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一看,可了不得了!原来两座神主下首的旁边各镌着两行八个小字,归总又是一行三个大字,通共是十一个字。不但是写的,并且是刻的,刻的是:“子婿安骥孝女玉凤仝奉祀”。姑娘大惊,道:“这是谁干的?”张金凤道:“是刻字匠刻的,我家玉郎写的,是我张金凤的作成,却是我公婆的主意。请问姐姐:此时还是抹了这几个字去,你一人去作何府祠堂扫地焚香的侍儿?还是存着这几个字,我两个同作安家门里侍膳问安的媳妇?”姑娘此时心慌意乱,如生芒刺,如坐针毡,张金凤临了问他的两句话并不曾听见,只呆呆的望着神主上那两行字。
何玉凤听了,“嗤”的一声道:“这样事情,依样葫芦再作一遍,还有甚么意味!”张金凤道:“你且莫管,只跟我来看。”说着,便把姑娘拉到神龛跟前,对着何公、何母两座神主,向姑娘道:“姐姐请看,这是几个甚么字?”何玉凤道:“这左一位的字是我父亲的官衔,右一位的字是我母亲的门氏,难道你不认得?”张金凤道:“姐姐再往旁边儿看。”姑娘闪过身子去一看,那神主的右首旁边果然刻着两行字,只是被那神龛边扇儿遮着,一时看不清楚。张金凤道:“这样罢,”他便恭恭敬敬深深的向那神主福了两福,祝告道:“叔父、婶母!只得惊动你二位老人家了,请你二位老人家向前升一升儿,自己吩咐我姐姐一句,想来他就没的说了。”说着,他便把那两座神主都往龛外请了一请。
半晌,“咳”了一声,道:“怎的我安伯父、安伯母也作出这样的孟浪事来!”张金凤道:“这事作的一点儿也不孟浪,这正是我公婆今日给叔父、婶母立这座祠堂的本意。这座祠堂也为的是你家祖太爷的师恩,也为的是你家叔父的世谊。——这还都不是正文。正文正因为姐姐你在黑风岗能仁寺救了他儿子性命,保了他安家一脉香烟,因此我公婆以德报德,也想续你何家一脉香烟,才给叔父、婶母立这祠堂,叫你家永奉祭祀。讲到永奉祭祀,无论姐姐你怎样的本领,怎样的孝心,这事可不是一个女孩儿作的来的,所以才不许你守志终身,一定要你出阁成礼,图个安身立命。
张金凤道:“姐姐这就‘为难’了?等我再把我那‘为’过的‘难’说说。”便又告诉褚大娘子:“我这句话,只有你妹夫知道;再我不敢瞒婆婆,——便是公公跟前我也不曾提过。如今说到这里,褚大姐姐不算外人,也还谈得。我这姐姐当初要给我提亲的时候,不曾合我爹妈说,私下先问我愿意不愿意。论我姐姐这条心,可疼我疼的没处疼了。我固然是不肯说,他就蘸着水在桌子上写了两行字,一行写得是‘愿意’,一行是‘不愿意’,‘告诉我说:‘你要不愿意,就把“愿意”两个字抹了去,留“不愿意”;要愿意,就把“不愿意”三个字抹了去,留“愿意”:就算你说了话了。’那时候,我要说愿意罢,一个女孩儿家,怎么说得出口来?要说不愿意罢,人也得有个天良,是这样的门第我不愿意哟?是这样的公婆我不愿意哟?就拿你妹夫说,相貌品行,心地学问,那一条儿叫我说的上不愿意来?不去抹那字罢,是生拉活拽的闹。大姐姐,只说我为难不为难?我没法儿了,只得用手一阵胡掳,不想可可儿的把个‘不’字儿胡掳了去了。”说着,又问何玉凤道:“姐姐,这不是妹子造谣言哪?妹子如今也有几个字儿,请姐姐看看。”
“讲到你出阁成礼,只这北京城里还少甚么公子王孙、郎君子弟?又何必一定叫你嫁到安家许配玉郎呢?又虑到把你给个不关痛痒的人家儿,丈人绝后不绝后与那女婿何干?所以不曾合你提到亲事以前,当日在你青云山庄,便叫玉郎扶灵穿孝;今日到你这座家庙,便叫玉郎奉主入祠,使你二位老人家无后如同有后。这话还讲得是眼前。再要讲到日后,实指望娶你过去,将来抱个娃娃,子再生孙,孙又生子,绵绵瓜瓞,世代相传,奉祀这座祠堂,才是我公婆的心思。才算姐姐你的孝顺,成全你作个儿女英雄。便是我张金凤的爹妈,也蒙公婆在这西边一带,一样的盖了这样一所房子,作为我爹妈现在的住房,我张金凤将来的家庙。只是我张金凤除了受公婆养育深恩之外,我又有何好处也同姐姐一样呢?这可就是作父母带儿女的心肠,叫作‘乖的也疼,呆的也疼’。这都是公婆说不出口的话,妹子如今都告诉明白姐姐了。姐姐只想,公婆这番用心深厚到甚么地位?可见老辈的作事,与你我的小孩子见识毕竟不同。
这句话张金凤可来得促狭,真委屈了人了!那何玉凤此时感他、疼他、爱他,心里还过不去,那有多嫌他的理?这话我说书的都敢下保!果然把个姑娘说急了,只见他拉住褚大娘子,说道:“大姐姐,你听他说的这是甚么话!”说着,又眉梢微逗,眼角含情,似喜似怒的向张金凤道:“我看你才不过作了一年的新娘子,怎么就学得这样皮赖歪派[37]!”褚大娘子嘻嘻的笑道:“别着急,他怄你呢!我一碗水往平处端,论情理,人家可也真委屈些儿。”姑娘此时好容易盼得个褚大姐姐凑过来,觉得有了个伴儿,不想他也顺着竿儿爬[38]到那头儿去了,因说道:“你们这班人,真真不好说话,不管人心里怎样的为难,还只管这等嘻皮笑脸!”
“姐姐此时纵有万语千言,不必合我再讲,我索性澈底澄清的都合姐姐说了罢。如今姐姐打错了的那条永不出嫁的主意,是无庸议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庚帖红定以至陪送,是都有了;他二位老人家是安了葬了;你一年的服是满了;你家万代的香烟是永永不断了;我公婆的神也淘苦了,心也使碎了。这事也没有十天八天一月半月的耽搁,一切下茶、通聘、奠雁、送妆,都在今日,只今日酉时,阴阳不将,天月二德,便迎娶你过门。姐姐,你此时依也是这样办,不依也是这样办。”
因合褚大娘子道:“我这姐姐当日在庙里苦苦的给我择婿,你妹夫是苦苦的向他辞婚,他左问人家一条儿,右问人家一条儿,问到其毕,又问他说:‘你不是定下亲了?便是定下亲,像你们这样世家,三妻四妾的也侭有,这又何妨。’”说着,又回头问着何玉凤道:“姐姐,是这么说的不是?幸而人家没定亲,假如那时候他竟有个三妻四妾,姐姐叫我跟了他走,我也只好跟了他走,我到他家可算个甚么?姐姐,人的本事有高低,女孩儿的身分可无贵贱哪!你也是个女孩儿,我也是个女孩儿,怎么在我张金凤,人家有了三妻四妾,姐姐还要把我塞给人家,如今到了姐姐身上,便有许多的作难?姐姐不是多嫌着我一个张金凤啊?若果如此,我张金凤情愿禀明公婆,来替替姐姐看祠堂,也一定要成全了姐姐这桩好事!”
何玉凤听张金凤这话,觉得没一个字不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他登时好似从顶门上浇了一桶冰水,从脚底下起了一个焦雷,只痛得他欲待放声大哭,却也哭不出来,只有抽抽噎噎、声嘶气咽的靠定那张神案,如殢雨娇花,因风乱颤。想到安老夫妻合张姑娘的这番好处,立刻粉身碎骨他都情愿,慢讲是娶了他去作新媳妇!
张金凤此时看透姑娘意中大有转机,暗道:“等我索性给他个连三紧板[36],这件事可就撺掇成了。”恰巧又遇着褚大娘子无意中凑了这么个话靶儿,他便道:“怎么倒说我委屈了你们姑娘了?大姐姐,你过来得正好,等我把我的委屈诉诉你听听。”
好张金凤!他把心思力量尽到这个分儿上,料定姑娘无不死心塌地的依从了,还愁他作女孩儿的这句话毕竟自己不好出口,因又劝道:“姐姐且莫伤心,妹子还有一言奉告,这话并且要背褚大姐姐。”说着,又把玉凤姑娘搀到东北墙角跟前。那时许多仆妇丫鬟以至华嬷嬷、戴嬷嬷、随缘儿媳妇儿、花铃儿、柳条儿几个正在东边挨窗一带伺候,听了他家大奶奶这番话,也有点头赞叹的,也有伤心落泪的。张金凤便向他们道:“你们先躲躲儿,让我们说话。”
却说安太太坐在那里看着,又是爱这过门的媳妇,又是疼那没过门的媳妇,满脸是笑,却又眼泪婆娑的,呆呆的望着他两个。手里擎着烟袋,举了半天,想不起抽来,一袋烟也耽搁灭了,忙递过烟袋去,便向旁边站的女人们道:“你们也给大姑娘合你大奶奶倒碗茶呀。索性把那小杌子给他姐儿俩搬过去,有甚么话坐下说不好?只是站着,怪乏的。”说着,又向褚大娘子使个眼色,褚大娘子积伶,早含着烟袋,甩着大宽的袖子,俏摆春风的扭过来,一面走,回头向随缘儿媳妇道:“大姑娘,你也给我搬个坐儿过来。”他三个便在这边坐下。褚大娘子笑向张金凤道:“说是这么说,大妹子,你可不许借着这事叫我们姑娘受委屈。”
他便向何玉凤耳边低低的说道:“我知道姐姐此时已是千肯万肯,不用妹子再絮烦。姐姐,你可还得明白,这不但是我的公婆、我的爹妈合九公、褚大姐姐齐心要盼你同玉郎完成这段美满姻缘,便是我替姐姐打算,四海虽大,九州虽广,你除玉郎一人之外,也断合第二个结不得连理。这话我从何说起呢?你我作女孩的,男子的跟前错走不得一步;到了自己的贴身儿的东西,莫说男子,连自己亲娘都有见不得的时候。姐姐只想,你当日救玉郎的时候,正是他敞胸露怀绑在那里,姐姐上前给他解那条绳子,怎保住个不气息相通,肌肤相近?到了后来,索性连你的关防盆儿[39]都叫人家汕了爪儿了。纵说你玉洁冰清,于心无愧,究竟起来,倒底要算一块温润美玉多了一点黑青,一方透亮净冰着了一痕泥水。只有合他成了百年良眷,便如浮云尽散,何消锦被严遮?姐姐,你道妹子这话说的是也不是?”
可怜姑娘,此时那里还还得出甚么“所以然”!他自从邓九公合他说了那句提亲的话,始而还只道是老头儿向来的心直口快,想起甚么来说甚么,安老夫妻大概初无此心;及至安老爷一开口,才觉得这话竟是大家要作起来了。无法,只得自己表明心迹,说个倒断[31]。却又被安老爷用四方话一排[32],他也知是篇大道理,一时驳不动,便也说出个五不可的大道理来。心想挑个斜岔儿,把大家逊[33]出去就完了事了。再不想从旁出来了个张金凤,就本地风光一讲,虽说话儿来的刁钻,却说不得是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无庚帖红定、无陪送妆奁,至于他说的帮箱的话,也料道定是邓家父女了。细想起来:“安家伯父、伯母这番深心,九公父女这番义举,便是张家二老素日在我跟前的辛勤,也就难得。到了今日,我这金凤妹子这番倾心吐胆,更叫我无话可说了。统算起来,这事除了便宜了安龙媒这阿哥[34]之外,这一群人那一个不是真心为我何玉凤的?我还合人家说甚么?话虽如此,此时我便依了他大家的话,再向天忏悔一番,上天也定原谅我前番的冒昧。——只是这句话我可对他们怎么答应得出口来呢?”一阵为难,心窝儿一酸,眼胞儿一热,早点点滴滴落了一衣襟眼泪。张金凤连忙掏出小手巾儿来,一面给他擦着衣裳,一面说道:“完了[35]新藕合皮袄了!姐姐别哭,英雄可没个哭的,哭也得说话。”
这话若说在姑娘一头驴儿一把刀的时候,必想着“心正不怕影儿邪,脚正不怕倒蹈鞋”,不过冁然一笑,绝不关心。如今听了这话,竟同雷轰闪掣一般,如梦方觉!只羞得两耳通红,泪痕满面,双手扯住张金凤的袖子说道:“阿呀!妹子!这便怎么处?我此时是方寸摇摇,柔肠寸断,你怎生救救作姐姐的才好!”
“这不是吗,姐姐方才说的五件事,公公一一指点得明白,姐姐都不耐烦往下听。如今妹子桩桩件件都替公公解说出来了,姐姐却是不曾还出我一个字来。我这话那一句讲的不是,姐姐只管驳。姐姐今日总得说出个不肯就我安家这门亲的所以然来,我才依呢!”
张金凤道:“姐姐没了主意了?听妹子告诉你:你我作女孩儿的,没一件事不得站住地步,也没有一句话该让人,却也是个英雄豪杰的身分。独有到了自己的婚姻了,甚么叫英雄呀豪杰呀,只有听天由命,一跤跌在娘怀里,由娘去,怎么好怎么好。”何玉凤道:“妹妹,你又来了。我要有个亲娘,今日之下也不到得如此!”张金凤道:“姐姐,怎么拿着你这等一个人,‘聪明一世,懵懂一时’起来?你的意思,不过说婶娘去世,没人来体贴你的心腹。妹子说句不怕你见怪的话:便是有你家婶娘在,他老人家那老实性儿,病痛身子,连自己的起居衣食还要你来照管,那里还体贴得你这些苦楚?你只看你我这位婆婆,从见你那日起,以至如今,是怎生般待你,难道还抵不得你一位亲娘?你此时不趁早儿一跤跌倒他老人家怀里去,还等甚的?”说着,拉住姑娘的袖子只往那边一甩。
“这要再拿我比起来,更是笑话了。当日承姐姐当着我的面儿,指和尚那堆银子,重换重儿[28],合人家换了一百金子,给我添箱。这要搁在我家乡,聘十个女儿却也用不了,却是[29]姐姐不叫我空手儿进婆家门儿的一番细心。究竟起换金子[30]的那一堆银子来,可是和尚的贼赃;我倒底算姐姐聘的,算和尚聘的呀?一般儿大的人,怎么我的陪送就该那等苟简?姐姐有这些人给办妆奁,还嫌长道短?这话怎么讲?
何玉凤本是个性情中人,只因他天性过重,后天的那个“情”字扭不过他先天的那个“性”字去,如今听了张金凤这话,正如水月镜花,心心相印,玉匙金锁,息息相通,竟不回答,也没商量,趁张金凤拉着他的袖子那一甩,就势儿把身子一扭,莲步细碎的赶到安太太跟前,双膝跪倒,两手双关,把太太的腰胯抱住,果然一头拾[40]在怀里,叫了声:“我那嫡嫡亲亲的娘啊!”——得了!
张金凤道:“话呀,多着的呢!姐姐方才又道是,第五你家没有妆奁陪送。且慢说你我这等人家儿,讲不到财礼上头,便是争财争礼,姐姐现有的妆奁,别的我不知道,内囊儿舅母都给张罗齐了,外妆公婆都给办妥了。姐姐要讲不肯用舅母的,那是姐姐自己认的干娘;姐姐要讲不肯用公婆的,公婆用的还是姐姐帮的银子。此外只怕还有个人儿帮箱[27],是谁帮箱,帮的是甚么?人家的人情人家会行,此时用不着我告诉。姐姐不到得无妆奁陪送。
这正是:一个圈儿跳不出,人间甚处着虚空?
此时姑娘越听张金凤的话有理,并且还不是强词夺理,早把一腔怒气撇在九霄云外,心里只有暗暗的佩服,却又一时不好改口。无奈何,倒合人家闹了个躄躠[26],眯睫着双小眼睛儿,问道:“你这话大概也够着‘万言书’了罢?可还有甚么说的了?”
要知安公子合何小姐成亲怎的热闹,下回书交代。
“只可笑我张金凤定亲的时候,我两个都是两个肩膀扛张嘴,此外我有的就是我家拉车的那头黄牛,他有的就是他那没主儿的几个驮骡。只是姐姐却也不曾向我两家问声:‘你们彼此各有个甚么红定?’一般儿大的人,怎么我的红定绝不提起?姐姐这样天造地设的红定,倒说是我家生作蛮来?这话怎么讲?姐姐讲给我听。”
[1] 盘儿——脸盘儿,面庞。
何玉凤听到这里,陡然变色,说道:“张姑娘,你这话得分清楚些!这等说起来,难道这两桩东西要算我两个败化伤风、私相投赠不成?”张金凤笑道:“姐姐不用哈[25]我,哈我我也是说。我为甚么说是姐姐自己惹出来的呢?公公方才怎么讲的?‘男大须婚,女大须嫁’,是人生一定的大道理。就让姐姐因老人家为自己的姻事含冤负屈,终身不嫁,——不嫁就是了,可无端的去告诉天去作甚么?再不想,凭怎么样的告诉天,都由得姐姐;告诉了天,天答应不答应,可得由着天。上天的意思,正因你这番至诚纯孝,叫你来作这桩孝顺翁姑、相夫教子、持家理纪的事业,好给你家叔父争那口不平之气,慰那片负屈之心。怎能由着你的性儿容你自在逍遥,过这下半世?这话难道是天告诉我张金凤的不成?谁知道天上是怎么个模样儿呀!只眼前这个理就是天。如果没这层天理,姐姐在悦来店也遇不着安龙媒,在能仁寺也遇不见张金凤,在青云山庄也遇不见我公婆,弓也到不了他手里,砚也到不了你手里,今日可就没有这件事了。造化弄人,就是这点巧妙!用不着开口,用不着动手,暗中支使个人儿,就作成了。甚至不用另支使人,叫他自己就给他自己作成了。从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姐姐细想,这宝砚雕弓岂不是天生地设的两桩红定?
[2] 撙——音zūn,原为节省义,此是收缩,紧缩的意思。
才说得一句,张金凤不容分说,早小嘴儿爆炒豆儿似的接上话,说道:“姐姐这事便算‘蛮来生作’,却不干我事,并且不干公婆诸位大媒的事,姐姐就只问天罢。拿姐姐这张弹弓儿说,本是姐姐的东西,从那里说起会到玉郎手里?当日姐姐同我们在柳林话别,未尝[23]不存一番深心,说看妹子分上,才把这弹弓借给我们。及至交代,姐姐可是亲手儿交给他的。交给他,姐姐一件刻不离身的东西,不由的就背在人家身上了。再拿他这块砚台说,本是他的东西,从那里说起会到姐姐手里?当日他失落这块砚台的时候,原出无心。假如是桩别的东西,也就不犯着[24]再去取了,偏偏是这等一件东西,他自己既不能去,就不能不托附姐姐;托附了姐姐,他一件刻不离怀的东西,不由得就揣在姐姐怀里了。姐姐想,这岂不是个天意么?这个天意可都是姐姐自己惹出来的。”
[3] 四鬓刀裁——形容妇女发鬓修饰得像剪刀裁过的一样直溜整齐,即面色光洁的意思。旧时妇女修饰面容时,请人用两股丝线紧贴面皮,交互扭搭,令其张弛,以丝线绞接处拔去面部之汗毛,谓之“绞脸”。处女不许绞脸、描眉、画鬓角。结婚时,在“坐帐”仪式上略绞三线,至第二日,方正式绞脸、描眉、画鬓角,谓之“开脸”,即成新妇。这里的“四”字不作数词用,是“满”的意思,与“四鬓汗流”“四脖子汗流”中的“四”字用法一样。
他此时待有千言万语要发作出来,明一明自己的心,只是一时不知从那句说起是头一句。重新纳下气去一盘算:“这事当日本是我自己多事,然而我却是一片光明磊落,事出无心。今日之下被他们‘无巧不成话’的这等一弄,弄得倒像我作得有意了。照这样作起来,我那青云山的‘约法三章’,德州的深更一梦,合甚么防嫌咧躲避咧,以至苦苦要去住庙,岂不都是瞎闹吗?”想罢多会,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有了!我不管他是生癣生疮,我只合他们生‘癞’;我不管他是讲鸡讲鸭子,我只合他们讲‘鹅’!”[22]便向张金凤道:“岂有此理!这事可是蛮来生作得的?”
[4] 背住扣子——扣子:即疙瘩、结扣,比喻作问题;背住扣子:谓一时思索不开事情的道理,或找不着解决问题的办法。也作“绕住扣子”、“绕住扣儿”。下句“转不过磨盘来”,正好为其作注。
不想这一拉,却正合了何玉凤的式了,暗想道:“他既拉我去同看,料想不到得安伯母拿着钗钏硬来插戴,这事还有辗转。”他便跟着张金凤走到东边案上那个长匣子跟前。张金凤也不合他说长道短,忙忙的揭开匣盖。只见里边还包着一层红绸子包袱,系着个连环扣儿,及至解了扣儿,打开一看,原来里面放的便是他自己那张砑金镂银、铜胎铁背、打二百步开外的弹弓儿,周身用大红彩绸扎了个精致,两头弓梢儿上还垂着一对绣球流苏。此时他早悟到:“那一匣不必讲,装着定是那块砚台了。”忙同张金凤过去一看,果然不错。先急得他自己合自己说了一句道:“我说如何!”
[5] 着急掰脸——看急的样子。也作“着急白脸”“急扯掰脸”。
却说张金凤见何玉凤虽是在那里默坐不语,眉宇之间却露着一团怒气,知他定为着这两个匣子说得含糊,猜不透澈,有些不耐烦。这要搁在平日的张金凤,见了姑娘这个神情,那里还敢合他抗衡?到了今日的张金凤,却同往日大不相同。这又是何原故呢?一来,他自己打定主意,定要趁今日这个机缘,背城一战,作成姑娘这段良缘,为的是好答报他当日作成自己这段良缘的一番好处,便因此受他些委屈也甘心情愿;二来,这桩事任大责重,方才一口气许了公婆,成败在此一举,所以不敢一步放松;三来,他的那点聪明本不在何玉凤姑娘以下,况又受了公婆的许多锦囊妙计,此时转比何玉凤来的气壮胆粗。更加凡公婆口里不好合他说的话,自己都好说,无可碍口;便是把他惹翻了,今昔情形不同,也不怕他远走高飞,拿刀动杖。这事便有几分可操必胜之权也。主意已定,趁那何玉凤不得主意,他转拉了他一把,道:“姐姐,你且合我看看你那红定再讲。”
[6] 当初一日——从前、当初的意思,评书中习语,往往后文中还在加“一日当初”,变换重复。
然则这两件东西在案上放了这半日,他也不曾开口问问,打开瞧瞧不成?这可就得细听书里一路交代的情节了。这位姑娘从五更头进门起,五官并用,片刻不闲,将安好位,行过礼,谢了安老夫妻,站起身来,不曾转身,邓九公辟面开口第一句就讲提亲的这桩事,大家一直嘈嘈到此时,甚么工夫儿容他去问这句话、看这两桩东西?只要这等通前澈后一算,就知这书不是脱岔露空了。列公,莫讶惊厖,且听鸣凤。
[7] 离阎王爷就剩了一层纸儿——歇后语“××隔着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常指事物情形相去不远者。此句“离阎王爷”云云,谓性命不保、危在旦夕的事情。由此衍出来又一俗语:“跟阎王爷隔了一层窗户纸——说过去就过去了”,虽然也指危险的、危在旦夕的事情,但是专指妇女生育而言,亦即生孩子也是很危险的事儿。(见本书第三十七回)
况且诸家小说,大半是费笔墨谈淫欲,这《儿女英雄传评话》,却是借题目写性情。从通部以至一回,乃至一句一字,都是从龙门笔法来的,安得有此败笔?便是我说书的说来说去,也只看得个热闹,到今日还不曾看出他的意旨在那里呢。足下涉猎一过,又安得有如许的耳聪明[21]?
[8] 靛缸——染缸,借指身遭污染。
喂!说书的,你先慢来,我要打你个岔。可惜这等花团锦簇的一回好书,这一段交代,交代的有些脱岔露空了。这书里表的两个红匣子,就我听书的听了,也料得到定是那张雕弓、那圆宝砚,岂有何玉凤那等一个聪明机警女子,本人儿倒会想不到此,还用这等左疑右猜?这不叫作“不对卯筍儿”了么?列公,不然。书里交代过的:这位姑娘虽是细针密缕的一个心思,却是海阔天空的一个性气,平日在一切琐屑小节上,本就不大经心。即如他当日第一次的借弓,一心只知保护安龙媒、张金凤的性命资财;第一次的留砚,只知这桩东西是他安家一件世传之物,也如自己的雕弓一般。更兼那时庙里闹了那等一个大案,也虑到那砚台落在他人手里,上面款识分明,倘然追究起来,不免倒叫安家受累,此外并无一毫私意。第二回借弓,在他以为是已竟转赠邓九公的东西了,至于褚大娘子又把那块砚台随手放在他衣箱里,也只道是匆忙之际,情理之常,不足为怪。所以然的原故,却不是这位姑娘没心眼儿。他本没那些无来由的私意,叫他从那里用那些不着己的闲心去呢?这却合那薛宝钗心里的“通灵宝玉”,史湘云手里的“金麒麟”,小红口里的“相思帕”,甚至袭人的“茜香罗”,尤二姐的“九龙珮”,司棋的“绣春囊”,并那椿龄笔下的“蔷”字,茗烟身边的“万儿”,迥乎是两桩事。
[9] 盐从那么咸,醋打那么酸——俗语成句,找一找事情的根源在什么地方,有从头说起的意思。“那”读上声nǎ。
原来姑娘自从邓九公合他开口提亲,一时事出意外,这半日只顾撕掳[20]这桩事,更顾不及别的闲事。如今听了这话,猛然想起,愣了一愣,心里说道:“是啊,方才我见抬进那两个匣子来,我还猜道是画像,及至闹了这一阵,始终没得斟酌这句话。他说这两个匣子就是红定,莫非那长些的匣子里装的是尺头?短些的匣子里放的是钗钏?说明之后,他们竟硬放起插戴来?那可益发是生作蛮来,不循礼法!我可也就讲不得他两家的情义,只得破着我这条身心性命,合他们大作一场了!”
[10] 扣着字面儿——扣读第一声,义同“抠”,深究。扣着字面儿,即今所言之“抠字眼儿”。
张金凤知道他心里有些诧异,笑道:“这话姐姐大概又是不信。方才公公说:‘你要问红定,只问你的父母。’分明指的是神龛旁边两个红匣子。姐姐不信,不耐烦,不往下听了么,可叫公公有甚么法儿呢!”
[11] 皮磕儿——极风趣的、极有趣味的话语。 “父母之命”句,出自《孟子·滕文公下》。周霄,魏人,问孟子君子之道当仕否,孟子以男女婚姻需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作比喻回答周霄。所以跟姑娘说:“这话算是比方作官的话,本与女孩儿出嫁无干。”由此联想到《西厢记》,崔莺莺倒是“逾墙相从”,所以又说是“打了一个莺莺跳过粉皮墙的反《西厢》皮磕儿。”
何玉凤听到这里,心里道:“张姑娘今日只怕是疯了!满算我教你们装了去了罢,——我也是个带气儿的活人,难道叫人定了我去,我会不知道?这不是新样儿的吗!”他只顾这等想,却不由的口里要问,又苦于问不出口,说:“我的定礼在那里呢?”只急得两只小眼睛儿来回的干转。
[12] 希脏坌臭——又脏又臭。“坌”是“笨”的异体字,今写作“倍”。读时亦应儿化,作“坌儿”。“倍儿臭”,特别臭。
张金凤道:“姐姐,叹气也当不了说话。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姐姐不用胡思乱想,好好儿的听着啵!姐姐方才又道是‘四无红定’。讲到这层,这个话可就长了。在姐姐想着,自然也该照着外省那怯礼儿,说定了亲,婆婆家先给送匹红绸子挂红,那叫‘红定在先’,我也知道是那么着。及至我跟了婆婆来,听婆婆说起,敢则咱们旗人家不是那么桩事[19]。说也有用如意的,也有用个玉玩手串儿的,甚至随身带的一件活计都使得。讲究的是一丝片纸,百年为定。要论姐姐的定礼,不但比这些东西还贵重,还吉祥,并且两下里早放过定了。说不到‘四无红定’上。”
[13] 牌子儿——样子,架式。
只见何玉凤听了这段话,低首寻思,默默不语。你道他这是甚么原故?原来姑娘被张金凤一席话,把他久已付之度外的一肚子事由儿给提起魂儿来,一时摆布不开了。他只在那里口问心、心问口的盘算,道:“且住!要讲算命圆梦,这些不经之谈,我可自来不信。只是父母给我算命的这几句话,却是的确有的。纵说这话不足为凭,前番我在德州作那个梦,梦见那匹马,及至梦中遇着了他,那匹马就不见了。并且我父母明明白白吩咐我的那个甚么‘天马行空,名花并蒂’的四句偈言,这可是真而且真的。我那时便想到他的名字是个‘骥’字,所以才留心回避,还不曾晓得他是属马。要照张金凤方才这话听起来,再合上父母给我托的那个梦,算的那个命,莫非万事果然有个命定么?——天哪!我何玉凤怎的这等命苦,要想寻条清净路走走都不能够!”想到这里,不禁长叹了口气。
[14] 不用澄了,连汤儿吃罢——“澄”谐音“瞪”,调侃“瞪眼睛”之语。澄(dènɡ)沙,即食用之豆沙馅儿,其制作法为煮豆使烂,而后滤出汁水(汤),此即谓之澄。“不用澄了,连汤儿吃罢”,即用制作澄沙的原意,而取其“不用澄”,谓“不要瞪眼睛”。与此相类的句式,还有一句,如“不用喝了,连汤儿扒(pá)拉罢”,调侃“喝”(语气词)字。
张金凤说话的这个当儿,他母亲只愁眉苦眼的一声儿不言语,坐在那里噗哧噗哧一袋跟一袋的吃那老叶子烟儿。安太太合褚大娘子二人只管说些闲话,却是留神细听张金凤的话,细看何玉凤的神情。
[15] 噶拉——婴儿落生啼哭之声。读作ɡàlǎ。也作“噶喇”。
“可怜我张金凤说婆婆家的时候儿,我知道甚么叫个‘庚铜’啊‘庚铁’呀!单讲我,还承姐姐问了问我的岁数儿,也就没管我是那月那日那时生人;到了玉郎,要不是我方才提他是属马的,大约直到今日,姐姐还不知道他是属鹞鹰的、属骆驼的[17]呢!便没庚帖,我们受姐姐的好处,也作了夫妻了。况且姐姐的庚帖不是没有,只是此时就请姐姐看,略早些儿。姐姐如果一定要见个真章儿[18],少一时自然看得见。我只问姐姐:一般儿大的人,怎么姐姐给我说人家儿,这庚帖就可有可无?九公合褚大姐姐给你说人家儿,两头儿合婚,有了庚帖还不依?这话怎么讲?姐姐讲给我听。”
[16] 扭——读音niù,持相反的意见。也可以说“拧”(去声)。
何玉凤道:“今日你怎的清醒白醒说的都是些梦话?”张金凤道:“我一点儿也不是梦话。我听见说,你家叔父、婶娘从你小时候给你算命,就说你这八字儿四个‘辰’字,叫作‘地支一气,土星重重’,将来是个有钱使的命;要再配个属马的姑爷,合成‘天马云龙’的格局,将来还要作一品夫人呢。这话姐姐要不知道,只问你家戴嬷嬷,——大约姐姐不用问,也不是不知道。要果然知道,更用不着装糊涂。至于那些算命瞎生的奉承话儿,原不足信。只讲叔父、婶娘当日给你算命,可可儿的那瞎生就说了这等一句话,你可可儿的在悦来店遇着的是这个属马的,在能仁寺救了的也是这个属马的,你两个只管南北分飞,到底同归故里。姐姐你算,这里头岂不是有个命定么!你同邓九公、褚大姐姐扭[16]得过去,同我公婆扭得过去,你难道还同你的命扭得过去不成?公公方才说:‘你要问庚帖,只问他二位老人家。’说的正是这句话。姐姐不求甚解,只说是无庚帖。
[17] 属鹞鹰、骆驼的——鹞鹰、骆驼均不在十二属相之内,此为调侃属相之语,犹今谓“属黄花鱼的”。
何玉凤听了这话,渐渐低垂粉颈,索性连那“这个”俩字也没了,只抬起眼皮儿来恶恶实实的瞪了人家一眼。张金凤道:“姐姐说话呀!瞪甚么?我怄姐姐一句:‘不用澄了,连汤儿吃罢!’[14]——等着我还有话呢。姐姐方才又道是‘三无庚帖’。这庚帖,姐姐自然讲究的就是男女两家的八字儿了。要讲玉郎的八字儿,就让公婆立刻请媒人送到姐姐跟前,请问,交给谁?还是姐姐自己会算命啊,会合婚呢?讲到姐姐的八字儿,从姐姐噶拉[15]的一声,我公公、婆婆就知道,不用再向你家要庚帖去。姐姐要说不放心,此时必得把俩八字儿合一合,——实告诉姐姐,我家合了不算外,连你家也早已合过了。”
[18] 真章儿——指切实可行的办法;见个真章儿:追问到底、彻底弄清事物真相的意思。
“今日之下,我公婆恭恭敬敬给姐姐请了这一堂的媒人来,就算我爹妈不能说甚么,不能作甚么,也算一片诚心;褚家姐姐夫妻二位又是成双成对;再加上九公多福多寿的一位老人家:大伙儿跪起八拜的朝上磕头求亲,姐姐还不认是媒妁之言。请教:这比我们叫人拿着把刀逼着成亲的何如?一般儿大的人,怎么姐姐给我作媒就那样霸道,他众位给姐姐作媒就这等烦难?这是个甚么讲究?姐姐说给我听。”
[19] 旗人放定——清昭梿《啸亭杂录》:“满洲氏族罕有指腹定婚者,皆年及冠笄,男女家始相聘问。男家主妇至女家问名,相女年貌,意既洽,赠如意或钗钏诸物,以为定礼,名曰‘小定’。”此即张姑娘所云满汉之异也。
“姐姐想想:姐姐当日把我配给玉郎的时候,除了姐姐合姐姐那把刀,那是他的媒?那是我的妁呀?可倒别致,人家作媒是拿把蒲扇,姐姐作媒是拿把刀!一手托两家,当面鼓对面锣,不问男家要不要,先问女家给不给。那个当儿,我家敢说不给吗?姐姐是恩人么!及至把我家问得牙白口清,千肯万肯,人家这才不要了!姐姐一怒,可就耍起刀来了。姐姐可记得,姐姐耍刀的那个当儿,可是已经当面把我许给人家了,那时我只怕他那个死心眼儿,姐姐这个天性,一时两下里合不拢来,姐姐认真把他伤了,姐姐想,我该怎么好?我焉得不急?没法儿,也顾不得那叫羞臊,跟着他跪在地下,求姐姐吩咐,怎么好怎么好。姐姐这才没得说了,手里攧着把刀,奚落了我们一阵,说:‘你们俩媒都谢了,还闹得是甚么假惺惺儿!’这是我张金凤当日经过的大媒姐姐。姐姐强煞是个黄花女儿呀!
[20] 撕掳——对事情进行整治、清理,或进行调解分析。“掳”读luo,轻声。
何玉凤道:“这是因伯父母替我家立的祠堂,所以先请他二位通诚告祭。你难道不知?要来问我!”张金凤道:“我知道是通诚,我知道通的可不是告祭的诚,通的却是求亲的诚。等我告诉明白了姐姐:我公婆的第一起行礼,那就是求亲;我父母第二起行礼,便是男家请来问名的大媒;九公合褚家姐姐夫妻第三起行礼,便是你女家的主婚大媒。现放着媒妁双双,大礼全备,这怎么叫作‘无媒妁之言’?这话方才公公分明指点给姐姐,姐姐也不耐烦往下听。
[21] 耳聪明——“耳”字原无,据抄本补。作者以评书人口吻,对列位听众说话,故言“耳聪明”。倘径言“聪明”者,太直突,且稍嫌不客气,故据补。
姑娘还是平日那不服输不让话的牌子儿[13],把眉儿一挑,说道:“这个……”不想只说了这两个字,底下却一时抓不住话头儿。张金凤便问着他道:“‘这个’,那个呀?姐姐听着罢,我还有话呢!姐姐方才又道是‘二无媒妁之言’。我请教姐姐:倒底怎么是‘媒’,怎么是‘妁’呀?我知道的是男家的媒人叫作‘媒’,女家的媒人叫作‘妁’,这是个大礼。到了如今的时候儿,或者两家儿本是至亲相好,请一位媒人的也侭有。再讲到咱们旗人的老规矩,我听婆婆说起来,甚至还有不用媒人,亲身拿柄如意,跪门求亲的呢。讲到姐姐今日这喜事,不但有媒有妁,并且还请得是成双成对的媒妁,馀外更多着一位月下老人。姐姐不信,只看今日祠堂里这行礼的次序,就知道了:今日这个礼节,讲远近儿,讲岁数儿,讲亲友,讲甚么也该让九公合褚大姐姐夫妻二位先行礼才是,为甚么大家倒先侭我公婆行礼?我公婆怎么也不谦不让就先行起礼来了?姐姐心里明白不明白?”
[22] “讲鹅”句——“癣、疮、癞”与“鸡、鸭、鹅”成对文,前者借端言“赖”(癞),后者借端言“讹”(鹅),“讹”即讹词儿,借端寻事以为口实。这段话总之是拖延耽搁的意思。
“姐姐可记得你在能仁寺给我同玉郎联姻的时候,人家辞婚,开口第一句说的就是‘无父母之命’啊!人家可是父母现在,只因不在跟前,婚姻大事不奉父母之命,自己不敢作主。人家的话却比姐姐说得响,理也比姐姐讲得足。那时姐姐不依,三句话不合,扬起刀来就讲砍人家的脑袋。请问,一个人有个不怕砍脑袋的吗?及至人家没法儿了,跪下求姐姐开恩,姐姐这才喜欢了。就在那希脏坌臭[12]的和尚屋子里,桌子上搁了盏灯,说:‘这就算你父母之命。’叫我们俩:‘朝上磕头罢。’姐姐的话敢不听么?我两个连忙就朝着那盏灯磕了头,算领了父母之命。究竟起来,他的父亲——我的公公——还在山阳县县监里,他的母亲——我的婆婆——还在淮安城饭店里呢。纵说那时候我的父母算在跟前,倒底那是他的父母之命啊?这样看起来,人家不奉父母之命,姐姐就可以硬作主张;姐姐站在自家祠堂屋里,守在父母神主跟前,又有这等如见如闻有凭有据的显应,还道是无父母之命。一般儿大的人,怎的姐姐的父母之命就该这等认真,人家的父母之命就该那等将就?这是个甚么道理?姐姐讲给我听。”
[23] 未尝——原作“何尝”,初印本作“初尝”,均未通,此据抄本改。
何玉凤道:“你到底那里来的这些没影儿的话?”张金凤道:“就算我这话没影儿,等我说句有影儿的姐姐听。我曾听见公婆说过,当日你家祖太爷临危的时候,你家婶娘正怀着你,你家祖太爷把我公公合你家叔父叫到跟前,亲口嘱咐说:倘得生个男孩儿,便叫他跟着我公公读书;即或生个女孩儿,长大也要许个书香人家,配个读书子弟。这话我公公在青云山庄也曾合姐姐说过,姐姐也该记得。难道这也是没影儿的?细想那老人家当日的意思,未必不就指的是今日的事,只是不好明说。老辈子的心思见识,断不得错。便是叔父、婶娘现在,今日之下,我公婆上门求这门亲,他二位老人家想起你祖太爷的话来,只怕还没个不欢天喜地的应许的。然则方才那些显应怎见得不是他二位神灵有知,来完成这桩好事?照这等说起来,姐姐不但有‘父母之命’,还多着一层‘祖父之命’呢。这话方才我公公指点的明白,姐姐不耐烦往下听,就算是‘无父母之命’定了。
[24] 不犯着——即犯不着,不值当一做的意思。但在口语中“犯不着”之“着”重读,“不犯着”之“着”轻读。
张金凤道:“姐姐,你必又是不信这些。请问,到了你我三个人下拜的时候,那一缕香烟忽然的转成那个大圆圈儿,凝结不散,把你我三个团团的围住,还要神气灵感到甚么分儿上去?那个工夫儿,就短了两位神主真个的说一句‘姑爷请起’了。这是这屋里上上下下三四十人亲眼见的,难道是我张金凤无中生有的造谣言哪,是独姐姐你没看见呢,还是你也看见了不信呢?要说你又讲到你那些甚么英雄豪杰不信鬼神的话,要知道,虽圣人尚且讲得个‘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就让姐姐是个英雄,也不能不信圣人,不信你的父母。”
[25] 哈——本为张口噓气,转为斥责的意思。“哈”读上声hǎ
“要讲到姐姐身上,并且说不得‘无父母之命’。这话怎么讲呢?假如我公婆在不曾替姐姐给叔父、婶娘立这座祠堂以前,便合姐姐提到亲事,那无怪姐姐作难。如今既有了这座祠堂,可是姐姐说的,便算姐姐的家了,这座龛可也就算得是叔父、婶娘的住房了。我公婆亲自到姐姐家,在他二位老人家跟前,跪在地下,求这门亲,这怎么叫‘无父母之命’?姐姐要讲一定得他二位老人家应了,才算父母之命;诚则灵,许我公婆诚求,就许他二位老人家有个显应。万事是假的,姐姐只看方才玉郎同你奉主安位的时候,那阵风儿不是个显应吗?方才我公婆行礼的时候,那香烛的一派喜气,不又是个显应吗?”何玉凤听了这话,只管摇头。
[26] 躄躠——言行不以正,说一些含有讽刺意味的风凉话;有时也有轻浮、假清高、装作不正经、玩世不恭等意思。亦作蹩躠、蹩穴、撇些、撇斜、撇邪等,读音均作piē xie,后字轻声。
何玉凤道:“这个又当别论。”张金凤道:“!一样的人,一样的事,你还是当日的你,我还是当日的我,他还是当日的他,怎么‘又当别论’呢?姐姐,你方才开口便道是‘一无父母之命’。姐姐合妹子都算不得读过书,‘父母之命’这句话,书也还该记得。还得明白这句书的下文是:‘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原是比方作官的话,本与女孩儿出嫁无干。就让扣[10]着字面儿讲,说俗了,也说的是一个女孩儿家,有爹娘在头上,要是不等着爹娘许人家儿,自己就在墙上挖个窟窿儿,合人家的男子偷着对相看,相看准了,跳过墙去就跟了人家走了,连他的爹娘合世上的人可就都把他看得轻贱了。这是孟夫子当日合周霄打了一个‘莺莺跳过粉皮墙’的反《西厢》皮磕儿[11]。不是说爹娘没了,没有爹娘给说人家儿了,这一辈子就该永远不出嫁。要都照姐姐这等讲起来,世界之大何止万万万人,少说这里头也有一停儿没爹娘的女孩儿,只好都当姑子去罢。——那里给他找这些座姑子庵儿呀?
[27] 帮箱——也叫“添箱”,指嫁娶时亲友们添赠的妆奁,一般是鞋袜服装、手串荷包等物,也有金珠财帛的,因俱都装在“迎妆”礼时的箱子内,故曰“帮箱”。
何玉凤听了这话,大是诧异,忙说道:“你这话问得奇呀!那时我见你两个末路穷途,彼时无靠,是我一片好心,一团热念;难道我有甚么贪图不成?”张金凤笑道:“可又来!谁又说姐姐有甚么贪图来着呢?但是我想,我那时候虽说无靠,到底还有我的爹妈;他虽说无靠,合我还算得上个彼此。姐姐如今只剩了孤鬼儿似的一个人儿,连个‘彼此’都讲不到,是算有‘靠’啊?是不算‘末路穷途’啊?还是姐姐当日给我两个作合是‘一片好心、一团热念’,我公婆今日给你两个作合是‘一片歹心、一团冷念’呢?怎么倒招出姐姐一无这个、二无那个这许多累赘来了?请教。”
[28] 重换重儿——重读作zhònɡ,以重换重。“儿”字不是“重”字的儿化,宜实际读出ēr。
张金凤才说到这里,何玉凤便拦他道:“这是已往之事,与今日何干?要你讲这些没要紧的闲话!”张金凤道:“怎么闲话呢?姐姐,‘盐从那么咸,醋打那么酸[9]’?不有当初,怎得今日?只是我想着,当初姐姐既救了我两家性命,姐姐的心是尽了,事算完了,那时候我替姐姐计算,真个的,就该尘土不沾,拍腿一走,那怕玉郎他再撞见几个骡夫,我再撞见几个和尚,那是我两个的定数难逃,姐姐于心无愧。我不懂,姐姐无端的把我两个强扭作夫妻,这是怎么个意思?”
[29] “却是姐姐”句——“却”字原脱,据抄本、初印本补。
灿舌如花立消侠气
[30] “究竟起换金子”句——原作“究竟问起换金子”,据抄本、初印本删“问”字。“究竟”即查问的意思。“究”字亦不宜轻读。
[31] 倒断——即“了断”,结束的意思,但含有干脆、利落的结束,决断的意味。
他说着,把座儿向前挪了一挪,身子向前凑了一凑,问着何玉凤道:“妹子先要请教姐姐:当初一日[6],我同姐姐的妹夫玉郎两个人在黑风岗能仁寺庙里双双落难,他的一条命离见阎王爷就剩了一层纸儿[7]了,我的一条身子离掉在靛缸[8]里也只差着一根丝儿了,那时亏了谁?全亏了姐姐!姐姐非亲非故,横身出来,弹打了和尚,刀劈了众僧,救了我两个的性命,便是救了我两家的性命,我两家生生世世也感激不尽,报答不来!”
[32] 排——即“排喧”,此为教导的意思。用庄言正理的道学话(四方话)进行教训、教导。
张姑娘一面回答他母亲说:“这事不与妈相干儿,不用你老人家管。”一面合姑娘说道:“我张金凤只道姐姐把从前能仁寺的事忘了呢,原来姐姐还没忘,这话倒好说了。只是妹子断想不到落得姐姐说我‘不帮姐姐倒挤姐姐’的这句话。姐姐既这等说,大料今日这亲事妹子在姐姐跟前断说不进去,我也不必枉费唇舌再求姐姐、磨姐姐、央给姐姐了。只是妹子还有几句不知进退的话,不得不交代明白了。为甚么呢?此时假如妹子说了,姐姐始终执意不从,日后姐姐无的后悔的,妹子也无的抱愧的。一个不说,倘然日后姐姐想过滋味儿后悔起来,说道:‘哎呀,原来如此!’一定说:‘当日别人不肯多句话儿罢了,怎的张金凤他也不提补我一声儿?’那时妹子可就对不住姐姐了。”
[33] 逊——在不便直说的情况下,用话语旁敲侧击,令他人自己走开,有“撵”的意思。
张金凤不等他发作,说话比先前高了一调。这个当儿,安太太合褚大娘子只低言悄语在那边闲谈,绝不来管。张太太忽然接上话了,说:“姑奶奶,你好好儿的合他说,别价合他着急掰脸[5]的啊!”
[34] 阿哥——本是旗人父母对自己儿子的称谓。此处是昵称借用。“阿哥”读àɡe。
这张金凤第一段话,主意就来得不弱。只因他一眼看定了姑娘是个情性中人,所以只把性情话打动他。要说何玉凤不曾被他打动,绝无此理;只是他心理的劲儿一时背住扣子[4]了,转不过磨盘儿来。只听他说道:“这话,妹子你就不讲,我岂不知?讲到这几位老人家,待我的光景虽是不同,同一恩深义重。须放着我何玉凤不死,我今生能报,便是今生;来世能报,便是来世。天地鬼神都听得见这句话,我何玉凤绝不食言!要说妹妹你一定叫我把我的终身大事去在人跟前去报恩,这可断断不能从命!至于你我,我虽说是施恩不望报,你也切莫受恩便忘报。你可记得你我在能仁寺庙内初会的时候,我待你也有小小的一点人情?今日之下,你不想个方儿帮我罢了,怎的倒拿这话儿挤起我来?妹妹,你莫非也略差了些儿?”说着,便把那眉头儿一逗,眼神儿一足,便有个待要发作的样子。
[35] 完了——毁坏了(指弄脏),糟毁、糟践的意思。
“我只想着,姐姐万事都不必讲,只看这五位老人家分上,无论有甚么样的为难,是怎么样的受屈,不必等妹子求,姐姐也该没的说了。姐姐若果然没的说,妹子往下千言万语都不必提,只给姐姐磕头,回复了公婆,就完了事了。”
[36] 连三紧板——紧板,戏曲板式中,没有“紧板”,只有“紧打慢唱”(摇板),此处的“连三紧板”系借用,即紧上加紧,连续进攻的意思。
“讲到我爹妈,却不曾在姐姐跟前有甚么大好处。只我妈从去年一口白斋,直吃到今日,近来更添了半夜里起来烧子时香。这个样儿的冷天,直橛橛的跪在风地里,举着箍香,一面烧香,一面磕头,一直等手里的香尽了才站起来。姐姐在里间屋里跟着舅母睡,大约就未必知道。姐姐只想,我心疼不心疼?我爹是每月初一一盪前门关帝庙,十五一盪前门菩萨庙。这要在内城住,出盪前门可费着甚么呢?姐姐想,从这里去这是多远道儿?他老人家是风雨无阻,步行去步行回来,还带着来回不吃一口东西,不喝一点儿水,嘴里不住声儿的念佛。这也都是为姐姐。
[37] 皮赖歪派——死皮赖脸、胡搅蛮缠,有不正经的意思。“派”读阴平pāi。
“再说,姐姐就得看我公婆。我公公去年遭了那等不顺的事,无原无故,只为不会巴结上司,丢了官,惹了气,变了产,破了财,还在县监里坐了两个月,出来依然是满面精神,无烦无恼,据婆婆说,脸面儿比在外头倒胖了。自从心里有了姐姐这件事,今年倒露清减了许多,腰里的带子是我新近缝的,比去年撙[2]进一寸多去了。我婆婆去年这时候合姐姐初次见面的时候,姐姐还该记得真,说起是四鬓刀裁[3]的,自从心里有了姐姐这件事,这些日子,左右鬓角儿上竟有十几根白头发了。这也都是为姐姐。
[38] 顺竿儿爬——曲迎人意、随声附合的意思。
姑娘这么一听,他这话来的比自己还皮子,只得绷着个盘儿[1],说道:“既如此,请教。”张金凤道:“姐姐既要我说,你我这些烦文散话都收起来,咱们只讲实在的。讲实在的,第一,姐姐得看九公这位老人家。姐姐要知道,人家是九十岁的老人家了,他老人家要不为给姐姐提亲这桩事,大约从今日到他庆二百岁,也不肯大远的往京里跑这盪。就算褚大姐姐夫妻二位合你我同辈,为姐妹都是该的,他两个自然也为这九十岁的老人家,跑上千的里地,作儿女的不放心,所以才跟了他老人家来。姐姐替他两个想想:一路服侍这么一位老人家,晓行夜住,渴饮饥餐,人家得悬多少心,费多大神?通共算起来,人家都是为姐姐一个人儿呀!
[39] 关防盆儿——女子便溺之器。
他听得张金凤对他说另有几句肺腑之谈待要合他从长细讲,他便把那一脸怒气略略的放缓了三分,依旧搭撒着眼皮儿,说道:“你若果然有成全我的心,卫顾我的话,就请说;要还是方才伯父合九公说的那套,我都听见了,也明白了,免开尊口!”张金凤笑道:“姐姐又来了!难道姐姐没听见公婆怎的吩咐我?我怎的回禀公婆?妹子此时除了这话,还有甚么合姐姐说的?只是妹子说的虽是这套话,却合公公说的有些不同。打头,公公说的姐姐‘永不出嫁,断使不得’的这句话,妹子此时更不必向姐姐再问原故,合姐姐再讲道理;只知这事是断使不得,得遵着公公的话定了。至于妹子又晓得些甚么,说起来可不能像公公讲的那样圆和宛转,这里头万一有一半句不知深浅的话,还得求姐姐原谅妹子个糊涂,耽待妹子个小。便是姐姐不原谅妹子,不耽待妹子,那怕姐姐就打两下子、骂两句都使得,可不许装糊涂不言语。就让姐姐装糊涂不言语,我可也是‘打破沙锅璺到底’,问明白了,我好去回我公婆的话。这话得先讲在头里。”
[40] 拾——投,跌。
这回书不及多馀交代,便讲何玉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