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千草眨了几次眼。啊,对哦。凭着自己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我理解自己为何会喜欢岸田先生了。因为他是个逃避麻烦的人。跟我父母一样。
“逃避麻烦……亏你能爱上那种人。或者应该说,明知他是那种人,亏你还能爱上他。”
“这种人反而更有女人缘吧,连老婆都有了。”
发现千草从广告单之间凑近窥看我,我吓了一跳。千草一手拿着切半的高丽菜仔细打量我,说道:
“你可真是个酷妹。”千草一脸被打败的样子说,回到厨房。旋即传来菜刀的声音,但可能是不常做这种事,菜刀声咚、咚、咚,不稳得令人提心吊胆。“你不会害喜吧?”千草背对着我问。“嗯,还没有。”我回答。“一月就会进入安定期吧?”她又问。我不太清楚安定期是怎样,但我还是回答“对呀”,千草一手拿着菜刀转过身。
“他帮不上忙的。我想应该也不会再来我这里了。”我说,“因为他是个只想逃避麻烦的人。”
“等你进入安定期,我们一起去旅行好吗?采访旅行。”
“不过,那个人既然也是成年人,应该可以帮上忙吧?比方说钱的方面,或者更多方面。”
“什么意思,要去哪里?”
“是啊。”我蹲在地上,拿起广告单回答。
“那当然是Angel Home的原址,还有你以前住的小岛之类的,你不想去看看?说不定会想起种种回忆哦。”
“趁我弄饭的时候,你先看看这个。”千草走过大笑的我身旁,径自进厨房。她打开冰箱,一边检视蔬菜一边一一取出,故作无事地问道:“你的手机换号码了?跟分手有关吗?”
“菜刀那样拿很危险。”我说着把广告单往地上一撒,在榻榻米上躺倒,“那我怎么可能去?我没钱,也没什么想看的。”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千草,你怎么好像当婆婆的?”
“是哦。”
“算了,我来煮。你是孕妇坐着就好。”
千草意外干脆地放弃,再次响起笨拙的菜刀声。我伸腿把窗子推开一点。因为躺着所以看得见夜空。在某种光线照耀下的夜空很明亮。电线黑压压地切割夜空。
“吃炒面好吗?炒什蔬配饭也可以。反正用的材料都一样。”
“喂。”我保持面向窗外的姿势对千草发话,“喂,你干吗对我这么好?”
“你在偷笑什么?”千草皱眉仰望我。
“啊?什么?”千草从厨房扬声。
我忽然觉得好笑。对于我怀孕这件事,千草的态度似乎比我还实际。
“我说,你干吗对我这么亲切?因为我是采访对象?因为要出书暴露我的种种过去,所以有罪恶感?”
“我知道你很难跟父母开口,但生产得花不少钱,还是不说不行。反正你已经决定要生了,他们应该也没办法逼你拿掉。”
“好烫!你看怎么办啦?”
我站在三坪房间和厨房之间,凝视忙着把广告单分门别类的千草。
千草大叫,我转头一看,瓦斯炉正冒起滚滚白烟。我慌忙冲进厨房,原来是空烧的平底锅冒出大量浓烟。
“你应该不可能要家中生产吧?现在也有所谓的贵妇产房,不过你应该也没那么多钱。该选自然分娩好还是无痛分娩呢?话说回来,如果医院太远去检查也很辛苦吧?这样的话,就只能选这家、这家或者这家了。”她把五颜六色的广告单一一分开,“这家我上网一查听说护士超来格的,直到生产那天还逼产妇走路。不过你年纪轻一定很耐操。”
“天哪,你搞什么?你太早开火热平底锅了啦!”我急忙关瓦斯,打开抽风机,“拜托,我自己来就好,千草你去看电视吧。”我把菜刀从千草手里抢过来,开始将被她切成大块的胡萝卜细细切碎。
把散落地板的杂志与CD盒叠到角落,千草从她每次带的皮包中取出一沓厚厚的广告传单打开。
你干吗对我这么亲切?——对于我这个问题,直到吃完饭洗碗盘时千草才作出答复。
离开烤肉店很远后,我悄然回顾。路上行人之中不见岸田先生的身影,我松了一口气。夹杂在通勤乘客之间,我小跑步冲下通往地铁车站的楼梯。
”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亲切,但我就是想跟你一起走出去。我想从幽禁封闭的地方,前往更不一样的地方。”
我沿着陌生的街道一路走到车站,一边体会着不可思议的感受。那是我从未有过的感受。是我现在再也不孤单的强烈自信。比起想用避不见面来忘记岸田先生的暑假,现在的我好像变得远远更加坚强了。我终于可以跟他分手。当车站遥遥在望时,我突豁然开朗地这么想。
正在洗盘子的千草忽然说,害我一瞬间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
我本来打算拿掉。因为不可能生下来。小孩会没有父亲,我也无法告诉父母,我还在念书,甚至没有固定收入。岸田先生一定也会很困扰,我本来决定借钱动手术拿掉。可是,听到孩子会在绿意最美的季节出生,原先的打算顿时一扫而空。现在身在此处的某人不是我,我想。这孩子张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必须是茂密的新绿。
“要从哪里走出去?”
上周,我搭上从未坐过的电车,在从未去过的车站下车,走在从未走过的街道上,冲进第一间映入眼帘的妇产科。护士和医生都满头白发。恭喜你怀孕了哟,小姐。白发医生用女性化的语气说,对我咧嘴一笑。会在绿叶最美的时节出生哦。
我好不容易才听懂千草的意思,如此问道,她一边把湿盘子递给我,“从现在置身之处。”千草幽幽回答,“就这个角度而言,我也许是在利用你吧。一个人不敢走出去,可是如果跟你一起,我好像就敢走出去了。老实说,遇到你后我就这么想。啊,如果是跟这丫头,我就可以走出去了。就可以放开一直怀抱的心结了。跟你见越多次我就越这么觉得。”
我曾以为自己绝对无法再也不见他,绝对无法跟他分手。可是,我做到了。我想,我应该再也不会见到岸田先生了。我终于战胜了想见他的冲动。因为,我已经不是一个人。我再也不会孤单了。
“嗯——”我兴趣缺缺地勉强附和,手上不停擦干她递过来的盘子。我能够理解千草说的话,能够理解,并且暗想:那是不可能的。你要怎么想是你家的事但我出不去,况且只要跟我在一起你一定也会走不出去。我没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因为我对千草的喜欢已到了说不出口的地步。
是他替我过生日。带我去看烟火。圣诞节陪我一起装饰我的房间,替我举办小小的派对。新年第一个传短信给我。带我去看樱花。让我懂得跟人一起围桌共餐的愉悦。跟我说他最爱我。我不想说的事,他从来不问。他一直不知道我的过去。他让我懂得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让我懂得想念是什么滋味。
“你知道吗?”把最后一个盘子递给我后,千草关紧水龙头说。她不像是问我知不知道,倒像是在自言自语。“听说Angel Home的女人全都是死了小孩或生不出小孩的女人。”
我深深鞠躬,就这么不看岸田先生走出去。我对他的拘留置若罔闻,径自走出烤肉店,一边朝车站走去,一边关掉手机。
我接过最后一个盘子擦干后放回餐具柜,取出即溶咖啡的瓶子,“所以呢?”我问千草。这个我已从千草写的书和档案夹的剪报中得知。不过,我不认为知道这点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个我已不复记忆的机构,列论是不孕妇女团体或可疑宗教机构都不关我的事。
“这段日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没什么所以。”千草的视线对上我手里的瓶子,软弱地笑了,“是没怎样啦。”说着她拿起水壶装水,放到瓦斯炉上。我拿出马克杯准备泡咖啡。那是和岸田先生一起用过的情侣对杯。
“我已经吃得很撑了,不用再吃饭。今天是最后一次,所以就让你请客喽。”我离席站起。听着背后传来“等一下”,我正要朝出口迈步走去,忽然想起,对了还有话没说,于是又折回几步站在岸田先生身边。
由于调查行动陷入瓶颈,希和子得以暂时继续逃亡。收留希和子九天的中村富子,作为希和子逃亡期间的证人还有她包庇犯人的嫌疑,也因为希和子的供述遭到警方搜索,却被发现早在希和子被捕的前一年,也就是一九八七年九月,她已于神柰川县崎市的老人安养院过世。
“啊?等一下,怎么突然这么说?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逃离中村富子家的希和子,搭上路过的Angel Home小货车,在那个机构生活了两年半左右。
“所以请你别再打电话给我。”
以奈良县生驹市为据点的Angel Home,直到希和子再逃亡的一九八七年为止,一般来说几乎不为人知。就在希和子逃亡的同时,媒体大篇幅报道该机构涉嫌诈骗个人财产及软禁未成年少女,希和子被捕后更因此闹得举国知名。
岸田先生轻轻主“啊”了一声,从菜单边缘露出脸。
Angel Home本来是一九四五年生于生驹市的长谷川美津设立的“天使之家”这个教会。本为农家女的长谷川美津,在三十七岁那年突然宣称“我是神派遣来到人间的天使”。她声称天使乃是扮演神与人类之间的中介者,天使的任务就是帮助有困难的人走向正途,并且在近邻之间传扬她个人对《圣经》的独到诠释。翌年美津挂出“妇女生活咨商”的招牌,聚焦在战争中失去丈夫或孩子、无家可归的女人开始共同生活。美津强调“要互相帮助,为了互相帮助必须先学会放下”。以关西地区为中心,信徒日渐增多,在某们信徒提供土地后开始建造机构。然而五十年代中期过后,信徒人数逐渐递减。
”我不会再跟岸田先生见面了。“
一九四八年,美津收养了某位女信徒托她照顾的少女。长谷川拿俄米,也就是日后Angel Home的负责人。
“要吃点饭吗?”岸田先生翻开像速食连锁餐厅一样大的菜单问,我没回答,保持刚才的笑容说:
拿俄米于一九六0年,嫁给经营袜子工厂的男人,翌年离婚回到“天使之家”。一九六二年美津过世,翌年一九六三年,拿俄米挂出"Angel Home”的招牌。拿俄米没有像美津那样自称天使,也没有宣扬教义。她从美津那里继承的仅有“妇女生活咨商”这块招牌。
盘子逐一送来。泡菜和生菜、横膈膜肉、里脊肉与牛胃。这顿饭和放暑假没两样。岸田先生好笑地描述我也见过的补习班讲师与职员的八卦、学生的奇行,我也把学校发生的事和打工地方的怪客人说给他听。我们也发出与屏风后面一样的笑声。每次肉一烤好岸田先生就伸手夹进我盘中。本以为点太多吃不完,结果盘子就这么一一清空。
在“天使之家”的原址,伴随着几名剩下的女信徒,拿俄米一边过着自给自足的团体生活,一边设立以女性为对象的综合咨商所。面对上门倾诉家人生病、家庭暴力、身体不适等烦恼的妇女,拿俄米把婴灵作崇挂在嘴上。有流产或堕胎经验的女性,亳不怀疑地相信了。
岸田先生用筷子夹起烤肉,放进我的盘子。
拿俄米向她们募款,开始在原来的“天使之家”院子里放置天使塑像。那是面孔光滑没有五官、跟地藏菩萨一样大的白色人偶。拿俄米贩卖命名为天水的水,她宣称只要用那种水刷洗天使塑像,就可以得到无缘出世的孩子原谅。
“别吓我好吗?你吃这个,这种还带血的熟度最好吃了。”
一九六八年以降,近邻的山地开挖、开始新市镇建设时,随着世间急速变化,Home也有了改变。拿俄米不再对外宣称供奉婴灵,取而代之地,她打出“抛下一切执念,追求真正健康“这个口号。拿俄米改口说,曾经扮演婴灵地藏角色的天使塑像其实象征毫无执念的天使心灵,刷洗塑像就可以扫除心中的执念。聚集在Home的女人分派到的工作,也不再是刷洗天使塑像和祷告,而逐渐转往蔬菜栽培及食品加工。
我一边把肉翻面一边说,趁隙偷瞄岸田先生一眼。如释重负的表情在他脸上明显地溢开。
进入七十年代后炒得火热的健康风潮,使得Home的经营开始步轨道。蔬菜、白米、面包、食用肉、饮用水。拿俄米她们把院子里能采收的作物都采收起来,无法采收的就和农民直接签约,采用巡回贩售、邮购贩售的方式。早自”天使之家“时代就具备的女性生活咨商功能,也发挥在这种巡回贩售中。那是个没有domestic violence(家族暴力)、stalker(跟踪狂)、不伦这些字眼的时代。相应的对策和避难场所当然也绝不普遍。不少女性都把Home视为投靠的场所。拿俄米告诉她们:“唯有将性别和出身、财产与执著乃至姓名全都放下,才能摆脱人类背负的苦恼。”
“没有啦。就跟你说只是如果嘛。因为班上的女同学说她月经没来,我想改天陪她一起去医院,所以免不了东想西想。”
乍看之下是在实践“只要你肯敲门,大门就会为你而开”,但home的大门并非为任何人敞开。只有透过女干部的面谈与体检,主动表白或经医师诊断有流产、堕胎经验或先天、后天不孕的女性,才得以获准加入。成员们并未被告知这项事实,只有女干部及少数几名资历较深的成员才知道。
“你有了?”
拿俄米为何如此坚持这点呢?她本人否认曾经堕胎或不孕是加入条件,因此真相不明。也许是抓住这些女性共通的痛处乘虚而入,也或许是结婚一年便离异返家的拿俄米也发生过那样的遭遇。总之,毫不知情的希和子躲进的,就是这么一个背景很讽刺的场所。
岸田先生默默伸出筷子,吞下肚后,翻眼小心翼翼地看我。
希和子加入的八十年代,Angel Home因应自然食品的贩卖,也开始具备自我启发的性质。希和子加入之际,曾被迫签下财产委托切结书,其实这套做法当时才刚开始实施。八十年代前半,一度曾闹出归还财产的纠纷,所以应是这后慌忙采取的措施。
“哇,这个牛舌,好好吃!岸田先生你也吃吃看,再不快吃就要烤焦了。”
一九八七年,Home让未成年少女加入会员。翘家少女的家人声称女儿遭到囚禁,而掀起骚动。他们把要求归还财产的原成员也卷进来一起向媒体投诉,Home只好让律师和行政机关介入,进而也同意警方任意搜查。就在希和子逃走不久后。除了放任学龄期孩童一直未就学这么住在里面,这次搜查行动并未发现任何违法事项,因此没有酿成媒体渲染那么严重的问题。
“那当然。我是真心想跟你生活。等你毕了业,我家的小家伙也没那么需要照顾时,我打算全部作个了断,这我不是也说过好几次了吗?”
希和子被捕后,由于她曾在里面度过两年多的逃亡生活,Angel Home的名号再次浮上台面。负责人长谷川拿俄米、干部佐佐木万里子、长冢治江,以及另外数人,都以知道希和子身份却知情不报的嫌疑遭到警方侦讯。
“嗯……那如果是以后就没问题喽?”
Angel Home是个隔绝在电视、广播、报章杂志等所有资讯之外的场所。但是据说拿俄米在申请加入者接受研习的期间,把那些人的底细都调查得一清二楚,此外,出外进行巡回贩卖的成员,以及被称为out-work去外界打工的成员,极可能都在希和子加入后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不过,对于警方的调查,只有拿俄米一人承认知道希和子是何许人。她坚称是在希和子加入后才知道她是绑架犯,“但我又不能因此就把她赶出去。”她说。
岸田先生压低嗓门说。烤炉冒出滚滚浓烟。屏风后面,一群女孩娇声欢呼,岸田先生表情僵硬地转头看声音来源。
替聚焦的信徒另取出自《圣经》的新名字,早自“天使之家”时代就行之有年。没被收养前本是信徒之女的拿俄米,就是由美津替她命名的。拿俄米在Home也继承了这个命名的习惯。给某些人取男性名字想必是因为拿俄米自己否定性别差异吧。而拿俄米给希和子取的名字是“路得”。说到拿俄米和路得,就令人想起《旧约.圣经》的《路得记》。故事讲的是失去丈夫与孩子的拿俄米,以及留在没有血缘的婆婆身边、失去丈夫的路得。
“我当然希望你生下来,可是,就现实考量而言,我想现在恐怕没法立刻生。你说是吧?你有你的前途,我也有种种问题打算解决,不可能明天或后天就立刻办妥离婚。如果非要现在生……”
拿俄米表示:”我并非将《圣经》的人物性格及行为,投影在成员身上予以命名。我所在意的只是不要让名字重复。“然而,明知希和子的身份还让她加入,极可能是对她怀着某种期待。希和子财产金额之高想必也是原因之一。虽然标榜放下姓名与学历,实际上还是很重视在现实世界的学历和经历的,所以就这点而言可能也对希和子另眼看待。此外,或许也认为不可能退出的她具有利用价值。
本欲开口说话的岸田先生,察觉店员走近慌忙又闭嘴。从桌上的大盘中,用夹子夹出牛舌和肋排肉,异常慎重地排放在烤炉上。
唯一承认包庇犯人的长谷川拿俄米,经裁定有罪,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缓刑两年。
“我是学生没错,但我可不是小学生。”我只是想开个玩笑,但岸田先生没笑。这是当然的吧,我想。“你会叫我生下?或者,你会叫我拿掉?”
“妈之前还在说,过年你不知回来回来呢。”真理菜说。电话彼端很安静。大概是在她自己房间打的。
“可是惠理菜,你不是还在念书吗?况且……”
“我想我应该不会回去。”
“我是说如果啦。如果有了怎么办?”
我整个人缩在暖桌里躺着只露出脑袋,一边抚摸肚子一边回答。虽已怀孕第十六周,不过穿着宽松的长袖T恤看不太出来肚子隆起。但恐怕还是瞒不住吧。这样不可能回家。
岸田先生只“啊”了一声,当下定住了。
“偶尔回来走走好吗?区区一碗年糕汤我还煮得出来。我想应该也领得到有压岁钱哦。”
“如果,我有了孩子你会怎样?”
“那,你帮我告诉他们把压岁钱用现金挂号寄来主好。”我说着笑了。真理菜也笑了一下,然后突然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事?坏消息?”岸田先生从筷笼取出筷子,递给我,伸手替我的小碟倒酱汁,忙碌地动个不停。这个人,正在害怕,我察觉。他害怕一个小了他整整十岁的女孩要宣布的事。顿时我很同情岸田先生。我想起这段日子岸田先生为我付出的种种。我觉得不该让这个人害怕,也不该让他困扰,更不该让他碰上悲惨的遭遇。我保持微笑,简直像在对烤炉说话似的急促说道 :
“他们没救了啦,你要体谅一下。”
“我有话跟你说。”我又说一遍。带着笑容。
“那个我老早就知道了。”
“先干杯再说。干杯!”岸田先生拿起送来的啤酒杯,撞了一下我的杯子后送到嘴边,一口气喝掉三分之一。
“是吗?说得也是。”真理菜低笑,“不过,反正很近,如果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回来哦。”说完便把电话挂了。
“我有话跟你说。”我俯视点起火的烤炉说。
我嘿咻一声坐起上半身,翻开摊在暖桌上的存折。不管再看多少遍,存款余额当然还是不会变。
烤肉店里挤满了全家福和团体客。屏风后面溢出笑声。
到第八周为止都还好好的,没想到一进入第九周突然对气味敏感起来。我只好辞去工作。千草替我找到以国高中生为对象的函授讲座改作业工作,上个月才刚开始。但一个月顶多只能赚个十万块。虽然知道差不多该开始认真思考将来的问题,但大学放寒假后,我几乎没离开过公寓。一直窝在千草开车替我搬来的这个中古暖桌里。
见我不回答,岸田先生举手喊店员,自行点了菜。
待在安静的房间,便想起国中时的事。上了国中后,不再有人露骨地避开我。也有人主动跟我说话。午餐也不用再一个人孤单地进食。可是,我身边总是静悄悄的。跟小学时一样安静。
“想吃什么尽管叫,”岸田先生高举菜单审视着说,“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看是要吃顶级排骨或横膈膜肉都行。”
我上国中后,母亲不在家成了家常便饭。以前打工结束后她还会先回家一趟,现在也许是直接去玩吧,索性连家也不回了。这种日子她会在桌上放一千块。我就带着真理菜去超市,像母亲以前那样买一两样熟食,回来洗米煮饭和真理菜一起吃。父亲通常八点,晚的话就九点回来,用我们吃剩的菜配饭,坐在餐桌前默默喝酒。
调查开始的第八天终于查出B的下落,B接受警方侦讯。离开岐阜老家在二十岁那年来到东京的B,没钱花时就去打工,有时也靠关系密切的妇人养活,一直过着有一天算一天的生活。对于他与惠津子的关系,“她会请我吃饭所以就在一起了。我不肯分手,就是因为心想也许能从她那里弄到分手费。”他如此回答。当然,B的嫌疑立刻洗清。
我曾向父母抱怨过。我已经融入秋山家,到了可以随口抱怨的地步。我以为已经融入。
一直靠打工兼职维生的B,当时不巧正好行踪不明。其实他只是赖在某个于欢场结识的妇人家里,但清查B的行踪意外耗时。由于起初秋山丈博对于野野宫希和子的事只字未提,调查小组遂把B锁定为嫌疑犯。惠津子一心认定犯人就是B,对于丈夫过去的外遇对象倒没想那么多。
我的抱怨来自烦人的家事。要准备饭菜,洗衣,烫衣。困为必须做这些事所以放学后无法跟朋友去玩,也没时间做功课,这种事在别人家都是母亲在做,我如此说。“别人是别人。你懂什么别人家”是父亲的回答,而“我就是讨厌待在家里”是母亲的答复。他们直言不讳的答复把我再次带回过去。我这才发现“那起事件”原来并没有结束。
得知婴儿不在屋里时,惠津子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B。她以这是“别以为这样就没事了”所招致的事态。警方的调查小组,就是被惠津子认定纵火、绑票的这个B给拖累了。
我就是从那时开始流连图书馆。放学后带着真理菜一起去,假日则自己一个去,我搜寻“那起事件”的相关书籍,埋首于自习桌前耽读。既然无法逃离过去,我决定试着了解过去。
搬到杉并区永福时,周遭没有朋友也没有亲戚,丈夫又每日迟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使得惠津子郁郁寡欢。她认为出去工作也许能交到朋友,于是开始在超市打工。在那间超市,惠津子认识了B男,日渐亲近。比惠津子小五岁的B男当时二十四岁,是以短期兼职员工的身份出入超市。在惠津子看来,那只不过是为了解闷才开始的交往。怀孕后惠津子就辞去打工的工作,也向B提议分手,但B却迟迟不愿分手,最后甚至撂狠话说“别以为这样就没事了”。惠津子之所以选择距离丈夫职场颇远的日野市搬家,多少也是担心听到分手就翻脸无情的B会采取报复行动。
到了国三,在社会实录中出现的父母面貌,我也能看清了。于是,我才首次了解我的父亲与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不在家的母亲,像摆设品一样纹丝不动只会喝酒的父亲,我顿时恍然大悟他们何以会变成这样。
送丈夫上班后,秋山惠津子又去便利商店买了东西才回家,却发现自家公寓冒烟。就在惠津子回来的前后,附近邻居叫的消防车已起到进行灭火。房子未全烧,但婴儿不见了。惠津子陷入慌乱,连忙打电话给丈夫,同时心里已认定,这一定是某个男人干的好事。
把我带走的女人固然很笨,但我认为我的父母也同样愚蠢。他不配为人父,她也不配为人母。不只是父亲,连母亲也有外遇。纵使没有发生“那想事件”,我的家族恐怕也还是会像现在这般吧。母亲还是会出外冶游,父亲也依旧不敢责骂母亲只是自顾着不停喝酒吧。永远也不可能变成像别人家那样的“家庭”吧。想到这里我觉得轻松多了。因为我终于知道支离破碎的家,父亲的漠不关心,母亲的夜游不归,原来都不是我的错。不是因为我的归来。
希和子之所以能逃往名古屋,进而逃亡长达四年的背后,还有段内幕。
然后我想到的只有一件事。能带我去与“那起事件”毫无关系之处的,不是别人,只有我自己。为了逃离凝重的空气、像地雷区一样动辄得咎的家、禁忌的回忆、父亲的沉默,以及母亲的情绪不稳,只有我自己才能带自己离开。
希和子在A家待了六天后,将永福的房间退租逃往名古屋。那是八十年代初期因地价高涨遭到收购的地区。在居民几乎已全数迁出的社区,住着一名拒绝搬迁的女性,希和子被她收留。
趁着真理菜上高中,我们再次搬家。这次搬到了立川,住的是比川崎稍微清爽一点的公寓。从这时起母亲的情绪渐渐开始稳定下来,晚上也较少外出了。吃的虽然还是买回来的现成配菜,但她至少会用笨拙的技术替我烫制服,也会替我准备塞满冷冻食品的便当了,可是这次却轮到我疏远家庭。我在KTV打工到晚上八点,然后去速食连锁餐厅或漫画咖啡屋温习课业。快十二点回到家时母亲还在等我。她忽然摆出慈母的架势令我很反感,不管她对我说什么我都置若罔闻径自回自己房间。
她虽然几乎拒绝了所有采访,但在希和子判刑确定后,只有一次在某杂志记者询问感想时,曾作出回答:“我自己生下小孩时,曾把她找来让她抱孩子,一起替孩子换尿片。现在想想,那或许也间接逼她走了绝路。如果有机会再见我想向她道歉。”她如是言。
考上大学,不顾一切反对开始搬出来独居时,我觉得终于一吐心中块垒。我如愿以偿,靠自己的力量把自己带离那里了。周遭再也不会有人把十年前的“那起事件”跟我看到一块儿,父母也无法再用不经意的发言把我带回运去。
此外,虽然希和子和秋山夫妇绝口不提,但事态何以演变至绑架案的内情、秋山丈博与希和子的关系,以及秋山惠津子接近希和子的举动,都在她的供述下公之于世。
肚子猛地一动,我紧闭的双眼赫然睁开。肚内一跳一跳,有种痉挛的感觉。孩子在动!我不由如此大叫。我屏息凝视自己的肚子。
总之,拐走婴儿的希和子在当天晚上,逃往学生时代的同学家中。希和子的同学A作证时指出,她并非知道希和子犯罪而故意包庇。“她说同居的男人会动粗,所以带着孩子逃出来投靠我,我信以为真。我看婴儿跟她很亲,她也很疼小孩,所以没有起疑。”
能把我带离这里的只有我自己——过去怀抱的想法唐突地涌上心头。
当初希和子矢口否认纵火。“我根本没有纵火的念头。我满脑子只想着宝宝。”虽然她这么说,但审理的重点还是锁定在纵火上,对于检察官再三质问她是否在下意识中想要复仇,她在第八次公审时,推翻了原先的说辞表示“不无可能”。虽然辩护律师从头到尾都主张“是开着没关的电暖炉不慎倒下,引燃铺在地上的被褥和窗帘”,但希和子自己却表示“不能完全排除绊倒暖炉的可能”,使得辩护律师无法再继续坚持。
是的,若说我渴望去什么地方,绝不会有任何人带我去,我只能靠自己的双脚走出去。
“我进屋时,双膝发抖。我知道自己在做坏事。居家生活的情景劈头窜入眼帘,令我陷入惊慌。我什么也无法思考,只听见宝宝的哭声。我找到睡在里屋的宝宝。一抱起她,就此万劫不复。”
我寻找手机。抓起放在暖桌上的手机,打电话给千草。
但希和子坚称她并非预谋带走婴儿:“我想看宝宝。不是远观,我想近距离看个仔细。”
上次你提的采访旅行我可以陪你去。该说的话在舌上滚动。用现有的钱和千草一起去旅行,回想起来的说不定全是不愉快的回忆。打听到的也许都是痛苦的信息。但是,若能走一趟那样的旅行,回来应该会比较有行动力吧。对于今后的事,或许也就能具体作出决定了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抱孤注一掷的心情听着电话铃声。
”起先,我真的只是想知道宝宝生下来没有。一旦去看过他家,就忍不住想再去一次。通过几次观察后我发现,早上秋山先生会在八点十分过后出门,他太太会开车送他到最近的车站,其间家门不会上锁。我每次都感到很不可思议,为何开车送秋山先生去上班时居然没把宝宝带着。一口咬定我是魔鬼的人,自己为何忍心撇下宝宝,这令我感到不可思议。“希和子在法庭如此说。
我紧张得快吐了。甚至觉得害喜时还比现在好一些。明明是要去谈腹中胎儿的事,我却故意罩了一件宽松的大T恤。站在镜前,我确定肚子没那么显眼。要去立川的家做什么,在我走出公寓时早已不太确定。
然后在一九八五年二月三日,希和子成功潜入秋山丈博家中。
大年初二的电车很冷清。从立川车站搭公交车,车上除了我也只有两个盛装打扮的女人。
但希和子没把新的住址告诉秋山丈博。丈博一心以为,他与希和子的关系已自然消灭。到二月为止,希和子曾数度前往日野市观察秋山家。
我只在立川的公寓住过两年左右,当时又很少待在家中,所以到现在还陌生得像别人家。没电梯只好走楼梯上三楼,我把手伸出口袋想按对讲机,才发现手指抖得厉害。原来我其实是胆小鬼啊,我想。继而又想,虽然那么看不起父母,其实我还是很怕惹他们生气啊。
父亲的丧事办完后,希和子不久便回到东京市内。她在一九八四年十月租下以前丈博住的杉并区永福的某间小套房。父亲留下的土地与房子,由父亲的妹妹继承,希和子自己只继承了父亲的寿险金和存款。
来开门的是真理菜。虽是大过年,她却依旧穿着邋踏的运动服。
千草拉着我走到路灯下。我们动也不动地默默凝视小方框。在这种地方试图确定怀孕与否,还真像我的作风,简直太适合我了。所以,在朦胧的路灯下,当塑胶棒的小方框,缓缓浮现代表阳性反应的蓝线时,我不觉得不安,也不害怕,倒是顺理成章地想到“果然该是这样才对。
“啊!”她眉开眼笑,“姐姐回来了!”她朝屋内大吼。
“上面说要等五分钟。到时如果这个框框没有印子出现,就表示安全过关。”
走进玄关关上门,一股窒闷热气顿时笼罩我。玄关和走廊,乱七八糟堆叠着纸箱和报纸。八王子的,川崎的,我恋恋缅怀起之前住过的那些房子的空气。塞满物品,蒙了尘埃,吵吵闹闹的小公寓。所谓的怀念,原来指的并不只有甜美的情感啊,我跟在真理菜后面走进走廊时暗想。包含痛苦的苦涩的心情,似乎也同样蕴涵在怀念这个名词之中。
我拿着滴水的塑胶棒走出厕所,忍不住笑了出来。千草忧心忡忡地跑过来。
父亲正躺在地板上看电视,面前放着装有啤酒的玻璃杯。母亲在厨房不知做什么。
我接过来,摇摇晃晃走向厕所。位于公园角落的厕所,像从天而降的太空船发出白光。我钻进弥漫着臭味、满是涂鸦的小隔间,蹲身小便。做着做着自己忽然觉得好笑。
“哦。”父亲只动动眼睛说。
听我这么一说,千草连忙从塑胶袋取出验孕剂。打开细长的纸盒,取出里面的东西。把折成小方块的说明书摊开,对着路灯仔细阅读,“这上面说,要把尿液滴在这里。”说着她把形似温度计的塑胶棒递给我。
“天哪,要回来至少也该先打个电话嘛。”母亲从厨房出来说,目光倏地扫视我全身。我心头一跳。明明是来自首的,却心惊肉跳。我在一瞬间暗想,要是母亲现在问我肚子是不是太肥,事情交代起来就简单多了,问题是母亲一个转身又回厨房去了。
“现在喝醉了,不管是什么结果一定都不太会害怕。否则等我回到家,一定会怕得不敢验。”
“如果肚子饿了,有咖喱。”母亲说,被她视而不见令我有点烦躁。
千草满脸忧心。
戳在一旁的真理菜用手肘捅我。我转脸一看,她笑得贼头贼脑。“是我煮的啦,你放心。”她嗫声对我耳语。不擅烹饪的母亲连咖喱都煮不好。明明只要把市售的咖喱块丢进锅里就好,但她煮出来的不是太稀就是蔬菜半生不熟。
“在这种地方?”
便利商店的塑胶袋和酒瓶,被捏扁一半的啤酒罐,连袋子一起扔在地上的马铃薯和平底锅,我望着依旧乱七八槽凌乱不堪的厨房。
我故意用玩笑的口吻说。
“学校怎么样?”父亲眼睛仍盯着吵闹的电视,兴趣缺缺地问道。
“我想上厕所。去那边的厕所吧。顺便验一下刚才买的玩意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吐气,再次吸气,然后鼓起勇气开口。
“走吧。”千草悄声说。
“那个,我怀孕了。现在五个月。我要生下来。”
千草不发一语。我再次抬起视线,凝望深入黑暗中的群树。没死在夏天的蝉,仿佛正屏息依附在树干上。为了不让人发现它还活着,屏息以待绝对不发出鸣声。
我说的话令喧闹的室内空气霎时安静。当然开着电视的室内依然嘈杂,但我知道,父亲母亲和真理菜全都倒吸了一口气。
“不过,长大之后我开始这么想:既然别的蝉也都是七天就死,那应该没什么好难过的吧。因为大家都一样。想必也不会怀疑为什么非得这么早死。可是,如果,明明应该是七天就死却有一只蝉没死掉,伙伴们都死光了只有自己还活下来,”我把剩下三分之一的啤酒倒在脚边。液体微微发出声响渗入土中。“那样应该比较悲惨吧。”
“所以我是来借钱的。我以后一定会还,拜托借我。借多少都行。”
我仰望遮蔽前方的黑色树林说。直到几个月前,骑脚踏车经过这个公园还能听见蝉鸣响彻云霄。有时我会停下车子,在阳光中眯起眼仰望树木,寻找蝉的踪影。虽然我一直没发现蝉到底躲在哪里嘶鸣。
父亲母亲和真理菜都不发一语,各自从他们待的位置,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一样看着我。我在他们的注视下走进客厅,推开报纸袜子毛巾杂志,在沙发上坐下。屋内依旧表面骚动不安但其实一片死寂。父母与妹妹那带着顾忌又缠绕流连的视线,在一瞬间令时光倒流。本该只剩模糊记忆的那一天,竟又鲜明地浮现脑海。那是我每一次见到这三人时。对了,母亲现在,就像看到一个尿裤子的陌生小孩那样看着我。我是孤单的。我突然发现,真的就我一个人。谁说我已不再是一个人?我忽然好想砸毁这充斥屋中的静谧,这徒然滑过表层的喧嚷。这念头如此强烈甚至令我的指尖阵阵发麻。而我诚实地听从那股冲动。
“是三天还是七天,精确的日期我不知道,总之蝉一直在土中,可是出生后只能活这么几天就要死,实在太惨了。我小时候,曾经这么想过。”
“你们想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孩子的父亲啊,爸,是个跟你一样的人。是个不愿当父亲的人。但我还是要生。我用不着去拐走那个人的小孩,我会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我们母子会相依为命。今后我们两人——”
“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说到这里就打住,双手捂住嘴巴。否则我怕我会尖叫出来。
“你听过蝉的故事吗?”我将冰冷的罐子放在掌心之间玩弄,向千草问道。千草看着我。“当你知道蝉在土里待了好几年,一出地面就立刻会死时,有没有吓一跳?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告诉我,为什么是我?我用力咬舌,好不容易才把涌上喉头的呐喊吞下去。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察觉自己的心态,但我没回答。在冷空气中喝啤酒实在不怎么美味,但我还是举起罐子就口。
厨房,传来猛烈的撞击声。我刚刚才吞下的叫声,却从我的体外传来。一抬头,只见母亲大步冲过来。她一手拿着汤勺,一手抓着隔热手套,朝着我大步冲来。胡乱挥舞的汤勺黏附的咖喱随之四溅。
“你不想回去吧?”千草在我身旁说,“你怕回去验孕吧?”
母亲把汤勺朝地上一砸,又把隔热手套朝我扔来,尖声嘶吼着瘫倒在我脚边后,抡起拳头打我的腿。我的膝,我的脸,我的手臂,除了肚子子以外的其他地方她都打。
在便利商店买了啤酒,我们带去公园喝。千草虽然一下子嫌冷,一下子又嫌黑,频频催我回去,但她还是乖乖跟来,坐在我身旁喝罐装啤酒。白色的路灯照亮聊具其形的沙堆。环绕公园的群树遮住马路的灯光,使得公园内一片漆黑。蓝色塑胶布在灌木丛中搭起四角帐篷。大概有人住在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到底为了什么要做这种事?连你也想折磨我?”母亲面孔扭曲,鼻涕和眼泪像开关坏掉似的流个不停,她举起握得太用力以致于失血泛白的拳头打我,用潮湿的声音高喊,“为什么?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为什么不能做个正常人?为什么要那样——”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趴在地上放声大哭。父亲直起上半身,瞪着双眼看母亲,那就是惊讶的表情,不知为何看起来却很空洞。真理菜垂着头就这么呆立原地。
“你还要喝?”千草目瞪口呆地说。
不是讨厌或喜欢的问题。母亲就是母亲。
“我们去便利商店买啤酒吧。”我没点头附和却如此说道。
从这刚刚被我彻底摧毁的安静与喧哗之间,好久以前千草说过的话,冷不防地从天而降。
千草一直低头,像在对石头说的似的。
啊,对哦。
“像这种不是出于自愿,只因在Angel Home长大就遇到的令人火大的事,还有很多。比方说无法适应学校生活,也曾被同学欺负,不过,那些统统都已不重要了。只是,无法爱上男人,实在令我很害怕,想到再这样下去,我或许会和恋爱无缘,永远孤零零地生活,有时候,我会突然很茫然。这点令我说什么都无法原谅,到现在,也仍然充满疑问。我不懂为何不能让我看到一个普通的世界。”
看顾着哭泣的母亲、动弹不得的父亲、垂头不语的妹妹,我非常冷静地想。啊,对哦,说得也是。为什么是我呢?这些年来一直抱着这个疑问的其实不只是我。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我被卷入“那起事件?”可是真正的疑问并非那个。为什么我是我?为什么不得不接受“我”这个角色?父亲母亲,以及妹妹,想必也都一直这么想。我为何会当什么父亲?我为何会当什么母亲?我这个做父亲的为何不敢正眼看历劫归来的女儿?我这个做母亲的为何让这个孩子看到我的情绪不稳?我这个做父亲的为何背对一切?我为何动不动就想逃避?我为何突然多了个姐姐?我为何是这个家的孩子?我为何只能变成这样?父不像父,母无力为母,总是顾忌我的妹妹,还有用憎恨一切来保护自己的我。我们一步也无法踏出那个自觉“本来不该是这样”的地方。如今我才明白,无关乎讨厌或喜欢的问题,不管怎样我们终究是一家人。
“嗯。”我微微点头。
“对不起。”自己嘶哑的嗓音传入耳中,“对不起。可是我想生下来。”一直咬舌得舌头隐隐作痛。我看着躺在地上的汤勺,上面沾的咖喱弄脏了地板。仿佛现在才想起一般,咖喱刺激的气味在鼻端弥漫开来。
“我没跟男人交往过,也没性经验。”她是用轻松的语气说出那种话的,所以我知道,千草也尽量想说得轻描淡写,“所以,我不懂,想跟男人在一起的心情是怎样,情人是怎样,性交又是怎样,我统统不懂。所以,你的心情,我无法体会。”
我们在鸟居前这个车站搭乘生驹缆车,再从终点站搭计程车。如果搭飞机到伊丹机场可以省下一小时的时间,但千草坚持“万一出了什么事就麻烦了”,所以还是坐新干线到京都。看看表已快三点。动作快一点的话今天也许就能抵达小豆岛,但千草应该不会同意我赶路吧。如此一来,势必得在京都或奈良住一晚。看着计程车窗口流过的景色,我如此盘算。
千草陷入沉默,看着自己的脚下走路。前方不远处出现便利商店的白色灯光。我正想问她可不可以去一直便利商店,千草倒是先开口了。
在东京车站会合后,像欧巴桑一样翻阅旅游指南议论要吃什么该上哪去吃,可是一转眼又像小朋友吵着口渴,换乘电车后又像观光客一样频频在我耳边嗫语“好小的电车”,“大家讲话真的都有关西腔”,总这一直毛毛躁躁动来动去的千草,上了计程车后,忽然闷不吭声咬起指甲。
“可是千草你是女的,跟情人又不一样。”
“千草,你最近也去过Angel Home吧?”
千草说得认真,害我忍不住笑了。
我快被千草酝酿出的凝重气氛压倒,于是向她确认。
“你还有我呀。我也一直有跟你见面呀!”
“对呀。写那本书时,我去采访过。可是最后还是不让我进去。根据传言,莎莱伊或莎库好像还在。我想应该是没别的地方可去吧。”
“喜不喜欢,我已经不知道了。”我说。是真的。“你不觉得,可以天天见面说话的人,其实不多?在大学里虽然总是见到一些熟面孔,交情却跟每天搭电车通勤遇到的人差不多。瞥开那种人不论,可以见面、说话、谈笑、发问的人,你不觉得寥寥无几?我从以前,就有这种感觉了。所以,即使是跟岸田先生——啊,岸田先生就是那个阴沉的人——跟他每周见个面,我也会觉得安心。也许是因为可以确定,上周的自己和这周的自己一样吧。”
既然最近也去过,那她在紧张什么呢?我感到很不可思议。对于还是毫无记忆的我和对幼时记忆留有深刻印象的千草来说,Home的意义也大不相同吗?即使听到莎莱伊和莎库的名字,我也搞不清楚那是什么人。
“你喜欢那个人?”
“Angel Home的人,不知是怎么看待希和子的。负责人虽是缓刑但毕竟还是被判定有罪。”我说出一直藏在心头的疑问。
“到头来,你做的事跟那女人一样。你一定觉得我很笨吧?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可是Angel大人却因为那起事件,被成员们别眼相看哦。新闻媒体当然把她攻击得体无完肤,但她煞有介事地说什么‘不能把来求助的人拒于门外’,在当时,使得来自全国各地的申请加入者暴增也是不争的事实。甚至令人怀疑,她该不会打从一开始就连那个都算计好了。”
我尽量说得不当一回事。千草倏地看我,我知道她又尴尬地撇开眼。
一报上Angel Home这个名词,司机就不断通过后视镜偷瞄我们。我提高戒备准备应付司机的问题,但司机什么也没问。
“啊,对哦,我都没告诉你吧?上次站在小巷那个看似阴沉的人,就是我现在的交往对象,他已经有老婆小孩了。”
“我说过好几次了,不用进去里面。只要在外头绕一圈就好。”
千草小声问道。
“知道啦。”千草没好气地说,又对着窗外啃起指甲。
“刚才,你不是说‘你一定想说我模仿那女的也模仿得太彻底了吧’,那是什么意思?”
根据千草表示,Angel Home现在一边贩卖自然食品,一边开设以女性为对象的瑜伽和有氧无能运动教室。也已废止财产全数捐出的规定,改采入居者缴保证金的方式,过去婴灵信仰和自我启发的那一套似乎也全都取消了。照千草的说法,“这种说变就变的态度正是那个团体的特性。”既然供奉婴灵惹人争议那就改走自然食品路线,九十年代狂热的新兴异教遭到纠举就改走心灵愈疗路线,聪明地抓住每个时期流行的东西不断变身。好像有内容其实完全没有。听到这番话,我不由想起曾在周刊上看到希和子说过的一句话:我是没有内容的空壳子。
千草提议搭地铁,但我坚持走路回去,千草只好乖乖跟上。千草拎着药局的塑胶袋。里面只装了刚买的验孕剂,是个小袋子。夜风虽冷,吹在被啤酒熏热的脸上倒是很舒服。我和千草并肩走在徐缓的上坡。步道上空无一人,来往穿梭的车子一再将我俩的身影照亮。
千草倾身向前盼望前方,我也跟着朝那头瞥去。山路中突如其来地出现白墙,看起来已极为老朽。墙内有方形建筑。是像医院一样冰冷的建筑。计程车左转,在铁栅大门前停车。
“先吃点串烤再说。”我伸手拿起串烤说。为了不让千草发现我拿串烤的手在发抖,我将手肘抵在台子上,背着千草吃掉。吃起来索然无味。
“怎么样,要等你们吗?”计程车司机开口问。我和千草面面相觑。
店员在台子上放下排满串烤的大盘子。
“不用了。你开走吧。”我说。
“拜托,你别说这种话……”千草一脸快哭的表情小声说,“哎,我们现在就去你家吧?回去的路上去药局买验孕剂,然后,反正有我陪着,先用那个验一下吧,好吗?”千草抓紧我的手臂,压低嗓门说。
千草付车钱的时候,我先下车走近铁门。每走近一步心跳便越激烈。门内是修剪整齐的大片草皮,毫无装饰的建筑物分外凝重地耸立。整排窗户倒映蔚蓝晴空。虽然毫无人影,却觉得好像正被对方观察,令我不由得在离门数尺外驻足。
本来是打算开玩笑,听在耳中却发现自己的语气异样强硬,不禁一惊。仿佛已经不打自招:只不过是月经两个月没来,自己却一直担心那并非只是单纯的月经迟来或不顺。而且,自己的声音也让我发现,“死了最好”其实是自己的真心话。
“怎样,有印象吗?”
“没事,我要大口喝个痛快。最好淹死在啤酒海。”
背后传来千草的声音。我没转身,极目眺望视野所及的庭院。于是,面向建筑物放眼望去,我蓦地醒悟,自己正在看的是那窗口望出去的风景。我明明身在建筑物外,却正在脑海中勾勒从建筑物窗口看见的风景。辽阔的天空,伸展枝条射向天空的寒冬群树,翠绿的草地和白色的人偶,若隐若现的山陵与眼下朦胧的家屋。
看我笑个不停,千草担心地问。
“我什么也不记得。”
“你可以喝啤酒吗?”
我嗫语。才刚说完,种种陌生的感觉便涌上心头。蒸气氤氲的宽敞浴室,某人临去犹频频回首的背影,闷在被窝里的低笑声,塑胶餐具的撞击声。可是能想起的只有这种感觉,当时的自己在想些什么,为何发笑为何哭泣,却怎么也想不想来。我甚至想不起自己幼年的模样。就如同我想不想自己离开镜子时的面孔。
“呃,是上次在巷子里看到的,那个很阴沉的人?”好不容易才开口的千草劈头就这么说,害我笑了出来。
“我来采访写书时,一直在想Angel大人当时为何会收留希和子。她为何会同意让一个带着不是自己生的婴儿、看起来就很可疑的女人加入呢?虽然一般人都说,是因为捐的钱多或跟学历、经历有关,但我认为应该没那么简单。”
我再次对她笑,千草这才把酒杯放回吧台。
“这话怎么说?”
“你一定想说我模仿那女的也模仿得太彻底了吧。明明没有血缘关系。”
“接下来纯粹是我的推测啦……希和子加入时期,Angel Home或许正打算更清楚地转型为宗教团体。不只是之前的健康食品贩卖事业,在经济方面、组织方面,当然也包含知名度之类的方面,都想扩大规模,正处于过渡期。”
“我也不确定,月经才两个月没来。说不定马上就来了。人家不是说年轻时经期不顺是正常的吗?”瞪圆双眼的千草一直保持那个表情,于是我慌忙说。但千草依旧如化石般纺丝不动。
“所以不管怎样先增加人数再说?”
“啊?”千草拿着啤酒这么定住,凑近看着我。
“不,不是这样,我猜Angel大人收留的,不是希和子而易货贸易。”
拿起送来的啤酒喝了一口后,“我可能怀孕了。”我说,然后笑了。还笑得出来令我很惊讶。
“什么意思?”
“干吗,什么事这么正经八百要跟我说?难不成是你想起什么新的回忆了?”叫了啤酒和综合串烤拼盘后,千草说着从皮包里取出笔记本。我定晴俯视千草的笔记本。
“根据调查,Angel Home开始收留孩童,是八十年代前夕的事。换言之我就是第一批加入的孩童。当时的Home,把原来的生活咨商服务扩大,开始标榜赞助生产费用,支援育儿困难的单亲妈妈。她们并未对外公开宣传,而是由外出布施的人,告诉来买东西的家庭主妇,透过口口相传散布出去。珠胎暗结的失偶女子,以及带着小孩生活的穷困的女子,风闻之后纷纷来到此地。有人领到生产费用,有人获准留下居住,也有人获得育儿补助费。但是那里,早自‘天使之家’时代,就只有一群女人集体生活。不管怎样就是很排斥让男人加入。带着男童的母亲或生下儿子的女人,都被命令做通勤的work。你或许不记得,但school为数不多的几名男生,都是每天从外面通学。内部成员的小孩全是女的。”
在学生街的串烤店,我们并肩坐在吧台前,身边有千草在令我深感安心。
看着阳光下修剪整齐的草皮,我聆听千草的叙述。我似懂非懂。说到这里才想起,这个院子以前不是排满了白色人偶吗?现在不见了,是被搬到别处去了吗?
下了课,我抱着包包冲出教室。在大批学生来往穿梭的走廊一角,我打电话到打工地点,匆匆表示我身体不适要请假。听到店长叫我保重的声音我按键挂断电话,然后用颤抖的手搜寻电话簿。我想找个人见面。想找个人不当回事地对我笑称没问题。存入的姓名一一出现在手机荧幕上。秋山父,我说不出口。母手机,不可能告诉她。真理菜,该从何说起?岸田先生,要跟岸田先生说什么?难道要说我有个好消息吗?接着出现的是打工地点的人名,以及大一时互相交换电话号码的几个同学姓名,但他们对我而言宛如外国笔友。千草。千草——就算是千草,我又该说什么才好呢?虽然这么想,我的手指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我根据我妈的记忆和采访对象的描述搜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她说生产时Home替她出了一半的费用。那个人虽然坚持不肯说出她投靠Home的理由,但她说出了当时的情况。生产并非在哪都可以,一定要在Home指定的医院,足月快生时,她说拿到一张契约书。上面据说载明了费用多少、Home负担多少、她不用还那笔钱等,最后,据说还有一行小字,写了这样的内容——”
万一月经继续不来怎么办?万一腹中孕育某个陌生人怎么办?当初是谁得意扬扬地嘀咕绝不会像那个人一样、不会像那个人那么傻?我的体内深处阵阵发冷,低垂的脸庞滑落大颗汗珠。
千草的眼睛一直看着门内,像烧昏了头似的不停呓语。她在看那边的什么呢?
回过神才发现,教室里坐的全是陌生面孔。讲台上也是陌生的教师在讲话。看来是我耽于沉思之际已过了第四堂课,开始第五堂课了。我连坐在四周的是一年级还是三年级学生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课。因为不是大教室,我也不敢公然起身走出去。我只好一直低着头坐在位子上。教师说的明明是日语,却无法化作任何意义传入我心中。我瞥向窗外,刚才银杏叶尚沐浴在阳光中,现在却隐隐融入薄暮。
“生出来的小孩必须委由Home教育。一问这是怎么回事,Home的回答很官方。说什么有人把小孩送去念昂贵的私立幼儿园和私立小学还要求Home负担学费,所以写上那个只是为了防止这种事发生。还说什么Home有孩童集体学习的时间,为了让学童体验到团体生活的重要性,每周最好有几天把小孩送来上课。足月临盆时没有钱,只能仰赖Home的人,听了也没想太多就契约上签字了。你知道这代表怎么一回事吗?”
只是迟了而已。明天一定就会来。一定是因为暑假期间,我几乎都没好好吃午餐,所以营养不良。我慌张暗忖,但藏在毛衣下的手臂却爬满鸡皮疙瘩。
我摇头。
一旦承认月经没来,我顿时心生惧意,上课的内容也听不过去。老师说了什么后就离开教室,同学离席热闹交谈的声音零落在我耳边。
“这是在制造纯粹培养的小孩。在Home,没堕过胎的女人和可能怀孕的女人无法成为会员。所以在Home援助下生产的女人,以及带着小孩来的单亲妈妈,会被派去做每日通勤的work。Home想要的,不是母亲,是小孩。其间小孩会交由school照顾。等到孩子懂事后,就以体验集体住宿为由离开母亲住在Home。把‘既非男也非女’这句口号又搬出来教给孩子们。慢慢培养出更多在Home出生、感染Home想法的孩子。就那些人的作风而言算是难得一见的长期计划。换言之,那个时期,Angel 大人非常想要小孩。越小的孩子她越想要。”
八月暑假结束后,我的生活又可笑地恢复原状。早上起来去学校,上课,拒绝别人随口邀约的聚餐,一周五天去打工。周一不时跟岸田先生见面。让他在外面请我吃饭,或在我家喝啤酒。
“所以也想要尚在襁褓的我?”
我的月经,已有两个月没来。九月没来时我以为只是生理失调,但这个月,已超过预定日期十天仍无消息。我很想这个月也佯装不知,但我还是不得不承认月经没来的这个事实。
“应该是吧,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尤其是她们算准了希和子绝对不会逃走。所以希和子带着的你,几乎百分之百符合Angel大人的计划。在这里学会说话,在这里成长,在这里变成大人,除了这里不知道任何地方,成为纯粹培养的天使之子。
五年级结束时,聪美开始疏远我。我用眼角余光看着聪美和其他同学愉快地放学返家。她想必是听班上同学说了什么才疏远我,但是对于这个第一次交到的朋友,我并无恨意。我憎恨的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从我身边夺走每一样“普通”的女人
”那么,拿俄米说不会会让我当接班人喽。“
庆生会结束,聪美的父亲开车送我回公寓。我下车朝聪美挥手,目送车子远去,忽然猛烈作呕。我当场蹲下把刚吃下肚的东西全都吐出来。聪美的妈妈做的炸鸡和什锦寿司、鸡蛋沙拉和雪白的蛋糕,全在黑暗的柏油路上,吐个精光。
对于这听来不太舒服的话题,我只能这样开玩笑,但千草没笑。
世界仿佛正缓缓颠倒。全世界最坏的女人。这时我终于知道,父母说的是对的。
”没错,真的。“
在聪美家昏暗的室内一边看录影带,一边数不清的“如果”涌上心头。如果没有那个女人,我们应该会是普通的一家人。如果没有那个女人,父母应该会正常地爱我。如果没有那个女人,同学想必也不至于对我筑起无形的墙。如果没有那个女人,如果,如果,如果……
千草一本正经的脸转向建筑物,喃喃低语。
“你小的时候,被全世界最坏的女人带走了。”之前,父亲母亲、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这么说过的话,在那一刻,我彻头彻尾理解了。一切都首尾贯通了。我终于明白之前觉得奇怪的理由。我根本不是什么遥远国度的公主。那个家才是我的家。父亲之所以把我当成陌生小孩对待,母亲之所以又吼又哭夜夜出门,都是因为“那起事件”。是那起事件,不,是模糊残留在记忆中的那个女人,毁了我们的家。这些年来我之所以背负强烈的罪恶感,一切的一切,不是我的错,而是那个女人害的。
”可是,这种婴儿就算长大后待在这里,也违反了必须有堕胎经验或不孕这个条件。
聪美住在有院子的独栋洋房,我去玩过好几次。她母亲总是亲自出来迎接,还准备了一大堆两个人根本吃不完的零售。有个星期天,她邀我去她家替她庆生,班上同学只有我一个受邀,另外就只有她爸妈和她在等我。她的爸妈和她的家中,感觉上都很像电视连续剧。我们说着玩笑话相对大笑,桌上排满亲手烹调的大餐,我还记得当时我紧张得好像误闯不知名的世界。然后大家把灯关掉看录影带。是聪美的爸爸替她拍的成长记录,从婴儿时期到现在的聪美断断续续地映现银幕。在浴室哭泣的婴儿,爬行的婴儿,在草皮上学走路的小宝宝……我跟他们全家一起看着,蓦地,清楚理解了自己的过去。
“相对地,她们不懂男人。就这么保持处女的身份长大。”
小学五年级时,我第一次交到朋友。新朋友叫做真部聪美,是从东京转来的学生。她好像不知道我那段人人皆知的过去,主动接近孤零零的我。我之所以能客观地理解自己的过去与那起事件,就是通过这第一个朋友。
听着千草的话,我的背上倏然一冷,并且立刻想起千草坦承“没有性经验”。我将目光从千草她身上移开,凝视眼前耸立的铁栅门。
“惠理菜,你喜欢妈妈吗?”她一问再问,“比起带走惠理菜的坏人,妈妈比较温柔吧?”“妈妈很高兴惠理菜能回来,惠理菜也跟妈妈一样高兴吗?”她会这么追问,有时还会哭。害母亲哭泣我很难受。会觉得自己好像犯下什么滔天大罪。
“真的有小孩那样长大吗?有人照Angel大人的计划养大,现在也待在这里面吗?”
外出的母亲,多半等我们睡着后才会回来,但偶尔也会提早回来。那种时候她就会啰唆地缠着我。不是突然搂紧我死都不肯放手,就是陪我一起洗澡帮我从头到脚刷洗干净,再不然就是钻进我的被窝。
“谁知道,应该没有吧?因为如果我的推测正确,她那个长期计划早就失败了。想必还来不及执行,认定小孩被拐的家长就已闹了开来,导致行政机关和警方介入。没上学的孩子们被送去附近的公立 学校,不管是否愿意都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之后希和子被捕,再次引起社会瞩目。生产契约书那种充满争议的东西,想必立刻就被Home全盘否认。再加上一九九五年发生奥姆真理教的地下铁毒气事件,宗教等于狂热,狂热等于危险,这个公式想必已成了常识,于是Angel大人不得不慌忙改变路线,而这,就是我推断出的Home内幕。但我没写在书里。因为我觉得,好像不该写出来。这倒不是为了Home着想,而是想到用这种方式生下孩子的女人,这样出生的孩子,可能正在哪生活,我就写不出来了。”
早上被叫醒,醒来就有饭吃,中午小朋友们会来找我玩,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吃饭,晚上被妈妈牵着走回家,在固定的时间吃晚餐,睡前妈妈会讲故事给我听。家里永远整齐清洁,窗外看得见绿意盎然,路上行人会对我笑,走一小段路就是无垠大海……那是遥远国度的公主生活。是我放弃的生活。
千草低下头,叹息地笑了。我朝大门走近一步,逐一看着倒映天空的窗子。窗中,飘过流去。
父母都不打扫,家里自然永远积满尘埃、杂乱无章。尿湿的被子,我从小学起就自己拿去晒。否则,那天我就得睡潮湿的被子。
“假设千草你的推测是对的,当时希和子如果没逃走,那我现在一定还住在这里。”
母亲出门后,父亲多半在餐桌前喝酒。看到我们在看电视,他只会想起来似的随口问声洗过澡了吗、功课写了没,然后就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继续喝酒。我想,父亲也同样在逃避。我有一对只知道逃避的父母。
这么一咕哝,打从刚才就一直刺激五官、本就毫无记忆的光景,不停在脑海中闪现。
换言之,母亲是在逃避。逃离我回到的原生家庭。
“可是,即便真是如此,八成也过得跟现在的我一样。该吃饭时就吃饭,有时生气有时欢笑,到了晚上就睡觉。”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母亲曾这么对我说。那时我大概已经上国中了吧。“一看到你,我就会想起那个女人。想起那个女人,我就会恨你爸。想到为什么只有我得受尽这种痛苦,我就无法忍受再待在家里。”
我意外轻易地描绘出住在这栋古老冰冷建筑物中的自己。身在休息,即使当初我没被带离日野的家,或在这里长大成人,我想明天还是同样会来临。千草不发一语,只是凝目望着庭院,像在寻找什么。千草亦然,如果她母亲没有离开这里,现在她必定正从窗内,望着站在此处的我。
早上起来也没东西可吃。电锅是空的,冰箱里顶多只有生鸡蛋和青菜。如果有零售我就跟真理菜一起吃零售。放学再带着在校园等我的真理菜一起回家。母亲会在天黑时回家弄晚餐,但晚餐是将超市卖的熟食连保丽龙托盘直接端上桌。而且,通常只有一样可乐饼或一样炖菜,就用那唯一一道菜配饭。我们边看电视边吃,吃完时父亲通常也回来了。父亲一回来,就轮到母亲出门。虽非每晚如此,但一周大半是这样。我和真理菜一直以为母亲晚上也要上班。过了一阵子我才知道不是这样,母亲似乎只是去夜游。她会去附近的居酒屋喝酒,跟朋友去当时刚开始出现的KTV唱歌,或是去迪斯科舞厅跳舞。
“但我在这头。”我幽幽低语。
比方说早上,没有人来叫我起床。我起床时父亲不在,母亲还在睡。真理菜还要靠我去叫醒她。起得晚当然上学就会迟到。在我学会如何设定闹钟之前,每天都好像在打赌,不知明天是否来得及准时上学。也曾多次因紧张过度而失眠。过去我从未尿床,现在即使上了小学二年级还会犯这毛病。
“但我,在这头,是啊。”千草也小声同意。
住在八王子时,身边骚动仍未平息,我也还完全在事外,就这么莫名其妙糊里糊涂地一天过一天。搬到川崎后身边出入人变少了,母亲开始上班,真理菜也跟我一起开始上小学。表面上算是开始极为普通的生活。在那之前,我只注意到屋内的凌乱和窗外的风景这些肉眼所见的差异,现在我开始也注意到生活本身的差异了。
Angel Home同意行政机关进入的同时,希和子也再次企图逃亡。当初希和子没说出她从在Home认识的泽田久美那里拿到地址的事,之后在泽田久美及其母昌江的供述下警方才得知。
有时跟真理菜说的谎话,连我自己都几乎信以为真。因为在川崎的生活,和我记忆中的昔日生活,实在差距太大了。
泽田久美与昌江,也因涉嫌包庇犯人遭到警方侦讯,但二人都坚决不认。以辩方证人的身份出庭作证的泽田久美表示,在Home大家都是用Angel大人取反名字互称,避免打听别人的隐私,因此她根本无从得知希和子的真实身份。对于为何将老家的地址告诉一个真实身份不明的女人这个问题,久美是这么回答的:自己离婚时被丈夫抢去儿子的监护权,后悔与罪恶感,令她失去活下去的意志,自暴自弃地前往Home。只要住上几个月就会发现,聚焦在那里的女人,几乎都有这一类的隐情。在那里可以切实感受到,不分自己的小孩或别人的小孩,都由大家一起抚养。这让她感到自己得到救赎。外界人士来调查时,看到希和子的样子,她推测希和子八成会离开。虽未想到犯罪,但轻易便能想象到她八成不能让丈夫或家人发现下落。之所以把自己 娘家的地址给她,只是觉得能让她多逃一日算一日。
我唯一不用紧张的,就是跟小我一岁的妹妹真理菜共度的时光。真理菜起初对于突然出现看似独占父母关爱的我很排斥。她曾把我的东西藏起来,也曾自己摔倒却说是被我推倒,故意大哭大叫。但搬到川崎后,大概是因为家中气氛总是充满火药味,她和我的距离渐渐缩短了。在母亲出去打工还没回来前,我俩会钻进壁橱分享秘密。在真理菜面前我什么都可以说。说池中幽魂,海边小学,夕阳如何沉落大海彼端。我还骗她说我是生在遥远国度的公主,那个国家打仗打输了,所以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小孩都被掳来日本。真理菜什么都相信。“不准告诉爸爸他们哦。”我板起面孔这么一说,真理菜也露出同样严肃表情再三点头。“惠理菜,那你有一天会回那个国家吗?”真理菜嗫声问道。“也许会回去吧。”真理菜一听就露出快哭的表情,“我再也回不去了。”听我这么说她才松了一口气。
雇用希和子的久美之母泽田昌江,也以辩方证人的身份出庭。她同样表示:“虽听过那起案件,但压根没想到她会是犯人。”岛上居民对个来者虽敏感,但反过来说也正足以表示,对于熟人往往会轻易解除戒心。首先是昌江,听说希和子是女儿的朋友后便信任她,而昌江既已说明希和子是“远亲”,周遭的人自然也跟着相信了。
父亲打从心底害怕,别人把事件的原因通通归咎到他身上而非希和子身上!正因如此,事件发生后,父亲与母亲动不动就要互相确认自己在各种角度上都同样是被害者。但母亲一旦情绪失控,就会开始含沙射影地暗指这都是父亲的错;父亲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想用漠不关心地自弃来敷衍。
公审后面对媒体的采访,关于希和子与孩子的情形,他们异口同声强调:“看起来就像亲生母女。”在希和子常去光顾的杂货店和超市,也有人以为惠理菜是小男生。因为昌江送的衣服都是男童装,希和子取的名字“薰”,又是男女通用的名字。
情绪起伏激烈的母亲固然可怕,温和的父亲也渐渐令我心生惧意。想必是因为我敏感地察觉,那种温和掺杂了漠不关心与自弃吧。
唯有泽田久美在公审后,拒绝所有媒体的采访。
母亲一听当下朝父亲怒吼:“我们的小孩为什么非得用我们听都没听过的方言说话不可?”然后趴在地板上哭了出来。
公审后,泽田面线店一举成名,天天遭到大批记者包围。有一阵子周刊甚至详细写出希和子在岛上的生活情况。有些报道把希和子描写成捏造假名混进面线店,利用淳朴岛民的善意,甚至还跟某男性公务员相亲的狡猾女子;也有报道以戏谑的笔法写其“穿的是别人给的,吃的是面线的残渣,在逃亡期间缩衣节食省到极点。”
“你够了吧?”当母亲按住我的双臂想教我正确发音时,父亲如此说道,“这孩子吓坏了。你就随她怎么说吧。将来自然就会改过来了。”
一九九二年,某女性报道文学作家频繁造访面线店,从昌江那里打听到颇多证词。昌江会照顾萍水相逢的希和子,主要原因似乎是基于她与久美的母女关系。久美高中毕业后,表明想去东京念职校,但父亲义一昌江都很反对,久美等于半是在离家出走的状态下前往东京的。亲子之间断绝音信,直到六年后昌江才接到久美“要结婚”的通知。那年久美结婚后,本来断绝的亲子关系看似修复。之后久美返乡生产,在娘家待到长子满三个月为止。回到东京后久美与公婆同住,她常打电话给昌江,开朗地谈论宝宝的情形与育儿的问题,因此昌江深信久美之前担心的同住生活毫无问题。
“偶可以看电视咧?”“我可以看电视吗?”“我跟你说哦偶想买零食。””“妈妈我想买零售吃!”“刚才真理菜哦。”“刚才真理菜她!”母亲动不动就扯高嗓门纠正我。我一个独处时,总是拼命练习说话。在校园角落,在独自放学路上,在母亲还没回来的厨房,在蒙着被子的小小黑暗中。你知道吗?我的名字叫做秋山惠理菜。我念小学一年级。我有一个妹妹,她叫做真理菜。听着爸妈对话,听着妹妹与家人对话,听着电视里的声音,我一一重复他们的发音,立刻又冒出“偶跟你说哦。”
亲子关系再次起龌龊,是在久美离婚后。久美带着儿子逃回岛上。她向父母诉说再这样下去孩子会被婆家抢走,但在昌江看来,之前一直以为女儿的婚姻生活顺遂无事,现在却突然离婚,还跑回娘家要求父母让她和儿子藏身,会闹到离婚一定是久美不够忍耐,所以昌江教训她说因为父母的任性让小孩在单亲家庭长大会很不幸。昌江的本意是想劝她采取行动改善现况,但久美却在翌晨,没告知去向便离开岛上。几个月后,只打了一通电话回家冷淡地报告说:“官司打输,小孩被抢走了”,从此毫无消息。
难熬的是在家里。我必须讨好爸妈。但爸妈是否喜欢我,我完全无法判断。当时,我开口说出的是岛上的方言。我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所以缠着回家的母亲。"偶跟你说哦,今天在学校哦,有考试咧。”我妈一听就面目狰狞地瞪我。“我跟你说,今天学校举行小考。”她刻意仿照我说的话,像新闻主播那样字正腔圆地重说一遍给我听。在我妈看来,那种方言想必会唤起禁忌的回忆,很不可原谅吧。
就在这种情况下,打着久美名号的希和子出现 了。昌江对久美的罪恶感,以及期待希和子能在中间替她与久美搭起桥梁的心情混在一起,使得她未作多想便接纳了希和子。
不过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并不难熬。无论在学校或放学后的校园,我都只要发呆就行了。看看书,望望天空,时间就打发掉了。我窃喜没有人肯接近我。窃喜不会被问任何问题。
女作家问了和公审同样的问题:“你对野野宫希和子有没有话想说?”在法庭上,昌江对于这个问题缄默以对,但这次,在一阵漫长的沉默后,她幽幽地说:“我至今仍在想,假使你不是野野宫希和子而是富田京子,那该有多好。”
事件后,我爸辞去内衣公司的工作,成了推销学校教材的业务员。我上小学后,我妈开始在附近超市打工。明明是为了逃避闲言闲语才搬家,但流言却不知从哪悄悄尾随而来,令爸妈换了好几次工作。我曾遭到人拐走的事也传遍校园。我懵懂理解了这点。我并未如爸妈所担心的遭到欺负。同学只是对我敬而远之。人人都离我远远的。我想,对小朋友来说“那起事件”一定也超过的理解范围。大家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待一个曾经遭到绑架的同龄小孩。
抵达车站内的观光中心介绍的饭店时,已将近六点。天空已呈现群青色,似乎比在东京看到的星星多一点,但也许只是错觉。千草躺在冷清的床上,不停按摇控器变换频道。
川崎的家,从车站搭公交车必须再徒步五分钟才会到,是一间位于住宅区的公寓。但社区的感觉和家中格局,对七岁的我来说都跟八王子一样。依旧是逼仄杂乱看不到海的城市,依旧是凌乱吵闹的房子。不过比起之前,访客少多了,电话响起的次数也随之骤减。
“我头一次住饭店。”
后来我妈说,如果继续住在那里,她怕我也许会因为那件事遭到学校同学欺负或嘲笑。又过了更久之后,我才知道说是为了保护我,其实在是保护他们自己。随着时间过去,“那起事件”的细节渐渐曝光,野野宫希和子做了什么,同时,跟她发生婚外情的是什么样的男人,那个男的书籍与报道中,有一些把我爸妈这两个真正的受害都描写成加害者。他俩成了吊着希和子若即若离,逼她堕胎,一直在劈腿的负心汉,以及连日连夜不停骚扰希和子,宛如恶魔的悍妻。我和妹妹都不知道,爸妈当时好像收到不少谩骂他们的匿名电话与信件。正因有这段内幕,他们才渴望逃走。
我俯视着窗外点点连绵的民宅灯火低语。
我们本来住在八王子,但在我上小学的前夕,举家迁至川崎。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为了逃离我们一家已传遍附近邻里之间的流言飞语。
“啊?真的?”
明确理解自己只能待在这里,和察觉如此一来我必须让这个家的人喜欢我,几乎是在同时期。那时我正要上小学。
“宾馆倒是。不过还是不太一样。宾馆的感觉比较安心吧。”
我才不信那种语呢!我不是对岸田,而是对记忆中的野野宫希和子说。在粗糙的照片中直视前方的三十几岁的野野宫希和子。我跟你不同,我才不会那么轻易相信男人说的话。因为我不像你那么傻。
“一般人的感觉应该相反吧。”
临走时,岸田先生在玄关门口抱紧我,“真希望能说声‘我回来了’,立刻又回到你身边。”他在我耳畔说。我不发一语,把脸埋在他触感冰凉的衬衫上。门关起,岸田先生下楼梯的足音传来。
千草在床上蹬脚大笑。
可是,现在,我把别人可能会说的话,自己对自己说。为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就爱上他?对于一个满口谎言的人,只为了那么一丁点小事就打算继续喜欢他?
“因为我们家从来没有全家出去旅行过。暑假和新年都一样,根本没有任何节日。我上了国中才知道圣诞节据说是要吃蛋糕的,生日每年都会有人祝福也是和岸田先生交往后才知道的事。”
如果跟别人说,对方八成会觉得“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八成会笑我:“为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就爱上他?”同样的话,就算换一个人来说,我或许也不会爱上对方。抑或岸田先生若在另一天、另一个场所这么说,我也许会毫无感觉。可是那天,在我心中,一切都恰到好地嵌合了。
我尽量不让自己的话语带着恨意。实际上,我也没什么好恨的。别人家是别人家,父亲如此说过,现在我觉得他说得没错。我只是生在一个没有节日也没有纪念日的家庭,如此而已。我的家庭无法像别人家那样极为自然地做出家人应有的举动,如此而已。
至今我不知道把岸田先生那天说话反刍过多少次。用不着道歉。你活得很坚强。只要把他话在心里反复温习,我就可以相信自己能够到达更远、更想去的地方。
千草不笑了:“说到那个,其实我也一样。像我,多看来连自己的生日是几号都不知道。因为在Home,都是庆祝Angel大人赐名的那天。”她幽幽说道。
那时之所以会把爸妈反对我独居、我在自己赚生活费的事告诉岸田先生,也是因为希望他多说点什么。我希望他说:你一点也没错,那个家会变成那样,让你一心只求离家,这些通通都可以忘了,再也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去,所以你可以安心了。“连生活费都不给,我爸妈很过分吧?”我在岸田先生面前甚至还笑得出来。就像个普通的十九岁女孩。而岸田先生笑道:“他们大概以为你会叫苦连天,立刻乖乖回家吧。”然后又补上一句,“不过你爸妈算错了。你活得很坚强”
房间里,弥漫一种尴尬的沉默。事到如今我才发觉,我对千草一无所知。千草一直问我的事,却很少提到她自己。我觉得现在如果开口说话,室内气氛恐怕会变得更尴尬,但我还是坐在床上,出声说:
吃饭期间,我数度想起岸田先生说的那句话。自己没错时——那我来说犹如咒语。犹如将我放出牢笼的咒语。
“千草的妈妈为什么会住进Angel Home,又为什么会决定离开?”
其实,爱上岸田先生的那一刻,就像上周的事一样记忆犹新。第一次一起吃饭的那天,岸田先生带我去新宿西口某间餐厅。车站内人很多,我和岸田先生并肩步行。迎面走来的中年男人狠狠撞过来,我踉跄数步,男人啐了一声就想走。那时岸田先生反射性地抓住男人手臂,低声说:“撞到人的是你。”男人再次啐舌,甩开岸田先生的手扬长而去。岸田先生看顾着我困窘地笑了,“自己没错时用不着道歉。”他说。
千草本来一直躺在床上玩电视摇控器,蓦地关掉电视,说:“我三岁时,我妈长了子宫肌瘤,于是开刀把子宫拿掉了,出院后好不容易开始正常生活,有一次跟我爸因细故吵架,听说我爸竟然说她已经不是女人了。我妈好像一直忘不了这件事。我是无法理解那种感觉啦,但她说当时非常震惊。那里不是会开车巡回兜售自然食品吗?所以她就跟来布施……呃,来卖东西的成员聊了起来,然后就带着我离家出走了。我想那时我大概五岁。”
我正经回答,岸田先生却笑弯了腰。
“那时的事,你还记得啊?”
“明知听起来就很假的却还要说谎。”
“不,我不记得了。对我爸也几乎毫无印象。我觉得好像打从有记忆起就已待在Home了。这些都是后来才听说的。我妈还没去Home前曾威胁我爸说要打官司,逼他写离婚协议书分财产,然后她就带着全部财产,逃进Home了。我记得的,大概只有不能跟我妈睡觉的事吧。路姨……野野宫希和子没来之前,那里完全否定亲子关系,所以母亲跟小孩被拆散,小孩得跟别的女人睡,也不能喊自己的母亲妈妈或妈咪。那让我很难受。我记得当时我每晚都哭。那里的妇人,虽然大多很和善,但也有凶巴巴的人。虽还不至于动粗,但我哭个不停就会被骂,也曾被扔下不管。可是,也有人会紧把着我唱摇篮曲哄我。起初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好想好想回家。我想回到有爸爸有妈妈,那二个只属于我的地方。我不喜欢被人用怪名字称呼,不能尽情吃零食玩玩具。可是,小孩能怎样?除了去习惯,毫无办法。”
“我喜欢你离开是从不回头。”他说着笑了,“惠理喜欢我什么地方呢?”
千草说到这里打住,定定望着天花板。看她的眼神仿佛那里映着什么,所以我也跟着仰望天花板。只看到一块被间接照明照亮的浅橙色方形空间。
“你喜欢我吗?”我问岸田先生。岸田先生抬起头,看了我半响。
“习惯之后很多事都无所谓了。或者该说,不学着无所谓的话根本过不下去。况且不哭的话也就不会挨骂。除了母亲也有了其他喜欢的人。再加上,你的加入令我很开心。你是个乖巧安静的小孩,我觉得好像多了一个妹妹,好高兴。你总是摇摇摆摆地跟在我后头。不过,你大概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看,草莓蛋糕和水果塔正好合为一体。这样两种味道都吃得到。”岸田先生盘坐着,开始吃摔糕的蛋糕。
“一九八七年,行政机关的介入这你已经知道了吧?school的小孩被辅导进入当地的学校,我本来以为那样就结束了,但媒体闹得很大,于是警方也持续进行任意搜查。我记得当时闹哄哄的。门外整天有拿着相机的媒体记者在打转,还有人天天在门外嚷着交还女儿或交还财产。因为没做任何违法的事,所以其实安然无事,但被那些人一闹,有段期间内部很不稳定。”
“你别这么说。我真的会不想回去。”岸田先生系上长裤的皮带,从脱衣间出来。我把摔烂的蛋糕移到盘子里,然后端到小桌上。
千草咬着指甲,继续说。
“那就别回去了。”
“Home的女人,被迫一一放弃自己的信念。放弃不了的人就被赶出去。所以一旦外界那样介入,媒体又蜂拥而来,该怎么说呢?已经脑袋一片空白了。那里都是那种女人对吧?失去冷静下只要一点风吹草动立刻会被左右。她们开始对外界超乎必要地敌视,将自己的场所异常地神圣化,以前很少见的对立现在也变得醒目起来。虽有被称为study的反省会,开会气氛却越来越除恶,变成用来排挤别人,检举谁工作摸鱼或谁说了什么坏话的批斗大会。当时,可能就是靠那样才能维持平衡吧。不过这当然都是我后来多方调查才知道的。但我那里已超过十岁了,所以我很清楚气氛不对劲。我幼小的心灵以为,你们母女就是知道会变成这样才跑去别的地方。因为没人肯告诉我你消失的原因。最后,连我妈也被这样公开批斗。至于原因,我长大之后才听说,简直目瞪口呆。”
“没事没事。味道还是一样。”岸田先生一边说,一边穿上内裤和背心,套上衬衫。从头发滴落的水滴在衬衫上形成小小圆点。“唉,真不想回去工作。”
千草说到这里的打住,蹬脚大笑。她猛然直起上半身,在床上盘腿而坐。
“可是,已经变成这样了。刚才被岸田先生摔到地上。”
“说她在自慰,就是批斗的理由。”
“谢谢你借我用浴室沐浴。啊,要吃蛋糕吗?”岸田重生从脱衣间探出头。
千草直视着我说,这次她仰天大笑。
一定就像这样吧。我俯瞰惨不忍睹的蛋糕暗想。野野宫希和子这个人,与秋山丈博这个人的情事。在成为绑架犯前,成为我的父亲前,我所不知道的两人,应该就是这样吧。不是特别轰轰烈烈的恋情,也没什么刻骨铭心的滋味,只是见面,做爱做的事,吃蛋糕,想着今天就分手,可是见了面又忍不住想起,如此一再重演。对方诚不诚实或说不说谎,在这种平凡的时光中想必早已不再重要。
“什么啊?”
我一边竖耳静听浴室传来的沐浴声,一边把鼻子凑近皱巴巴的床单。上面有本来早已消失的岸田先生的气味。这下子,我恐怕有好一阵子都无法忘记岸田先生了。我打开冰箱,取出刚才他带来的蛋糕盒。打开盖子一看,被岸田先生摔到地上的蛋糕已歪七扭八,粘在盒子右边。
“真的很莫名其妙对呀?她们说丹每晚都在自慰,忘不了俗世的事,说她污染了Home,所以要批斗她。我从我妈那里听到时,已过了二十岁,我还真的问她说:你真的在自慰吗?结果,我妈说她没有。她说她只是把前夫的照片装有小相簿里带在身边。里面都是些婚前的照片啦、婚礼的啦,还有我婴儿时期和家人的合照。她一直留着,打算将来给我看。结果好像被人发现了。那里都是些生不出小孩、想结婚却结不成或是搞外遇的人,总之,每个女人都有一把辛酸泪。除了最低限度的行李之外明明都得放弃,我好却还小心翼翼留着那种幸福洋溢的相簿,所以大概有人看她不顺眼吧。
“我好想你,好想好想。”岸田先生呻吟道。我用力吸进男人身上的汗味。又苦又重、属于男人的、岸田先生的汗味。
“女人哪,顺遂的时候真的是一团和气,一旦出了什么问题马上成了散沙。当时正是Home最混乱的时候,我妈被人用相当卑鄙的手段排挤后,就被她们以完冕堂皇的理由赶出来。去俗世再做一次work,这是她们赶人时常用的借口。于是,她就这么身无分文和我一起被踢出门了。什么不分性别、真正的解放,嘴上说得好听,结果只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遭到迫害。不过,我也因此才能逃离。”
“让你久等了。很热吧?”我打开玄关的门。站在走廊上的岸田先生,一进屋就用力抱紧我。蛋糕盒掉下。“蛋糕——”我才开口就被他的唇堵住。
千草说着,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倏地陷入沉默。
不过,现在我可以理解了。当然不是全部理解。我只明白一件事:即便是满口谎言、对女人三心二意、优柔寡断的人,有时还是会忍不住爱上他。纵使对于心知肚明的自己内心深感厌恶。
“那么,你们后来怎么办?”看千草不说话我只好问道。低头玩电视摇控器的千草,瞄了我一眼,再度啪地倒卧床上。
国中翻阅“那起事件”的相关书籍时,一切离我太遥远,野野宫希和子和书中以假名代称的爸妈,对我来说都仿佛是小说人物。所以我忘了自己正在看什么,只觉得心烦气躁。怎么会爱上这种满口谎言的男人呢?我气希和子,也气我那为人妻的母亲。我不觉得他是个魅力大到值得抢夺的人,也不觉得他体贴,这样一个对女人三心二意、优柔寡断的人渣,这两个女人为什么如此看不开呢?尤其是希和子。一个边妻子的骚扰电话也解决不了、都敢追到女友老家来了却边人家父亲的丧礼也不肯露脸的男人,她为什么就是忘不了呢?
“我们回到我妈位于横滨的娘家。可是我妈加入Home时已被赶出家门断绝关系,所以每天都跟我外婆吵架。而且,一看到我,不是抱怨我外婆就是大骂Home。我真想求她别再跟我说了。当初明明是她自愿要加入的。我在学校也适应不良,根本没心情管她。现在虽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相处得和乐融融,但我永远忘不了那里的事。”
你走。我不想见你。言语虚无地零落四散。“等一下。我收拾一下。”我说,关上门,把地上散落和千草的资料塞进壁橱。在房间角落堆成小山已放了好几天的待洗衣物,也整团抱起堆到那上头。对于马上就兴奋起来的自己,想起岸田先生手指触感与嘴唇柔软的自己,另一个自己正不屑地冷笑以对。
“那种心情,我懂。”我忍不住说。躺在床上的千草对我投以一瞥:“我妈什么都跟我说,最后搞得我都快疯了。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错。”
“今天有全国模拟考,不过这次我不用当监考老师。”他隔着我的肩头朝房间一瞥,“可以进去吗?”他问。
“对,就是那样。明明我只是被无辜地带去,但我妈每次痛骂Home又哭又恨时,我就会觉得好像都是我害的,那让我很难受。”
“你怎么这个时间跑来?”我问
千草和我都莫名地陷入沉默。在那沉默中,我遥想千草的过去。我想象着那个只认识墙内世界的小孩,被高耸的建筑物与川流不息的人潮吓坏了,就这么不断换乘电车,来到陌生的城镇,被迫喊陌生人外婆,穿着不习惯的制服上学的情景。在我的幻想中,千草不知不觉变成我自己。变成那个总是包覆在安静中的小学生的我、国中生的我。
“伴手礼。”说着莞尔一笑。
“我忽然觉得有点饿。”
正在洗衣时对讲机响了。我以为八成又是千草来访,也没从门上的猫眼看清是谁就开了门,当场哑然。站在门口的是岸田先生。他的衬衫渗着汗,一手搭着外套。他把蛋糕店的盒子高举到眼前。
沉默变得尴尬,于是我说。
这时,虽已和丈博断绝联络,希和子却凭着之前从丈博那里听来的地址,找上日野市的公寓。二十五日,她目击抱着婴儿的惠津子与丈博一同返家。
“刚才不是吃过晚餐?”
八月三日,希和子的父亲过世。死因是胃癌,享年六十九岁。自七月中旬起,希和子便几乎以医院为家,也没跟丈博联络。而丈博这边,也忙着准备妻子的生产,没有去过小田原。惠津子于八月十八日阵痛入院,翌日十九日生下长女惠理菜。在医院住了一周后,回到日野市的自宅。
换了话题千草似乎也松了一口气,语调开朗多了。
野野宫希和子遭到逮捕后,在公审期间,针对她与秋山太博、惠津子夫妻之间的关系几乎未置一词,唯有一句话是她再三重复的。“惠津子说我是个空壳子。她说我会变成空洞的身体是我杀死小孩的报应,想起这句话,我忍不住在父亲睡着后躲在病房里偷哭。”不管问什么都只以一句“没错”回应的希和子,唯独这时证据强硬地清楚表明。在第六次公审时,对于辩护律师“你还记得(惠津子打来的电话中)被骂了些什么吗”这个问题,她还是说出一模一样的话。对此,秋山惠津子表示:“我没说过那种话。是那女的有被害妄想症。”
“我想吃甜的。比方说卷心蛋糕。”
到了五月,希和子由于经期不顺,利用照顾父亲之便抽空去妇产科挂号。结果医师诊断她有子宫壁粘连的毛病。原因出自前一次的堕胎手术,导致子宫壁粘连闭锁。虽然医师解释只要做剥离手术还有有怀孕的机会,但希和子认定”都是因为那时杀死宝宝才会遭到惩罚,我已经不能生育了“。之后,惠津子对动不对就出差的丈博起了疑心,查出希和子老家的电话,又开始打电话骚扰希和子。
“真拿你没辙。要我去买吗?”
一九八四年四月,三人的胶着状态出现变化。希和子独居的老父因癌症住院。被惠津子的电话骚扰搞得精神崩溃的希和子,认为这是离开丈博的好机会,决心辞去工作返回老家,遂把吉祥寺的住处退租,搬回小田原的老家。为了照顾被医师宣告已是癌症末期的老父,她天天待在医院。没想到丈博通过社内通信录查出希和子老家的电话,和希和子取得联络,甚至谎称出差,大老远跑来小田原找她。几乎是独自照顾老父的希和子,在不安与孤独中无力抗拒丈博,最后,希和子的决心再次推翻。
“我跟你一起去。”
这时惠津子向丈博提议搬家。站在惠津子的立场,她希望借由拉开距离可以拆散希和子与丈夫。在希和子面前暗示一定会离婚的丈博,其实压根不打算离婚。为了将来买下独栋房子,他和惠津子商议减少房租开销以便存钱,最后秋山夫妻决定搬到位于日野市的公寓。由于通勤耗时,惠津子以为这样丈夫下班后应该无法在外逗留,没想到对丈博来说反而正中下怀。他以“加班和应酬弄到太晚,错过最后一班电车,简易旅馆比计程车费便宜“为由,常常在希和子住处过夜。丈博在希和子面前,则是大发牢骚:”老婆擅自决定搬家地点。这种脾气令人无法忍受。“丈博这种吊胃口的态度,和惠津子疲劳轰炸的刻薄言辞,渐渐将希和子逼入绝境。
我拉上窗帘,和千草一起离开房间。
惠津子以亲密的证据,把那天做的产检、她和丈夫正在替小孩想名字的事一一告诉希和子。还有一天,她提到希和子堕胎,挑衅地说:“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把小孩拿掉,换作是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生下孩子。”后来在法庭上,希和子的辩护律师问到这点时,惠津子以“当时我有产前忧郁症,情绪很不稳定”作为解释。“我害喜得严重,已经够惶恐不安了,丈夫却不在这有,令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只是希望希和子能把丈夫还给我。”
此地夜晚的空气比东京沁凉。寒气刺人。路上的商店几乎都已拉下铁门。好安静。和千草这么并肩走着,我不禁想起那次买验孕剂的情景。虽仅是短短三个月前的事,却仿佛已是陈年旧事。那时,和现在,我觉得似乎已站在相隔遥远的地方。
惠津子开始打电话骚扰希和子,是一九八四年二月的事。本以为丈夫会结束外遇但是看来不像已经结束,于是惠津子打听到希和子住址和电话号码后,开始天天打电话给希和子,偶尔还写信。有时恳求对方与丈夫分手,有时破口大骂希和子,数落她的罪状。最伤希和子的就是小孩的事。
便利商店的白光,在夜色中晕染开来。我盯着那个问千草:
妻子惠津子就在那之后,开始对频频晚归,有时还外宿的丈夫起了疑心。当惠津子逼问他是否有外遇时,丈博坦白供认他与希和子的关系。面对愤慨的惠津子,丈博承诺会尽快与希和子分手。
“那个女的早已出狱了吧?她现在在哪里?”
野野宫希和子告诉丈博她已有孕在身。然而,希和子以为或许能因些促成他离婚的希望落空了,丈博劝希和子把孩子拿掉。起先希和子坚持一定要生下孩子,但丈博再三说服她,动之以情。“我也想要你的孩子。可是如果现在生下来,好不容易才有进展有离婚计划一定会搞砸。要是我太太知道你怀孕,她八成会为了赌气而不肯离婚,说不定还会向你我双方索求精神补偿费。所以我拜托你这次就算了,等我把各方面都解决好之后我们再生小孩。那样对小孩也比较好。”听到丈博这么说,最后希和子终于决定堕胎。她认为自己拿掉小孩,可以更快实现她与丈博的交待。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希和子在怀孕第十周做了人工流产手术。这段时间,丈博很少去希和子的住处,希和子以为他正在准备离婚所以不以为意。没想到翌年一九八四年一月,希和子从丈博口中得知,他的妻子惠津子怀孕了。仅仅就在两个月前自己才刚失去小孩,如今却得知惠津子怀孕,希和子决心与丈博分手,于是在下班后相约见面告诉他,但太博却对要求分手的希和子泣诉:“我还是想离婚。只是想到妻子大老远跟我来到东京才一年半我就要抛弃她未免太可怜,所以不忍叫她堕胎。”希和子的分手决心为之动摇。结果这天丈博留在希和子住处过夜,二人的关系又重修旧好。
“出版社的编辑替我查过,她是一九九六年出狱的。不只我认识的出版社,好像也有很多媒体记者一开始就在据查她的下落。说不定现在也有媒体知道她在哪里,但就我所知,目前她下落不明。五年前,希和子的辩护律师收到希和子的明信片,当时寄信地址好像是东京。”
我关紧窗户打开冷气,躺在昨天千草睡的被子上,点起一支烟,对着天花板喷烟。我望着随手扔在一旁的档案夹,伸手轻轻翻开封面。文字还来不及化作有意义的语言,睡魔已猛烈来袭,我摁熄香烟闭上眼。拜托,别让我做梦,我一边这么用力祈祷,一边等待睡意降临。
“东京?!”
真理菜常为了与人聚餐喝酒来到市中心,我跟她说如果耗到太晚可以来我这里过夜,但她一次也没来过我的公寓。所以,我就算接到妹妹的电话也不急着收拾房间。
我不由得失声高喴。那女的有可能住在东京吗?也就是说,或许我可能在不经意的情况下与那女人擦肩而过。肌肤内侧好像爬满了鸡皮疙瘩。宝宝在肚子里滚来滚去,我慌忙抚摸肚子。没事的,我忍不住在心中对宝宝说。
对于我搬出来独居,爸妈非常反对。我爸有好一阵子都不肯跟我说话,我妈则是又哭又叫我这么讨厌这个家吗。可是,一旦我真的搬出来了,他们几乎对不闻不问。现在家里只有妹妹真理菜会跟我联络。高中毕业后,在货运公司上班的真理菜,现在仍住在立川的老家。她常为了新宿哪里有好找的约会碰面地点,或是从立川坐到青山的换车顺序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打电话问我。我想她并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只是在不着痕迹地关心我。她是在告诉在家找不到安身之处的姐姐,我们还是一家人。
“可是,我认为那是烟幕弹。希和子应该不在东京。”
真理菜说完这些就把电话挂了。我垂眼看表,现在是十二点半。大概是午休是时间吧。
千草异常肯定地说。
“我想应该不会。如果可能要外宿我再打电话给你。谢了。”
“为什么?”
“如果喝到太晚可以住我那里。”
“因为,希和子在东京,没有留下任何美好回忆。”
“嗯。联谊。”
走进便利商店,温暖的空气哗地笼罩我们。空气中充满关东煮的气味。
“跟人喝酒?”
“那么,你认为她会在哪里?”
“四谷三丁目啊。谢了。”
我一边走向放甜点的货架一边问。
“你说的荒木町是新宿区那个?应该是四谷三丁目那一站吧。搭丸之内线。”
“小豆岛。”
“荒木町离哪个车站最近?”
拎着黄色购物篮的千草爽快回答,我本欲伸出的手突然缩回。我凝视千草。
“可以啊,什么事?”我边走边说。
“为什么?”
“姐?”一接电话,真理菜温吞的声音传来,“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从Angel Home逃往小豆岛后,我认为跟东京比起来那里有许多美好回忆。”
我没回短信正想把手机收回包里,铃声响起。我以为是岸田先生,但荧幕小闪烁的是真理菜的这行字。是我妹打来的。
“可是——”
短信是这么写的。原来见不到面不会忘记,只会发疯啊。其实我也不是不想他。我想他。想见岸田先生。想让他摸我的头紧紧抱住我说他爱我最喜欢我。可是我想,会让我发疯的一定不是见不到面,而是继续见面。我不想变得跟那个人一样,但我无法向岸田先生解释这种事。岸田先生不知道我曾是全国知名的案件当事人,他不知道我就是那时被拐走的小孩。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只靠自己的双脚,只靠自己的力量。
我正想反驳之际,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借过”。一个年轻女人正满脸不悦地瞪着在货架前争论的我们。对不起,我俩慌忙道歉让出位置。
——几时能见面呢?我好想见惠理菜,想得快疯了。
她走向收银台后,我们默默把手伸向货架各自拿喜欢的甜点放进黄色购物篮。
我抹去从额头和太阳穴流下的汗水,朝公寓走去。树木繁茂的神社,传来一整团嗡嗡蝉鸣。我想起刚才在咖啡店收到的短信,取出手机查看。果然是岸田先生发来的。
见千草掏出钱包,我连忙制止她然后自己付账。交通费是我自己出的,住宿费和餐费是千草出钱。虽然千草笑着说那是必要开销可以报公账,但我公平是不好意思什么钱都让她出。
千草不知为何露出要哭的表情看我,但她旋即咧嘴挤出笑脸,再次挥手。我抱着档案夹,也朝她挥手。千草倏地转身背对我,如泅泳般穿过人群离去。档案夹沉重如石。
走出便利商店,被暖气烘热的身体立刻冷却。
“谢了。我一定会还给你。”
“可是,她做出那种欺骗岛民的行为,怎么还有脸回去?”
我追上千草说。千草驻足,看了我半晌,然后从皮包取出厚厚的档案夹递给我。
走在通往饭店的暗路上,我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起事件’相关报道的档案夹你带着的吧?能不能借给我?”
“的确。所以可能是小豆岛上某个没有熟人的地区,或是在濑户内海的其他小岛。”
“谢谢你收留我一晚。下次见。”她把笔记本牢牢抱在胸前说,一边后退一边挥手。
我赫然一惊看着千草。千草也跟着止步,愣愣看着我。
“不是才刚刚吃完早餐?”千草笑了,一个转身与我面对面。
“千草,你该不会——”
“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来找我的吗?”我说。就这么一路下坡来到饭田桥的车站。我有点不想跟千草分手,于是我问:“你午餐怎么解决?”
我的声音在颤抖。
“我还可以再来找你说话吗?”千草问。
“你该不会,其实已查出那个女人的下落,想安排我跟她见面?然后你打算把这些情节写成廉价小说?所以才邀我一起旅行?你替我出钱,也是这个缘故?
“还好吗?”千草把头凑过来问我。我不知道她在问什么东西还好吗,但我还是回答:“完全没事。”我俩开始下坡。
我本来打算保持冷静,可是声音却越来越大,最后已变成怒吼。骑脚踏车经过的男人,频频回头看我们。
和千草出了咖啡店,太阳已升至中天,像要发泄怒气般烈焰四射。被冷气冷却的肌肤,顿时笼罩在窒闷的热气中。
“我没那个意思。况且我真的不知道希和子的下落。”
也许我的安身之处只有这里了。那天,被带回公寓的我终于开始理解这点。
千草细声说。我猛然把脸往旁一撇,朝着饭店大步走去。不用看也知道千草快步跟在后面。因为便利商店塑胶袋摩擦的细碎声音一直从背后传来。
不是我们家的孩子,这句话在我耳中萦绕不去。没错,我根本不是这个家的小孩,所以放我回去吧。如果我年纪再大一点,比较懂得表达自己的心情,我大概会这么说吧,但我什么也说不出口,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才对。只是,母亲在我耳畔再三重述的轻声细语,徒然令我感到恐惧。
一回到旅馆房间,我就把千草皮包里的东西通通抖搂到床上。当我发现打从初次见面她就抱着的笔记本,我当下抱在胸前。
我妈失控地大吼,说完才赫然一惊闭上嘴,然后温柔地搂住我,抚摸我的头发、背部和手臂,对我轻声细语:“别再让妈妈担心了,别再跑去任何地方,妈妈都快急疯了,万一惠理菜又不见了妈妈一定会死。”
“你想干吗?”
“害我这么担心!真是坏小孩!这种坏小孩不是我们家的孩子!”
千草呆立在衣柜前,依旧用孱弱的声音说。
“你跑到哪去了?”我妈怒发冲冠地骂我。
“还是请你别写我的事。不要出版什么书。别把我当成珍禽异兽!别让我又回到那好不容易才逃离的场所!”
我当然没能回去。当我累得蹲在地上时,被警察喊住。原来我妈午觉醒来找不到我便闹得鸡飞狗跳,火速报警,所以警方正在附近四处找我。
我怎么可能养什么小孩呢?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母亲应该是什么样子,该怎么疼爱自己的小孩,该怎么骂小孩,怎么哄小孩,怎么跟小孩好好相处,怎么替小孩过生日,这些我通通不知道。我所知道的,仅有那个不是亲生妈妈的某人身影,以及像在看怪物一样看着我的妈妈。
可我走了又走,依然是连绵无尽的房子。房子成排耸立在我面前像要阻挡我的去路。车子扬起尘土一辆又一辆驶过。脚踏车擦身远去。没有我熟悉的绿意,没有我闻惯的那种咸咸甜甜的气味,走了又走仍看不见人的速度不断流逝的窗外景色。我忽然想到如果不用那种速度奔驰也许回不去,于是我开始跑。跑了又跑,我不停地跑。路的遥远前方,应该有那个人张开双臂等着我。背后衬着闪闪发亮的大海。
我逐年长大,打工赚钱,离家独居,谈恋爱,性交;可是,我心中的某一部分,依然停留在搭上新干线被陌生人带去饭店的那一刻。就跟尿裤子的那一刻一样,我不知所措地呆立原地。这样的我怎会以为自己能生孩子呢?我生下的孩子,迟早一定会恨我吧?就像我恨那个绑架犯,就像我恨那未尽母职的母亲。
我缓缓下楼,走到楼梯最下面,开始步行。家家户户如积木并列。我原先住的地方,只要这样笔直走下去就可以俯瞰大海,只要沿着海边的路继续步行,就会抵达供新之介他们在停车场玩耍的面线店。
千草一直看着我。下一瞬间她脸一挤,我以为她会哭出来,但千草却笑了出来。她边笑边靠近我,朝我的肚子伸出双手。
和室里铺着被子没收拾,我和真理菜被安顿在那里睡午觉。我妈躺在我俩中间哄我们入睡。真理菜睡着不久,拍抚我背部的母亲也跟我睡着了。我默默爬起来,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拉开纸门,偷偷穿过有暖桌的厨房,打开玄关的门。太阳很刺眼,风景看起来白花花的。
“哎,哎,让我摸一下。让我摸宝宝。”
那是几时的事呢?记得很冷,所以应该是冬天吧?我离家出走了。我想回去。回到有那个人和婆婆他们及有里他们等着的那个地方。
“你干吗?人家是在跟你说正经的!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我叫你不要写什么书了,把这种破笔记本撕烂算了!你明明只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看我傻傻地怀孕,根本不可能当妈妈还坚称要生下来,你一定正在心里笑话我吧!你一定暗想我不愧是那个女人抚养出来的小孩,你觉得很好笑吧!”
搬到八王子的公寓后有段日子,印象中我完全没开过口。因为我不知该说什么。就算跟我说话,我也无法理解爸妈是在说什么、问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很好笑,但是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被绑架了。不是被坏人拐走后终于历劫归来,是现在正被坏人拐走囚禁。
千草置之不理地在我肚子上摸来摸去,突然跪在地上把耳朵贴在我肚子上。“你搞什么?”说着我拽她肩膀想拉开她,但她的双手牢牢按住我的腰,把侧脸紧紧贴在我肚子上。
同时,八王子的住处也有形形色色的人上门造访。那些人一来,室内的空气便猛地绷紧。我和真理菜被送进有电视的那间和室,纸门外传来大人们说话的声音。那和昌江婆婆来访时的气氛截然不同。而且等他们走后我妈的心情总是变得很恶劣。
“我第一次跟你见面时本来以为你会这样说。”
那里,和我过去待的地方相较,一切都差太多了。重鸣和潮水般的静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电视的声音和小孩的哭声还有爸妈说话的声音与餐具相撞的声音挤满屋内,再也没有小朋友喊我出去玩,我的周遭仿佛隐隐张覆起一层膜,我瞥向窗外却看不见群树的绿意也看不见蓝天,只看到刮痕般的电线和隔壁大楼的灰墙。而且我被禁止外出。我觉得自己被囚禁在一个和过去样样不同的所在。
千草的耳朵继续贴在我肚子上,用平静的声音说。
将秋山家迎接我的心态具体呈现的是我妹妹真理菜。才三岁的真理菜,似乎已听爸妈解释过,为何突然有另一个小孩来到家里,但她当然不可能理解。更何况,爸妈还好声好气地刻意讨好那个陌生小孩,耗费比平常更多的时间陪那个小孩,她心里当然不是滋味。真理菜不肯接近我,总是贴在爸妈的腿边三不五时瞪我一眼;也出现退化回婴儿期的幼稚行为,只要没看到妈妈就用足以震动屋内空气的音量哭个没完没了。
“我以为你会叫我滚开,说你无话可说,但你没这样做。我那时觉得你很可怕。我觉得像绝望似的概括承受、漠不关心地谈论自己事情的你好可怕。所以,那种笔记,你尽量撕破没关系。我现在,总算不怕你了。”
我妈有时会用跟婴儿说话的那种温柔语气滔滔不绝地对我诉说,可是一下秒,又会忽然陷入沉默,像在看什么珍禽异兽似的凝视我。有时含笑说得好好的,突然就背对我哭了起来,再不然就朝我爸歇斯底里地怒吼。所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妈相处。当我期待她的笑容鼓起勇气跟她说话时也常常遭到她的漠视,相反地,有时我乖乖在看电视她却死缠着我说话。而我爸,跟我妈比起来还算好一点。因为他的态度一以贯之,总是客气地像在应付陌生小孩般轻露笑容说话。他不会哭也不会大吼大叫。可惜我还是不习惯男人。或许他其实是个温和体贴的人,但他粗厚的嗓音、高大的个子、粗壮的体格、朝我伸出的粗糙手指,都只令我感到恐惧。被他摸头或是抱着,有时甚至只是靠近,我就会哭。我一哭,我爸就会露出仓皇失措的表情凝视我几秒,然后假装发现有别的事要做匆匆离开我身边。
“你在胡说什么?”我依旧抓着千草的肩膀说,“我听不懂。”我的声音嘶哑,“这种地方,我根本不该来。我才不想去什么小豆岛。明天,天一亮我就自己回去。”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爸我妈,还有我妹,对我的突然出现都感到手足无措。当然我妈的眼泪想必是真心的,他们大概也的确打从心底高兴我的归来,问题是撇开那股高兴不谈,他们显然不确定该如何对待这个突然现身的女儿。
“惠理菜,你绝对可以当妈妈。你跟那个某某人,好歹也谈过一阵子恋爱吧?你知道自己是被爱、被需要的吧?那你就一定可以当妈妈。”
当时我爸妈住在八王子公寓。在饭店住了一阵子后,我被他们带回公寓。那是双层木造公寓的二楼房间。一进门是厨房与饭厅,对面有两间和室。两个房间都很凌乱。餐桌上总是凌乱地堆放着吐司面包脏盘子信件印章报纸。
千草跪着,侧脸仍然贴在我肚子上,用安抚小小孩的口吻说:“如果没自信,我可以陪你一起当妈妈。或许我不太可靠,但是两个笨妈妈,总胜过你一个人吧?”
我在饭店住了几晚。不时有陌生的大人来喊我,测量我的体重和身高,检查我的身体,然后,问我之前那段日子的事。在那种混乱中,据说是我爸我妈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我,我绝对是他们的亲生小孩,只是一出生就被坏人拐走了。也告诉我那个翻眼定定窺视我的小孩是我妹妹。
千草闭上眼缓缓呼吸。暖气嗡地发出低吟。
那之后不久,我得知那个阿姨就是生下我的秋山惠津子,叔叔是我爸,秋山丈博,小女孩是小我一岁的妹妹,秋山真理菜。但要更久更久之后,我才开始真正感到他们是我的家人。说不定至今,我依然没有那种切身感觉。
“在那种怪地方长大,一直令我感到自卑。更何况那又不是我自愿的。可是,你怀孕后我就要想,那里的大人全是母亲,虽然有的人我喜欢,有的人我敬而远之,但她们全是母亲。一般小孩只有一个母亲,我却曾有过那么多母亲。所以,等你生下小孩,我想我一定也能胜任母亲二号,助你一臂之力。虽然我没爱过男人也没被爱过,但我觉得,我一定也可以做得到。”千草说到这里打住,做个深呼吸,低喃道,“我己经不想再细数自己没有的东西过日子了。”
阿姨立刻露出笑容,大声嚷着要换衣服,叫人拿尿片来,屋里的大人们连忙走出房间。我在那个房间,当着大家的面,任由阿姨替我换衣服。被当众穿上尿片令我羞耻难耐。其实根本用不着,但我说不出口,只好勉强穿上松紧带过紧的纸尿片。
跪在我面前、欣悦地把侧脸贴在我肚子上的千草,大衣上倏然滴落水珠,我这才发现是自己在哭。躬着背的千草,大衣就像吸收雨滴的柏油路面,一点一点地晕开水渍。千草,我懂。我真的懂,千草。我起码懂得你并不是觉得好玩才想写书。我起码懂得你并不是把我当成珍禽异兽看待。因为,你根本就写不出来。你不忍心写拿Home补助费生产的女人。你怕伤害那个人所以无法下笔。我起码还懂得,你真正想写的不是我的故事 ,是你自己的故事。我只是害怕,只是害怕面对自己的过去,面对我的未来。
在某家饭店,几个陌生人来见我。瘦得像削尖铅笔的阿姨,高个子叔叔,还有跟我年纪相仿的小女孩。阿姨一进房间就冲过来抱紧我,步步喊着我没听过的名字。阿姨在哭。叔叔一脸困窘地看着我。跟叔叔手牵手的小女孩,不停偷瞄我,但每当目光相接她立刻撇开脸。抱紧我的阿姨号啕大哭,我被大人的号泣吓到了,困惑与无所适从在这时到达顶点,我无言地僵直身体,就这么尿在裤子上。抱紧我的阿姨,发现之后倏地躲开身体,惊愕地看着我。她来回看着我,以及地毯上在我脚边晕开污渍。在种种事情混杂纠缠中,唯有那双眼睛令我印象鲜明。她的表情惊慌失措,仿佛发现本以为很柔软才摸的动物毛皮竟然硬邦邦地惹人不快。
“上次,我们聊过没死掉的蝉,你还记得吗?那时你说,比起七天就死,活到第八天的蝉更可悲。我本来也一直这么想。”千草静静地述说,“但那也许是错的。因为活到第八天的蝉,可以看见别的蝉无法看见的东西。虽然它也许并不想看。但是,我想,那应该不全是糟得必须紧闭双眼的东西吧。”
后来的事,我已不记得前后顺序。只留下犹如将剪碎的底片重新拼凑的记忆。
我想起秋天与千草一起仰望公园树木。我想起当时还曾在悄然伫立黑暗中的树上寻找屏息的蝉影。我唐突地想到,那个女人,野野宫希和子,在当下这一瞬间,也正在某处度过第八天之后的日子。如同我,以及我的父母,拼命所做的。
我瞥向新干线车窗,风景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快速流过。四岁的我看了很害怕,死也不肯再看窗子。我觉得风景流逝的那种速度,就等于我被带离原来地方的距离。有个女人坐在我旁边,一直柔声对我说话。我不发一语。我被某人抱下新干线。四周闪烁虹光,我怀疑世界是否即将毁灭。那里的我自然不可能明白。我呼吸困难,把脸扭向一旁,只见从未见过的一堆人正把相机镜头对着我。我全身悚然冒出鸡皮疙瘩,拼命忍住尖叫的冲动。
“听得见什么吗?”
对我来说的“那起事件”,指的是被一群陌生的大人带往另一个港 口,搭船抵达冈山港,再从那里坐车,有生以来第一次搭上新干线的那天开始的事。不是那天之前发生的事,而是那天之后的事。
我问。
“然后呢?”千草催促,我喝一口冷掉的咖啡,再次开口。
“我听见心跳声,只是不知道那是你的,还是宝宝的。”
“啊,对不起。”我连忙关机,收回皮包。我朝千草看去,她微微吐舌浅笑。我也笑了。
千草分外正经地说。耳朵贴在我肚子上的千草身影,宛如在雨幕彼端般模糊晕染。我抽泣着,吸着鼻水,滴滴答答掉眼泪,同时再三反刍千草说的话。
“那毕竟还是……”说到一半,皮包里的手机响了。我慌忙取出,有短信进来。一定是岸田先生吧。我正想查看短信内容之际,“小姐,要讲电话,麻烦到外面。”驼背的老妇人店主走过来,小声说道。
只是不知道那是你的,还是宝宝的。
千草慢慢将视线移回我身上,问道。
我和宝宝的心脏,同样在跳动——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我却在这一刻才深深体认。我也她想像千草一样把耳朵贴在自己的肚子上,仔细倾听。倾听宝宝活着的声音。倾听我活着的声音。
“那,你所认知的‘那起事件’,是怎样的?”
之所以能发现希和子,是通过业余摄影家的一张照片。拍摄小豆岛节庆的那张照片在地方版报纸得奖,被刊登在全国版上。镜头以斜角照出正把脸凑近哭泣孩童的希和子。希和子当时不知是心情太放松了,还是注意力全放在小孩身上,总之她似乎完全没发现对着自己的镜头。
邻桌的西装男起身,付账离开了。我们自然而然目送他出去。门一开,白花花的日光灌入,霎时刺痛眼睛。门随着铃铛的声音关上,薄暗又缓缓回来了。
当时任职为寿险公司的秋山丈博看到那份报纸,带回自宅。当天晚上,秋山夫妇便通知警方。
真不可思议。那是我从未跟任何人提过的事。我在想什么?怎么看待这件事?有何感想?今后,纵使跟谁再怎么亲密——就算真的能跟谁亲密起来——我以为我也绝对不会说。可是现在,在这昏暗咖啡店的角落,我却对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妇人说了,边说还边感到安心。首次这样向人倾诉,令我心中微生喜悦。再多问一点,再多问一点,让我毫无保留地全都说出来吧。我竟萌生这样心情。
一九八八年九月十九日,希和子在小豆岛草壁港等待渡轮之际遭到逮捕。她坦承正打算逃往高松。希和子带着的幼童平安获救,健康状态良好,身高和体重甚至比四岁儿童的平均值还略高出一些。
“因为我觉得那根本不关我的事呀。尤其是我爸跟那个人过去那一段。本来就是别人的事。跟我无关。我所认知的‘那起事件’,和婚外情之类的毕竟还是无关吧……”
掳走畸恋对象的小孩,整整逃亡三年半的这起案件,在那天下午就以快报传开,占据了晚报和翌日早报的整个版面,头上蒙着外套被警方带走的希和子身影,天天被八卦谈话节目大肆报道。
“嗯……该怎么说呢?要说是非常客观吗?你好冷静。”
第一次公审,是在希和子被捕的两个月后,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于东京地方法院开庭,一九九0年十二月审理终结。希和子从头到尾都认罪不讳,对于事实关系不作争辩。
“我哪里厉害了?”
就连她起初不论纵火,之后也转为含糊的说法:“我无法断言自己没有故意踢倒暖炉。”
“我觉得你好厉害。”她喃喃低语。
根据希和子学生时代友人的证词,渐渐揭发出丈博与希和子的关系、惠津子短暂的外遇,以及她对希和子的骚扰,这睦内幕为周刊提供了最佳话题,炒作得沸沸扬扬。把丈博描写成玩弄希和子身体和感情、将秋山夫妻视为各自出轨的假面夫妻、把焦点放在惠津子的骚扰行动上的通俗报道尤其多,使得社会大众抨击他们夫妻的声浪甚至高过批判希和子。秋山夫妻面对采访大军,脱口说出“匿名电话和信件,令人精神崩溃”。
千草依旧紧握本子和笔,定定看着我。“看我干吗?”我问。
检方表示:“以极为自私任性的理由绑架幼儿,有计划地逃亡,在幼儿最可爱的时期将她从父母身边夺走,而且被捕时还企图继续逃亡。带给小孩父母为精神痛苦难以计数,被掳的小孩恐怕也将终生留下心理创伤。被告的说辞仿佛错都在被害者父母身上,至今既无反省之词,也无道歉之意。即使被告全面供认犯行、尽心照顾幼儿之处值得斟酌其情,被告的刑事责任依然极为重大。”因此,对希和子以民宅纵火及绑架幼儿的罪名求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没什么感想。好像只是陌生人。应该说,她本来就是陌生人。倒是我,该怎么说呢?对我爸,对我父亲比较反感吧。觉得他居然摆出那副面孔说出这种话。不过,那种书和报道,本来就不知有几分是真的。因为野野宫希和子被捕后几乎完全没替自己辩解过,对吧?或许是我爸比较笨才会那么大嘴巴喋喋不休,但我总觉得事情发展得未免也太巧了吧。觉得写作者好像都是很单纯的人。”
在论告求刑的第十二次公审席上,当法官问被告希和子“可有想具体道歉之事”时,她是这么说的:“我对自己的愚行深感后悔,同时,四年来得以体会到育儿的喜悦,也要向秋山先生表达谢意。”
“哎,第一次看到那种报道时,你有何感想?现在看了,又有什么感想?”千草倾身向前隔着桌子问道。她翻皮包取出笔记本。好像以为自己真的是纪实作家了。
法官又说,我不是叫你道谢,而是问你有无道歉之意。希和子这才小声说:“我做了真的很对不起大家的事,我无话可表歉意。”
“可是当年那么一丁点大的小莉卡,现在居然大模大样抽烟!吓我一跳。”她瞪圆双眼说。
长达两年的审理过程中,这是希和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道歉。翌晨的报纸纷纷以“野野宫被告令人错愕的感谢/毫无反省之情”、“育儿的喜悦/逃亡剧的结局”为报道标题。
我点燃香烟深吸一口气,吐出烟后,坐在邻桌正在看报的西装男故意咳嗽。我才不甩他,继续喷云吐雾。察觉千草皱眉看我,“干吗?这里又没有禁烟。”我说。
法官对于引起争议的有无纵火这个问题,认为”不能排除过失弄倒暖炉之可能“,判处希和子有期徒刑八年。
“哦。”我从牛仔裤口袋掏出香烟,“知道啊。就跟知道福田和子是谁一样。”
上午,我们退了饭店的房间从奈良前往大阪,再到新大阪搭新干线。昨晚我本来打算今早天一亮就独自回东京,现在却提不起劲搭乘从新大阪开往东京的希望号快车。反正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在千草这么推波助澜下,我们买票搭上开往博多的快车。但电车一驶出,我明白自己的心情却越来越退缩。
“呃,绑架犯,野野宫希和子。”
那是小时候,曾住过一阵子的岛。是我曾经离开八王子的公寓,企图独自走回去的岛。是我曾经坚信一定就在住宅区前方的场所。
“路?”
如果去那里,说不定可以在现实中找到那偶尔在梦中出现、倏地掠过眼前的模糊景象。那几乎毫无印象的记忆,或许会被鲜明地唤醒。
“天哪!”千草发出怪叫,重重倒向椅背,“那么莉卡,不是,惠理菜,路的事,你也全都知道喽?”
然而,我害怕。我怕那里有人认识我。我怕他们质问我,为何事到如今才又出现。我怕那被封印的禁忌岁月,被证明是真的。但是,我无法告诉千草我害怕所以想回家。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独自逃回去。我把额头贴在窗上,凝视不断流逝而去的风景。这么做仿佛逐渐回到了四岁。回到我害怕风景流逝的速度死都不敢看窗子的那一天。
“都是我妈,她常买。虽然被她藏起来或撕破了,但她做得太明显。我小时候就在猜想那里面到底写了什么。于是,到了国中的年纪,就在图书馆看过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还是肚子饿了?要不要我去买什么零食?”
“啊?你看过?”
见我一直默默凝视窗外,千草忧心地对我说。我朝千草一笑让她安心。
“不过,那些我早就看过了。没有任何新货色。”
“咱好像相连不止耶。光是坐着就可以到很远的地方。”我说。
“昨天,你看了吧?那本档案夹。”千草瞪大双眼看我。那时耳朵深处清楚传来喊我莉卡的童音。圆脸。透着阳光闪闪发亮的褐发。
“你在说什么孩子气的傻话?”千草笑了,“你以前应该也参加过学校旅行之类的吧?”
“什么怎么样?”
“我没去。”
千草愣愣地看我,“不是讨厌或喜欢的问题。母亲就是母亲。”她迅速说,“最近我开始可以这么想了。”她小声补充,然后就这么沉默半晌,看着盘子里的沙拉,蓦地抬起头,“怎么样?”她问我。
我回答。小学时我装病请假。国中时,是真的发烧。高中时,一听说旅行地点是广岛,我再次装病。去广岛一定得经过冈山。那里,那是我老死都不想去的地方。
千草正在舔吮滴到指上的果酱,我如此问她。
“哦?一次也没去过?”
“你讨厌你妈?”
“嗯,一次也没。”
弯腰驼背的老妇人端了盘子来,在我面前放下咖啡,在千草面前放下装有吐司的和煎蛋卷的盘子。千草在吐司上涂满草莓果酱开始吃。店内播放着有点夸张的古典音乐。
我回答,眺望窗外。
“我家有公寓大楼。那个人——我说她叫丹你可能也不记得了吧?丹离开Home后一直对我有罪恶感。她觉得让我在那种地方生活多年很愧疚。所以,就算我不工作她也毫无意见。她害怕。所以,我也就放心大胆地向她要钱,也许这样能消除她的罪恶感。”
过去我真的压根也没想到,有一天竟会离开东京前往某地。由此可见我有多么恐惧。恐惧去确认旅途会一路相连回到过去。
“啊?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想起自己决心在这趟短程旅行结束后就要把很多事作个了断。怎么准备当妈妈,大学该怎么办,工作怎么办,这些我都得逐一审慎思考。所以我才不惜借钱来到此地,我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
“伸手讨钱,在家当米虫。”
新干线抵达冈山,我们下了月台。我当场伫立,缓缓做个深呼吸环视四周。乘客纷纷经过伫立的我身旁。一群女人发出娇笑,看似上班族的男人们步履匆匆。
“那你靠什么生活?”
没有任何东西是我熟知的。我可以想象被一群陌生人包围着搭电车的小孩,但那无法与自己的记忆重叠。
“什么都没做。因为我要写书。”她得意扬扬地回答。
“行李给我,我帮你拿。”
“千草,你是做哪一行的?”我问
我听话地把包包交给千草。
我在客人零星填满座位、气氛暗沉的咖啡店与千草相向而坐。千草点了早餐套餐,我只叫了咖啡。入口旁边有扇圆窗,窗外灿烂的白光令人几乎看不见风景。
“搭计程车去冈山港吧。”
“唉,你烦不烦啊?好啦,我去啦。”我不甘不愿地起床。
千草护着我,缓缓走下通往检票口的楼梯。宝宝忽然狠狠地踹我肚子,仿佛替我道出自己恐惧未知旅途的心声。
千草扯开毛巾被,蹲身摇晃我。
“两们小姐,是从东京来?”
“哎,去嘛,去嘛,跟我去啦。”
一坐上计程车,年老的司机就知眯眯地主动搭讪。“对,没错。”我一边听千草如此回答,一边再次眺望窗外。宽大的道路,竞相耸立的大楼,比东京辽阔的天空。
千草自己明明也才二十几岁却说出这种话。“要不要去吃早餐?”她开朗地说。真不懂这人为何一早就可以这么有精神。几乎彻夜未眠的我充耳不闻,用毛巾被蒙住头。
“去冈山港是搭船去小豆岛?”
“这年头的年轻人真是的。”
“对,观光旅行。”
“我从来不在家里开伙。附近就有便利商店,况且打工的地方也有提供员工晚餐。”
“是吗?冈山也参观过了?很大哦,一定要仔细参观。去仓敷走走,再去后乐园逛逛。吃顿什锦寿司。什锦寿司很好吃哦,一定要介绍给东京人。”
她转身看着躺在房间的我,一脸被打败似抱怨。
司机快活地笑着,千草也跟着笑。穿过市中心,计程车开始沿着河边走。温湿的感觉滑过太阳穴,用食指一摸,原来是汗水。抬手触额是整片濡湿。河道越来越宽,吸收阳光后微微荡漾着粼粼波光。光看水面的话会以为夏天到了。肚子如波涛起伏般突然一动,我慌忙用手包住肚子。察觉到我的动摇,宝宝似乎正用手肘和小脚频频诉说着什么。没事的,不怕,不怕哦。我在心里如此对宝宝说。
“拜托,你家怎么什么也没有?你平时到底吃些什么?”
前方终于出现大海。可以看到停泊的渡轮。计程车滑入渡轮码头的停车场。
千草在狭小的厨房来回走动,一下子打开料理台下方的柜子,一下子又打开冰箱。
“等肚子里的宝宝生下来了,记得再带他来哦,让他尝尝什锦寿司!”
希和子怀有丈博的孩子,是在相识后的一年半,一九八三年的秋天。
老司机一边接过千草给的纸钞,一边从后视镜对我笑。“谢谢。”我本来打算笑着说,但声音嘶哑,面孔抽搐。
这时,丈博开始常把离婚挂在嘴上。“当初我应该先遇到你”、“我已开始考虑离婚”、“趁着没孩子赶紧作个了断,我想对我太太也比较好”。他不断这么告诉希和子,渐渐地,希和子开始实际考量她与丈博的将来。
下了计程车,我跟在两手提着旅行包大步前行的千草后头,忽然感到视野一晃不禁当场蹲下。
一九八二年七月,丈博终于在杉并区永福租到房子,把惠津子接来团聚。在新居安顿下来后,惠津子开始去附近的超市打工。秋山夫妇的东京生活看似安定。但丈博依旧与希和子见面,每两周就有一天会在希和子的公寓过夜。
“喂,你没事吧?”千草发现后跑到我身边,“累了吗?还是哪里痛?要去候船室休息吗?还是去医院?”她蹲下来亟亟问道。
丈博铆足全力往上爬的冲劲,在希和子看来充满魅力。从分社被提拔到总社的社员,在当时的K社尚属罕见。对于向来总是选择中庸安全路线的希和子而言,丈博的那种霸气,显得很有男子气概。刚来到东京的丈博,只觉得一切都很新奇,他邀希和子去当时刚开始流行的咖啡吧与迪斯科舞厅,这种小小的狂欢,对希和子来说十足新鲜。
“没事。只是有点头晕。”我说,抓着千草站起来。
之后丈博经常待在希和子住的武藏野市吉祥寺东叮公寓,几近半同居状态。假日二人常去房屋中介公司参观。虽是在找房子以便把丈博的妻子惠津子接来同住,希和子却错觉是在找他俩的新居。
外面阳光普照,候船室却朦胧晦暗。长椅成排面向大海。候船室很空旷,长椅上,只坐了一个大婶和一个把纸箱堆在脚边的大叔。
之后,丈博的邀约下二人开始约会。假日,丈博邀约希和子去上野动物园出游,在那里表明自己已有家室。希和子决定“不再将此人视为恋爱对象”,但在两周后,希和子生日的六月底,二人发生了肉体关系。
千草去买票时,我在前方的椅子坐下,一边抚摸肚子,一边看着明媚的大海。穿着水蓝色罩衫的女人,正弯腰起劲地打扫室外。穿西装的男人走来在我前面那排坐下,取出手机开始发短信。小店的大婶正与计程车司机谈笑。
把丈博的玩笑话当真的希和子,果真请他吃饭。本来纯粹是抱着道歉的心态,没想到,却相谈甚欢。
突然间,现在眼前的光景,与不在眼前的光景混杂交错。发短信的上班族,浮在平静大海上的群岛,一心不乱忙着扫地的大婶,像窗帘一样垂挂着的雪白面线,偏激的渡轮,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塑胶温室,从渡轮走下来的船员,抓着铁链攀爬岩壁的女人背影,光景以错乱的顺序混在一起如走马灯般出现于眼前。
当时丈博暂时处于单身赴任的状态。虽已确定调到总社却仍未在东京找到房子,只好把惠津子留在长野,自己先住进K社名下的单身宿舍,一边利用周末找房子。
很熟悉,我蓦地察觉。熟悉到甚至不需去回想。那天,被陌生人带着抵达这个场所时,倏然消失的色彩与气味,像被推挤般一口气通通回来了。那汹汹来势令我手足无措。
那期刊物,希和子的采访报道出了差错。她把丈博的照片与之后介绍的另一个社员的照片放反了。希和子去道歉,丈博半开玩笑地说:“你若要道歉就请我吃饭吧。”就此促成二人接近。
橙红的夕阳,银亮如镜的大海,略呈圆形的绿色小岛,田埂边绽放的艳红花朵,随风摇的银白叶片,带着酱油甜的熟悉气味,与朋友赛跑玩耍的鹿垣濒临崩塌的围墙,那并非我渴求而来的色彩与气味,那被当成禁忌塞到记忆底层的光景,如倾盆大雨淹没我。薰。我听见呼唤我的声音。薰,没事的,不要怕。
之后在一九八二年,绩效博得好评的丈博荣升至东京总社。
那种东西我一样也不需要。平静的大海和酱油味和另一个名字我都不要。我什么也不求,什么也没选择。但我却熟知在心。对于这个我从未主动造访过的地方,我竟拥有如此多的回忆。我竟在不知不觉中拥有如此丰富的回忆。
比希和子年长四岁的秋山丈博生于长野县,公立高中毕业后,于一九六九年进入K社,隶属于长野分社的营业部。一九七九年,他二十八岁时与在K社打工的津田惠津子结婚。津田惠津子生于一九五三年,比丈博小两岁。
因为活到第八天的蝉,可以看见别的蝉无法看见的东西。虽然它也许并不想看。但是,我想,那应该不全是糟得必须紧闭双眼的东西吧。
那份社内刊物,有一页专门介绍社员。这个专栏会针对中途入社或调到东京总社的社员做个简单采访,再附上照片,希和子因此结识了从长野分社调来的秋山丈博。
昨晚千草的话语,仿佛近在耳边。
毕业后,进入某大型内衣制造商K社任职,隶属于商品开发部。这年,希和子的母亲澄子脑溢血过世。四年后,她调到宣传部。这个部门负责对媒体的宣传与应对、发行商品目录及定期刊物,希和子也参与每月发行的社内刊物编辑工作。
打扫的大婶驻足,定晴看着我这边。四目相对,她慌忙撇开脸,挥动扫帚。在阳光中,尘埃清晰飞舞。我发觉自己哭了。我慌忙用大衣袖口擦拭双眼。
曾加入别校的滑雪社团,据说也交了男友,但她不曾将男友介绍给朋友认识,也不曾携伴与其他情侣友人一同约会,因此没有同学具体了解希和子男友是否存在。“她是个美女,所以我想应该很多人追,但她好像没有真正喜欢过谁吧。”希和子的某位昔日同学如此表示。
我并不想放弃,不想放弃和那女人的荒谬生活。我渴望回到那里,甚至不惜独自离家出走四处寻找。然而,我无法承认这点。我以为就算被大卸八块也绝对不该有想回到那个女人身边的念头。我是被举世最坏的女人拐走的。我之所以无法爱我的家,父母之所以弃我不顾,只要全都归罪给那个女人,心情至少会轻松一些。为了轻松于是我恨那个女人。我也恨把那个女人扯入我们一家之间的父母。是恨意救了我,令我得以安心。
一九五五年,生于神奈川县小田原市。当地公立中学毕业后进入私立女子高中,而后因就读T女大前往东京。同学对希和子的印象,是认真、亲切、文静的好学生。
其实我根本不想恨,如今我头一次这么想。其实,我根本什么也不想恨。无论是对那个女人,我的父母,或许我自己的过去。憎恨虽令我轻松,却也将我囚困在狭仄的场所。恨得越深,那个场所便越压迫我。
野野宫希和子。
“再等一下船就开了。”
我关灯,找个空位躺下。借着一闪一闪变换色彩的电视光线,垂眼看档案夹的文字,努力试着给迟迟无法进入脑中产生意义的铅字赋予意文。
千草拎着塞得鼓鼓的塑胶袋回来,发现我用大衣袖口擦脸,顿时噤口在我身旁坐下。她安抚似的轻拍我的膝头。我朝千草放在她膝上的塑胶袋投以一瞥,隐约可见零食、巧克力和袋装海苔卷。千草从袋中取出罐装咖啡递给我。接过来才发现那是热的。
说不定——我暗忖,若把我记得的浮光掠影用我自己的语言说给千草听,或许我就能看到自己的脸吧。或许就能看到不附属于新闻报道和书籍的自己的过去时光吧。或许就能想起不是剪报照片的那个人的脸吧。
“在公园,得知肚子里有宝宝时,”自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听起来仿佛别的人声音,“我本来想拿掉。我知道不能依靠岸田先生,也觉得很多事都不可能。我压根没有当妈妈的意愿。对于堕胎,我也毫无惧意。”
这点对我自己来说也一样。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面孔。当然只要照镜子就会看到脸。我知道自己是个鹅蛋脸、双眼皮、薄唇、短发的女子。可一日离开镜前我就想不起来了。不,我怎么也无法相信,前一刻还在镜中看到的面孔现在就顶在自己脖子上。在没镜子的地方若要想起自己的长相,浮现脑海的,总是平板雪白一片空茫。那是我所能想起的自己。
千草低微地嗯了一声。
若要回想那个人的长相,现在总是会浮现出刊登在报章杂志上这张模糊照片的面孔。她是否真是这样的长相,我已不复记忆。她的声音和身高亦然。
候船室呼起音乐。广播通知可以开始上船了。一个妈妈牵着小小孩的手走进候船室。小孩在小店前驻足,任凭妈妈呼唤也不为所动。坐在我前排的男人把手机收进口袋,站了起来。抱着纸箱的大叔,也捧起那些走出候船室。千草和我没起身,茫然目送他们走出候船室的背影。
千草的皮包掉在地上颓然张口,里面的东西都撒出来了。有笔记本和铅笔盒、手机和厚厚的档案夹。我瞄一眼酣睡的千草后,朝她的皮包伸手,抽出塞得鼓鼓的档案夹,悄悄打开。果然,关于“那起事件”的周刊与剪报资料塞满了透明的档案页。明明早已料到,但翻着那一页又一页的报道还是令我动摇了。我的心跳加快,无法正视那个人模糊的照片。我的脑袋抗拒将铅字当做有意义的字眼来理解。
“去医院检查时,我本来也打算当场决定手术日期。可是,千草,那位老医生说,等宝宝出生时想必绿意盎然。那一刻,该怎么说呢?我的眼前,豁然一亮,看见了风景。有大海、天空、云彩、日光、树木、花朵,漂亮的东西应有尽有,我看见辽阔壮观的风景。那是我从未见过的风景。于是我就在卢,我有义务让肚子里的某人见到这个。大海和树木和阳光,好多好多漂亮的东西。有我见过的,也有我没见过的,所有美好的东西。”远处传来的声音,听来简直像在安慰自己。“纵使我别开眼完全不看这些东西,但是对于已置身此处的某人,我还是必须让他得到那些。因为在这里的人,并不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候船室响起通知渡轮即将起航的广播。
老实说,我觉得很扫兴。搞了半天她和过去追逐我们一家挖丑闻的那些人根本没两样。总是在身边飞来飞去的小苍蝇。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把千草赶走,也许是因为上次她说的话,在我耳中萦绕不去。
“怎么办,要等下一班吗?”千草担心地问。
她说想写书,好像是真的。这次不是自费出版,她说希望由大型出版社出版。她送去某家出版社的企划案几乎已顺利通过,甚至和那里的编缉找到我父母家和我念瓣大学。千草好像是守在放暑假的大学前,向到校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一一打听我的事,最后才找到我在神乐坂的打工地点。
“不。我们上船吧。”
我在思考自己为什么就是无法描绘千草。是因为她不像班上同学那样察觉我无言的拒绝而自动退避三舍?或者是因为如她所言,过去我们曾经一起生活过?即便我完全没有当时的记忆。
我握紧罐装咖啡,护着肚子站起来。
我只说请她送我回家,可没叫她进屋喝酒,更没邀请她留下过夜,千草却毫不客气地躺在我的被窝,摊成大字形呼呼大睡。我毫无睡意,坐在千草脚边,和调低音量的电视大眼瞪小眼。
小孩在小店前吵着要买东西,索性哭了起来。做妈妈的蹲身哄了一会儿,最后大概是放弃了,抱起小孩走向渡轮码头。小孩的哭声越发响亮。我跟在替我拿行李的千草身后正要走出候船室之际,仿佛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不禁转身。
我仔细打量站在脚踏车另一边的千草,然后回答:”嗯,就这么办。“
打扫的大婶正与小店的人含笑交谈,坐在后方坐椅的大婶,似乎不打算搭船,动也不动地一径呆坐。
“啊,他是跟踪狂?那,莉卡……不是,秋山小姐,我送你回家吧?”
“怎么了?”
“不用了,那个人,不是我男朋友。我们还是赶快找个店进去坐吧。那个说不定会跟来。”
千草在数公尺外驻足问道。
千草好像真的这么想,不停转头回顾,我慌忙对她笑。
“不,没事。”
“你好像心情不佳?是不是该找你男友一起去比较好?我是无所谓啦。”
我缓缓迈步走出。一走到遮阳棚外,虽是冬天却阳光炽烈,我不由得眯起眼。
“随便。叫秋山小姐就行了。”
渡轮内部平坦空荡,成排坐椅几乎都是空的。我在前方的窗边坐下。千草在我旁边,开始把买来的东西一一摆开,甚至从袋子里取出三明治与饭团。
“啊,抱歉。地你希望我怎么喊你?”千草亲昵地把脸凑近我。
“你太会买了吧?”
“别叫我莉卡好吗?”我说。听来很刺耳。
我不禁失笑。
“莉卡,刚才那个人,是你男朋友?个性好像很闷。”穿过小巷,千草转头看顾着后面说。
“谁叫你动不动就喊肚子子饿嘛。你现在是一人吃两人补耶。医生不是也说,你应该再胖一点吗?”
我向站在巷口的岸田先生点个头,亟亟走过。千草一边不客气地打量岸田先生,一边手扶车子龙头与我并肩步行。我强忍住想转身的冲动。
千草说着,把三明治塞给我。我撕开薄薄的塑胶袋,张口咬进嘴里。扑的窗上,阴暗的候船室乍然一现,旋即流逝在身后。
“抱歉,我跟朋友约好了。今天不行。”
“没想到船很稳耶。”
“凭什么……”说到一半,站在巷口的岸田先生,映入我的视野一角。“嗯,走吧。”我打开脚踏车的锁。“走吧走吧。”我无意义地重复,推着脚踏车。
吃着海苔卷的千草,凑近窗子往外看。
“莉卡。”上次那个女人,又站在眼前。“喂,要不要再去喝酒?”她笑嘻嘻地说。
“因为这是濑户内海呀。”我说,说完暗暗一惊。简直像有另一个人借我的嘴说出这句话。不是自己的某人,像用这句话当暗号一样就些滔滔不绝。我如同在听别人说话听着自己的声音。
“大家辛苦了!”我从更衣室朝店内大喊,“辛苦了!”四处也响起回应。岸田先生八成结完账,在外面等我吧。我抱着既厌烦又期待的复杂心情,走出后门。
“跟你说哦,千草,濑户内海,非常平静哦。真的,感觉上,就像镜子。那面镜子上,你猜倒映着什么?告诉你哦,上面什么也没倒映。没有云,也没有四周的浮岛,不可思议地什么都没映现。那是空无一物的镜子。就只是静静地泛着银色。在那银色之上,一闪一闪像在轻抚似的,太阳就这么渐渐沉落。凸出在海面上的小岛,就这么缓缓变成剪影。”
又要重演去年的旧事吗?我半是死心地换衣服。带岸田先生回我的住处然后在夜里目送他离去,不主动跟他联络只是默默等他跟我联络——那倒也无所谓。那种事,我一定可以眉也不皱地做到。我讨厌的是,越跟岸田先生见面,越觉得需要他,我就越会想起“那个人”。像傻瓜一样爱着我的父亲的“那个人”。把我们一家搞得乱七八糟的“那个人”。当我深深爱上某人时,我一定也会做出“那个人”的行动吧。那个念头令我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我为何会说这种话呢?心里感到不可思议,同时却也欣然领悟。决定生下这孩子时,在我眼前展现的,或许就是那片景色。是大海是天空是云彩是阳光。
想啊——我把这句话用力吞回去,冷淡地说声“我在工作”就回到吧台。堆积的盘子一一放进洗碗机。
在新干线上感到的恐惧,现在,我发觉已在心中消失得干干净净。没事的,一定没问题。仿佛有某只大手,正在我背上摩挲安抚。
“惠理菜不想见我?”
对,没问题。什么也不用担心。等孩子生下来就搬回立川的家吧。就让无法成为母亲的妈妈和不知怎样的人才算是母亲的我,一起来养育这个即将诞生的宝宝吧。就让总是想逃离父亲这个角色的爸爸,像个父亲一样疼爱宝宝吧。就算父母派不上用场,就算我是个没用的母亲,还有千草在,还有真理菜在。到时我可以去工作。工作赚钱,让宝宝穿可爱的小衣服,吃好吃的东西,告诉宝宝他什么都不用操心。如果想见那个人——岸田先生时,就紧紧抱住生出来的孩子吧。就像岸田先生以前对我做的,我会在宝宝耳边一再告诉他,全世界我最爱的人就是他。到时我应该就不会恨岸田先生了吧。一定没问题的。
当我把岸田先生点的东西放在吧台上,他幽幽地说。我朝吧台内投以一瞥。店长正和打工的女孩谈笑。
“那么今天,我们就找个可以看夕阳的地方过夜吧。有那种饭店吗?”千草大口吞着海苔卷并翻开旅游指南。
“我好想你。”
“有啊,一定有,纵使从饭店里看不见,还有可以放眼环视四方的山呀。只要在太阳下山前爬上山,便可看到太阳沉落海面。下山之后,还有很多猴子哦。千草看到那个一定会吓一跳。跟你说哦,那边有古老的学校。古老的风琴,排列着小桌子。今天来不及的话就明天去。还可以进教室,学校后面就是海。”
喜欢上一个人,以及不再去喜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不懂。我第一次跟男生交往是在高中时,第一次性经验也是在那时。岸田先生并非我的第一个男人、第一次恋爱。但我至今不懂。照理说只要不见面应该就忘得了,我不知道如果他来见我该如何是好。
每次开口,自己的话语就如开启门扉般显现新的光景。我热切地诉说。千草瞪圆了眼看我,然后笑了出来。
因为比起跟有家室的人谈恋爱,和“那个人”做出同样行为更值得厌恶。我之所以辞去补习班的工作,就是觉得这样便不用再见到岸田先生。当然事情并没有这么轻易结束。岸田先生依旧打我的手机找我,我也无法置之不理。
“那等于是观光旅行嘛。不过,就算是观光旅行也好。”
受邀跟他一起吃饭是去年五月的事。我说打工赚的钱要当生活费,后来他主常常请我吃饭。第一次跟岸田先生上宾馆是暑期讲习时,得知岸田先生已婚则是在暑假过完后。三十岁的岸田先生,好像有个比他小一岁的妻子,还有个两岁大的孩子。得知此事时,虽然自己也觉得不像话,便我还是忍不住笑了。书里描写的绑架犯,抚养我的“那个人”,顿时和我的身影重叠。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如此雷同。我像要嘲弄自己似的笑了。
“对呀,去观光吧,尽情观光。否则等宝宝出生后,就有好一阵子都无法旅行了。”
我跟岸田先生,是去年在打工地点结识的。当初父母非常反对我搬出去独居,除了学费之外坚持不给我半毛钱。最后,他们只同意替我付房租,生活费得靠我自己赚,所以我一上大学,就开始在某间以中小学生为对象的大型补习班打工当事务员。岸田先生就是那里的讲师。
我瞥向窗外。浮在海上的绿色群岛,不倞气势磅礴身后。天空澄澈高远。海面在阳光照耀下染成整片银色。
骗人。岸田先生动不动就说谎。明知他说谎我却一再被骗。而今天,想必我又会受骗吧。
广播通知即将抵达土庄港。千草匆匆吃掉剩下的海苔卷,开始收拾垃圾。刚才还在哭闹的小孩,现在从背后传来笑声。肚子里的宝宝轻抚似的踢着肚子内侧,于是,我清楚想起十七年前的港边,野野宫希和子高叫的话语。
“我不回家。”岸田先生安静地笑了。
那孩子还没吃早餐呢!
“如果你今晚不回家,那就可以来。”为了怕站在吧台内的店长听到,我亟亟说。
是的,当时她对着把我带走的刑警们,只高喊这句话。
我在冰冻的啤酒杯倒入啤酒,端去给岸田先生。
那孩子,还没,吃早餐,呢!
他大概打算去我的住处吧。仓促地跟我上床,一边看时间等到深夜一点过后主得整装回家吧。我一定不会拒绝他吧。如果没见面就可以忘记。但是一旦见了面,即使忘了一百件事也会有别外一百五十件事一起涌现脑海。
自己即将被捕的当下,一切都要结束的当下,那个女人,居然还在担心我的早餐问题。怎会——怎么有这么傻的女人?于是我明白,朝我冲过来一股脑地紧紧抱住我,被尿裤子的我吓得猛然推开我的秋山惠津子,以及野野宫希和子,同样都是母亲。
我没回答,朝吧台深处大喊“啤酒,毛豆,鸡肉丸子”。站在店内各处的店员齐声高喊“谢谢惠顾”。我向岸田先生行个礼便匆匆躲回后面。
我凝目望着前方,渐渐看到土庄港。我看到那个被陌生的大人们带着的小孩伫立。她穿着印有狗熊图案的蓝色T恤、牛仔裤和粉红色球鞋,茫然伫立。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隐隐刺痛地感到自己孑然一身,为之困惑、害怕,好想哭却哭不出来,只能咬紧牙根紧抿双唇僵着面孔。那个小孩的身影缓缓变成大人。那就是我。我保持那张面孔就这么长大成人置身此处。我头一次,在没有镜子的地方清楚看见自己的脸。
“你上到十二点吧?下班后,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渡轮缓缓进港,屁股底下持续不断的震动,猛然静止。
“自制豆腐之类的,或是鸡肉丸子。”我细声回答。
“你还好吧?”
“因为一直见不到你。我是来看你的。”岸田先生接过菜单,仰头看着站在一旁的我说,“我要啤酒、毛豆,别外有什么推荐的菜色吗?”
千草右手拎着两个旅行袋和塞满食物的塑胶袋起身,朝我伸出左手。我看顾着千草,悄然握住那只手。
“吓我一跳”。我小声说。
“我没事。”
岸田先生跑来我打工的居酒屋喝酒。看到有客人快十一点才进来,我反射性地问“请问几位”,听到对我喊我“惠理菜”才终于发现是他。我带他去吧台坐,拿菜单给他。
我任由千草牵着我走出渡轮。小店门口翻飞的布帘,耸立背后的表山,海潮的气息,烧烤东西的酱油焦香味,朝着银色大海笔直洒下的阳光 ,笼罩着走下渡轮的工。
想知道不知道的事,想重新想起遗忘的事,那个自称千草的女人如是说。我从未这么想过。以前我觉得就算知道过去不知道的、想起过去遗忘的也没有半点好处,至今依然这么认为。可是现在,她说的话正小声、却执拗地,在我闭眼等待睡意的内心响起。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我的目光从渡轮码头这头仔细扫视到那一头。中年女性团体,坐在小店长椅上抽烟的公交车司机们,抱着土产品纸袋的成群老人。转身一看,静谧的大海反射冬阳发出银光。闪亮的大海,悠悠直到彼方。
我关掉电视,把冷气的设定温度略微调高。空调室外机咔啦咔啦的运作声响也钻进屋里。我几乎隐约要想起什么。在黑暗中,悄然响起的压抑笑声。你已经睡了吗?如此朝我发问的嘶哑童音。现在我已无从判别谁是谁,但我还是可以想起一些朝我伸出的小小手掌。有时那个声音喊我薰,有时喊的是另一个名字。
为了抱紧从渡轮窗口看到的那个满脸畏惧茫然伫立的自己,我大大张开双臂,用力深吸带着海潮味的空气。
我想起脚眇踉跄地走出居酒屋、拦下计程车说声“下次见”便挥手离去的千草。下次见——这表示,她还会出现吗?
两个年轻女孩结伴进来时,希和子瞄了她们一眼。一个好像是孕妇,另一个让年轻的准妈妈坐下后,便去售票口。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那些书的确替我补足了我几乎毫无印象的幼时记忆。有时明明没见过,看了书却觉得好像见过。即便如此,被绑架犯养大的小孩,和现在的我之间,还是找不出相边之处。
希和子将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眺望前方无垠的大海。然后视线不由回到坐在前排坐椅的女孩身上。
我知道自己一直——至少到上国中为止——不,说不定到上高中为止,都受到众人好奇的注视。父母,尤其是我妈,后来的确想保护我。只是,她并不是那种可以克服自己内心矛盾的人。她常常心里虽然保护我却又让我变成众矢之的。即使搬了家、转了学,如影随形而来的“被绑架犯养大的小孩”这个标签,依然只让我觉得厌烦。就像挥之不去、嗡嗡打转的苍蝇。不,是我努力说服自己不过如此而已。我所感到的那种厌烦,和书中描写的事件,并未在我心中连接。
短发下,耳朵乍然冒出。灰色大衣围着红色围巾。是那孩子。希和子蓦地暗想,然后又慌忙打消,不可能。最近,只要一看到年轻女孩,希和子就会反射性觉得那是薰。总觉得鼻子的形状、下巴的线条、耳朵的轮廓很像,不知不觉痴痴凝视,某次还因此被一个金发女孩呵斥,问她想怎样。就连那凶恶的嘴脸,都似乎残留薰的面貌,希和子心跳加快地扭开脸。
所以那些书,我是在图书馆看的。国中放学后我就去市立图书馆,找张自习用的桌子摊开书。有的书把那人描写成执拗如蛇的魔女,有的书把那人写成大演爱恨肥皂剧的精英粉领族,有的书把她视为可怜的爱情受害者,说她是绑架犯。而且无论哪本书,都很少提到被绑架的小孩。快点有的“A子”这个称呼,好像把我变成一个单纯的符号。我就不确定是否可以归因于此,但市面上有关“那起事件”的报道,对我来说只留下不关己事的印象。
对于怎么过日子,或今后要做什么,不抱任何愿望与希望的希和子,就这么出狱回到外面的世界。希和子知道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她自弃地觉得,根本不用放她出来也无所谓。
我知道自己在那个自称Angel Home的机构待过。爸妈当然一直瞒着我,但上了国中后我通过几本书得知。从小我就知道,市面上有报道那起事件的书籍。虽然我妈叫我“绝对不准看”那些记者和报道文学作家写的书和杂志报道,但她自己,却偷偷买了那些书。然后,她似乎看着看着就被激得失去理智,大喊:“把我当傻子!”有时边看边哭,有时表情狰狞,把书撕个稀烂。也不管我正在旁边看着她。该怎么说呢?她就是那样的人。明明是偷偷买回来的,结果却当着我们的面撕给我们看。她就是这样,老是言行不一自相矛盾。
她漫无目的地走到最近的车站。那是个大热天。车站前翻飞的冰店布帘映入眼中时,桌前坐着身穿围裙的老妇。老妇托腮支肘,正着迷看着架设在天花板的电视。开着冷气的昏暗餐厅的墙上贴满菜单,希和子逐一浏览。
我走上公寓楼梯,找开房门。阴暗的房间迎接我。我把二坪多的厨房和相连的三坪房间的灯打开,从冰箱取出矿泉水,直接拿起保持瓶对嘴喝。在一体成形的小浴室沐浴后吹干头发,躺在昨天铺开就没收的被褥上打开电视。在唯有电视光线反射的昏暗中伸出手,从皮包拿出千草硬塞给我的那本书。封面画着拙劣的天使。我高举到头上眺望,还是提不想劲翻开阅读。我只是摩挲着封面。
草莓刨冰,哈密瓜刨冰,抹茶红豆冰。拉面,叉烧面,饺子,炒饭。可乐,汽水,苏打冰淇淋。
放暑假后,除了周日之外我把所有的日子都排满工作,与其说是因为没有任何节目,不如说是为了避免和岸田先生见面。我跟岸田先生只有非假日的晚上才见面。所以在暑假结束前,我应该不会和岸田先生碰到面。还有一个月。这么久没见面,我应该会忘了岸田先生。
本来是想喝杯饲料润喉的,看到文字顿时腹鸣如雷。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对着来点菜的老妇要了拉面和可乐。这是一间恍如时间静止的店。坐在店里,自己仿佛仍是二十几岁。
我收起手机,跨上脚踏车,用力踩踏板。
冒烟的拉面端来后希和子吃了一口,然后就把脸埋进碗中一股脑地猛吸面条。这种咸味和油腻都令人备感怀念。她停不下筷子,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用筷子挑起粘在碗底的细面后,发觉自己的行为希和子不禁愕然。好吃,这个自然涌起的感想令她愕然。
——回去的路上要小心。晚安。
人生似乎已不再属于自己。女子大学毕业后开始工作,本该像大多数女人一样结婚离职,成为幸福的妻子、幸福的母亲。然而赫然回神竞已成为举国知名的罪犯。
立刻又有回信。手机荧幕晶亮发光。
那也无所谓,只要有薰在。然而那个薰也已不在了,永远不在。就算获准回到外面的世界,该以什么为目标往哪前进,希和子毫无概念。
——我现在要回去了。晚安。
可是,明明身处在这种状况下,自怀居然还会觉得破旧小餐馆的一碗拉面美味无比,连面渣都舍不得放过。这令希和子深为震惊。
我没骑车,推着车子龙头上坡。一手摸索皮包,取出手机。有短信。是岸田先生传来的。内容是“下班回家时请跟我联络”。我驻足,倚着脚踏车,开始发短信。
或许还能活下去。不,也只能继续活下去吧。
她翻眼小心翼翼地看我,喷出带着酒味的吐息笑了。
响着电视声音的昏暗餐馆一隅,希和子如此暗想。
“那个事件,我想写。”
她在东京住了一阵子。有一天,出现陌生人想采访她,吓得希和子落荒而逃。从东京逃往埼玉、茨城、仙台、金泽,每次一被陌生人采访,她是案件加害者的传言一流传,希和子便落荒而逃。虽然已经没有任何东西需要保护,但打从抱着薰离开日野的公寓起,仿佛就一直在逃。
千草用手指沿着吧台上圆形水滴的印子画过,如此说道。
日复一日,当她准备冷冻速食晚餐时,当她在超市收银台前排队时,当她在任职的工厂贴罐头标签时,当她坐在公交车上望着黑暗窗外时,总有浮光掠影不时闪现。那是曾经捏造假名住过的小岛风景。想起的,总是那曾经强烈渴望定居之处的美好。和自己现在所在之处成对比,那浮光掠影总是阳光灿烂。
“所以,这次,我想知道你的事。因此才来找你。”
虽然陌生人来方的情形已大为减少,接二连三的大新闻把当年那桩幼童绑架事件推到人们的记忆角落,但希和子仍继续迁徙,从金泽到千叶、大阪、神户,然后她发现自己其实渴望回到那个小岛。在神户的超市工作一阵子后,她前往冈山。
“我也要!”千草像跟我比赛似的说,慌忙把杯中剩下的液体灌下肚。
她直接前往将近二十年前带薰去过的冈山港,买了开往小豆岛的船票。几十分钟后渡轮来了,但希和子无法上船。她的两腿发软,甚至无法从候船室的长椅站起。
“哦?了不起。”我说,没打开书就推到一旁,把杯中剩下的啤酒一干而尽,又叫了一杯。
渡轮起航离去,一小时后再度驶来。站起来吧,上船吧,即便这么告诉自己,她还是无法起身。好不容易站起来时全身都在颤抖。
“这本书几乎等于是我自费出版。而且,出版商还提出一大堆条件,根本没法写出我真正想写的。但我还是想写这个。就算问号只会越来越多,我还是非知道不可。”千草那似乎已有醉意的失神双眼转向我,用格外热切的语气说。
结果那天,她总共目送四艘渡轮离去。昔日曾经渴望定居的小岛,搭船虽只有一小时的距离,却如同再也无法重返的青春记忆般遥远。
她忽然一本正经地咕哝,然后拿起放在脚边的皮包翻了半天,取出一本书放在台面上。是我没看过的单行本。书名是“天使之家”,书腰上惹眼地写着“只限女性的集体生活/前成员透露的真相”。上面印着我没听过的出版社的名称。
希和子在冈山住了下来。她找到提供住宿的商务旅馆清洁工作,存到一点钱后便租了一间廉价公寓。每逢早班下午四点前结束工作的日子,以及假日,前往渡轮码头已成为希和子和例行功课。
“知道得越多,'为什么‘这个问号,也就越来越多。”
坐在候船室,仅仅在长椅上望着渡轮起航前往自己绝不可能前往的场所。有时,十七年前的情景会无预警地浮现。薰没付钱就拿走商品的笑容,薰嚷着渡轮好可怕紧抓着自己不放的手心触感,是如此鲜活地重现脑海。
新的啤酒在眼前放下,我拿起来一口气就喝掉三分之一。千草没回答我的问题。
一想到薰的模样,耳畔总会听见嗫语。空壳子,那个声音如是说。真的,希和子每次听了都想笑。失去一切的我的确是道地的空壳子。为何那时会被那个字眼伤和那么深呢?为何会狂怒到忘我的地步呢?那女人只不过是说出真话罢了。而且,人似真的是一种可以空空如也活下去的生物。
“所以,你该不会把在那里住过的人全都这样找出来,一个一个谈话吧?”
今天,希和子也在下班后来到渡轮码头。在她每欠坐的后排长椅坐下,望着阳光普照的室外。
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想起自己遗忘的又怎样——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还是挤出笑容。
希和子漫不经心地环视坐在前排的人们。操作手机的男人,裹红围巾的女孩,把纸箱堆在走道上的男人。孕妇的同伴回来了,二人正在说着什么。希和子暗忖她们要去小豆岛做什么呢。
“不只是那里,还有更多,全部。像我就是。我很想知道我不知道的事。Angel Home是怎么回事?我妈为何会住进那里?当时我每天是怎么生活的?我想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也想重新想起我所遗忘的。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在普通的家族里普通地长大?在那种地方长大,具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是我?我就是想知道那些。”
应该不是观光旅行吧?是返乡生产吗?隔壁的女孩大概是孕妇的姐姐吧?希和子如此想象着。
“想起什么?那个什么Home的事?”
能够在那个岛上生孩子,是多么幸福啊。小孩必然一睁眼就能看到风平浪静的大海,浮在水上的银岛,随风翻飞的橄榄叶片,高远澄澈的天空。一定能够尽情呼吸岛上弥漫的酱油味吧,而且会很安心,会知道走过阴暗场所的前方,将有祝福自己的美好风景。
“如果毫无印象,你不会很想要想起来吗?”
通知渡轮出发时间的广播响起。候船室的人纷纷起立,朝室外迈步走去。
“不为什么,我毫无印象所以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小女生在小店前哭了起来,似乎是想买零食。希和子凝视哄劝的母亲和哭泣的孩子,不知不觉中,嘴角浮现笑意。做母亲的终于放弃,把起小孩朝着码头行色匆匆地走去。
当我叫第三杯啤酒时,千草含笑凑近盯着我。然后说:“唉,你什么都不问耶。为什么?”
那身影,令希和子想起十八年前的自己与薰。从面线店步行回家的夏日,令她决定在此定居的大海与艳阳。热闹的祭典活动,把棉花糖分给她吃的薰。那些小小的寺庙,从海上吹来的凉风。希和子不知不觉在记忆中呆然伫立。我哪里也不去。薰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在耳边响起。
我早已习惯有陌生人来找我,也练出一套这种时候的应对方法。不发问,不回答,只要一直傻笑就对了。如此一来对方多半会不耐烦地离去。简而言之就是看谁比较沉得住气。
昌江姨不知过得怎样了?久美回到面线店了吗?新之介和有里现在又在何处过着什么生活呢?小花去东京学画画了吗?她拼命追逐着一一浮现的情景与人们的面容。最后希和子眼前,浮现并排躺在地上蝉蜕空壳。那是在神社境内,孩子们收集的蝉蜕空壳。空空的、干燥的空壳。
千草一边忙着吃送来的炖牛杂和生鱼片,话匣子一开就不肯停。她说的那些我几乎都没印象,也不知道她干吗来找我,但我只是一径挂着暧昧的假笑,不停地喝啤酒。
希和子轻轻摇头试图甩去脑中浮现的情景,然后叹口气。回忆的色彩一天比一天浓,希和子感到,那种浓度似乎象往着距离。距离越远,色彩越鲜明。人的记忆,是何等残酷。
“是吗?你不记得了啊?也难怪啦,那时你还很小嘛。院子里有古怪的人偶,阿姨她们每天早上都要刷洗。”
本以为大概不会搭船的年轻孕妇,护着肚子缓缓站起。
仿佛被女人说的话吸引,脑中再次有画面闪烁。比方说塑胶碗,或者光滑洁净的走廊,但我却说:“不,我不记得。”说完无意义地笑着。
逆光中看不清女孩的脸,背后的阳光将她的轮廓镶出金边。霎时希和子看得目眩神驰。仿佛看见什么非常神圣的东西。
“哎,你回想一下嘛。我们不是还常玩公主游戏?你年纪虽小却坚持说你不想当公主,每次总想当奶妈或家仆那些不起眼的角色。”
被走在前头看似姐姐的人呼唤,年轻的孕妇走向渡轮。
在居酒屋的吧台,和陌生女子坐在一起喝酒这码事,简直毫无现实感。但那对我来说是常事。不管是在上课,或是跟岸田先生吃饭,不时都会像头上罩个袋子般倏地失去现实感。
薰。希和子在心中呼唤。一看到二十岁左右的女孩,便自然而然地想呼唤。
“我真正的名字叫千草。安藤千草。我倒是对你印象深刻。你的脸,一点也没变耶。”叫了几样下酒菜后,女人流畅地侃侃而谈,“莉卡——或许你不记得了,当时大家都喊你莉卡。如果你不高兴我就不提这个名字。总之,你离开时,我不是十一就是十二岁,大概就那个年纪吧。”
薰。等一下,薰。
大马路边的连锁居酒屋挤满学生。我们在吧台并肩坐下。啤酒送来,女人爽朗地举杯跟我的杯子碰了一下。
从阴影中迈步跳入阳光的孕妇,像被什么唤住一样朝这边回头。她的目光游移似在搜寻,然后又朝前方走去。阳光包覆她的全身。
“哎,我们多少年没见了?十五年?现在是二00五年所以已有十八年了吧?”女人轻触我的手臂,“要不要去喝一杯?前面主有居酒屋。”她也不等我回答,便握着脚踏车龙头,扯着往前迈步。
薰。一边用目光追逐她的身影,希和子一边在心中,悄然低语。
Angel Home。这个名字我倒是知道。每次听到这个字眼,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厌恶。但这时,先于厌恶的,是眼前一闪而过的景象。白色人偶,发亮的草皮,还有小女生。玛蓉。虽不能说还记得,但的确有点印象。
愿你能走出冒昧的我带来的痛苦,愿你的日子永远充满阳光,薰。
“我们不是在Angel Home住过吗?还在同一个房间生活过。哎,你完全一记得了吗?”
目送载着乘客的渡轮渐去渐远,希和子起身。
“哎,你是莉卡吧?”女人笑眯眯地说。看来是认错人了。我推着脚踏车,视若无睹地走过,女人却绕到我前面,态度亲昵地说“你是莉卡吧?你不记得我了?我是玛蓉。你没印象了吗?”我避开女人朝大马路走去。女人阴魂不散地跟上来,”你是秋山理惠理菜小姐吧?“这次她说出我的姓名。我转身。路灯惨白的灯光照亮女人。女人也不知在高兴什么,笑容满面地看着我。
“今天特别温暖呢!”
十二点下班,换好衣服离开是多半是十二点二十分。我喊声大家辛苦了便走出店外。白天的热气无处蒸散,淤积在巷子里。我蹲身打开脚踏车的锁,背后忽然传来声音。转头一看是个陌生女子,看起来年约二十五。一头笔直长发,穿着年仔裤。
已经是熟面孔的扫地大婶对希和子说。
店里最忙的时候是七点到十点。十点过后到打烊为止,人虽不多却多出不少醉客,所以就另一种角度而言还是很忙。因为他们不是无意义地乱喊店员,就是弄脏厕所。不过,忙一点才好。这样就没时间胡思乱想,也不用加入工读生们的闲聊。
“是啊,若能就这样直到春天该多好。”
在这间位于神乐坂的居酒屋打工,是今年,我上大二后才开始的。从周二到周六,五点做到十二点。暑假时间,则是从周一到周六。时薪一千一百元。晚间九点后每小时一千三。也许是因为附近有很多大学,打开的多半是学生。有时同事好像也会相约去喝酒。我一次也参加过。大家知道我个性孤僻,后来也不再邀我同行。
希和子含笑回答。
“早安!”我把脚踏车停在巷底,拉开居酒屋的店门。虽已傍晚这里却是喊早安。在柜台看体育报的店长抬起头,回我一声“早”。几个工读生停下打扫的手,现样含笑对我道早。
“那未免想得太美了,听说明天好像又要变冷呢。”
出了公寓我跨上脚踏车。经过地藏圾驶过大久保街,下了神乐坂的小巷深处就是我打工的地点。熬煮过头的闷湿热气如膜包覆着我。即使飞快踩着踏板也无法冲破那层膜。虽只是十分钟左右的路程,但抵达打工地点时T恤已湿答答粘在背上。大学已经放暑假了,但看似学生的男女正起劲地边走边聊。
“不过只要再过一个月,就是春天了。”
那一刻的事,至今我从未跟任何人说过。
希和子含笑行礼,走出候船室,越过人行道,走向回公寓的路途,临时起意决定改道去买菜煮晚餐。牵狗的老人追过希和子,希和子沿着河边缓缓迈步。
我清晰记得从车窗看到的风景。因为我很惊讶。河比我见过的河要大得多,还有建筑物。摩天高楼耸立眼前,天空顿时变矮,人们匆匆步行。我甚至忘了哭,只是凝目望着那从未见过的风景。下了车,啊,没有任何气味,我暗想。长久以来闻惯的气味,在那一刻,倏地消失了。气味一旦消失,街头色调也像熄灯般蓦然改变。我想我并没有哭。我害怕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因为不只是人与景色,气味、色彩、我所熟知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为什么呢?
然后,我就和那个人分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僵硬得像个假娃娃。我被带上车,抵达另一个码头。我寻找那个人,但四处都不见她的踪影。我一哭就有人买巧克力给我。我把那个扔到地上继续哭。我跟许多大人一起上了船,下船后又坐车。是白色的车。
希和子边走,边将双手举向空中。为什么?憎恨别人,闯下大祸,求助别人的善意,然后又面不改色地背叛,逃离,逃离,在这过程中明明已失去一切变成空壳子,为何还觉得这手中仍握着什么呢?明知不该却抱起婴儿时,在手心漫开的温暖与柔软,以及沉重的分量,好早已失去的,为何好像还留在这双手之中呢?
其实,我并非记得那么清楚。我想应该是事后听别人说的,或是在哪读到的。我所记得的,只有一直很安静的那个人突然大声高喊的这件事。
希和子尽情张开双手,眺望指缝之间的蓝天。猛地握拳像要抓住蓝天,然后插进大衣口袋,朝超市迈步走去。希和子边走边回头,可以看见远去的渡轮。刚才搭上渡轮的陌生孕妇和她姐姐,额头贴窗眺望大海的模样浮现脑海。几时自己也能渡海而去呢?
——我什么也没做,或者,别把孩子带走,一定是类似那样的话吧。
大海在阳光照耀下,海面波光粼粼瞬息万变。宛如嘲弄,宛如认同,宛如安慰,宛如宽宥,阳光在海面跃动着。
本来空无一人的码头,忽然出现一群陌生人,包围那个人问话。那个人既没有挣扎,也没对我做什么。只是,当她被拉开我身边时,她大声说了什么。
(全文完)
那时的事我还记得。别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唯有那天的事,印象深刻。在空无一人的渡轮码头,那个人买罐装果汁给我。买了船票,我们蹲在码头上看海。她紧紧地用力搂着我。我闻到香皂与煎蛋混合的味道。为了逗那个人笑,我想必说了什么。那个人无声地静静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