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 惮 他们应该让你当上。
牛 布 没当上。
牛 布 其实我从您的办公室一出来就后悔了。我站在过街天桥上,看着桥下来来往往的车流,听着桥上卖杂品的小贩们的吆喝声,心里想,我这是干什么?我不是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有良知的记者吗?我不是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敢于与权势斗争的斗士吗?我不是一直在用最激烈的语言批评官场的腐败吗?我不是一直瞧不起那些为五斗米折腰的追名逐利之徒吗?我怎么能堕落到为了一顶小乌纱帽去认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舅舅呢?在那一时刻,我真想纵身从天桥上跳下去——
无 惮 当上了没有啊?我记得是跟你们总编打过招呼的。
无 惮 为什么没跳下去呢?
无 惮 我记得你上次找我,是为了当记者部副主任?牛布那是我一生中的耻辱。
牛 布 身后烤地瓜的香气勾起了我的食欲。
牛 布 没事,多年没见了,来看看您。
〔无惮仰身大笑。
无 惮 (摆手打断牛布的话)这些话就不要讲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牛 布 我买了一个烤地瓜,一边吃着一边走下天桥。我一边吃着烤地瓜一边走下天桥一边想,地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是中国人最应该感谢的食物。尽管有一段时间它倒了我们的胃口,但我们吃了几年白面馒头之后,又开始怀念地瓜的滋味。而且,据日本人研究,地瓜是最健康的食品,能预防多种疾病。
牛 布 其实我在这边不是混着,我在用我微弱的力量,促进人类社会的民主、自由、公平、正义……
无 惮 可你现在在这里啃汉堡、吃三明治。
无 惮 (讥讽地)是吗?那你还是回去好,与其在这里混着,不如在那边混着。
牛 布 中国人开的超市里能买到地瓜,我每周最少吃一次。
牛 布 如果我想加入,当然可以加入,但我不加入。
无 惮 说起地瓜,我比你专业。
无 惮 加入美国籍了?
牛 布 我读过您赞美地瓜的诗歌。
牛 布 跟着他妈妈。
无 惮 那是顺口溜,不是诗。
无 惮 孩子呢?
牛 布 (背诵)吃地瓜的人,比吃馒头的人更热爱这片土地。吃地瓜的人,比吃肉的人更有骨气。
牛 布 离了。
无 惮 听起来像是卖地瓜的广告。
无 惮 你太太呢?
牛 布 好诗都可以做广告,或者说,好的广告都是诗。
牛 布 1990年。
无 惮 坦率地说,第一次见面时,我对你没有什么好感。但我还是为你打了招呼,知道为什么吗?
无 惮 哪一年出来的?
牛 布 您是我舅舅嘛。
牛 布 (讪笑)混着呗。
无 惮 是因为地瓜。你母亲,不,你大姨,下巴上有痣那位——当时村里人都戏言她有娘娘之相——她带我去倒地瓜——就是在公家收获后的地瓜地里翻找遗漏的。她倒了满满一筐,我倒的连筐底都遮不过来。到了村头,她将自己筐里的地瓜分给我一半。她说,兄弟,你不是干这个的,好好念书吧。我至今还记得她那同情的、殷切的眼神。当时我就暗暗叮嘱自己:如果有朝一日混好了,一定要好好报答这位姐姐。
无 惮 (弹弹烟灰,身体后仰)说说你吧,在这边生活得怎么样?
牛 布 大人物都有类似的经历。
牛 布 您讲得对。
无 惮 后来我大学毕业,在县里当了干部,有一次回家看望父母,在街上遇到了她。我对她说起当年倒地瓜的事,还问她为什么能倒那么多,而我倒不着。她说,兄弟,我天生是个倒地瓜的呀。——她还挺幽默。
无 惮 假托名人,伪造真理。为了打鬼,借助钟道。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啊!
牛 布 我大姨说话是很风趣。——我记得有一次她到我们家去,正好我父亲过生日吃面条。刚端上桌,梁头上的燕子把一摊屎端端正正地拉在她碗里,她说,好卤头!
牛 布 (讪笑)这也是人类的弱点之一。人们总是愿意相信名人的话。
〔无惮不无夸张地大笑起来。
无 惮 有很多名人语录,其实是你们这种人捏造的。
〔瘦马穿着一件艳丽的旗袍从楼梯上走下来。
牛 布 丘吉尔说过,总有一天,科学会证明吸烟的好处——他活了九十多岁。
瘦 马 这么热闹?
无 惮 戒了好。(点燃雪茄)从吸烟这件事儿上,足可以看出人类的弱点。
〔牛布慌忙站起来。
牛 布 以前吸过,戒了。
无 惮 (对瘦马)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指牛布)这是我的外甥,牛布,牛先生。
无 惮 (对牛布)喝茶。(牛布端起茶呷了一小口)吸烟吗?
〔牛布欲掏名片,无惮顺手将茶几上的那张名片递给瘦马。瘦马瞥了一眼,又将名片放到身后小桌上。
〔女佣为无惮上茶,又端上一支高级雪茄和吸雪茄的工具。
瘦 马 (冷淡地)您好!
〔慕飞下。
牛 布 (点头哈腰地)您好!
无 惮 辽参澳鲍,纯属胡闹。灭亡之前,猖狂一跳。
无 惮 (对牛布)这是我的夫人,瘦马。
慕 飞 市长,我得出去一下,“周记鲍翅行”新进了一批辽参,还有澳鲍,我去验验货。
牛 布 舅妈。
〔慕飞的手机响,用英文应接。
瘦 马 瘦马,不是舅妈。
牛 布 那是我最屈辱的经历。
牛 布 (略显尴尬)名叫瘦马的舅妈,舅妈名叫瘦马,您的名字很有趣儿。
无 惮 (摆手)我想起来了,你去找我时是《滨海时报》的记者。
瘦 马 (白一眼无惮)乱给人改名字。
牛 布 我们以事实为根据,揭开事件的内幕,还事件以真相,以真实的事实论证我们的理论。
无 惮 此马非凡马,房星不是星,上前敲瘦骨,凛然有铜声。
无 惮 怎么个靠拢法?
瘦 马 卖弄!
牛 布 我们尽力向真理靠拢。
牛 布 舅舅是中文系科班出身。
无 惮 你这张《真真理报》登载的都是真真理?
无 惮 (对瘦马)坐下坐下,跟我们聊天儿。(指牛布)听他说我那老姐姐的事儿。
牛 布 很多所谓的真理其实是伪真理。
瘦 马 (看一下表)你该去换件衣服了吧?
无 惮 噢,成了古人喽!(摘下眼镜,将名片扔到茶几上)《真真理报》,那就是说,还有《假真理报》?
无 惮 (对牛布)今天是我生日,你留下吃饭!
牛 布 她去世了。
〔牛布慌忙从背包里掏出一只瓶子、一个纸包。
无 惮 她还好吗?
牛 布 (将瓶子递给无惮)这是我母亲亲手腌制的香椿,前天刚托一个老乡带来的。
牛 布 那是我大姨。
无 惮 (拧开瓶盖,嗅了一下)家乡的味儿。
无 惮 是下巴上有块黑痣的那位吗?
牛 布 (将纸包揭开)这是给舅妈的,真正的天山野生雪莲,对女性特别有用。
牛 布 (欠身)是老二。
瘦 马 这东西怎么用?
无 惮 你母亲是老大还是老二?
牛 布 可以炖鸡,也可以泡酒。
牛 布 (欠了一下身)还好。
瘦 马 (呼唤女佣)小辛!(女佣趋前)把这个收好。
无 惮 (费劲地看着名片,伸出一只手,慕飞从旁边的小桌上取过老花镜递给他)我那个老姐姐——你母亲还好吗?
无 惮 (对女佣指香椿瓶子)把这个放到冰箱里,不许给别人吃。
〔牛布坐下,又站起,上前倾身递给无惮一张名片。
瘦 马 小气样儿!没人吃你这些霉变的东西。
无 惮 (坐在正位上,示意牛布)坐!
无 惮 怎么能这样说话!(对牛布)她是小孩子,口无遮拦。
牛 布 四十了。
牛 布 人各有口味。其实,没有霉变就没有饮食文化。
无 惮 (努力回忆着)噢,有印象,你也变老了。你几岁了?
无 惮 怎么说?
牛 布 十五年前,您刚当上副市长时,我去您的办公室找过您。
牛 布 臭豆腐、臭鸡蛋、臭奶酪,酸萝卜、酸黄瓜、酸白菜,都是因为霉变成为美味。
无 惮 (上下打量着牛布)似曾相识啊!
无 惮 闻着臭,吃着香。
牛 布 (鞠躬)舅舅……
瘦 马 臭味相投。
慕 飞 (指着牛布对无惮)市长,这就是牛布先生。
无 惮 是啊,很多习以为常的事物,你不去想它,也就罢了,你一去想它,就发现其中有很深的道理。为什么新鲜的东西偏要放臭了再吃?为什么闻起来很臭的东西吃起来却很香?
〔牛布看到无惮登场时即慌忙站起,有点无所措手足。
牛 布 这又是人类的弱点之一。人,总是喜欢追求新奇,追求刺激。
无 惮 (舒展着胳膊,活动着脖子)似有贵客临门啊!
无 惮 这是优点!
慕 飞 (对牛布)市长回来了。哦,你舅舅。
瘦 马 吃饱了撑出来的十三点。
〔无惮上,女佣上前帮他脱外衣,接墨镜、帽子。
无 惮 (大笑,对瘦马)你陪着他聊会儿。
第二场
〔无惮沿楼梯上楼。
〔牛布吹奏《苏武牧羊》。
瘦 马 (对无惮)穿那件缎子唐装。
牛 布 谢谢。
牛 布 舅舅思维敏捷,辩才了得。声若洪钟,是天才的演说家。
慕 飞 当然可以。
瘦 马 空话连篇,外强中干,纸老虎一个。
牛 布 可以吹箫吗?
牛 布 官场上混久了的人,难免会说一些套话。但舅舅跟那些人还是不一样的。
慕 飞 那您自便。
瘦 马 哪儿不一样?
牛 布 谢谢,不抽。
牛 布 舅舅能够跳出官场,弃暗投明,这种决断,是一般人做不出的。
慕 飞 抽烟可以的。
瘦 马 这里明吗?
牛 布 是是是,谢谢您。
牛 布 这里起码没有沙尘暴和雾霾。
慕 飞 牛先生千万别客气。到了舅舅家,就跟自己家里一样。
瘦 马 他更愿意生活在沙尘暴和雾霾里。
〔牛布慌忙起立致谢。
牛 布 我像理解我自己一样理解我舅舅。
〔女佣将一杯茶放在牛布面前。
瘦 马 那你理解我吗?
牛 布 (感慨地)这房子可真够气派的!
牛 布 我不敢说理解您,但我已经明确地感觉到您是非同一般的女人。
慕 飞 (反应片刻)噢,对对对,单先生出去了。(看看手表)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瘦 马 是吗?牛先生,你来这里不会是仅仅为了恭维我们吧。
牛 布 (拘谨地落座)我舅舅出去了?
牛 布 (似乎颇有骨气地)您放心,我不会向你们借钱。
慕 飞 (吩咐女佣)给牛先生上茶。(指指沙发)请坐。
瘦 马 也不要拉你舅舅参加政治活动,他需要安度晚年。
牛 布 徒有虚名,徒有虚名。
牛 布 虽然不是嫡亲的舅舅,但毕竟我母亲的曾祖父与他的曾祖父是亲兄弟,所以我们还是有血缘关系的,你不能怀疑我的真诚和亲情。
慕 飞 (读名片)环球诗人,著名作家,《真真理报》总编。
瘦 马 当然了,皇帝也有几家穷亲戚。我可没说您是刘姥姥啊!
牛 布 (递给慕飞一张名片)请多指教!
牛 布 您如果说我是刘姥姥那是抬举我。王熙凤最后全仗着刘姥姥呢。当然,您也不是王熙凤。
慕 飞 牛布先生吧?欢迎欢迎!
瘦 马 我学历不高,但《红楼梦》看了三遍。
牛 布 (谦恭地)您好!刘先生。
牛 布 我只看了两遍。
〔牛布长脸,长发,戴白边眼镜,穿着一件褐色的非僧非道的袍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手里提着一支洞箫。牛布有几分拘谨地走上来,他的目光游移,观察着客厅里的摆设,见到慕飞,立即挤出满脸笑意,伸出一只长长的手。
瘦 马 我看的是电视剧。
〔女佣引牛布上。
牛 布 我看的是连环画。
〔瘦马出现在楼上栏杆后,将一个沉甸甸的信封扔下来。慕飞接住信封,喜笑颜开,向楼上的瘦马竖了一下大拇指。瘦马隐去。
〔慕飞与老黑上。
〔慕飞手机响,用英文应答,似乎在跟对方谈海参鲍鱼的采买问题。
老 黑 单太太。
瘦 马 (沿着楼梯上楼,回首道)上有多种上法,下也有多种下法。
慕 飞 (指牛布)这是单先生的外甥,牛先生。(回指老黑)黑先生,养鱼专家。
慕 飞 能上能下才是好马。
老 黑 (抱拳对牛布)老黑,做小生意的。
瘦 马 这跟你们官场是一样的:哧溜下来容易,爬上去可就难啦。
瘦 马 已经不是小生意了,(指一下红布遮盖的鱼缸)是大生意了。
慕 飞 我以为你会拽着绳子爬上去呢。
老 黑 (抱拳,笑)您说得对,这的确是一单大生意。
〔瘦马将垂搭在鱼缸外的红绳子抛上去。
瘦 马 你可别坑我们。
瘦 马 (对远处站着的女佣)小辛,给我榨一杯西柚汁儿。女佣是,夫人。
老 黑 如果我说没从您这儿赚钱,那我是孙子;但如果说我从您这儿赚了不该赚的钱,那我是孙子的孙子。
慕 飞 狗吃了羊肉包子,也许会叼回一只野兔子。
瘦 马 也就是说你从我们这儿赚到了你该赚的钱,所以你不是孙子。
瘦 马 还有句老话叫“羊肉包子打狗,有去无还”。
老 黑 您是多么明白的人!我不敢往您的眼里揉沙子。(对慕飞)刘先生是你们家的把门虎,他砍价那个精,那个狠,就像买白菜的老太太,一层层剥我的帮子,直到把我剥成一个白菜核儿。是不是啊刘先生?
慕 飞 那张卡上的钱是老头子的,用于支付家庭生活费用。君子固穷,公私分明。我是借你的私房钱。
慕 飞 我们看中的是你的人品。
瘦 马 其实你可以用那张卡上的钱。
老 黑 您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做生意做到最后,就是靠人品。
慕 飞 那不行——赌博的乐趣就在过程,但我这次真不是去赌,我是去还一个朋友的债。
瘦 马 (对牛布)这话对吗?
瘦 马 我干脆帮你把钱直接汇到赌场,反正早晚要输光。
牛 布 我同意黑先生的说法,其实这世界上任何事情要想做好做大,都要靠人品。譬如我们这些搞文学的,人品不高尚,作品能高尚?
慕 飞 这次是真的“最后一次”。
无 惮 (穿一件红缎子唐装,边下楼梯边说)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瘦 马 你说过多少次“最后一次”了?
牛 布 舅舅,这两句诗您都知道?
慕 飞 请你相信我,这是我最后一次向你借钱。
慕 飞 难道还有市长不知道的吗?
瘦 马 你真的不同我一起吃早餐?
无 惮 不知道的太多了。
慕 飞 谢谢夫人夸奖。
老 黑 (毕恭毕敬地)单老爷好!
瘦 马 同样一句话,被你们这些知识分子一修饰,就显得文质彬彬。
无 惮 (指红布遮盖着的鱼缸)你这玩意儿,什么时候揭幕啊?——搞得神神秘秘的。
慕 飞 很多貌似正确的话其实是不正确的。——如果有肉,狗不会吃人的排泄物。
老 黑 听老爷的吩咐。
瘦 马 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狗改不了吃屎。
无 惮 (指指慕飞与瘦马)我没有权力,我一切听他们的。
慕 飞 但是我已经不赌了。
慕 飞 等宾客到齐后,举行个简单的仪式。
瘦 马 那才叫高手。
无 惮 还有宾客?
慕 飞 没有手也能赌。
慕 飞 我请了小涛公子。
瘦 马 如果你是我的丈夫,我会把你的手剁了去。
无 惮 他算什么宾客?他来吗?
慕 飞 赌博是我的信仰。
慕 飞 他的手机一直关着。只好……跟夫人联系了一下,让她转告公子。
瘦 马 好赌是中国人的劣根性。
瘦 马 (对牛布)我觉得贾政是个好父亲。
慕 飞 刚出来那会儿,我不敢说穷;现在,我是真穷。
牛 布 (支吾地)贾政么……
瘦 马 你也不穷。
瘦 马 贾政用大板子抽贾宝玉那场戏我看着特别过瘾。那个花花公子就该活活打死!
慕 飞 你们应该算是很富的。
无 惮 赵姨娘也这样想。
瘦 马 我们富吗?
瘦 马 我还不如赵姨娘呢。
慕 飞 穷在大街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无 惮 如果赵姨娘敢像你这样,也要挨大板子的。活活打死也是可能的。
瘦 马 多半是来蹭饭吃的。
瘦 马 谁敢动我一根寒毛,我让他竖一根旗杆!
慕 飞 也许是堂姐,或者是表姐。
无 惮 女人不能竖旗杆,但好好表现,可以争取竖牌坊。
瘦 马 老头子没有姐姐,只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瘦 马 呸!你给她竖去吧,我不稀罕。
慕 飞 说是老头子的姐姐的儿子。
无 惮 (对老黑)这儿有卖马具的吧?
瘦 马 从哪里冒出了个外甥?
老 黑 (愣了一下)马具?
慕 飞 老头子的外甥。
无 惮 笼头、缰绳、鞭子什么的。
瘦 马 什么人?
老 黑 有啊!我一个朋友就是开马具店的!老爷,您是想骑马吗?我给您联系马术俱乐部,给您办VIP卡。
慕 飞 我已经吃过了。(手机响,接答)喂,我是,你哪位?牛先生,对对对,单先生十点回来,提前到一会儿?当然可以,欢迎欢迎,待会儿见。
无 惮 我要驯马。
瘦 马 (对慕飞)你跟我一起吃吗?
瘦 马 我踢死你!
女 佣 夫人,早餐准备好了。
老 黑 我去联系。
〔女佣上。
牛 布 黑先生,我舅舅是幽默大师。
瘦 马 那要看我高兴不高兴。
老 黑 (自嘲地)粗人,粗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慕 飞 今天是老头子生日,我们要想法让他高兴。
无 惮 还有其他客人吗?
瘦 马 我这是跟蒋中正学的。
慕 飞 遵您的指示,我们尽量低调。
慕 飞 不要说脏话。
无 惮 这么说齐客了?
瘦 马 娘希匹!
慕 飞 如果公子不来,就齐了。
慕 飞 那你还不如让他回国自首去。
无 惮 他不敢来,大概怕挨板子吧。
瘦 马 他起码登报声明一下。
慕 飞 那就齐了。
慕 飞 老头子现在的口头禅是“已经都这样了”。
无 惮 (不无悲凉地)那就典了礼吧!
瘦 马 为什么?
慕 飞 我们原计划等15点5分5秒开始典礼。
慕 飞 不过,我劝你,这名分的事儿,不提也罢。
无 惮 你就把现在当成是15点5分5秒。
瘦 马 又来了。
牛 布 舅舅讲的是中国时间。
慕 飞 陪夫人解闷儿。
慕 飞 太对了!(拍掌三声。)
瘦 马 你就会跟我油嘴滑舌。
〔女佣急忙上。慕飞对女佣低声交代几句。
慕 飞 那肯定不是甘蔗,那是棒棒糖。
〔女佣跑上楼梯。
瘦 马 可有的甘蔗从根甜到梢儿。
慕 飞 (朗声)庆祝单无惮先生五十五岁诞辰暨全球最大热带鱼缸揭幕仪式现在开始。
慕 飞 她是有名无实,你是有实无名。甘蔗没有两头甜。
〔喜庆音乐起,两条红布幅从楼上悬下来,红布上写着: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瘦 马 可他至今也没给我个名分。
〔老黑与慕飞将笼罩鱼缸的红布揭开,显示出鱼缸面貌。
慕 飞 平心而论,老头子对你还是不错的。
〔鱼缸里灯光很亮,五颜六色的热带鱼游动着。
瘦 马 (不屑地)她也配?我跟她是井水不犯河水。
〔众鼓掌。
慕 飞 (幸灾乐祸地)她可是你的冤家对头!
慕 飞 下面请鱼缸设计、制造者黑有亮先生发表讲话。
瘦 马 你说她在这样一个继母手下长大,该有多扭曲。
〔众鼓掌。
慕 飞 太厉害了,活活骂死一棵树。
老 黑 (从怀里摸出一纸讲稿,读)尊敬的单老爷,尊敬的单太太,尊敬的刘秘书,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朋友,下午好!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
瘦 马 也不是他说的,是他老婆对他说的。——他老婆的继母好骂人。有一次,院子里有棵枣树碰了她,她骂了一上午,你猜怎么着?——只见那枣树叶子由绿变黄,由黄变枯,第二天就死了。
无 惮 把讲稿收起来!
慕 飞 他说有当然更有啦。——我想起来了,有一年他针对个别市民偷剥杜仲树皮的不文明行为做过一个报告,其中谈到过植物的情感问题。
老 黑 (尴尬地收起讲稿)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
瘦 马 不是我说有,是他说有。
无 惮 连你才五个人。
慕 飞 你说有就有。
慕 飞 (拍掌)太好了,2005年5月5日15点5分5秒五个人庆祝市长五十五岁大寿。九个五,九五至尊!
瘦 马 你以为草木就没有情绪吗?
无 惮 (自嘲地抖了一下身上的唐装)红褂子加身?——横竖是一场闹剧,往下演吧。
慕 飞 人非草木,总是会有些情绪变化。
老 黑 我还是介绍一下鱼缸吧。这鱼缸长6米,高2米,宽1.5米,容量18立方米,用子弹都打不透的特种钢化玻璃制成……据我所知,在家用鱼缸中,这是全球最大、最豪华、最漂亮、最富丽堂皇的……
瘦 马 所以,从你对我的称谓,可以知道你的心情。
无 惮 好好好,祝你能多找到几个我这样的冤大头!往下进行!
瘦 马 但有的时候,你会叫我“马儿”“小瘦马儿”……慕飞确有这种情况。
慕 飞 下面请环球诗人、著名作家牛布先生发表贺词!
慕 飞 偶尔会有这样的潜意识。
〔众鼓掌。
瘦 马 你看着我不顺眼,想骂又不敢时,就叫我“夫人”。
牛 布 亲爱的舅舅、瘦马夫人、刘秘书、黑先生,还有这大鱼缸里的鱼:佛教讲六道轮回,众生平等,所以,这鱼缸里的鱼,也许前身是达官,是贵族,是流氓,是盗贼。
慕 飞 是的。
无 惮 空气中还有很多微生物,你那袍子里也许还有虱子吧?
瘦 马 当着他的面时,你叫我“瘦马”。
牛 布 舅舅真是我的知音。我的意思是说,人生是个短暂的过程,但正因为短暂,才使我们倍加珍惜生命中每分每秒;当然,珍惜生命,并不意味着我们贪生怕死——
慕 飞 是这样叫过。
瘦 马 今天是你舅舅的生日!
瘦 马 我们合伙办公司时,你叫我“马总”。
牛 布 你以为我是口误吗?不是的,我是说,只有看破生死,才能成为智者,只有智者才能超脱,只有超脱才能长寿;我舅舅是智者,所以我舅舅超脱,因为我舅舅超脱,所以我舅舅长寿。祝舅舅生日快乐,长命百岁!
慕 飞 你们家的人为什么总是爱在称谓上较真呢?
无 惮 (响亮地大笑)我要订阅你的《真真理报》。
瘦 马 “夫人”这两个字,从你嘴里吐出来,总是这么别扭。
牛 布 免费赠阅,请舅舅指示。
慕 飞 (惊魂未定,讥讽地)夫人,您常有惊人之举!
瘦 马 一个乌鸦嘴,一个神经病!
瘦 马 (得意地)你以为我会跳到鱼缸里淹死?
慕 飞 下面请我们的寿星佬发表演说。
〔瘦马越过鱼缸,稳稳地落在无惮适才坐过的椅子上。
〔众鼓掌。
慕 飞 (惊呼)鱼缸!
无 惮 我是说给鱼听呢,还是说给人听?
〔瘦马把梳子往头发里一插,抓住一条拴在栏杆上的看上去很柔软的红绳子,纵身滑了下来。
慕 飞 人鱼皆听。
慕 飞 大学时听我的老师说,黑格尔经常半年不说一句话。
无 惮 我说给鱼听,你们可以旁听。
瘦 马 我如果不找个人抬抬杠,不是要变成白痴吗?
瘦 马 基本上疯了。
慕 飞 您这不是抬杠吗?
无 惮 (走到鱼缸边)亲爱的鱼们,看到你们活泼的游姿,看到你们鲜活的身影,我感到由衷的愉快!刚才我那外甥说,你们的前身很可能是达官、贵族、流氓、盗贼,但你们现在是鱼。你们是鱼,就要在水里生活,离开水一会儿你们就成了死鱼。从鱼的角度看,你们的运气还是不错的,生活在这么大的鱼缸里,没有天敌伤害之危,没有食物短缺之忧;但从人的角度看,你们又是可怜的,因为我可以饿你们一个月,我可以让人把你们捞上来送到厨房里刮鳞破肚、煎炸烹炒。当然我也可以把你们放归大海,但你们知道什么是大海吗?(忽问老黑)这些都是人工繁育的吧?
瘦 马 也有人吞下一瓶安眠药便能睡一觉,睡到地球毁灭。
老 黑 是的,都是人工繁育的,我们运用了基因技术。
慕 飞 但也有的人一片安眠药也不用吃,就能睡十个小时。
无 惮 不知道大海,是你们的幸运。对着一群人工繁育出来的怪物,我给它们讲大海,就像瘦马女士刚才说过的,我“基本上疯了”。既然“基本上疯了”,那我就说两句疯话:第一,所谓的幸福,是建立在无知的基础上的;第二,再大的鱼缸,也不如大海大。——我的演讲完了。
瘦 马 这么说我睡得还不错?
〔众热烈鼓掌。
慕 飞 有人吃两片安眠药,只能睡一个小时。
瘦 马 (对牛布)怎么样?
瘦 马 吃了两片安眠药,睡了两个小时,这算错呢,还是不错呢?
牛 布 舅舅是大海,我就是这个鱼缸。
慕 飞 (暧昧地)看您这气色,应该睡得不错。
慕 飞 市长在国内时,每次演讲,都会掌声雷动。
瘦 马 我睡好没睡好,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老 黑 鱼是绝对有灵性的!你们看,看那条玻璃猫、那条鲽鱼,还有那条小丑鱼,正在摇尾抖翅呢!他们听懂了单老爷的话。
慕 飞 (吃了一惊,略带讥讽地)夫人,您睡好了?
〔无惮就座,瘦马上去亲他一口。
瘦 马 (懒洋洋地)说谁呢?
瘦 马 我要你每天对鱼演讲。
慕 飞 (不快地)你以为这是滨海市啊,这是美利坚合众国!
无 惮 那我就彻底疯了。
〔瘦马出现在楼上弧形的栏杆内,这里应该是与卧室相连的一个空间,可以俯瞰整个客厅,亦可透过玻璃远眺港湾风景。她身穿睡衣,用一把红色的梳子梳理着披散的长发。
〔老黑边接手机边往外走,讲的是半生不熟的英语。
〔无惮由女佣陪伴下。
瘦 马 (问慕飞)他要干什么?
无 惮 我只能屈着了!走。
慕 飞 他说要送市长一件生日礼物。
慕 飞 大丈夫能屈能伸。
无 惮 今年做寿不收礼。
无 惮 落时的凤凰不如鸡?
瘦 马 收礼就收真黄金。
慕 飞 滨海市没有,这里真还有。
〔一个工人搬着一个罩着红布的长约一米的玻璃柜,跟随在老黑身后。
无 惮 还有不出诊的医生?
老 黑 搬着一个高约半米的硬木支架。
慕 飞 跟他谈过,但他说从不出诊。
〔老黑放下硬木支架,工人将玻璃柜安放在支架上。
无 惮 能不能请他来家扎?
〔工人下。
慕 飞 今天是第六次。
慕 飞 老黑,你搞什么鬼名堂?
无 惮 九九九,劝君更尽一杯酒;五五五,谁能知我心中苦!(对女佣)出发!(女佣帮他穿上风衣,递给他墨镜、帽子)这个马大夫,医术还可以,我去扎过几次了?
老 黑 单老爷,这是我孝敬您的。
慕 飞 打扑克时,除了大小王,五是最大的。
无 惮 揭开!
无 惮 八八八八八,发发发发发;九九九九九,久久久久久;五五五五五,有什么说法?五十五盒三五牌香烟?
老 黑 要不,先让大家猜一猜?牛先生,您猜?
慕 飞 2005年5月5日,五十五岁。
牛 布 猜不出。
无 惮 嗯?
老 黑 夫人猜一下?
慕 飞 老人家远在国内。我们这边,小规模的,何况,今天日子特殊。
瘦 马 (讥讽地)不会是一条美人鱼吧?
无 惮 老母在堂,不做寿!
老 黑 夫人果然聪明!(揭开红布,显示出柜子里一条长约三十厘米的鳄鱼)就是一条美人鱼!
慕 飞 我们要好好庆祝一番。
瘦 马 (尖叫一声)我的妈呀!您弄来一条蜥蜴!
无 惮 我还有什么可为?等死而已。
慕 飞 老黑,你这混蛋!
慕 飞 您可别这么说,五十五岁,年富力强,大有可为。
老 黑 这不是蜥蜴,这是鳄鱼。这不是一般的鳄鱼,这是世界上最为珍稀的奥里诺科鳄鱼,全世界的野生存量不过两百条。
无 惮 五十五岁,土埋到胸口了。
瘦 马 快弄走,你这魔鬼。
慕 飞 今天是2005年5月5日,您的五十五岁大寿。
老 黑 现在,富贵人家都流行养这个。我猜老爷一定喜欢。
无 惮 让他等一会儿。(转问慕飞)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无 惮 (近前观察着柜子里的鳄鱼)它很安静。
女 佣 是的,老爷。
老 黑 静若处女。您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它很美。
无 惮 习惯是可以改的。
瘦 马 赶快把它弄走,我受不了了。
女 佣 是的,老爷,但是我叫习惯了。
牛 布 确有很多时髦女性,把这个当宠物养着。我记得有学者认为,中国文化里的龙,其原型之一就是鳄鱼。
无 惮 我对你说过,不要叫我老爷。
慕 飞 我们老家那里把鳄鱼叫猪婆龙。
女 佣 老爷,车备好了。
牛 布 扬子鳄又名鼍龙。
〔女佣上。
老 黑 (跷大拇指对牛布)牛先生好学问!我们这一行里,把它叫作富贵龙!想想吧,家里养着一条龙!
无 惮 为此事,我在省委领导面前做过检查。——但我坦率地告诉你,做这种检查是愉快的。因为,我知道自己赢得了民心。从这种意义上说,做一个好官,真是一种幸福。(沉浸在回忆中)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慕 飞 市长是属虎的。
慕 飞 但这一耳光让老百姓拍掌叫好,也让您的威信大增。老百姓给您起了一个外号,叫“铁巴掌”。
牛 布 藏龙卧虎!
无 惮 打人总是不对的。
瘦 马 那不成了“龙虎斗”了?
慕 飞 您还经常搞突然袭击,不打招呼,突然出现在工地上。有一次,您扇了那个外号“灰耗子”的包工头一记耳光,一记响亮的耳光。
牛 布 龙与虎更多的是相辅相成,虎踞龙盘。
无 惮 你也不会忘记,我每周至少去工地视察一次。
无 惮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慕 飞 您这句话流传甚广。
瘦 马 快把这玩意儿弄走,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
无 惮 为了保证工程质量,你应该还记得,我对那些承包商说,该拿的钱大家都拿了,如果谁还敢偷工减料,我就刨了谁的祖坟。
无 惮 (对老黑)我喜欢你这寿礼!
慕 飞 我坚信不疑。
老 黑 (得意地)我就猜着您会喜欢!非凡之物,送与非凡之人。
无 惮 扣除了贪腐那一部分,剩下的钱足以保证这座大桥的质量。我不敢保证它像赵州桥一样千年不倒,但我敢保证它一百年后还屹立在那里。
无 惮 这奥里什么……
慕 飞 您的意思是?
老 黑 奥里诺科鳄,原产于南美洲。
无 惮 那是胡说!(沉思片刻)反正已经是这样了,我就摊开了说吧。我承认这座大桥建设过程中存在贪腐现象,甚至是比较严重的贪腐现象,但那是预算的一部分。
无 惮 这玩意儿能长多大?
慕 飞 网上有人说这大桥是个纸糊的风筝。
老 黑 体长六米,体重一吨。
无 惮 质量还是有保证的。
无 惮 这么个小柜子怎么容下它?
慕 飞 看上去也还结实。
老 黑 老爷,这就要说说它的妙处了。您把它养在这小柜子里,十年后它也是这么大。
无 惮 (欣赏照片)看上去还挺美。设计是一流的。
无 惮 (指指大鱼缸)如果把它放到这大鱼缸里——
慕 飞 (递上几张照片)我从网上下载了几张青云大桥的照片,打印出来了。
老 黑 三年后即可长成一条巨鳄。
无 惮 我刚才还说过,已经都这样了!
无 惮 (问牛布)这叫什么现象?达尔文研究过没有?牛布是环境决定物种吧?
慕 飞 您是诗人里的哲人,哲人里的诗人。
无 惮 但沙丁鱼在大海里长一辈子也只有几寸长。
无 惮 刚才说我是诗人。
牛 布 舅舅,这不是我的专业。
慕 飞 市长,以前在国内时,还没发现您的水平这么高,可出来之后我发现您就是一个哲人。
无 惮 对,你的专业,是把谬论论证成真理。(观察鳄鱼)好啊,奥里诺科鳄,富贵龙,我喜欢你这能屈能伸的种性。(问老黑)它吃什么?
无 惮 是老百姓先知道了,然后他们才想到的。这世界上,也许有上帝不知道的事情,但没有老百姓不知道的事情。
老 黑 什么都吃,但不吃素。
慕 飞 他们不改,老百姓也不会知道的。
无 惮 每天要喂它几次?
无 惮 他们把名字改了,说明他们已经想到了。
老 黑 您一天喂它三次也撑不死它,您一个月不喂也饿不死它。
慕 飞 这么巧妙,您若不说,谁也想不到。
无 惮 (对牛布)应该好好研究一下鳄鱼的性格,然后上升为一种精神。——还有,这条鳄鱼,是公还是母?
无 惮 我是有私心的。我的父亲名叫单起,母亲名叫于彩风。
老 黑 您若不问,我还忘了。老爷,鳄鱼的雌雄,是由孵化时的温度决定的。
慕 飞 不如“起凤”有气魄。
无 惮 怎么讲?
无 惮 不要庸俗化阐释。这也是原方案中有的,大桥这头是青城区,对面是云港镇。
老 黑 鳄鱼蛋是不分公母的。同样一个蛋,孵化时的温度超过了31摄氏度,就是公的;低于31摄氏度,就是母的。
慕 飞 青云大桥,青云直上,升官梦嘛。
无 惮 太美妙了,这就是我后半生的研究课题了。
无 惮 如果我是他们,我也会改的。
瘦 马 (对无惮撒娇)你真要把它留下?你留下它我就不跟你过了。
慕 飞 他们最不应该的是把大桥的名字给改了。您原本定的名字多好啊!起凤大桥,大桥的造型像凤凰展翅,象征着我们滨海市像凤凰一样腾飞。
无 惮 (对老黑)你应该送给夫人一只鳄鱼皮制作的LV包包。当然,包里也别空着。
无 惮 (摆摆手)别说了,已经这样了。
老 黑 明白。
慕 飞 其实您没有什么事……您那点事,多大的一点事啊!
瘦 马 一只包包就想收买我?没门儿!
无 惮 (自嘲地)晚出来一年有可能我在主持通车典礼,更大的可能是我在写交代材料。
无 惮 把窗户开大点就可以当门走了。——怎么着,是不是可以开饭了?
慕 飞 如果您晚出来一年,主持典礼的是您!
女 佣 可以了,老爷。
无 惮 准确的说法是前任奠基,后任剪彩。
无 惮 好!开饭!
慕 飞 这是典型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吴巧玲上。
无 惮 好,很好。
〔众愕然。
慕 飞 出席通车典礼的有省委领导顾衡、市委书记赵良新,市长梁魁主持典礼。
〔瘦马气哄哄地上楼。
无 惮 终于通车了。
〔老黑知趣地离开。
无 惮 说说吧,我们滨海市昨天有哪些新闻慕飞青云大桥通车典礼。
无 惮 你怎么来了?
慕 飞 发自内心的。
巧 玲 我不能来吗?
无 惮 你这是拍马屁!
慕 飞 夫人,正好一起吃饭。
慕 飞 如果您不从政,现在就是大诗人。
巧 玲 我不饿。
无 惮 初中时我即在省报上发表过诗歌;大学时,我在国家级文学期刊上发表过诗歌。
慕 飞 今天是市长生日。
慕 飞 市长,您本质上是个诗人。
巧 玲 我是他老婆!
无 惮 当我不做梦的时候,一切都是梦;只有当我做梦的时候,一切才都是真实。
慕 飞 对对对,我给您打过电话。
慕 飞 市长,这不是梦,是事实。
牛 布 舅舅,舅妈,我也告辞了。
无 惮 可我总觉得这是个梦。
无 惮 (对慕飞)你带牛先生去吃饭,我与她说几句话。
慕 飞 咱们这不是住在美国吗?
〔慕飞带牛布下。
无 惮 美国的情况与我有什么关系?
〔楼上传来瘦马摔东西的响声。
慕 飞 我先给您说一下美国的情况。
无 惮 (无奈地摇摇头)坐下吧。
无 惮 说吧,有什么情况。
〔巧玲默默地坐下。
慕 飞 对不起,市……叫习惯了,发音器官也有惯性。
巧 玲 我想问问你,你还管不管我们娘俩了?
无 惮 (一字一顿地)我已经不是市长了。
无 惮 还要我怎么管?
慕 飞 对不起,市长,我忘了。
巧 玲 你可以不管我,我这样的人,虽然活着,但早就死了。但小涛是你的儿子!
无 惮 我也对你说过,不要叫我市长了。
无 惮 他已经二十五岁了!成年人了。他不上进,我有什么办法!
慕 飞 (谦恭但略带讥讽地)对不起,市长,我忘了。
巧 玲 有你这样一个爹,他怎么能上进?
无 惮 (冷冷地)我记得曾经对你说过许多遍了,我最不喜欢别人悄悄地出现在我身后。
无 惮 平心而论,我这个爹还是及格的,甚至是优秀的。
〔慕飞从台侧悄悄地走到无惮身后。
巧 玲 你优秀在哪儿?自从你当上了副市长,就在外面寻花问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小涛不知道?嫌我们碍眼,你把我们娘俩弄到美国,一晃就是八年。
〔无惮喝茶,看报。
无 惮 (苦笑着)我这不是也来了吗?
〔大幕拉开时,无惮已坐在沙发的正位上。他摇了一下铜铃,女佣端着一杯茶和一叠报纸上。
巧 玲 可你是怎么来的?你是逃来的!
〔大鱼缸前面是半圈沙发、一张茶几。在合适的位置放一张麻将桌。
无 惮 (怒拍桌子)够了,我他妈的已经这样了!
〔客厅正面横亘着一个长方形的大鱼缸。一个人横躺进去绰绰有余。鱼缸里养着色彩艳丽的热带鱼,有绿色的水草、红色的珊瑚点缀其间。开场时此鱼缸用红布遮住。
〔慕飞上来劝解巧玲。
〔客厅右侧,是无惮的半敞开式书房,中间格扇相隔,有月亮门与客厅相通,左侧有楼梯通向楼上,别墅入口亦在左侧,登场人物均由左侧上。
〔巧玲放声大哭。
〔美国西海岸某市富人区一栋豪华别墅,地处半山,面向大海。坐在客厅里可以俯瞰宁静的港湾。港湾里白帆点点,鸥鸟翻飞,巨大的轮船无声地滑过。远处是横跨海湾的雄伟大桥。
〔瘦马穿着比基尼,狂笑着,沿着那根栏杆上的红绳跳入鱼缸。
〔2005年5月5日,无惮生日。
巧 玲 (哭骂)狐狸精,你害了我们一家……
第一场
无 惮 (嘲讽而悲凉地)精彩!接着往下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