慕 飞 行啦,别脱口秀了,赶快干,趁着老爷子还没起床。
老 黑 大事不糊涂,小事装糊涂。你家单老爷,是个大人物。空有经世才,惜无施展处。
老 黑 好嘞,(指挥工人将鳄鱼从小柜子移往大柜子)小心点,对,先用绳圈套住它的嘴。
慕 飞 什么乱七八糟的!其实,我们老爷最大的特点是宽容,尤其是对你们这些小奸小坏小骗子,他是能装糊涂就装糊涂。
〔工人用带柄的绳圈套住鳄鱼的嘴巴,然后一齐发力,将鳄鱼移至大鱼缸。
老 黑 老爷心胸豁达,不拘小节,看破生死,勇于创新,行为无常,出语幽默,想常人所不敢想,做常人所不敢做……
〔鳄鱼一动不动,如同一截朽木。
慕 飞 接着说。
〔在老黑指挥下,四个工人将空出来的小鱼柜抬下。
老 黑 我们生意人,如果不察言观色,那是要饿肚皮的。
慕 飞 多少钱?
慕 飞 你那么肯定?
老 黑 您看着给。
老 黑 那是自然,一切为了让老爷高兴嘛。但是,根据我对老爷的观察和了解,他一定会喜欢这个款式。
慕 飞 看着给?你有那么豁达吗?
慕 飞 我跟你说好,要是单老爷不喜欢,你必须抬回去。
老 黑 瞧您说的。
老 黑 (笑)刘主任,您这就不懂了。这是新近在富豪圈流行的鱼缸样式——棺材——官财——当官发财,这不正符合单老爷的身份吗?
慕 飞 (递给老黑一个信袋)老规矩。
慕 飞 这分明是个棺材嘛!
老 黑 (捏捏信袋)好像厚度不够。
老 黑 (诧异)怎么了,刘主任?
慕 飞 新钱。
慕 飞 (低声)老黑,你他妈的什么意思?
〔无惮穿着睡袍上。
老 黑 小心点,小心点,对对对,先放在这里,小心,小心……
慕 飞 市长早!
〔老黑用洋泾浜英语指挥着工人。
老 黑 老爷早!
〔四个工人,其中一个黑人,一个拉美人,两个亚洲人。四人抬上场一个棺材形状的无盖透明柜子。
无 惮 一早晨,就听着你们在这儿吆喝,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两天后。同前景。
老 黑 对不起,老爷,其实,我们是压低了嗓门的,生怕惊扰到您。
第二场
慕 飞 想给您一个惊喜呢,让您一起床就能看到您心爱的鳄鱼已经生活在宽敞亮堂、不影响它生长发育的新环境里了。
慕 飞 市长超级幽默。
无 惮 (走近玻璃柜,打量着柜里的鳄鱼)好!鳄鱼舒坦了,我就舒坦了。鳄鱼就是我,我就是鳄鱼!
无 惮 这主意不错,买一把,万一我啥时活腻了,就一枪把自己崩了。
老 黑 我斗胆揣摩,您老人家对这柜子的形状也一定是满意的吧?
慕 飞 我和瘦马人了籍,我们可以买。
无 惮 还缺一个盖子。
无 惮 竟然可以买枪?
老 黑 老爷,鱼缸没有带盖子的。
慕 飞 我建议买把手枪。
无 惮 没有盖子,怎么能盖棺定论呢?
无 惮 请保安?
老 黑 老爷,这不是棺材,这是鱼柜,做成棺材形状,只为讨个口彩。
慕 飞 都是类似我们这种情况。
无 惮 虽然是个鱼柜,但完全可以当棺材使用——好像是为我度身定制的嘛——帮我预备个盖子。
无 惮 都是什么?
老 黑 单老爷的幽默天下第一……如果真要定制,是要同等材质呢,还是……
慕 飞 最近连续发生了几起入室抢劫的案件,而且抢的都是……
无 惮 你随便。
无 惮 (长叹一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都来吧。反正我已经这样了。
老 黑 上边要不要刻上点什么呢?
慕 飞 (低声)听大嫂说,小涛公子失踪了。
无 惮 这里的人都刻什么?
无 惮 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老 黑 去年台湾李老板去世,他在棺盖上刻着“寿终正寝”。
慕 飞 市长,您该吃饭了。
无 惮 还有刻什么的?
〔瘦马愤愤地上楼。
老 黑 前年香港白老爷去世,他的棺盖上刻着“往生福地”。
无 惮 这正是我盼望的。
无 惮 俗。
瘦 马 吃了鳄鱼肉,你身上就会长出鳞片!
老 黑 老爷您自己出词。
无 惮 二位请吧!俗话说得好,舒服莫如躺着,好吃还是饺子。而且还是鳄鱼肉的饺子。
无 惮 “罪该万死”。
女 佣 老爷,外卖到了。
老 黑 老爷开玩笑。
〔女佣端着一大盘饺子上。
无 惮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吗?就是这,“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牛布与灯罩告别后下。
老 黑 老爷真是看破了生死的高人,其实生就是死,死就是生。
〔老黑起身下。
无 惮 我一直想知道你来美国前是干什么的。
老 黑 您放心,我这就去联络。
老 黑 我说过了,老爷,倒腾观赏鱼,兼卖各种养鱼器物。
无 惮 (冷冷地)银行存款的密码都记在这里(指脑袋),我在这里唯一有用的技能是将银行的存款拨到某张卡上或某个账户。这就保证了我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其实不是家,是一个团伙。
无 惮 因为从你的话里,偶尔会透露出一些知识分子的味儿。
瘦 马 听我的,明天,你必须把这个怪物从这里拉走,(指指热带鱼缸)连同这玩意儿也拉走!这里本来就潮湿,再加上这么个大鱼缸,每天散发着腥咸的潮气,这个家都要发霉了。
老 黑 老爷您逗我玩吧,我身上有鱼腥味,但绝对不会有知识分子味。
老 黑 那我听谁的?
慕 飞 知识分子是什么味?
瘦 马 (对老黑)不要听他的!
老 黑 应该是廉价的香水与上好的老陈醋调和在一起的气味。
无 惮 老黑,立刻去定制一个大鱼缸,我要亲眼看着它由一米多长到两米多。
无 惮 还应再搅和上一杯咖啡半块臭豆腐。
老 黑 我想应该不会,我听我爷爷说,虎和狼只有饿急了才会吃人,鳄鱼应该也这样。
慕 飞 隔夜的蒜泥加两勺。
无 惮 (问老黑)如果有充足的鱼和肉供应着,它还会吃人吗?
〔瘦马披着睡袍,披散着头发从楼梯上下来。
瘦 马 长大了它要吃人的。
瘦 马 再加一瓶老虎尿。
无 惮 我始终觉得这是一个传说,尽管我确实目睹了第一次换缸之后它怎样以每天两厘米的速度增长着自己的身体。
〔众笑。
慕 飞 市长,您别忘了,柜子越大,它长得越快。
慕 飞 绝密配方,必将风靡全球的知识分子专用饮料。
老 黑 如果您同意,我马上去定制一个三米长的。
老 黑 (神秘地)这会是一种什么味道?
无 惮 它嫌这个柜子太小了。
无 惮 大概类似于雪碧与葡萄酒混合的味道。(若有所思)该死的混合饮料,暧昧的味道。
老 黑 它应该是饿了。
瘦 马 (对众人)你们知道我们的市长大人是什么意思吗?
无 惮 我真还没胡说。(鳄鱼在柜里又是一阵翻腾。无惮站起来)老黑,知道它为什么闹腾吗?
〔众人不解。
瘦 马 你胡说!
瘦 马 他想起了当年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无 惮 我家里只有这点钱是干净的,其余的都来路不正。
无 惮 闭嘴。
牛 布 舅舅,这是您的稿费,您还是自己留着。
瘦 马 不可能!
无 惮 (将那个装稿费的信封递给灯罩)我支持你们的原创。
无 惮 那就请你像墨斗鱼一样,把你满肚子的黑水连同内脏一起喷出来吧。
牛布和灯罩 (同声)绝对原创。
瘦 马 总有一天我会说的,我不但要说,我还要写,添油加醋地写,望风捕影地写,我要用生动的细节把谎言证明得比真实还真实。
无 惮 这是你们的原创吗?
无 惮 如果做到了这一点,你将成为一个不错的作家。
牛 布 刘秘书,我以人格担保,玻璃是真玻璃,裂纹也是真裂纹。
瘦 马 呸,我最瞧不起的就是国内那帮作家。
灯 罩 我抗议!你这是对我们神圣的行为艺术的污蔑。
无 惮 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药了?
慕 飞 其实那裂纹是一种花纹,那玻璃也许是很像玻璃的其他什么东西。
瘦 马 我昨天晚上读了一本书,才明白了,我之所以落到今天这种狼狈境地,就是你这个坏蛋造成的,而你这个坏蛋,是披着红色外衣混到革命队伍里来的白匪,是披着羊皮混到羊群里的狼,而我,是煤矿工人的女儿,身上流淌着无产阶级的血液,但不幸中了你的圈套,蜕变成了一个阶级异己分子。
灯 罩 我们把玻璃做了特殊处理,使玻璃上布满裂纹,随时都会迸裂成碎片……
无 惮 你父亲是个小煤窑主,他在自家房子后盗挖国家的煤炭,导致瓦斯爆炸,造成重大伤亡。如果不是你为他求情,应该判他无期徒刑,但最终只判了他五年,服刑两年,就办理了保外就医。
无 惮 你们应该用钢铁或是紫檀木做枷。
女 佣 (过来)老爷、太太请用餐。
牛 布 舅舅,这个行为艺术象征意义丰富,效果十分震撼。她去年在欧洲十几个国家巡回表演过,引起了当地媒体的广泛报道。
无 惮 (对老黑)你确保,换柜后它一天能长三厘米?
灯 罩 能跪多久就跪多久。
老 黑 老爷,我担保,在这个柜子里,一年内它如果长不到两米半,你把我扔到柜子里去给它当点心。
瘦 马 跪多久?
无 惮 如果把它放到那个五米长的大鱼柜里,它能长到几米?
灯 罩 真正的玻璃,非常锋利,不小心就会把脖子上的动脉切破。
老 黑 最少三米。
牛 布 下午两点她会准时跪在领事馆门前,脖子上戴着一个沉重的玻璃枷。
无 惮 如果放到院子里的游泳池里呢?
灯 罩 玻璃枷。
老 黑 我估计,它将长到五米。当然,必须保证有充足的食物供应,最好是活鸡活鸭活兔活猪。
瘦 马 表演什么节目?
无 惮 活人呢?
牛 布 那还真来不及了。
老 黑 老爷又玩黑色幽默了。
灯 罩 两点。
无 惮 好吧,老黑,先让它在这个玻璃棺材里住一段,然后就把它移到那个大鱼柜里。
牛 布 (看一眼灯罩)你下午的表演几点开始?
慕 飞 那这些昂贵的热带鱼可就要倒霉了。
无 惮 马上就要送到的可是鳄鱼肉的饺子。
老 黑 还需要对这个大鱼柜进行改造,一半是水,一半是沙,因为鳄鱼更喜欢趴在沙滩上闭目养神。
牛 布 舅舅,我们告辞了。
瘦 马 我会尽快地把这个怪物毒死。
〔牛布与灯罩站起来。
无 惮 投毒是无耻的犯罪,你应该与它决斗,如果你能用一把刀将它杀死,那是可以的。
老 黑 味道好极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鳄鱼肉饺子,是我吃过的味道最好的饺子。为了祝贺您的生日,我在于小姐家的餐馆订了两百个鳄鱼肉饺子,(抬腕看表)马上就要送到了。
瘦 马 不用刀,我用牙齿、拳头,也可以咬断它的脖子,把它的脑袋捣成烂泥。
无 惮 味道怎么样?
老 黑 听老爷与太太拌嘴,胜过听相声。
老 黑 是的,我在于小姐家吃过。
瘦 马 我跟了他这么多年,啥都没学会,就学会了吵架!
无 惮 你上次说鳄鱼肉可以包饺子。
无 惮 (指指鳄鱼)你会爱上它的。
老 黑 我不是犯过事吗……不回去也可以发财呀!他们说奥运会后中国房价要大涨,我已经让亲戚给买了两套……
瘦 马 天哪,你真敢用词,爱,爱能随便用吗?这世界上只有恨,哪有什么爱?即便曾经有过,那也是充当欲望的遮羞布。所以,所谓的爱,都是交易,最终都会转化成恨。
慕 飞 那你怎么不回去?
无 惮 你进步很快,已经可以为《真真理报》写社论了。
老 黑 发大财。下周国内来一个考察团,我一定促成这件事,让鳄鱼在中国成为一个大产业。其实,真要发大财,那还是在中国。
瘦 马 那烂报纸,只能当生壁炉的引火纸。
慕 飞 养那玩意儿还能发财?
无 惮 擦屁股不行吗?
老 黑 于小姐养鳄鱼发了大财。
瘦 马 用报纸擦屁股的时代早过去了。
无 惮 那已经是大型养殖场了。
无 惮 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老 黑 她家有一个小型的鳄鱼养殖场,养了六个品种一百多条鳄鱼。
瘦 马 该背叛的就得毫不犹豫地背叛。
无 惮 她也养鳄鱼吗?
无 惮 好!我就欣赏你这种劲儿!我最怕的就是哼哼唧唧,哭哭啼啼。——昨天那份《真真理报》看了吗?
老 黑 我不知道《圣经》是怎么说的,我是听我的客户于小姐——您知道她是谁吗?说出她姥爷的名字,保准吓您一个跟斗——她是虔诚的基督徒,能大段大段地背诵《圣经》,是她对我说《圣经》里有很多关于鳄鱼的描写。
瘦 马 我吃饱了撑的?
无 惮 《圣经》里怎么说的?
无 惮 (问慕飞)你看了吗?
老 黑 我不说了,明天我去教堂帮您要本《圣经》,那上面也有关于鳄鱼的大段论述。
慕 飞 大概地翻了翻。
无 惮 (欣赏地)说下去。
无 惮 必有一条消息会令你眼前一亮。
老 黑 冤枉,太太,弄这样一条纯种的奥里诺科鳄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是濒临灭绝的生物,它就是活历史,它的脑子里有数亿年前的远古记忆,如果我们将来能将它头脑中的想法破译,那我们就基本上解开了这个宇宙的终极秘密……
慕 飞 眼前没亮,是一黑。
瘦 马 呸!你这个心怀鬼胎的鱼贩子,你把这么个怪物搬来我家,最终就是想让它吃掉我们吧。
无 惮 简单地说给她听听,为什么眼前一黑。
老 黑 太太,这说明您对它已经有了感情,要不怎么会梦到它呢?
慕 飞 我市政协副主席老吴,让他侄子吴楚在雷桂香的车里安了一个爆炸装置。
瘦 马 我每天夜里都梦到这个丑八怪爬到了我的房间,像一截烂木头一样趴在我的床边,我甚至能嗅到它身上散发出的又冷又腥的气味……
瘦 马 是吴老结吗?如此毒辣,雷桂香可是为他生了一个儿子的。——炸了吗?
老 黑 为什么,太太?
慕 飞 炸得七零八落。
瘦 马 你必须尽快把它弄走,最迟不过明天。
无 惮 吴子和,略有口吃,但讲话很有魅力,人送外号吴老结。他在B县当县长时,即与这个当时在县政府招待所当服务员的雷桂香好上了。后来他利用职权,帮雷转成了事业编,又提拔她当了土地管理局办公室主任,还把她的弟弟妹妹,连同她的父母都转成城镇户口。但她一直为了名分催逼吴子和离婚,而吴子和的原配坚守阵地,寸土不让,雷桂香要吴子和赔她三百万,否则要到纪委举报。她把吴子和逼急了,于是……
慕 飞 老黑谈起鳄鱼,才真正显露出才华,你不是个生意人,你也是个诗人,鳄鱼诗人。
瘦 马 我可没逼过你……
老 黑 太太,您仔细看看,它多漂亮啊。你看它那身体上流畅的线条,你看它朴素而又华贵的皮肤,你看看它的眼睛,那金色的眼球、漆黑的瞳孔,无论你从哪个角度看它,都会发现它在看着你。还有它坚挺的尾巴、长长的吻部、突出的鼻端、有力的四肢、锋利的洁白的牙齿,只要我们能认真地观察它,就会发现,它就是大美若丑的典型……
无 惮 即便你逼我,我也不会像吴子和那样,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杀人灭口,结果人杀了,口灭了,自己也身败名裂。
瘦 马 (对老黑)你赶快把这个丑八怪给我弄走。
瘦 马 吴老结可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你们是一丘之鹿。
〔众人围拢在鳄鱼柜前。
无 惮 一丘之貉!
老 黑 太棒了,这是一条能听懂人话的鳄鱼,而且懂的是汉语。
瘦 马 我偏要读一丘之鹿,你管得着吗?
〔鳄鱼又是一阵翻腾。
无 惮 坦率地说,吴老结这头鹿还是有能力的,只可惜他睡了不该睡的女人,而且用错误的方法,把一个淳朴的农家女子,培养成了一条贪得无厌的鳄鱼,然后又以最糊涂的方式试图一劳永逸地解决这条鳄鱼。其实,既然连炸弹都敢往女人车上装,还有什么好怕的?
老 黑 太太说得对,应该谈一点实在的,不谈虚的。草民关心的都是与自己相关的事,开餐馆的关心顾客,卖花的关心花朵,卖热带鱼的关心热带鱼,当然我也关心鱼缸,关心鱼食,关心鱼缸里的附属设施,当然,我也关心鳄鱼。
瘦 马 既然连炸弹都敢装,怎么连个婚都离不了?雷桂香要的就是一个名分。
瘦 马 我看你们纯属吃饱了撑的!一群贪官污吏文痞艺丐,在美利坚合众国一栋别墅里,谈什么祖国啊,人民啊……这也太黑色幽默了吧?
无 惮 名分真的那么重要吗?
无 惮 (讥讽地)屁话!你这样说,贪官们都不会同意。首先我就不同意。我是贪官,但我,没卖国,甚至,我还爱国,很爱国,我他妈的从来没像现在这么爱国!
瘦 马 对女人来说,名分就是生命。
牛 布 列宁说过,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这些人,其实并不是贪官,他们是帮我们从内部攻堡垒的人。我相信,这些所谓的“贪官”,都受雇于西方的情报机关,他们正以独特的方式,完成这个混乱的时代赋予他们的神圣使命。
无 惮 总有一天人们会认识到,所谓的名分其实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
〔无惮坐直,表现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瘦 马 我宁愿套着枷锁!
牛 布 换一角度来看呢,这些贪官的行为,也有积极的意义。
〔老黑悄悄地溜下。
灯 罩 我不沾他的光。
无 惮 (对老黑的背影喊)你搞点有营养的东西来,我希望能看到它尽快地长成一个庞然大物。
牛 布 (低声)她姨父是梅副省长。
瘦 马 (对老黑背影)给我买剧毒的药物,一克能毒死一条鳄鱼那种。(转问慕飞)什么药物最毒?
灯 罩 如果我回去,当然可以去反贪局工作。
慕 飞 (讪笑着)应该是耗子药吧?我记得我们老家集市上有个卖耗子药的老汉,他在集上喊:耗子药,耗子药,老谭秘制耗子药,百发百中真有效;耗子吃了我的药,满地打滚喊口号;公耗子吃了咬死母耗子,母耗子吃了咬死公耗子,只要有一只耗子吃了药,全村耗子都报销。
无 惮 (身体往后一仰,长叹一声)你很有正义感嘛,应该回去,到反贪局上班。
瘦 马 那就请你去给我买一包这样的耗子药。
灯 罩 (义愤填膺地)这些硕鼠,偷空了国库!应该把他们统统剥皮楦草!
慕 飞 后来,村子里一个妇女与丈夫打架,一时想不开,买了两包老谭的耗子药吃了,然后换上新衣,躺在炕上等死,结果美美地睡了一觉。那妇女到集上去找老谭算账,说他卖假药,老谭笑道,我卖的是耗子药,人吃了自然无效。那女人道,都说你是傻瓜,我看你比谁都精。
牛 布 她男的好像被“双规”了,据说从她家的一套空房子里搜出两亿现金,清点时用坏了几台点钞机。
无 惮 装傻真是大智慧啊!
慕 飞 (不屑地)这是什么人呀!
女 佣 老爷、太太,早餐准备好了。
〔唐太太下。
无 惮 好吧,我们边吃边吵吧。慕飞,你与我们一起吃吧。
唐 太 太 (理直气壮地)总要让我叫辆的士回家吧?
慕 飞 你们吃,我要去一趟教堂,马神甫帮我弄了两本简体字横排版的《圣经》。另外,您选定的“酒保”——.22 Barkeep转轮手枪到货了。
瘦 马 少拿点。
无 惮 好,赶快去取,赶快去取,我要看看伟大的《圣经》是如何描述鳄鱼的。我更想试试用转轮手枪能不能打碎鳄鱼的脑壳。
〔唐太太从衣架上摘下外衣,顺手从桌上的零钱盒里抓了一把。
瘦 马 你既然养着它,为什么要打死它?
唐 太 太 天哪,它竟然能听懂人话,成精了哟……
无 惮 我内心深处有两个执着的声音在召唤着我,一个喊:让我研究鳄鱼,让我观察鳄鱼,让我明白上帝为什么要创造出这样一种生物……一个喊:打死它,打碎它的脑壳,让它停止生长……
〔女人发出惊叫。
瘦 马 卖耗子药那人装傻,我看你是装疯。
〔鳄鱼仿佛要回应她的指点似的,猛烈地翻腾起来,柜子里的水花溅出来。
无 惮 装疯比装傻难度大,不过,我应该可以胜任。
〔唐太太冷笑着指指鳄鱼柜。
第三场
瘦 马 它是谁?
〔慕飞拉胡琴,无惮演唱《秦琼卖马》的唱段。他的嗓子一般,但唱得有板有眼: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不由得秦叔宝两泪如麻。提起了此马来头大,兵部堂黄大人相赠与咱。遭不幸困至在天堂下,还你的店饭钱无奈何只得来卖它。摆一摆手儿你就牵去了吧,但不知此马落于谁家。
唐 太 太 小声点,别被它听到。
〔牛布与灯罩上。他们二人抬着一件用纸壳包起来的东西,显得很沉重的样子。
瘦 马 我当然是太太,我是这单府里说一不二的太太。
牛 布 好!
无 惮 你不是太太吗?
灯 罩 你小心点,别砸了我的道具。
瘦 马 (问无惮)我是太太吗?
〔瘦马出现在二楼上,手扶着栏杆。
唐 太 太 (对瘦马)你是太太吗?
瘦 马 (嘲讽地)英雄落魄,这都穷得要卖马了。
慕 飞 堂堂的证券公司老板的太太会把两千元看在眼里?
无 惮 (对慕飞、牛布)那时的人物,还是有英雄气概,为朋友两肋插刀,仗义疏财。
唐 太 太 对你们家当然是小钱,但对我可不是小钱!
牛 布 其实,我觉得舅舅的气质,更像单雄信。
无 惮 两千元,一点小钱嘛。
慕 飞 一笔难写两个单字,一千年前是一家。
唐 太 太 两千元!
无 惮 一家又怎么样?不一家又怎么样?兄弟反目、父子成仇的事比比皆是,还不如讲义气的江湖兄弟靠得住呢。
无 惮 输了多少?
瘦 马 秦琼卖黄骠马,单老爷很快就要卖瘦马了。
瘦 马 总有一天你会看到骡子下驹。
无 惮 !(长叹一声)还是那句老话:我都他妈的这样了。
唐 太 太 (讥讽地)再瘦的马也会下驹,可她……所以只能是骡子。
牛 布 舅舅,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无 惮 瘦马。
无 惮 说得也是,我既然都这样了,也就没他妈的好顾虑的了,杀人不过头落地,穷到讨饭不再穷——开始吧,你们两个要给我表演个什么节目?
唐 太 太 承认了吧?(对无惮)市长,你要为我主持公道,你们家这匹瘦骡子是老千惯犯。
牛 布 就是上次说过的那个行为艺术“玻璃枷”。
瘦 马 下次让你赢!
灯 罩 已累计表演七十六场,在联合国总部、柏林墙下、巴黎凯旋门下、埃菲尔铁塔下、伦敦西区……都曾引发当地媒体热评。
唐 太 太 你心倒是宽了,但我的心窄了。——钱又输光了。每次来你们家打牌,我都输得一干二净。
〔牛布与灯罩拆开包装,显露出那个看起来像玻璃的装置。
瘦 马 是吗?心宽体胖嘛。
无 惮 有点意思,演来。
唐 太 太 不但是长了,而且还胖了。你们家的人好像都胖了。
〔牛布帮灯罩把那个玻璃枷套在脖子上。灯罩跪下。
魏 局 长 几天不见,它似乎又长了。
无 惮 这枷真是玻璃吗?
灯 罩 它吞了半部话剧。
牛 布 真的,不小心就会割断颈部大动脉。
无 惮 它吞了一个贪官和一个文痞的对话。
慕 飞 够刺激。
牛 布 它竟然吞了我的录音笔。
瘦 马 应该在脖子上弄一条流血的伤口,那样才刺激。
〔众人围绕到鳄鱼柜前。
牛 布 夫人的意见可以参考。
老 黑 (恭维地)老爷生日,富贵龙翻腾,好兆头!
〔女佣上。
〔打麻将的人也受到了惊吓,纷纷站起,散乱地走过来。
女 佣 (对慕飞、瘦马)夫人、主任,出租车到了。
〔牛布与灯罩惊讶地跳起来。
慕 飞 (对无惮)市长,那我们去了。
〔无惮把录音笔扔到鳄鱼柜里,鳄鱼猛烈地从柜中跃起半个身子,把那支录音笔吞到口里。
无 惮 还回来吗?
牛 布 自己听自己的声音感到不像是正常的,听久了就像了。
慕 飞 市长,瞧您说的。
无 惮 (摆弄着录音笔,放出微弱但清晰的谈话声)科技进步,一日千里啊,当初我们学校那位广东籍同学,手里提着一个四喇叭录放机,轰动了校园。我们录下自己的声音,翻来覆去地放着听,总感到与自己的声音不像。
瘦 马 他这是刺激我走呢。老爷,我还要跟您拜堂成亲呢,你想逼我走?没门儿。
〔牛布从口袋里摸出录音笔,递给无惮。
无 惮 那就早去早回。但愿你回来后不要对我说:老爷,我怀孕了。
牛 布 (笑着)当然。
〔瘦马与慕飞下。
无 惮 今天也录了?
无 惮 他们都走了,你们可以说了,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耍这把戏?
牛 布 这是记者的职业习惯。
牛 布 舅舅,据我所知,国内有关部门已经盯上了您,他们已向美方提出了引渡您的要求。
无 惮 这么说,你每次来与我谈话都录了音?
无 惮 好!好戏就要开场了。
牛 布 千真万确出自您口,我有录音。
牛 布 舅舅,您的行事风格的确与众不同。我认识一些与您身份类似的人,他们深居简出,即便外出,也要化装易容,生怕泄露了行踪;可是您却大张旗鼓,把日子过得轰轰烈烈。好像您不但不怕被人发现,而是唯恐不被人发现。
无 惮 鳄鱼在我心里……我在鳄鱼肚子里……有点意思……这真是我随口说出来的?
灯 罩 (对牛布)你倒是给我拍几张照片呀!
牛 布 我也记不全了,只记得一句:鳄鱼在我心里,我在鳄鱼肚子里。回去我再找一下那张报纸给您送来。
牛 布 (一边为灯罩拍照,一边对无惮说)舅舅,所以我真的怀疑您是怀有特殊使命,被当局派出来的。
灯 罩 李白斗酒诗百篇。
无 惮 (大笑)我多么希望你的猜想是真的啊!但我的确是一个搞过权色、权钱交易,犯有严重罪行,逃避惩罚的在逃贪官。
牛 布 可见酒是诗的催化剂。
牛 布 国内已经开始天网行动,舅舅,容我坦率地说,您的结局,一是被引渡回去,二是您自己主动回去。
无 惮 可我一句也记不得了,那天我应该是喝多了。
无 惮 你们以为,我是被引渡回去好呢,还是主动回去好呢?
牛 布 那是相当的精彩!
牛 布 舅舅,无论是被引渡回去,还是您自己回去投案,等待您的都是监狱,然后是电视、报纸、网络的公开曝光,您作为一个反面教材会被全国人民所熟知,所唾骂。舅舅,我懂您,如果让您从中选一,您一定会选主动投案,但对您这样一个血性男儿,被千夫所指、万众唾骂,那是巨大的侮辱。再说,您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哪能轻易地回去呢?
无 惮 我说了什么?
无 惮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牛 布 好,那下次发表您的作品就用墨斗鱼做您的笔名。
牛 布 我有两个主意,供舅舅参考:一,悄悄地联系一家整容医院,(打量着无惮的脸)把眼袋去除,单眼皮改成双眼皮,把鼻梁垫高,如果再把颧骨削低,下巴削尖,再定制一个高级的发套,舅舅,我敢担保没人能认出你来了。
灯 罩 我也觉得墨斗鱼这个名字好。我们老家形容有文化的人就说那人肚子里有墨水,墨斗鱼,一肚子墨水。
无 惮 改头换面,小打小闹。
无 惮 那还不如叫墨斗鱼。
牛 布 如果舅舅想彻底改变容貌,那也不是难事,无非是多花点钱,麻醉时间长一点。
牛 布 我们用的是墨斗鱼的墨,他用的是莫须有的莫。
无 惮 能把我变成什么样子?
无 惮 扯淡,不是有人用这个笔名了吗?
牛 布 可以接近于某位家喻户晓的明星,也可以接近于某位青史留名的政要。
牛 布 墨言。
无 惮 能变成一个女的吗?
无 惮 你给我起了一个什么笔名?
牛 布 (拍掌)舅舅,您是革命性的思维,对,干脆做个彻底的,易容变性,让最亲的人也认不出来。您这体态和脸型,舅舅,应该能变成一位丰满的中年妇女,很性感的那种,半老徐娘。
牛 布 两个月前,给这鳄鱼换新玻璃柜那天,您不是即兴发表过一个演说吗?我回去整理了一下,发现分行断句后,竟然是一首振聋发聩的哲理诗,因为知道您不会同意发表,所以我就帮您起了一个笔名给发表了。您没收到样报?
无 惮 好主意,但我的嗓音变不了,熟悉我的人,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我。
无 惮 我什么时候在你们报纸上发表过作品?
牛 布 舅舅尽管放心,变性之后,您的声音会变细的。
牛 布 您在我们报纸上发表作品的稿费。
无 惮 但我的思维变不了。
无 惮 !什么稿费?
牛 布 女性的身体,男人的思维,这不正是女中丈夫吗?
牛 布 (掏出一个红包,放在茶几上)舅舅,这是您的稿费。
无 惮 好。
无 惮 你是把跳蚤吹成牛的人。
牛 布 那我下周就去联系医院。
牛 布 (讪笑着)比实际情况当然会略有夸张——办报的人某种意义上就是吹牛的人。
无 惮 可要是做不成功呢?那我不成了太监了吗?
无 惮 (冷冷地)别忽悠我。
牛 布 舅舅,其实,很多人看上去像个威猛男子,但精神上早就是太监。
牛 布 在您的支持下,现在我们由不定期出版改为周二刊,我们的订户已遍布美国、加拿大和欧洲,国内也有人订。——我们有自己的秘密发行通道。
无 惮 这样吧,为了保险起见,你先去做个手术变成女的,如果成功了我再去做。
无 惮 (接过报纸瞅了几眼,扔到茶几上)贵报还在办?
牛 布 舅舅,这就是您不厚道了,领导干部应该率先垂范,再说,这主意还是您先提出来的。
牛 布 (从书包中掏出几张报纸)您看一下我们这一期《真真理报》上对举国家之力办奥运会的批评。
无 惮 可我早就不是领导干部了,我是一个背叛祖国的逃犯,已经降到了道德下限,你让我这样的人去率先垂范,这不等于让小偷去搞慈善吗?
无 惮 与你们站在一起?与你们站在一起我能干什么?
牛 布 舅舅,人其实是不可理喻的。我觉得,在某些情况下,最乐意做好事的恰恰是小偷。
牛 布 我同情您,舅舅,您应该放下包袱,改变立场。您应该忘掉您那个曾经的市长身份,与我们站在一起。
无 惮 这话说得好,有辩证法。好吧,那就不提这事了,你也不去做,我也不去做,咱们继续当男人。
无 惮 你安慰我!
牛 布 舅舅,为了避免您被弄回去蹲大狱,我还为您,不,是我们(指指带着枷跪在地上的灯罩),我们为您设计了另一套计划。
牛 布 这其实不能怨您。
无 惮 (很有兴趣的样子)说来。
无 惮 (怨恨地)不要说我。
牛 布 舅舅,让您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像个老鼠一样生活,这不符合您的个性,也浪费了您这个人才。所以,我们建议您索性堂堂正正、轰轰烈烈地跟我们一起干。
牛 布 舅舅,您其实是……怎么说呢,如果您不犯这点小错误,您其实是可以步步高升的。
无 惮 说下去。
无 惮 我还不如你们。
牛 布 (指灯罩)她的一位朋友,是中情局一位负责中国事务的官员,他听我们介绍了您的情况,对您很感兴趣。
牛 布 我们还是中国人,但不是中国人民了。
无 惮 说,说下去。
无 惮 是人,这没有疑问,但既不是中国人,也不是美国人。
牛 布 他建议您首先发表一个声明,当然是在我们《真真理报》首发,声明您之所以贪污受贿,就是要从内部掏空共产主义的大坝,您是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来进行颜色革命;然后,我们一起先在美国各州,然后到世界各地去表演,去演说,去揭开中国表面光鲜亮丽的画皮,显示其内部的腐败。这样,您就成了一个与共产主义做斗争的英雄,美国政府就会大力庇护您,您要绿卡,他们立即发您绿卡,您要人籍,他们马上安排您在星条旗下宣誓,只要您成了美国公民,什么样的天网也网不到您了。
灯 罩 但我们是活生生的人。
无 惮 你刚才说,我们一起去美国各州,然后是世界各地去巡回表演?
无 惮 从名分上说你们还是中国森林里的两棵树,但中国森林里实际上已经没有了你们这两棵树,当然美国森林里也没有你们这两棵树。
牛 布 是的,旅行经费,灯罩的朋友会帮我们解决。
牛布和灯罩 拿到了。
无 惮 我们演什么?
无 惮 拿到绿卡了?
牛 布 (指指灯罩)我们每人都在脖子上套一副玻璃枷,跪着,一声不吭地跪着。
牛布和灯罩 没有。
无 惮 我们面前是否还要摆个收钱的器物?塑料托盘,或是一顶礼帽?
无 惮 (问二人)加入美国国籍了?
牛 布 那样就削弱了我们这行为艺术的政治批判性了,不过,如果能有点进账……政治意义嘛——我们可以在收钱器物旁立一块牌子,说明这是募捐,善款将全部用来救助中国的苦难人民。
灯 罩 那我们,还算是这森林里的树吗?
无 惮 我记得曾有人揭露过你,说你曾经带着女友化装成学生去募捐,但捐来的钱被你们到豪华饭店去开了房。
无 惮 也不能这么绝对,因为,人民就像一片大森林,森林里有各种各样的树。
牛 布 确有此事,但那是我年轻时犯的错误。而且,从另一角度看,也不算什么错误,你们成千上万地贪,我们骗几个小钱,也算是一种温柔的反抗。
牛 布 那么,舅舅,不善良不正直不勇敢不勤劳的人,就不能算人民了?
无 惮 我突然记起,你们报社的头儿说过,之所以不能提拔你当副主任,是因为你睡了同事的老婆,还顺走了人家一个价值不菲的玉镯——
无 惮 所以,人民是个集合概念,是善良、正直、勇敢、勤劳的劳动群众的集合概念。
牛 布 舅舅,我承认在国内时我是个骗子、小偷、利欲熏心的小人,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那样的环境里,我不可能学出什么好来。但我来到美国后,在这片山清水秀,连空气都甘甜如蜜的环境里,我的灵魂得到了升华,我现在是一个纯洁的人、高尚的人,是一个绝对的利他主义者,甚至可以说我是一个为了拯救苦难中的同胞甘愿自我牺牲的圣徒。
牛 布 在传统医学里,那地方叫作谷道。
无 惮 好!我要为你能把假话说得这样漂亮喝彩。
灯 罩 (讥讽地)那要多大的一个肛门。
牛 布 那怎么着,咱们开始行动?(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纸)这是我为您起草的声明,您过目一下,如果可以,就在下期《真真理报》发表,当然,我们也可以出号外。
无 惮 人民有心,人心所向;人民有眼,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人民有口,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人民有手,人民的铁拳砸碎旧世界;人民有耳朵,人民听到了你的召唤;人民有身体,把人民的冷暖挂在心上。人民什么都有,自然也有肛门。
〔灯罩站起来,示意牛布帮自己卸枷。
灯 罩 谢谢您给了我灵感。我的下一个作品题目就叫《人民的肛门》。
无 惮 (屈起中指敲枷)到底还是有机玻璃。
牛 布 舅舅真幽默,人民的肛门,真是一个伟大的意象。不过,怎样理解呢?怎样想象呢?
灯 罩 去年在纽约表演时用的是真玻璃。但那玩意儿的确又沉重又危险,当然,悲壮感特别强。
慕 飞 好好好。(他走到这边,手扶沙发靠背。)
无 惮 这不是欺世盗名吗?
唐 太 太 刘秘书,你最好离牌桌远一点。
灯 罩 艺术的本质就是用虚拟和象征来表现现实、批判现实。
瘦 马 精彩个屁,一手烂牌。
牛 布 别对舅舅说这些,舅舅啥都明白。
慕 飞 (对这边鼓掌)精彩!
无 惮 也不是啥都明白,有机玻璃和普通玻璃的大概区别我明白,男人与女人的基本区别我也明白,鳄鱼与鲨鱼的区别我也明白,但你们俩来找我的真正目的我不明白。
无 惮 你们以为自己站在人民的立场上?呸!你们是被人民的肛门排泄出来的那种东西。——当然,我也是。
牛 布 舅舅,首先我们不是为了钱,这个你应该明白。
灯 罩 您起码应该站在人民的立场上,而不是站在官员的立场上。
无 惮 我的确没给过你钱,而且你也没开口向我要过钱。
无 惮 奇怪吗?你们的意思是,我一个逃亡的贪官,应该恨那片土地,恨那片土地上的一切才对,是吗?
牛 布 我当然有跟您要钱的念头,甚至有好几次,要钱的话都到了嘴边,但我都咽了下去。我想做人还是要有点志气的,不能为五斗米而折腰。
牛 布 舅舅,您的立场有点奇怪。
无 惮 不错,我赞赏你这点自尊。其实,我一直等待着你开口,给一笔巨款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但给万儿八千的那是完全可能的。
无 惮 任你们冷嘲热讽,随你们邪火妖风,奥运会定会大获成功。
牛 布 舅舅,我真的感觉到您很亲,就跟我亲舅舅一样,甚至,我感到您就像我的父亲一样。您毫无疑问是个坏人,但您坏得有魅力,您坏得很浪漫,您坏得像个艺术家。
牛 布 表面上轰轰烈烈,骨子里嘛……
无 惮 真会夸人,我那儿子,要有你一半机灵,我就心满意足了。
灯 罩 打肿脸充胖子!
牛 布 舅舅,您说到了公子,当然,我也可以称他为表弟,小表弟。我也就趁着这位瘦马夫人不在,说几句旁观者清的话。
牛 布 据我所知,无论是海外华人,还是大陆人民,对这场奥运会深表反感的可不是少数。
无 惮 请讲。
无 惮 人民之心是个啥样儿?说给我听。
牛 布 我说了您可不要生气。
牛 布 舅舅,这黄大师确实有时不靠谱,但有时算得很准。反正,从某种意义上说,人民之心有时会与天意相通。
无 惮 怎么会?
无 惮 鸡蛋般大,那太小了,像恐龙蛋那般大才过瘾。但是,黄大师不了解我们驱雨化雹的能力。
牛 布 您可不要在她面前出卖我。
灯 罩 开幕式时天降暴雨,夹杂着鸡蛋般大的冰雹。
无 惮 那你就别说了。
无 惮 岂止是一把火?会起很多把火,焰火冲天而起,照亮北京夜空。
牛 布 我还是说吧。
牛 布 鸟巢会在开幕式前起一把火。
无 惮 随便。
无 惮 说下去。
牛 布 我怀疑他们不是去看病,而是去开房。
灯 罩 黄大师用中国的《易经》和西方的星相学都演算过,得出的结论是一样的——这事儿搞不成。
无 惮 开房,开什么房?
无 惮 (嘲讽地)黄大师怎么说?
牛 布 舅舅,你装什么糊涂,开房的多半不是夫妻,夫妻多半不开房。
灯 罩 黄大师早就预言了,他们搞不成的。
无 惮 噢,你是说开那种房啊,这不是好事吗?男欢女爱,连上帝看到都会祝福他们。
牛 布 (看一眼电视)瞧瞧,那个女的我认识,成了火炬手了,还面带笑容,跑得看上去还挺轻松愉快。
牛 布 舅舅,你简直是当代的圣人啊。
〔无惮坐在他惯常坐的位置上,抽着雪茄,与牛布和一位一身黑衣,戴着黑色棒球帽、黑口罩的女人谈话,她是一个行为艺术家,艺名叫灯罩。她的黑口罩上绣着一个白十字。在他们三人侧面,一台电视机正在播放奥运圣火从三亚的天涯海角开始传递的节目。他们的谈话便从这节目开始。
无 惮 我自觉着也像个圣人。
老 黑 夫人哪,你难道没有发现,自从鳄鱼进了家门,老爷的精神和身体都大大好起来了吗?鳄鱼就是他的情感支持,就是他的精神支柱。
牛 布 (压低嗓门)我担心他们俩拐带着您的财产私奔了。
瘦 马 你就能忽悠我们家老爷,让他鬼迷心窍。
无 惮 私什么奔啊,如果真要走,他们可以公开地走,公奔。
老 黑 犯法的事咱能做吗?放心吧,唐太太,咱已经去动物保护委员会注册了。注册名称为:情感支持动物。
牛 布 可财产呢?
唐 太 太 养鳄鱼犯不犯法啊?
无 惮 财产是身外之物。
慕 飞 (对老黑)以后让你的工人早点来清理。
牛 布 人不在了,当然是身外之物,但人在着,就必须与物为伴,没有物就活不下去。
魏 局 长 居鳄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无 惮 你说得不错。
老 黑 鳄鱼粪便里含有美容物质,可以用来做面膜。
牛 布 我知道这栋别墅是在她的名下,按美国法律来讲,您只是一个寄居者。他们倒真也不须私奔,我担心您有一天会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唐 太 太 (掩鼻)真臭!
无 惮 怪疹人的,我堂堂的一市之长,最终竟然流落美国街头,冻死在垃圾堆里。不过,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反面典型。
〔一个工人手持工具,在清理着鳄鱼柜。
牛 布 所以,舅舅,您应该跟我们干,轰轰烈烈干一场。还有,您银行里的存款我们可以帮您打理。还是那句话,我们不要钱,只是想帮您。
〔在舞台的一侧,摆着一张八仙桌,瘦马与老黑、魏局长(曾当过无惮那个市的文化局局长,借探亲之名滞留不归,也有贪腐问题),还有一位中年女人(大家都称呼她唐太太,其实她是国内金融界某贪官包养的“二奶”),他们在打麻将,慕飞扶着椅背站在瘦马背后。
无 惮 你们可以走了。(喊女佣)小辛,弄点肉来,喂喂鳄鱼。
〔基本同前景,但大鱼缸前摆着一个长约两米的透明玻璃柜,那条鳄鱼已经有一米多长。
牛 布 舅舅,您再好好想想。
〔2008年5月5日。
无 惮 再见!不要再见了。
第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