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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嗯,妈妈一直看着,你放心。”

“妈妈会看着薰睡觉觉。”

薰闭上眼,然后啪地睁开,又再次闭上,半睁半合地确认我是否还在。

“薰,你再睡一下觉觉。”

“好了,再闹会有毛毛来哦。"

“妈妈,你会一直在这里?不用去上班?”薰反复问了好几遍,听到我的回答后,就用老气横秋的口吻说:“那今天看不到小Q就算了。”我既觉好笑,同时也充满了歉疚。

薰乱踢双脚,咿呀地嘶声尖叫。来到岛上第一次看到的毛毛虫令薰异样恐惧。

听我这么一说,薰睁大双眼仔细打量我。

我确定薰睡熟后,便去狭小的厨房煮粥。头上吱呀作响,传来走动的声音。当我打蛋撒上葱花时,玄关的门被人略带顾忌地敲响。

“妈妈今天整天都会待在这里。所以你不用等。”

我以为是小花,没想到开门一看站在眼前的竟是久美的母亲。她身穿围裙抱着纸箱。

“薰要等妈妈吗?”

”你果然住在这里。“说着,她不客气地伸长脖子环视屋内,“那孩子怎么了?”

隔壁传来闹钟的声响。接着,是跑向厕所的声音。真奈美的一举一动都很粗鲁。

“好像有点不舒服,我让她今天休息一天。”

“今天不能去小花家了。薰要在这里躺上一整天哦。”

久美的母亲听了,把纸箱往门口一放,毫不犹豫地进屋坐到薰的身旁,轻轻把手贴在熟睡的薰的额头上。

不知她对自己生病的事理解多少,只见薰软软地躺着,唯有语气活力十足。

“哎呀天哪,真的,好烫。八成是夏季感冒。你啊,带着这么小的孩子住在这种地方再怎么说也……”说到一半她闭上嘴,一脸尴尬地回到玄关。

“可是我平常都有看。会有小Q哦。我在小花家天天都看。”

“这个啊,”久美的母亲蹲身打开纸箱盖子,“我一直塞在壁橱里。知道有了那个外孙我们都很开心,所以自己跑去买了这些东西,结果那孩子一直不回来,本来还给她寄去,可是后来,就听说太一被婆家的人抢走了……我想丢又舍不得丢。虽然是男生的衣服,不过全都是新的,你就留着给孩子穿吧。”说完也不看我便匆匆穿上鞋子,再次朝屋内熟睡的薰投以一瞥,“这一带都是去找内野医生。如果烧还不退就马上带孩子去找内野医生。沿着河边走马上就会看到。”说完也不听我道谢便走了。

“可是薰,我们家没电视耶。”

我蹲下身,把纸箱里的东西在地板上摊开。印有卡通人物的T恤和素色衬衫,短裤和牛仔裤,跟T恤印有同样卡通人物的小鞋子,也有袜子,甚至还有帽子。我想起久美钻进开往Home的小货车时那副模样。把头发染成茶色,将婴儿杂志从窗口扔弃的久美。也想起在Home一起生活的久美。一边晃动着小小的乳房一边替薰搓出满头泡沫,说要放手很困难的久美。我把脸埋进久美儿子无缘穿上的衣服里。从三岁直到永远都要陪在莉卡身连哦。久美的声音在耳边嗫语。

“妈妈。”躺在被窝里的薰喊道,“我要看电视。”

下午,薰吃了两碗粥,但是没多久就吐出来了。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我烧开水,扭干毛巾替薰擦身体,给她穿上久美母亲送的衣服,冲出公寓。

我让薰躺着,拿起团扇替她扇风。敞开的玻璃门,飘入阵阵蝉鸣。不知哪家传来收音机播放的歌谣。

我抱着薰沿着河边跑,一边不断自问该如何是好。我搭上开往土庄的公车。满脸通红的薰在我怀里病恹恹看着窗外。薰的身体好热,我的衬衫被汗水粘在身上。凑近看着她的眼,薰便定定回看我,对我眯眯笑。她的眼睛还有神,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一早薰就无精灯采。浑身无力,早餐几乎都没吃。我打电话给大妈,请了一天假。才来上班不到一个月就请假可真大牌啊——虽然被她这么露骨地损了一顿,但我不能把瘫软无力的薰交给小花,自己去打扫别人弄脏的房间。我向值晚班的佳代借来温度计,替薰量体温。三十七度三。虽然热度还不高,但是看薰的样子,温度应该还会继续往上升。

尽量找远一点、小一点的医院。我像念咒般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走过土庄街道,找到一间看似半废弃的旧医院,在门前来来回回转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准门进去。

八月二十四日

暗如水槽的候诊室里,只坐了一个戴口罩的老人。我把头伸进挂号处的小窗说。

过了八点,我们回到住处,走一段路去民宿的公共浴池洗澡。逛庙会时僵硬如石不发一语的薰,这才开心地打开话匣子:“棉花糖甜甜的很好吃哦。明天也可以吃吗?明天我也分给妈妈吃。”直到睡觉时她还在絮絮念着。

“不好意思,我们趁着暑假期间来这里,可是今早小孩忽然不舒服,我手边没带健保卡也没别的证件可以让我们看病吗?”

“糟糕。我得去帮忙了。这个不送去不行。那么,你自己保重。”久美母亲匆匆说完,便消失在人潮中。

老护士眯起眼看着我,:这样看病费用没有健保补助哦,可以吗?“她说。我回答没关系,她把病历表和温度计交给我。我在候诊室冷清的皮沙发坐下,用颤抖的手胡乱填上假名字和假地址。镇定,这样不会有问题的。人家一定会替薰看病。也能领到药。

久美的母亲毫不客气地打量顶着一头卷发蹲在地上吃棉花糖的小花,“嗯,是吗……”她咕哝,然后突然将目光移向庙会的灯光。

白发老医生凑近看着薰,用慈祥的语气问:会热吗?会冷吗?眼睛痛痛吗?鼻子呢?但薰或许还是怕男人,把小脸埋进我胸前不肯回答。我只好代她回答:虽然没拉肚子但有吐过,昨天还好好的没有发烧。

“是饭店后面的公寓。虽然老旧,但住户都很亲切。那个女孩,就是我们楼上的邻居的女儿,常帮我照顾薰。”

“应该是感冒吧。”老医师用温吞的语气说,“我可以开退烧药给你,但我不想开,因为会让小朋友胃肠不舒服。她才烧到三十八度,我看就不用退烧药了。你们还会待一阵子吧?如果今明两天还继续发烧的话再带她来。”

“是什么样的地方?我是说,饭店提供的住处。”久美的母亲蹙眉。

领了药,在挂号窗口付钱。总共一万出头,但现在己无睱考虑钱的问题。搭公车前,薰眼尖地发现商店立刻吵着买零食。换作平时我一定会当场拒绝,但今天我让薰挑选她自己喜欢的零食。再带她来。再带她来。医生说的话在我心中不断回响。就算没有健保卡,至少在这几天当中可以去那家医院,想到这里我不禁安心多了。

“我已经无处可去了。”我笑说,“父母都死了。和丈夫也有很多问题……就算回名古屋也不见得能找到工作,虽在东京住过但也无处可归……所以我想暂时在这岛上待一阵子。说不定还能见到久美。”

八月三十日

“该不会是宾馆吧?你去那种地方……”久美母亲的目光搜寻薰的身影。薰站在略远处,正与小花吃棉花糖,“那孩子也一起?”

薰开始学会装病。大概是不想让我去上班,一早,她就在被窝里磨蹭,说她眼睛痛痛,再不然就是嚷着身体热热。她的表情开朗所以我一看就知道她在说谎。妈妈如果不去上班,就没钱买零食和饭饭哦,听我这么说她才不情愿地起床。真的把她交给小花后,她倒也乖乖放开我的手,但当趴在肮脏的房间里打扫,有时忍不住热泪盈眶。想到我令薰寂寞得必须说谎我就心痛难忍。

“呃,沿着别当川往上走的某间饭店。”

刚抵达岛上时的热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阳光虽仍艳如盛夏,却已不见观光客的踪影。饭店也很少再有客满的时候。

“怎么样,找到工作了吗?”

傍晚,和薰在附近的澡堂洗完澡回家,我发现寺庙竟有编号。比方说“小豆岛灵场第二十一号.清见寺”。附近,有“二十二号.峰之山庵”,也有“十九号.木之下庵”的箭头标示。我想上次曾和一群行脚僧擦肩而过的情景。说不定这个岛上。也跟四国一样有八十八处灵场。

“咦,小姐,你是上次的……”正在棉花糖的摊子接过我的零钱之际,背后忽然有人喊我。我转身一看,是久美的母亲。穿着非常鲜艳的日式大外褂。

若真是如此,我忽然也很想走上一遭。虽不知道能在这岛上待多久,但是,在走完八十八处之前,应该可以留在这里吧。

夜市的灯光终于遥遥在望。和悬挂的灯笼灯光混合,到处泛滥着橙橘光芒。身穿夏季和服、腰扎红色腰带、与薰年纪相当的小女生,被看似奶奶的老妇人牵着正在路边摊挑选面具。我忍不住看薰。她穿着从Home带出来的T恤和运动裤。她生平第一次逛庙会我却连和服都不能买给她,令我好生愧疚。

薰不可思议地仰望虔诚膜拜的我。

小花倏地蹲下对薰说。薰战战兢兢向小花伸出手,等小花握住她的手后总算开始迈步。

九月十八日

“我们快去吃棉花糖哦。”

下了班回到公寓,不见薰的人影。我到楼上接她,却只见喜美穿着蕾丝线睡衣在化妆,小花和薰都不在。

薰犹在定睛目送她们擦身而过的背影,我催她“好了,走吧”,薰支队僵着脸凝视我,纺丝不动。“薰,刚才那些人,是在走路拜菩萨哦。”薰的小嘴抿成一线,来回看着我和渐去渐远的一行人。

“她们在玉姬神社玩。倒是这个,怎么样?你看。”她拉住正想告辞的我,把艳红的连身洋装比在胸前。那件勾勒出身体曲线的洋装上,缝着金纽扣。“怎样,好看吗?是人家买给我的。不是这边的东西,是特地从大阪买来的。”

“为什么会有行脚僧呢?”我问小花,但小花无语。

我觉得对喜美来说太鲜艳了,但我还是说:“非常好看,很适合你。”喜美像少女一样两手包着脸颊娇笑。“你想穿也可以借给你。一小时……我想想哦,算你五百元就好。”她抱紧衣服说。

薰怱望驻足,用力拉扯我与她交握的那只手。我朝薰定睛注视的方向看去,只见穿白衣、手持木杖的行脚僧,和赶赴庙会的人潮逆向而行,朝我们这边走来。六七名女性排成一列,默默步行。在众声喧闹中只有那处安静得仿佛破了一个洞。我也像薰一样驻足,凝视渐渐走近的她们。由于我俩停下脚步,小花也跟着停住,取出香烟点燃。

我一去玉姬神社,只见寺院境内,小花与薰,还有我没见过的两个小孩在。是比薰还小的男生和年纪应该刚上小学的女生。四人蹲在地上,定睛注视地面。薰穿着久美母亲送的衣服,这么看来简直像个小男生。棒球帽配T恤、绿色长裤。

在缓缓西沉的斜阳中,人潮络绎不绝。我不知庙会在哪举行,索性跟着人潮走。薰的步伐渐渐沉重。也许是被这么多人吓到了。但她并未止步,所以配合薰,我和小花走得很慢。

“你们在做什么?”

“拿去吃晚餐。”喜美对小花说,小花倏地握紧千元钞票塞进运动服口袋。

我俯视四人凑近盯着的地面,原来是蝉蜕的空壳,一数之下共有七个,排成一直线。干巴巴的茶色空壳,看起来也像是制作精巧的玩具。

“喜美,那我带小花一起去喽。”我出声说,揉成一团的千元钞票砰地扔到我脚边。

“跟你说哦,这是我们收集的。”

“小花也想去逛庙会吗?”我问,她不看我的脸,闷闷地用力点个头。

小男生仰头对我说。

今天附近有庙会,听说晚上还有夜市。上周也有中元盆舞活动。不知是在哪里举行,远远传来祭典的锣鼓声。上周我太累所以提不起劲出门,但今天我打算带薰出门逛庙会,所以去楼上的喜美家接她。正对镜化妆的喜美,兴趣缺缺地说,那种地方人挤人只会累死人。我向陪薰玩的小花道声谢,便想带薰走,小花却一路跟到玄关门口定定看着我的脚下。

“蝉一直待在土里,等它出来马上就会死。”

八月二十一日

大概是小男生的姐姐吧,女生以制止他的口吻对我说。

我默默清扫没有窗子、弥漫着精液气味的房间。佳代在大妈不时的呵斥下仍停不住嘴,我一边敷衍地附和,一边尽量让脑袋放空,以便抵挡精液的气味与性交的余味。如此一来,一瞬间,真的只是短短一瞬间,我竟有种奇妙的清爽感。按照时薪算来一天顶多赚五千无,而且每天不得给喜美一千因此只有四千,几时能存到一笔钱都不确定,我却确信在不久的将来便可有积蓄,确信我一定能搬出这破旧公寓,和薰过着舒适的生活,确信我将有能力买衣服和故事书给她,在比现在更宽敞的厨房为薰烹调各种佳肴,怀着这样的确信,我兴奋莫名地期待着明日开始的岁月。我没有悲观地打消这种念头,反面努力去想,这一定是因为我们的生活己经开始运转了,虽然速度缓慢。那是在漫长的时光中,即便放弃一切也想得到的东西,是生活。是我与孩子共度的小小生活。

“这个,死掉了吗?”

也许是被崭新的门面装潢吸引,或是因为正值暑假旺季,总之客房几乎天天客满。等到九点多房客离开后去打扫时,年轻客人用过的房间一律凌乱不堪。自行带来的食物残渣,气味刺鼻的卫生纸,有时连床单都沾了污物,不有湿答答的毛巾。当我匍匐着把那些垃圾扫到一堆时,男女交媾这码事不知怎的变得很滑稽。灵魂不分男女——在AngelHome习得的这句话,蓦然浮上心头。

薰不安地仰望我。

对于我那份填上宫田京子这个假名、胡乱捏造的履历也没细看就同意雇用的老板,是个年约五十的臃肿男人,开口闭口就只会说“会唱卡拉OK吗”、“要不要上酒家”。被大家称为大妈的老板娘,代替不中用的老板,眼光雪亮地紧盯员工的工作表现。

“这个没有死。蝉从土里出来,只是脱了一件衣服。”我一边思索薰是什么时候学会“死”这个字眼,一边回答,“薰,,小花,我们回家吧。”

工作时间是两班制,分别是早上八点到傍晚五点的早班和傍晚五点到深夜一点的晚班。早班的时薪比较低,真奈美和佳代多半都想值晚班,所以欣然将早班让给我。五点过后我去喜美家接薰时,小花和薰不是在看电视就是在画图。沉默寡言的小花人不可貌相,其实很会照顾小孩,绘画技巧更是好得惊人,可以惟妙惟肖画出电视卡通人物。有时小花也会和薰出去玩。我后来隐隐发现,这种时候通常是因为喜美有男客来访。

“可是它马上就会死。”

至于那个被称为小花的女儿,我本以为应已双十年华但据说才十七岁,高中只念了半年就不念了,之后一直待在家里。我工作时,可以把薰交给这个小花照顾,这也是佳代说的。要把薰交给这个一头短短卷发总是叼着烟、从不正眼看人也难得开口的女孩我实在不放心,但就现实问题考量,我无法送薰上托儿所,况且我们也得设法赚钱糊口。我战战兢兢地上楼请托,小花没吭气倒是喜美二话不说就表示“可以呀,我们帮你照顾”,然后精明地补上一句“一天一千块就好”。

小女生又重复一次。一定是谁刚告诉她的吧。关于蝉在土中七年,出了地面的第七天就死亡的一生。虽不知真假,但我头一次听说时也很震惊。苦苦等了这么久,上苍竟然只赐给它这么短暂的生命吗?就像这个小女生。我记得也是听周遭的大人说蝉七天就会死。

佳代的房间右邻,也就是我的楼上,住着喜美这个中年妇人和她的女儿。喜美并非纽约饭店的员工,好像是在酒家上班。是个头发染得火红、魄力十足的女人,在家总是素着脸穿件大花布袋袋,上班却摇身一变判若两人。听说她本来在附近岛上某间中介卖春的酒廊工作,因为某些缘故才逃到这里,这也是佳代提供的情报,不知究竟有几分真实。

小花站起来,薰悄悄握紧她的手。

上工第一天告诉我这些的是住在二楼的佳代。若照Angel Home的说法,佳代等于是我的指导员,负责教我怎么打扫房间、整理房间,趁着其间的空当,也把老板一家和员工的种种八卦一五一十告诉我。她自称今年芳龄三十八,但我怎么看她都像个五十几岁的胖大婶。

“明天也来吗?”小男生问薰和小花。

再过去那间是浴室伯这个五十几岁的男人。叫他浴室伯是因为他负责清扫浴室,此人据说以前任职大阪某公司,在电车上非礼女人当场被逮,因此失去家族和工作,沦落到这种地方扫浴室。

“明天也要来收集哦。”小女生也跟着说。

隔壁住的是一个名叫真奈美的女孩。据说才二十四岁。本来是跟心上人一起私奔来此,但那个男的因携带大麻遭到逮捕,听说现在关在四国的监狱里。

“拜拜——”薰转身挥挥手,被夕阳映得脸泛橙红的孩子们,依旧蹲在地上挥舞双手。拜拜。稚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饭店后面有栋摇摇欲坠的木造公寓,那里是纽约饭店的员工宿舍。我们得以容身的是一楼最后一间的二坪小房间。虽有厕所,但没浴室。榻榻米一踩就凹下去,不过有一片夏草繁茂的小院子。

晚餐后,我稍微绕点路,去参拜编号第十六号的极乐寺。薰唱着我没听过的歌。她忽然仰望天空,高举着手指说:妈妈,星星。黑夜中,彼岸花红得令人惊心。

八月十三日

坠入梦乡时,紧闭的眼帘蓦地浮现傍晚看到的蝉蜕穿过。干巴巴的,茶色的空壳。

我抱起薰,一股作气打开入口的雾面玻璃门。室内冷气笼罩我,外面传来的蝉声倏地远扬。

十月六日

我认为住在宾馆对薰来说绝非好事。但我迷上了这个岛。我想跟薰住在这里——不,我想给薰看的东西,包括天空与大海,阳光与树林……那种东西,我觉得在这里应该可以让她充分看到。怕海也怕公车,动一动就用双手蒙住脸的薰,当她从手指缝隙间窥看世界时,至少在这里应该可以安心吧。而我想给她的一切,在这里薰应该能得到吧。虽然没有安身这处——不,正因为没有,我更想在这里待久一点。在这灿烂光辉的夏日中。

去二楼接薰时,小花也跟着一起下楼来。等我开始准备晚餐她仍然没走,陪着薰画图玩。回过神时,才发现她站在我背后探头注视我的手。

纽约饭店,位于流向大海的小河上游。四周零星分布着民宿及酱油工厂、咖啡店和小门窄户的寿司店。饭店大概是刚盖好看起来还很新,却像园游会的布景那么廉价,屋顶上耸立着过胖的自由女神。“征求员工/清扫房间、柜台业务/提供住宿“的征人招贴,贴满环绕建筑的围墙。我和薰牵着手,从头到尾把招贴一一看遍。

“晚餐吃咖喱饭,你要一起吃吗?”我问。

“妈妈,玛蓉现在不知道在干吗?”薰的太阳穴淌着汗水低声咕哝。

“那我做个生菜沙拉吧。”她难得开口说话。

“薰,很热吧,很舒服吧。”我对薰说。

“嗯,好啊。谢谢。”

现在围绕我的状况,似乎突然脱离了现实。既不必隐姓埋名,也不用躲躲藏藏。我正带着幼小的孩子,造访度假旺季的小岛。为了让这孩子见识夏天。我在心中试着这么说。心情顿时不可思议的轻快起来。

听我这么一说,小花把头伸进冰箱检视,我正在捞锅中的浮渣,她就站在我身旁,开始把蕃茄和小黄瓜切块。看她动作熟练,也许平时就自己煮晚餐。薰被冷落在一旁不是滋味,在我和小花的脚边转来转去。

夏天。我突兀地想。蝉鸣。大海。天空。阳光。晒得黝黑的年轻人。茂密的树林。那是充满力道的风景。啊,是夏天,夏天。虽然无处可去,也等于毫无前途可言,但映入眼中的光景,却令我本来如惊弓之鸟的沮丧心情,得以缓缓放松,甚至好像得到解脱。眼中所见的一切都灿烂辉煌。在我身旁,一家大小结伴走过。小男生穿着泳裤,肚子上套着救生圈。戴圆点小帽的妈妈慵懒地走着,肩上挂着相机的爸爸遥指大海彼方。薰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小男生。

我把锅子转到小火,一边陪薰一边看小花的手上动作,只见她开始煮面尾巴。那是面线尾端呈U字形的部分,通常会装成一袋廉价出售,所以我总是买来备用,但我看不出小花要用面尾巴做什么于是问她。她没回话。

我也没确认公车往哪开就上了车,一路坐到和刚才抵达的港口不同的另一个渡轮码头。也许是观光景点,看似放暑假的全家福和团体游客笑声四起地漫步路上。在码头一查渡轮去向和时刻表,开往高松的船在傍晚五点过后出航。今晚要在些过夜吗?有地方可住吗?我沿着海边步道走去。

面尾巴变成沙拉。在切滚刀块的蕃茄与小黄瓜上,铺满了面尾巴,再淋上酱油调味汁,就是小花做的沙拉。

事情果然不可能那么顺利。我牵着薰一路走到公车站牌。艳阳高照,蝉鸣如注。除些之外别无声响。薰畏畏缩缩像要窥探什么似的仰望我。我虽然觉得应该跟她说句话安抚她,却以无瑕多顾。

“真好吃,我都不知道,这也可以做沙拉。”我吃惊地说,小花蓦地背过脸,但嘴角却浮现出得意的笑。

我打断久美母亲没说完的话,欠身行个礼就拉着薰的手走出面店。

“好吃耶,妈妈。”

“久美过得很好。我想她一定会很快跟您联络。”

薰也眼珠滴溜乱转地说。

“很抱歉没帮上忙……”久美的母亲一脸尴尬看着我,“所以那个,久美她,那孩子应该过得很好吧?呃,有没有什么困难?……”

“我还会用面尾巴做茄汁意大利面和奶油培根意大利面。”小花依旧撇开脸,却略显得意地说。

“说的也是。”我尽量保持自然地笑着,“冒昧提出这种要求真不好意思。因为对于今后的事什么都还没决定。幸好能帮久美带到话。那么,呃,我告辞了。”一边说着,我拼命思考接下来该去何处。要回冈山吗?或者,该前往来些途中见到的,那几个浮在海上的小岛呢?

“哦?下次我也试试。那本来就是面条,一定很好吃,对吧?”

她困窘地笑着,倏地将视线扫过我全身上下打量我。我想也是,虽感失望但颇能理解。一个片面声称是女儿朋友的陌生女人,而且还带着小孩,她当然不可能轻易雇用。

“对呀。”薰说。

“那个啊,打从两年前就贴着没撕掉。”

“学人家。”小花戳戳薰的脸颊,薰哈哈笑。

久美的母亲站起来,两手插在围裙口袋看我。

敲门声响起。我放下晚餐打开玄关的门一看,又是久美的母亲。她像上个月来是一样探头窥看屋内。

“那个,公司才刚破产,我还没找到工作。所以,那个,我看门上贴了征人的字条——”

“咦,你们正在吃晚餐?不好意思。”看到浓妆艳抹的小花,她邹起脸,微微招手。我一走到门外,久美的母亲便把玄关门关上。

蹲着的久美母亲仰起脸看我。

“你之前,不是说想在我店里工作吗?这个月正好有一个人不做了。薪水虽少,但我想总比你带着那孩子在地种地方上班好。”

“能不能让我在这儿工作?”

“啊.....”

贴在玻璃门上的褪色纸张在眼前闪过 。我鼓起勇气开口:

“一本松,你知道吧?就在那附近,有我家的亲戚,她家的偏屋——说是偏屋,其实是为了儿子盖的组合屋啦,我亲戚说你可以住那间……否则待在这种地方,我说你啊,那孩子未免太可怜了。”

“哦,这样啊。那孩子,有提到这里啊。”她一边摸着薰的头发一边自顾点头。

久美的母亲邹着眉头说。

“对,呃,久美常提起这个岛上的事,所以我早就想来看看了。”

“可是,刚才的小花,是个好孩子。一直帮我照顾薰。”

“你叫小薰啊。你喜欢莉卡是吗?”说着眯起眼,“小姐,你是专程替久美来传话的?”她眼睛依然看着薰,如此问我。

我忍不住替小花说话。

薰仰望我,大概是觉得女的不像男的那么可怕,于是缓缓走上前,竖起三根指头,小声说“我叫薰”,然后又补上一句“莉卡”。久美的母亲好像以为莉卡是指那种莉卡洋娃娃。

“也许吧,可是,住在这里总不是个办法吧,又不知道住的是些什么人,而且就在宾馆背后,难保几时会有什么人混进来。”

“哎呀,好可爱。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呃……可是……真的可以吗?”我深深注视久美母亲的双眼问道。她是基于什么心态愿意雇用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我实在摸不透也的真意。

久美的母亲突然矮身一蹲。我以为她在哭,慌忙一看,原来是凑过来看着躲在我背后的薰。

“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但你如果拖拖拉拉,我还得找新人替补,所以决定了就早点告诉我。知道吗?”

“这个嘛,”不用思考谎话便流利渗出,“公司破产了,我们本来一想住在公司宿舍,结果都被赶出来了。久美只说要留在名古屋,至于怎么联络倒是……不过,呃,她说一定会尽快跟我联络。”

久美母亲的表情简直像在担心女儿的吃饭问题。“那我走了,打扰你吃饭不好意思。”她匆匆说完便走了。

“你知道怎么联络那孩子吗?”

回到房间,已经吃完饭的小花,正在给薰看她自己画的拉洋片。薰一边反复看着大约五张图画纸就结束故事的拉洋片,一边继续吃咖喱。

“那个,我们在名古屋某家公司一起工作过。久美很照顾我。”

“小花,你画得真棒。将来可以当漫画家,或是画卡通的人。”

久美的母亲靠过来等我回答。我心想提到Angel Home这个名称恐怕不妥,于是情急之下撒谎:

“我哪可能变得那么厉害。”小花把图画纸随手一扔。

“久美在哪里?现在在做什么?你跟她是什么关系?那孩子说她很平安吗?”

“当然可能。”

看似久美母亲的女人瞪大双眼,然后张开嘴巴。开开合合几次后,宛如扭开水龙头般突然滔滔不绝:

“再给我看一次。”薰把图画纸塞给小花。

“呃,突然一访不好意思。久美说,那个,她很平安叫我帮她说一声……”

“我又没上学,怎么当漫画家。”

“咦,咦,说是久美朋友,就是你吗?”一个富态的女人出现,身穿褪色的格子围裙,包着同样花色的三角头巾。眼睛好像和久美有点相像。薰倏地躲到我身后。

“没专长的人才会去上什么学校,小花画得这么棒,将来想当什么都没问题。”说着我忽然发现自己的语气竟然激动起来,连忙闭嘴。我差点跟她说”你既没犯罪也不是在逃亡,想当什么都没问题。

“请问,这是泽田久美小姐的家吗?”我这么一问,她顿时瞪圆了眼看着我,“老板娘——”她回过神二话不说就匆匆消失在后方。店面一半排满了桌子,另一半是陈列面线和面线酱汁、味嘈及零食的货架。

“我要回家了。”小花忽然站起,笔直走向玄关。她一边套上拖鞋,一边闷声问“东京有地方可以学那种东西吗?”

“您好,欢迎光临。”头上包着三角巾的中年女人殷勤地说。

“有呀,各式各样的地方都有。去当漫画家的助手也是一个方法。”我回答后,赫然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是从东京来的?”

我拉开玻璃门走进店内。

“没什么。是大嘴巴老太婆说的。”

久美的家,是位于公车站牌正前方的面线店。店面相当大,里面好像也让人参观面线的制造过程。玻璃门上贴满了纸张。有面线的海报,消防署的海报,征求兼职员工,署假的乡土课程……每一张都同样在阳光曝晒下褐色。

我追上走出门的小花问:

薰搭公车时也很害怕,双脚撑地死都不肯踩上去。我好不容易才安抚她,让她上了车。公车驶出后,她一直紧抓我,不停偷瞄窗外。那副模样令我心痛。是我令这孩子与世隔绝,对此我深怀罪恶感。

“她怎么说?佳代是怎么说的?”

走同和港口反方向的出口,眼前是个圆环。有计程车招呼站,也有公车站。我把久美娘家的地址告诉坐在长椅上抽烟的公车司机,他指指开往“草壁港”的公车,告诉我该在哪一站下车。

小花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她说你讲话没有口音一定是东京人,还说你八成是在躲老公。”她细声回答。

船抵达小港口。我跟在大声喧哗的人们身后下了船。土产店的角落,有个卖乌龙面和荞麦面的吧台。我买了乌龙面和饭团,找个空位子和薰一起吃。薰一边大口嚼着饭团,一边好奇地环视店内。

没错,不可能有人知道。不可能被发现。“是吗?说的也是。”我试着对她笑,“什么事都瞒不过佳代。原来佳代早就知道,我是在躲老公啊。”小花低头站在楼梯的中段,“小花,今天谢谢你。你做沙拉很好吃。”

无处可去的我,现在,只能指望这纸上写的地点。我要去见久美的家人,告诉他们久美很平安--我把希望全放在那上面了。

小花瞄我一眼,就这么面无表情地上楼去了。

我一边安抚薰,一边再次打开昨晚从久美手中接过的纸片。昨天久美给的,是她娘家的住址。若有机会路过请转告我的家人我很平安。地址上面,如此潦草注明。

“蝉,全都死了吗?”

“没什么好怕的。你不是在故事书上看过吗?你看,闪闪发光,很漂亮吧?”

走向澡堂的路上,薰忽然问。被她这么一说才想起已经听不见蝉鸣了。只有秋虫噜噜噜地恼人嘶鸣。

我让薰坐在我膝上,叫她看船开动后的窗外。薰虽然还在哭,却定睛注视窗外。她眼也不眨死盯着一望无垠的海水。她细声说:妈妈,我怕怕。

十一月十四日

“薰,你看,是海哦。”

我数一数每参拜一寺就画一道的正字记号,还不满三十。只要看到路边有寺庙我就会进去,但如果位于要翻山越岭的内陆,我很难抽出时间造访。

要上船时薰吓哭了。上去后她还在哭。船上挤满了看似要去游玩的人。有年轻人结伴成行,也有情侣,阖家出游,老夫妇,旅行团。船内喧嚷着活泼的声音。我找个窗边的位子。

从上个月起我开始在久美母亲昌江姨的面线店,以宫男京子的化名工作。准备餐馆的饭菜和在店面卖东西是主要工作内容。面线店和工厂、久美的祖父母与母亲居住的泽田家邻接在一块,多少有点凌乱杂沓的氛围。店里闲睱时,我就负责去洗家里的衣物,有时也代为打扫庭院。昌江姨说,我可以把薰一起带来,我虽怀疑这么厚颜接受人家的好意真的可以吗,却也无法把薰一个人留在家里,结果还是跟薰一起来泽田面线店报到。薰也交到了新朋友。是住在附近的小孩,上幼儿园的里美、新之介和小樱,带头的有里是里美的姐姐。有时他们会来喊薰,一起去哪里玩。我本来担心只有小孩会不会太危险,但这一带本就治安良好很少锁门,所以好像不用太紧张。

“哇,妈妈,这个,好吃得吓死人。”她用老气横秋的语气说着,瞪圆了眼看我,“妈妈也吃一颗。来,给你。”她分给我一颗。一放进嘴里,便有一股怀念的甜味在口中扩散。

我也顺利租到了昌江姨说的民宅偏屋。住在主屋的坂本一家是昌江姨的亲戚,偏屋本来是仓库,听说是在念高中的儿子请示下才改建的。那个儿子现在据说在九州上大学。

薰坐在椅子上一边晃荡着脚,一边说“懂”,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懂了的样子。她从盒中抓出巧克力零食,放进嘴里。

昌江姨碰上公休日,偶尔会开车载我们四处逛逛。例如寒溪与海海岬分校,也去看过海上落日。现在薰就算坐缆车也不会吓哭了,但还是一样小心翼翼。总之除非她自己想通,否则绝不肯动。昌江姨也只好一边苦笑,一边耐心等待薰慢吞吞的动作。

“薰,像那样陈列的东西,不可以自己随便拿走哦。那都是在卖的,一定要拿钱才能买。懂吗?”

交到新朋友后,薰学起语言快得惊人。“等我长大要盖一栋大房子给妈妈。”听到她这么说时我吓了一跳 。

“对不起,多少钱?”我照着大婶说的金额慌忙付款。

没客人的午后,我和昌江姨以及打工的伸子一起吃面线。她俩起劲地告诉我上个月举行的农村歌舞伎。

我慌忙从薰手里拿起那盒零售,走向小店。我发现这孩子,连什么叫做买都不懂。

“明年,薰也可以参加。”昌江姨说。虽然参加儿童歌舞伎表演的好像多半是小学生以上的年纪,“像薰这么漂亮没问题啦。她明年就五岁了吧?”伸子说。

“啊哈哈--她忘记付钱了啦。”小店的大婶对着我笑说。

“不,明年夏天才满四岁。”听我这么回答,昌江姨眯起眼望着店外。我也跟着转身张望是不是久美回来了,但从海报间缝隙看到的玻璃门外,只有在日光下暴晒的面线店招牌。

薰把巧克力零食的盒子放到我膝上。“天哪,这是哪来的?”

“我说京子啊,没人说过你长得像谁吗?”伸子忽然说,我心头一跳。

“妈妈,这个,帮我开。”

“你说的像谁,是指谁?”

没有。没有写到我。我把视线移到报纸上半截,确认日期。一九八七年八月七日星期五。

“没有啦,我就是想不出来。”

“所得税减税一兆七千亿元/今日干事长与书记长会谈”、“流行性感冒预防接种/自秋天起需‘监护人同意’”、“国会空转僵局打开/竹下氏静态‘逐一拜访野党’”……

听着伸子与昌江姨的对话,“南野阳子吗?还是中山美穗?”我故意说出在泽田面线店看电视认识的女明星名字,她俩一听面面相觑地笑了。“搞什么啊?京子这丫头,原来这么自恋。”

这是个小港口。买了船票,我去小店买报纸和面包。薰对小店很感兴趣,像看珍禽异兽般躲得远远的,却又执拗地望着。我在候船室打开报纸。

“那是因为说到我像谁的话,我只有被人这么说过呀。”我也笑了。

“不八生!”被我们笑得面红耳赤,薰气呼呼地说。

这种安稳的日子能持续到几时呢?每晚我都在想。有时觉得天底下没有这么幸运的事,也有时我确信一定可以天长地久持续下去,因为我和薰受到某种强大的庇佑。

“我才不八生。”薰不解其意只是照着我的话模仿,我和司机都笑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

“不好意思,她怕生。”我挤出笑容说。

一年将尽。午后,我正在打扫偏屋,昌江姨送来她做的年菜和面线。她坐在玄关口,喃喃自语:“我以为久美至少会打通电话回来,结果却是这样。”

被司机这么一问,薰仰望我,用力握住我的手臂。打从薰懂事起便只见过女人,所以或许有点害怕男司机。

“说不定初三之前她就忽然出现了。”说着,我暗想讲这种话也无法安慰她,不禁为之心痛。

“我说小妹妹,你在冈山吃过好吃的吗?”

但昌江姨还是露出笑脸:“是啊,她说不定会回来。”说完自顾着点头就这么走了。

从餐厅偷来的袋子里,装了七万块出头。为了付款给业者会准备一笔不小的现金,这我老早就知道。另外就是这二年半来,靠工作存下的五万块。那是目前我的财产总额。

三点过后我打扫完毕,于是带着薰,前往我一直想去的笠之泷瀑布。我听伸子说,那是岛上唯一的灵修场所,陡峭的崖壁上安置着佛像。我们搭公车到黑岩,再从那里步行。不时,会出现手指形状的路柡。

司机说着,快活地笑了。

“我问你哦,妈妈。”拽着我的手靠我的力量走在山路上的薰说。“小新是女生吗?”她问出这样的问题。

“是哦。冈山也参观过了吗?很大哦,一定要仔细参观。去仓敷走走,逛逛后乐园。还得去尝尝什锦寿司。什锦寿司很好吃哦,一定要介绍给东京人。”

“怎么会。小新当然是男生。”

“对,呃,有亲戚住在那边。”

“那么,薰是男生吗?”

“你去冈山港,是要搭船去小豆岛?”

“薰当然是女生。是很可爱很可爱的小女生。”

被他这么一问,我心头一跳。见我不答话,“我也在东京待过。”他说,“我一毕业,就开始在杉并区的工厂工作。你知道吗?杉并。东京的人好多。中野你知道吗?我常在那一带喝酒。”司机愉快地开始自说自话,我松了一口气。

“可是,你知道吗——”说到这里,薰忽然沉默。我赫然一惊。薰是在说Angel Home的事吗?从小被教育“灵魂不分男女”,实际上也只见过女生的薰,或许无法理解男女之间的差异。更何况现在,薰天天穿着昌江姨送的衣服,光看外表的话跟新之介根本没两样。

“小姐,你从东京来?”

“你知道吗?薰,妈妈和薰都是女生哦。小新和泽田爷爷是男生。”

我坐上计程车说要去渡轮码头,司机是个刚步入老境的中年男人。

“哪里不一样?”薰仰头问我。

搭电车抵达新大阪时还不到七点,在站内的咖啡店给薰吃过早餐后,我根据卖票口的时刻表查阅怎么去小豆岛。我没搭新干线,搭普通电车前往冈山。薰可能是初次搭乘电车有点畏惧,一直把脸埋在我的衣服里,死都不肯看外面。

哪里不一样呢?我一时之间想不出妥当的说明。觉得很想跟某人结婚时,那个一定就是男人了。“

我和薰合吃一份蛋包饭。薰看起很不安,但十二点过后,就累得睡着了。我喝着无限续杯的咖啡,在那里耗到清晨六点过后,才抱着睡眼惺忪的薰出门。看道路标志才知道,这个地方叫做十三。这个数字令我感到不祥,急忙移动。

”那妈妈是男的吗?“

昨天,我在不知自己置身何处的情况下跑向车道,拦下计程车,坐到大阪市内的繁华市区。我尽量朝人多的地方走,进入一间深夜仍在营业的速食连锁餐厅。薰紧贴着我环视店内。我窥探店内想确认自己人Angel Home穿出来的T恤和运动裤会不会太显眼,但客人都是些染发的年轻人和衣着华丽的女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香烟的烟雾熏得店内天花板一片白蒙蒙,四处响起傻笑的声音。

”不是跟你说妈妈是女生吗?“

八月七日

”可是,薰想跟妈妈结婚嘛。“

下坡尽头渐渐出现城市灯火。出现来往穿梭的车灯。不怕哦,薰。有我在什么也不用怕。没什么好怕的。我一边低语,一边迈着开始发疼的双腿继续前进。

我不禁停下脚,俯视薰。薰认真地看我:“这样的话,妈妈就不再是孤儿寡母了。”

今后我会把一切献给你。把过去夺走的通通还给你。海洋与高山,春花与冬雪。大得吓人的大象和痴等主人的忠犬。结局伤感的童话和美得令人叹息的音乐。

我不禁蹲身抱紧薰。常在泽田面线店出现的人、新之介和有里的妈妈们谈论我的字眼“孤儿寡母”被薰听见了。虽然不解其意,但她大概也察觉那个字眼带有某种同情的意味吧。

“不怕哦,薰。有妈妈在什么也不用怕。”我对着背上的温热说,深深吸口气,再次提脚奔出。

“妈妈,我痛痛。”薰伸出手臂推开我,率先迈步走出。

“妈妈,我怕怕。”

“薰有一天也会喜欢上温柔的男人,然后嫁出去。”我凝视薰小小的背影说。

不仅如此。这孩子对这世界的认知,只有那栋白色建筑。城市,海洋,天空,高山,满月,季节,电车,公园,游乐园,动物,超市,玩具店,这孩子通通都只在故事书里见过,她没看过任何实物,是我从这孩子的生命中夺走了那一切。

“才不呢,我哪里也不去。”薰的背影高喊,大步用力往前走。

啊,对了,这孩子根本没见过星星吧。我闪过这个念头。她好像只见过框在窗子里的夜空吧。她应该连这样的黑暗都不认识吧。

参拜过泷湖寺后,我们走上灯笼环绕的漫长石阶。照着指示标前进,仰望眼前出现的岩山,岩壁上打着木桩,缠绕锁链。好像是要拉着那链子爬上陡峭的斜坡。

“星星。”薰重复我说的话。

“薰,你在这里等我。”

“董,你看,有星星。”

“嗯,好啊。”薰乖乖在原地蹲下。我用力握紧锁链,开始攀爬陡坡。为了确认薰是否还在那里,我拖拖拉拉地爬上斜坡,不时大喊薰的名字。“妈妈!”薰每次也回我一声。

总算停止哭泣的薰,用撒娇的声音耳语。我蓦地驻足仰望天空。可以看见好多好多的星星。我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

我抓着生锈的锁链,一边呼唤女儿的名字一边爬上陡坡的模样,被人看到了不知有多滑稽。但这么爬着爬着,我开始产生孤注一掷的心情,觉得若能参拜内院那么我一定可以不用跟薰分开。

“妈妈,好黑哦。”

好不容易爬到顶上,参拜完毕后,我大喊“薰”过了一会,“妈妈快回来——”薰微弱的声音传来。我慌忙抓着锁链又开始沿着斜坡往下爬。

“安静点,薰。拜托你不要大声。”我在薰的耳畔说,继续奔跑。路变成下坡。路灯点点照亮柏油路面。散落在杂树林中的垃圾,在黑夜里白得突兀。虫鸣越来越响。唧唧响,呱呱叫,而且如影随形缠绕不去。我气喘吁吁,但现在不能停脚。途中,手臂终于麻了。我把薰放下来改用背的。让薰的手臂在我的颈上牢牢交叉,一手按住薰的屁股,在黑暗的山路上奔跑。跑,跑,跑,回头。Angel home的灯光仿佛要追来似的俯视我。

走下缠绕锁链的岩山之处,供奉着观音菩萨。上面定的是育子观音。我拉着薰的手,定睛凝望那双眼微开的观音塑像。我轻轻放开薰的手,双手合十垂头祈求。拜托,请保佑我跟这孩子尽可能长相厮守,我在心中如此再三诵念。

“啰唆!我们不会再回那里了!”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怒吼。薰一下噤口,然后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开始哭。我察觉这是我第一次对薰大吼,但现在没时间道歉安抚她。

一九八八年二月十日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跟你说哦,薰哦,跟玛蓉哦,妈妈,黑黑的我好怕。”

正午过后来的客人把周刊留在桌上没带走。我一边收拾桌面一边不经意地看着封面,差点失声惊叫。“国中生打死高中生/理由是‘他瞄我’”这则报道的旁边,是“天使的要塞/绑架监禁、诈欺/女性团体陆续浮现的疑云”这行文字。我当下想到这是在说Angel Home.我悄悄伸手,翻阅周刊。没找到那篇报道令我心烦意乱。

我蹲在原地连大气也不敢出。不知这样憋了多久,女人们的声音蓦地静止,脚步声逐渐远去。我拔腿就跑。妈妈,妈妈。被捂住嘴的薰扭过头喊我。闭嘴,安静点好吗?薰。我打开后门,冲了出去。home的灯光渐远。我抱着薰,在暗路上奔跑。

“京子——”被喊到名字,我慌忙合起周刊。昌江姨从柜台控出头。“你怎么了,表情怪怪的?”

和正门反方向,在建筑物背面,有一扇供业者出入的后门。我把旅行袋挂在肩上,朝后院跑去。正好位于厨房背后的门,露出厨房的灯光。草皮上染白一块窗户的形状。厨房的窗子敞着,几个女人低声交谈的声音传来。我捂着薰的嘴屏息以待,祈求女人们赶快离开窗口。

“啊,没有。”我把杯盘放到托盘上,若无其事地擦桌子。

久美说完这些便转过身,跑回home。虽不知道久美给我的是什么但我还是紧握在手,抱起薰,弓腰以防被人从窗口看见,捡起之前从窗口扔下的旅行袋,用一只手捂住薰开口喊妈妈的嘴巴。

“那边弄好了,就去一下里屋好吗?阿婆说面线桶要刷洗。”

“好好陪她长大。从三岁到将来,直到永远。”

刷完桶子回到店里,昌江姨和伸子正在一边交谈一边打扫店面。我搜寻周刊却没找到。“我来擦玻璃窗吧。”我对昌江姨说,同时告诉自己我什么也没看见。

“久美.....”久美知道什么内情吗?她连我想逃离此地的事也发现了吗?

到了结束看店的时候,薰跟着有里他们回来了。她的裤子和毛衣都沾满了干土和枯草。

久美脸贴着缝隙说。

“你知道吗?薰,绝对不能说哦。”新之介对薰咬耳朵,但声音却让我听得一清二楚。薰哧哧笑,频频以不明显的动作点头。

“路,别离开莉卡。”

出了泽田面线店,我们搭公车到日方。回程顺道造访附近的寺庙已成了例行功课。在公车站牌下车后,我和薰走在渐渐变暗的路上。

她从缝隙间伸出手。手上握着东西。我战战兢兢接下她递来的东西。是一张折得小小的纸片。

“薰有秘密瞒着妈妈?"

“路,这给你。”

穿过玛利亚观音旁,我一边走向安养寺一边对薰说,薰猛然身体一僵,“没有没有,没有秘密。”她一脸认真地再三重复。然后吞吞吐吐了半天,才小声说“我们在鹿垣赛跑。”

正当我拉着薰的手准备迈步之际,“路。”细微的呼唤令我驻足。我赫然一惊转过身,从门与走廊的缝隙间,久美露出半张脸。

“鹿垣是什么?”

“薰,拜托你安静点。”

“嗯……那个,是条小路。薰怕怕,可是还是做到了。不过,我最后一名。”薰拼命说到这里,大概是以为会挨骂吧,定定仰望我。

站在黑暗中的薰语带不安地说。

“是吗?虽然害怕,但你还是努力跑完了啊。你好棒哦,薰。”虽然还是不懂鹿垣是什么,但我这么一说,薰顿时眉开眼笑。

“妈妈,你怎么了?跟你说哦,玛蓉她啊--”

我在安养寺的正殿双手合十静祷。薰也在我身旁合拢小小的双手。

我没有特定对象地交代,然后避开蹲着的她们跑过走廊。在通往school的外走廊,我迅速扫视四周,从门和走廊的小缝之间把薰送出去,然后撑着走廊的墙,搭上一只脚,转移重心过去。我失去重心,跌落在草地上。

三月十五日

“我把这孩子送去school。”

隔着玻璃,可以看见孩子们聚焦要店前停车场上玩耍。打扮成小男生的薰,在别人喊她之前一直动也不动。有里牵起薰的手,拉她加入游戏。最事,一群孩子莽莽撞撞地跑进店内。

“好,我会的,谢谢。”我含笑回答,走下一楼。女人们已开始打扫,一边聊天一边擦窗子,用抹布擦走廊。

“迷路了,迷路了。”“放肆!阁下想对吾等做什么?”“看招!放马过来!”他们七嘴八舌地嚷嚷,在店里跑来跑去。

“听说school今天要说故事。你快带莉卡去吧。”

“好了,你们去外面玩!没看到有客人吗?”昌江姨从柜台探出头怒吼。孩子们尖声大笑在店内绕场一周后,又跑到外面去了。薰脚步踉跄地落后一大截,嘴里还喊着“冲啊”,大概是跟人家学来的台词,也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到店外。

“不行的,薰。”我打开窗子,确定下面没人后便把旅行袋丢下去。咚地轻轻响起一声。我抱起薰,从房门口往外窥探。这层楼似乎还没打扫到,走廊上空无一人。我抱着薰冲下楼梯,和雷碧擦身而过。

“原来是在练习歌舞伎。”一个正在吃面的客人笑言。

“为什么?人家都已经约好了。”

“连意思都还搞不懂,就背起来了。”昌江姨一边四处端茶给他们,一边说。

“不行。”我的声音颤抖。

“肥土山马上要举行了,该不会是去那里表演吧?”

“妈妈,我可以去找玛蓉吗?”薰一边凑上小脑袋看我的手一边说。

“是中山啦,那些孩子哪能上台,还这么小。”

大家不发一语,收拾餐盘,走出餐厅。我抱起还在和玛蓉嬉闹的薰,急忙走向自己房间。来这里时带来的行李,几乎都在加入时交给Home保管。我手边有的,只剩下笔记本和铅笔盒、薰用过的奶嘴和鸭子玩偶。我把那些东西都抓过来,胡乱塞进旅行袋。

听着二人的对话,我的目光瞥向玻璃门外。孩子们在阳光中跑来跑去。

命我去接电话的女人,站在Angel大人背后:“接下来大家要一起打扫全馆。”她说“manna组的人收拾好餐厅后,立刻加入cleaning组的work。”她命令道。

我和薰一起去释迦堂、明王守,看看天色还亮又按照路标一路走到光明寺。看着释迦堂前的池塘,“这里闹鬼哦。”薰如此告诉我。八成是听其他小孩说的。

说到这里,她从旁边拖张椅子过来,嘿咻一声坐下:“唉--年纪大了就是这样,坐下起立的动作都特别吃力。你们继续吃呀。”

“那个鬼指的是什么样的人?”我试问,“头发长长的,没有脚,听说全身白白的。”薰满脸正经地回答。

"大家辛苦了。”听到她说,大家连忙一起停手行礼。“我说哪,在神创造人类之前就已有天使,这你们知道吧?”她戳在柜台前,唐突地打开话匣子。跟我两年前见到她时几乎完全没变。果然还是像个普通大婶,“所以,每当人类做出蠢事,天使一定会出面相助。放弃性别放弃姓名放弃俗世的你们,等于是人类以上天使未满。要想做天使,就得达成天使的使命。对于做出蠢事的人,一定要尽量去帮助他们。”我完全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但成员都一脸严肃地竖耳倾听。薰、玛蓉及几个小孩,也许是被渐渐支配餐厅的奇妙氛围震慑,不吵不闹地乖乖坐在椅上。“明天一大早就有客人要来所以今天不开会。到时也会有以为自己是男人的笨蛋进来参观,不过只要你们守住这里,真正的气氛就不会被扰乱,抱着这样的心态就对了。”

回家时天已完全黑了。但归途明亮。因为有栽培电照菊的塑胶温室散发的灯光。连绵不绝的塑胶温室看起来很诡异,不过现在,看到那抗拒黑夜的灯光只觉安心。

吃完的人,把托盘放回柜台又回到位子上。餐厅的门开了,大家一齐朝那边看去,四下悄然,是Angel大人。身穿罩衫式的白色围裙和白长裤,简直就像负责打菜的大婶。

四月八日

“不要,我还没吃。”薰握着筷子不肯下椅子。

今天是新之介和小樱的入学典礼。下午,两人跟着有里,背起崭新的书包出现。和小樱手牵手的里美,一脸羡慕地不时仰望他们的书包。

“熏,你过来一下。”我对薫嗫语。

“薰!”新之介拉开店门喊。

晚餐前,上课的孩子们回来了。董与玛蓉对向而坐,一下子翻白眼一下子吐舌头,二人互做鬼脸哧哧发笑。我几乎没碰饭菜,只顾着环视四周。和平时别无二致的用餐情景。女人们各自坐在位子上,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吃饭。

“薰在里屋哦。”听我这么说,全部的小孩都跑了。大概是想让薰看书包吧。

“路,你拿那些要去哪里?”听到芭妮这么说,我慌忙回头“”讨厌,我想上厕所,差点把托盘带去。”我高举托盘,对她一笑。在阳光中,分据不同位置工作的女人朝我转头,不约而同放声大笑。

我想起至今一直回避去想的问题。让薰念小学这件事,我真的做得到吗?我能让她背着崭新的红书包吗?那孩子既无户籍也没身份证,要怎么送她上学呢?

十一点,开始准备配膳。雷碧把沙拉装进小钵,芭妮将各桌的调味料添满。还年轻的赛姆和芙儿,一边谈笑一边搅拌大锅里的东西。现在正是机会,现在没人注意我。我假装要搬运叠放的托盘,走近冰箱旁的柜子。从下数来第四层。我倏地扫视厨房与餐厅,迅速拉开抽屉,也没细看就握住刚才雷碧塞进来的袋子,赶紧藏到肚子。我把它插在运动服的松紧带部位,迅速用脚关上抽屉。

闹鬼——我想起薰说的话。没有脚全身白白的人。就算装作若无其事,就算自以为已经逃离,我们终究还是像栖身在那池塘的幽魂。

“好了,芭妮你负责切高丽菜削马铃薯皮。路你负责洗米。今天的菜单和做法贴在这里。”我冷眼偷瞄雷碧一边如此说着一边把泛黄的袋子塞进抽屉。

“我家的小鬼有来吗?”

“好,谢谢惠顾。”开朗的声音传来,雷碧回到厨房。

烫起卷发穿着粉红色套装的新之介妈妈来到店里。

“那就这样,下周再麻烦你喽!”

“在里屋。”昌江姨回答,“哎呀,裕子打扮得这么漂亮。”

十点过后,送食材的商从来了。蔬菜是自家栽培,面包也是自己做的,至于白米和鱼类、肉类,则由业者每周送来数次。送货员是个总是穿着围裙的女人。断断续续可以听见今天膳食组成员中最年长的雷碧,站在厨房后面的出入口和业者闲聊的声音。早让我们进来检查不就没事了吗……反正我们也有切结书……可是你别忘了,那边的孩子们……声音压低,听不见了。

“我们待会要去照相馆。”她含笑走出面店。我目送着玻璃门外新之介妈妈渐去渐远的身影。那崭新的套装好刺眼,不是因为阳光。

女人们一边低声交谈一边继续工作。那些声音渐渐远去。该怎么办才好?快想想,快想想。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塑胶盘子从手中滑落,发出夸张的巨响在地乱滚。女人们蓦地沉默,来回看着掉落的盘子和我,然后又开始交谈。

七月二日

“听说电话线全都拔掉了,是真的吗?”“参观者会是警察吗?”“想调查就让他们调查吧。反正我们又没做坏事。”“这样那些笨蛋家长从明天起应该不会再来了吗?”

今天有送虫节这个活动,所以昌江姨说面店交给阿婆和伸子,大家一起去看热闹。好像是某种庆典。在这岛上,真的有很多庆典活动。傍晚,有里和新之介他们也跟着家人一起出现,搭乘昌江姨驾驶的小货车,前往肥土山。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洗盘子的手在颤抖。

多闻寺附近已挤满人。“会有棉花糖吗?”薰说。“今天没有棉花糖。你知道吗?因为这是要祈求白米不要被虫吃掉。”有里用小大人的口吻说,大家都笑了。住持诵经,引火点燃手上的红烛,大家开始鱼贯移动。我让吵着要走的新之介他们先行离去,在人潮散去的多闻寺合掌膜拜。这间编号第四十六号的寺庙我还没来过。早已习以为常的薰,也蹲在我旁边双手合十。

“莉卡,我们继续完成昨天的城堡吧。”玛蓉跑来薰的身连,“跟你说哦,我们做了城堡耶。路姨你要看吗?”她仰头看我,一脸天真地笑说。二人跑远后,跟几个女人一起走进厨房。

人潮移动到八幡神社后再度诵经,之后,烛火移到竹子火把上分发给众人。孩子们争先恐后想拿点火的竹子,薰却怕得不敢靠近火。里美和新之介在母亲的搀扶下二人一起把竹子拿来。

不能见参观者,我如此确信。莎莱伊虽未明说,但八成是警方介入。再不然,就是现在上门闹事的那些家长请的律师吧。该不会是儿童社福机构出面吧?不管怎样我都不该待在这里,不该跟他们碰面,那我该怎么做呢?

“你看,火把,你也拿嘛。一点都不烫哦。”

“午餐前还是照常工作。我现在宣布工作项目。”她用毫无生气平板声音,开始宣读工作表。我分配到的是膳食组,负责收拾早餐和准备午餐。窃窃私语的成员们,在莎莱伊“开始工作”的命令下,不甘不愿地走出餐厅。

昌江姨想让薰碰触点火的竹棒,但薰躲来躲去,最后甚至蹲下哇哇大哭。拿火把的队伍不停向前走。

别的成员替我抢先问出了我的疑问。莎莱伊置之不理。

“薰,没事的,你看婆婆帮你拿了,薰跟妈妈牵手一起走吧。”我安抚薰,好不容易才让她站起来。

“不是希望加入的人吗?”

“这孩子真是的,该怎么说呢?算是谨慎派吧。”昌江姨取笑,最后,还是拿着竹棒迈步走出。染上橙色的天空渐渐变成粉红色,继而仿佛小心窥探情况转为紫色。

“要来参观的是谁?”

我刻意比高举火把步行的队伍晚一些才走。夜色中,灯火飘摇不定。放满水的田里映着火光摇曳。昌江姨转身,指着队伍前头,再三重复“很美吧,薰,你快看“。薰穿着太一的衣服,每次听了总是把小嘴抿紧,嗯嗯有声地点头。正如同我梦想与孩子厮守,昌江姨或许也想这样让外孙见识许多美丽的事物吧,我蓦然暗想。

“今天,晚餐后,Angel大人会来。还有明天一早,有几位来宾会进来参观。基本上本来不接受外界参观。但是我们必须让他们知道,我们没有任何违法可疑之处。参观者或许会问问题,但俗世的用语和我们的用语意义不同,有时难免会造成误会,所以除非必要严禁回答。”

“薰,不用怕,我帮你一起拿。”

莎莱伊难得用尖锐的声音警告,语气咄咄逼人。虽然不允许发问,上面怎么说就得怎么听本就是此地的基本方针,但空气中弥漫阒一股和平日不同的异样氛围。

队伍前端,小樱朝薰招手。薰倏地躲到我背后,拽紧我的裙摆。

“难道不知道理由就不能行动吗?你的问题本质是什么?”

我停下脚步,望着络绎不绝的火光队伍。直到现在我才慢半拍地发现,有一些相机镜头对准他们。

“为什么?这各外界嚷嚷我们是监禁集团有关吗?”卡娜问。

“怎么了?”

吃早餐时,上面宣布禁止外出。用小货车载去贩卖的蔬菜和水,今后将只采邮购方式。从外面通勤来工作的人,这周似乎也不会来。也不得走近面向正面大门的院子。莎莱伊表情僵硬地说,院子里的天使也不用去刷洗了。

数公尺外,发现我俩停下不走的昌江姨喊道。

八月六日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碎纸机一张一张而且以非常迟缓的速度处理,使得一整箱的文件销毁起来超乎预料地费时。等一切结束时已过了深夜二点。纸箱还有,但女人宣布今天的工作至此为止,我和丹回到房间。在对面而放的双层床下铺,玛蓉与薰相拥而眠。我抱起薰,把她放回对面那张床。我的额上闪着汗光。

我挤出笑容小跑步追上昌江姨。

刚才的妇人匆匆回来,又开始把抽屉的东西移到纸箱。我们闭上嘴,继续各人的工作。

我小心翼翼环视拿相机的人。那些镜头,仿佛与世人的目光重叠。我裹足不前。转身想抱起薰,刚刚还紧抓我裙子不放的薰,现在正缓缓朝小樱迈步走去。大概是想跟小樱一起拿她手上的火把,薰一边战战兢兢伸出手,一边靠过去。看顾着那认真的童颜,我实在不忍把她拉回来。

“我可不这么认为。没有爸爸会让玛蓉吃苦受罪,况且我也没有一技之长。”

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如此告诉自己。大家不都一身便装,满脸笑容吗?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和薰。他们只是在替家人拍照。根本不可能是世人的批判目光。

“什么话,丹你还年轻,只要找份工作要生活还不容易吗?”

点火的竹子,逐一流向河中。四周己变得很暗。燃烧的火光渐渐远去。看着在河面悠悠流去的火光,我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不属于世间的某处。

坐在地上一直拆钉书针的丹,不停手地幽幽说道。

“今天,有好多人拿相机。”我对蹲在薰身旁、一脸陶醉地凝视水上火光的昌江姨说。“那些都是岛上的人吧?”

”万一非离开这时不可该怎么办?我和玛蓉要怎么活下去?“

昌江姨一脸听不懂我在问什么的表情,抬头望着我。

碎纸机以慢得令人心烦的速度缓缓吞进纸张。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被吞噬的纸。生于神奈川县川崎市的桥本良江是谁,我猜不出来。

“秋祭时更夸张。连电视公司的人都会来哟。”她说。

“有时表现良好 ,可是玩得兴起时还是不行。就像上次,她尿裤子以为会挨骂,玛蓉就偷偷替她换尿片。等我一进房间,玛蓉还慌忙护着她。”

之前明明死也不肯拿火把,现在薰却对着飘走的火光,一脸惋惜地微微挥手。

“那孩子是在这里长大的,自然学会那一套。当初我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带她来,现在我很庆幸有带她来。倒是莉卡应该已经不用包尿片了吧?”

七月三十日

“玛蓉很能干,常溃照顾我家小孩。”

今天,是薰的第四个生日。昌江姨送了粉红色的小洋装,伸子送的是蜡笔和图画纸。放暑假的有里他们也来了,送她有香味的橡皮擦和发夹,说是大家一起用零用钱合买的。有里他们撂下一句“我们去誓愿寺”,就带着薰飞奔而出。

丹笑着说。

暑假期间观光客的人数开始逐渐增多。店里变得很忙,昌江姨临时雇用了一个附近的高中生。看着短发的小弓,我就会想起小花。距离其实不远,所以我一直想去看她,却迟迟没有成行。

“玛蓉会照顾妹妹,你放心。”

“京子,你平时喝不喝酒?”昌江姨走近正在洗碗盘的我,如此问道。

看准整理桌子抽屉的中年女人走出房间,我偷偷对丹说。同室的我及丹、莎库都被派来工作,房里等于只剩两个小孩在。

“酒吗?我几乎不喝,不过也不是不能喝。”我不知她想问什么,只好这么回答,昌江姨杵在原地一直把手伸进围裙口袋一下又拿出来,“有人说想跟你好好聊一聊。”她翻着眼小心翼翼看着我说。

“那两个孩子,不知睡着没?”

“啊,跟我聊?我吓了一跳。脑海顿时浮现渡轮时刻表。那是在离开车壁港时茫然张望,几乎已暗记下来的开往高松的渡轮时刻表。

“接下来有工作交给你们。路得和丹负责把这纸箱里的东西放进碎纸机绞碎。约娜、莎库去第三小学,懂吗?把这个纸箱,扔进那连和焚化炉。内容绝对不能看。还有今在的工人绝不能告诉任何人。”她以不容置疑的严厉口吻说完,自己开始整理起不锈钢办公桌的抽屉。约娜和莎库开始默默搬箱子。我和丹对看一眼,拆开她指定的那个箱子。里面放满了户籍誉本和身份证,有新的,也有老旧泛黄的。用钉书机钉在一起的户籍誉本不能就这么放进碎纸机,所以我们拆开钉书针弄散,再一张一张放进影印机旁的碎纸机。早已习惯上面吩咐什么就做什么的我们默默分工合作,一个负责拆钉书针一个负责放进碎纸机,就这么继续作业。长谷川纯子。小田好子。中村惠。记载的姓名缓缓被碎纸机吞噬。在这个互以艾丝黛儿、丹相称的地方,那种名字仿佛是没有现实感的符号。敞开的窗口,传来小货车发动的声音。

“你去赴约时我可以帮你照顾薰,就当做只是去喝喝酒,去见人家一面好吗?”

晚餐后我被叫去。找我的不是莎莱伊也不是艾雷米来,是我没见过的中年女人。或许也住在这里,但用餐和洗澡时我都不曾见过她。跟我同室的丹及莎库,还有约娜和我,都被叫去昨天接电话的那间事务室集合。人选是怎么挑的我依旧不清楚。

我关上水龙头,定晴看着昌江姨。

八月五日

“那人在内海的区公所上班,是个好人。他妈妈卧病多年,一直都是他在照顾。所以才会至今未婚。如今他妈妈也在去年过世了。”

“声音被听见就麻烦了。”莎莱伊说着关紧窗子。眼看着室温渐渐上升,我挥汗接电话。打来的内容几乎都一样。我机械性地继续宣读手册文章。这样做,真的能够躲开警方介入吗?

“呃……”原来不是警察,我的脑中如此理解了,但还是不懂昌江姨想说什么。

到了下午,外面再次热闹起来。从三楼房间可以看到围墙外面,有十名左右的男女,高举写有女儿名字和“监禁集团”等大字的塑胶牌,用扩音器逐一高喊“还我女儿”“让我看她一眼”。今天也夹杂着“还我钱”的声音。

“他来买面线时,对你印象很好,想跟你聊一下。人家阿一也在东京待过一年多,说不定你们会聊得来。京子你也不可能永远不结婚吧。”

我知道这时该怎么办。不能中了对方的激将法,不能恶声恶气,不能企图说服对方,只要客气委婉地投入感情,机械式地重复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就行了。以前在公司研习,在客诉处理室接电话的那一个星期让我如此学到。虽已是十年前的事,但我清晰地想起对着电话重复同样说辞的那段日子。是吗?那真是非常抱歉,站在我们的立场……我像十年前一样冷静地慎选用词。或许我是在拼命,因为我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更想阻止警方介入。

啊,原来如此。我懂了我懂了。太过安心,令我忍不住笑出来。这个人,这个亲切的久美妈妈,连我这个陌生人的婚事都操心起来。笑得太用力,眼角不禁渗出水滴。

电话响了。莎莱伊以眼神催促,我忙将话筒贴到耳边。电话彼端,传来的是我听过的某周刊社名称,对方立刻展开问题攻势,盘问住在此地的人数、男女比例、孩童人数、负责人的姓名与年龄、教义宗旨、是否登记为宗教法人。我垂眼看着手册,读出转移对方问题的文章:我们不是宗教法人,而是为了研究开发自然食品与无农药蔬菜而集结的同好,对于当今的饱食社会、美食风潮抱持疑问,基于想亲手做出真正对人体有益之物的心愿,纯粹是根据当事人的意志自由参加,您不妨将我们视为一户大规模农家……电话那边的男人见我不管他径自朗读手册,于是再次打断我的话,强硬地质问我们成立已有几年、信徒人数的增减、儿童居住人数、如何向未成年者传教,等等。

“讨厌,你干吗笑成那样?人家阿一虽然算不上帅哥,却是个好人,逄得上是心地善良吧!”

“有人是为了躲避动粗的丈夫来到这里。也有人婚没离成就带着孩子跑来。即使不是未成年,也有许多人不想让家里知道自己的下落。我们在这里好不容易才摆脱是男是女这个无聊的束缚,万一警方介入,说不定又得被带回去做女人。所以,我们是希望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啦。”莎莱伊慢条斯理地说到这里,“不过今天可真热。”她慢吞吞说着,把身子探出窗外。

“谢谢。我会考虑。”

这个人知道一切,我确信。我是什么人,薰是什么人,我为何放弃巨款留在这里,她全都知情。莎莱伊看着我露出浅笑。

我行礼致谢。真的哦,你真的要考虑哦。昌江姨再次这么强调后,这才开始擦干我洗好的餐具。

我抬起头,看着站在阳光中的莎莱伊。她直视着我。

孩子们还没回来,我只好去誓愿寺接人。边听蝉鸣边走在路上,蓦地,我决定跟那个叫阿一的见个面。我已经不想再谈什么恋啊爱的。但我们需要隐身衣。既然是区公所的人,而且是心地善良的好人,那我只要说得巧妙一点,他应该会行个方便帮我们解决户籍问题吧。到时就不会再有人盘问我的来历,说不定也能让薰背着红书包上学。“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的声音和“因为我们受到某种东西庇估”的声音,在我心中此起彼落。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变得有点棘手。也许会有警方介入,或是进来搜查。不过,我们可没有做任何坏事。这点住在这里的你们应该明白。正如莎库所言,人不是被我们绑来的,钱也不是我们抢来的。就算被调查也没什么好怕的,但是住在这里的人恐怕不见得都是如此。”

孩子们正在誓愿寺的苏铁树后面玩耍。我一喊“回家喽”,他们就打打闹闹地过来集合。

莎莱伊说着定定注视我。我心口一跳。窗口射入的阳光照亮莎莱伊的轮廓,我慌忙将目光避开她。你应该最清楚吧――她说这话,是基于什么意味我无法判断。见我沉默不语莎莱伊又继续说:

“阿姨,明天我们可以去游泳吗?”里美问。

“那可不行。对于来此求助的人,Angel大人不希望我们因为怕惹麻烦就把人家赶走。路你应该最清楚吧?”

“只有小孩子去太危险了,不可以,除非有哪个大人陪你们一起去。”

“何不把未成年者暂时先交还给家长呢?”

“阿姨那你也一起去嘛。薰说她没在橄榄海滩游过泳。”小樱摇着我的手臂说。

莎莱伊眯眯难得说起成员的经历。我没和亚米一起工作过,但吃饭时倒是见过几次。她总是笑眯眯地大声回话,看起来是个没心眼的女孩。

“如果妈妈同意的话我们可以带薰一起去吗?”有里问。

“没有母亲同住的小孩有三个。还有二十岁的女孩正在pre-work阶段。家长闹得最凶的那个亚米,照我说来根本就是小太妹。打从十五岁就不断翘家,还跟飙车族有交情,跟好几个男人发生过关系。还不到十八岁,就已堕过两次胎。”

“如果有里的妈妈肯一起去那当然是最好,不过薰向来胆小。”

“现在这里有多少未成年的人?”我问莎莱伊。

“薰才不胆小!”

挂断电话后莎莱伊伸个大懒腰站起来,把本来只打开一半的窗子全部敞开。但还是没有风吹入。莎莱伊倚在窗边,挥手在脸上扇风。

薰撅起嘴大喊。

“唉――伤脑筋。”

“那么,就让有里他们带你一起去喽?薰你要游泳吗?”被我这么一问,波浪打来时一定会哭的薰,大声说:“我要游!薰可以!”

莎库对我吐吐舌头,走出房间。

“我才不想去海边。去鹿垣比较好玩。”新之介说。

“好了,我再去看看情况。我太多嘴了,上面不准我接电话。”

“嘘!”小樱轻戳新之介。

像是为了打断越说越忘形的莎库,一部电话以轻妙的铃声嘟噜噜响起。莎莱伊瞄莎库一眼,拿起话筒,一边不时瞥向莎库,一边表情凝重地反复说“是”和“不是”,然后垂眼看着指南手册开始说:“正如我再三强调的,我们并非宗教团体……”

“鹿垣是什么?”就算我追问,孩子们也只是鬼头鬼脑地窃笑不肯回答。

“现在不是谦虚的时候。你知道吗?现在,这里正面临一点小小的考验。那些笨蛋家长闹得那么大,把媒体都引来了。你加入这里时不也把财产全部委托了吗?你放弃了吧。这点大家都一样,结果现在居然有那种笨蛋吵着叫我们还钱,其实以前就是这样,我们只好一一说明,最后也说服了他们,根本没有任何问题,偏偏这次,趁着要求归还女儿的骚动,那些人又闹起来了。还有人造谣说我们软禁未成年少女,是霸占别人财产不还的万恶集团。真可笑!基本上,我们又不是硬把路边的小孩绑来,是对方主动拜托我们收留……”

太阳缓缓西斜,碧绿田园渐渐染上金色。蝉声如注,汇成重唱乐章。

“不是什么一流企业……”在以“学历和资历都是身外物”为宗旨的此地,莎库这句话令我有点意外。

八月十五日

“路,我记得你以前在一流企业的宣传部待过吧?”莎库在我身旁坐下说。

今天我说不要去逛庙会,难得任性的薰竟吵着要去,满脸通红地号啕大哭。纳凉祭和不久前安田小学的盆舞节,我们虽有受邀但都没去。也许那两场活动薰都很想去却忍着没说,所以现在才会一口气爆发出来哭成这样。“对不起,薰,你忍一忍。妈妈念故事给你听。”我抱紧薰哄她,但她甩开我的手,嘶声如吠,哭个不停。

“媒体应对手册”――封面上这么印着。

“京子!”主屋的后门口,传来坂本先生的声音,“你的电话,是阿昌打来的。”

今天,我分派到的工作是当接线生。这种工作还是头一遭。我走向至今未曾踏入的顶楼西边房间。那是一个排放着不锈钢桌子和不锈钢柜子、很像资料室的房间。其中一张桌子前坐着莎莱伊,她正认真地看文件。带我来房间的莎库把门锁上后催我坐下,交给我一份用钉书机钉在一起的文件。

我只好暂时抛下哭泣的薰,前往主屋。从后门进去,拿起放在走廊上的黑色电话。

事态发展似乎比我认为的更严重。

“京子,上次提的那件事,今天你有空赴约吗?”昌江姨在电话里发出热情的声音。

八月四日

“上次提的事……”

不解其意的薰像应声虫般回应,白雾袅袅的浴室里响起我们的笑声。

“你忘啦?区公所那个。你一下班人家就打电话来了。我要带小新他们去逛庙会,你可以顺便把小薰也交给我。”

“对呀,小艾。”

我不禁安心地叹息。这下子总算可以让薰去逛庙会了。我跟她说好带薰回面店后挂断电话。

久美在蒸汽中转过头,唐突地对我挤出笑脸,如此大声说。

“薰,你可以去逛庙会了。昌江婆婆说要带你去。”

“要放手很难对吧?”

我告诉薰,但似乎已错过让她停止哭泣的时机,薰还是呜呜咽咽地哼个不停。不过,眼泪倒是不流了。

本来还说要让妈妈洗的薰,乖乖任由久美抱出浴池,站在水龙头前面。久美在共用的海绵搓出肥皂泡沫,仔细替薰清洗。头发虽已变回黑色,但五官犹带稚气的久美,顿时宛如慈母。

我和任职区公所的大木户一先生,前往土庄的餐厅。很久没上馆子了,跟男性共餐更睽违己久。阿一是个正经的男人,对我随口说的话,也咧开大嘴笑呵呵。如果我生在这个岛上——用餐时,我没专心听阿一说话,只在想这个念头——如果生在这个岛上,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地跟这个人谈恋爱,想必一定会很幸福吧。那我也就不会遇见那个人,不用体会到无谓的痛楚,更不必捏造假名。但是——我又回过头想。但是就算过得再幸福,那样却无法遇见薰。

“莉卡,我帮你洗,过来。”

如果,我被迫站在一分为二的路中央,老天爷问我要走哪一边,我想,不管幸或不幸,也不管罪与罚,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方有薰的那条路。即使重来多少次想必还是会这么做吧。我如此暗想。

但我没让久美知道我待在这里不走的真正理由,我也不知道久美对将来有什么打算。不是因为这里严禁谈论这种话题,而是因为我有点害怕说出口。

“你知道天使的散步之路吗?退潮时可以走,涨朝时就过不去。下次,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你可以把小孩也带来。”

我喃喃自语。跟我在同一天搭车来此的久美,总令我感到有些惺惺相惜。在别人面前说不出口的话也敢对久美说。久美虽也同样装作不深入思考、没有自我主张,但我俩私下独处时她经常吐露心声。内部虽有不可互相谈论自己身世这个不成文的规矩,但我俩,就像在旅途中邂逅的同伴,一点一滴说出自己生在哪里长在哪里、以前做了些什么。生于濑户内海的小岛、十八岁到东京的久美,喜欢画画,据说当时一边工作一边念插画学校。她似乎是在打工的印刷公司认识前夫,二十四岁结婚。我虽未提到重点,但除此之外也把真正的身世向久美吐露。我告诉她我生于神奈川县的小田原,和久美一样在十八岁到东京,女子大学毕业后就跟一般人一样就业,和已婚的上司恋爱。娃娃脸的久美跟我只差二岁,谈到迪斯科或咖啡吧立刻冒出许多我们都知道的店名。在这远离东京并且与外界隔绝的Angel Home,说起什么Penguin's bar和Peyton place咖啡屋,仿佛是在聊许久以前出国旅行的往事。

阿一不停擦汗说。体格高大、全身都是肉的阿一说出“天使的散步之路”这咱字眼令我忍不住好笑,看我笑了他也开怀大笑。

“久美,这孩子第一次会爬时的情景你还记得吗?久美,这孩子第一次站起来的瞬间,第一次学会说话的时候,我都没办法亲眼看到。全都是听school的工作人员说的。当初是因为走投无路才会来这里,我也没想过要离开,可是想到如果待在这里,连这孩子的成长过程都看不到,我就感到很寂寞。”

吃完饭,他问我要不要去逛逛庙会,但我拒绝了。晚上快九点时,薰跟着昌江姨回来,还慎重其事捧着装在粉红色袋子里的棉花糖,说要给我吃。一打开袋子,棉花糖已萎缩成原来的一半大小。

“久美,你打算一直待在这里?”确认没有人会进来后,我悄声问道。久美不答,双手继续像水枪一样搞得水花四溅。

九月一日

“你没有跟小孩联络?”我问,久美默默摇头。

早上,一去面店,昌江姨就冲出来。“跟你说哦,你可别吓到,久美她,那孩子,打电话回来了!”昌江姨用力拽住我的双臂,放声大喊。

澡堂没有半个人。我们并肩泡在浴池里。久美两手交握搞得水花四溅,乐得薰哈哈大笑。

“啊!她现在在哪……”我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哟,这么大牌。”久美把手伸到薰的腋下将她高高举起,但立刻放下薰说,“哇,我已经抱不动你玩飞高高了。”

“在广岛!她说秋祭时会回来!今早我接到电话,简直吓一大跳。”昌江姨依旧拽着我的双臂,连珠炮似的说,“我跟她提到你,起先她好像听不懂,我说到薰她才想起来。知道你留在这里她很高兴,还说很想见你。”

“不用了,妈妈会帮我洗。”

没错,久美即便听到“宫田京子”肯定也一头雾水。有久美的消息我应该开心才对,但我心里七上八下只怕她说出我的本名。昌江姨又冲到来上工的伸子面前把同样的话再说一遍。

“我帮莉卡洗头吧。”

“可以看到小艾哦。”我对愣愣的薰说,薰只回我一句“不知道”。她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小艾也要泡澡吗?”薰问。被取名为艾丝黛儿的久美,在这里大家都喊她小艾。

确定久美回来的日子后,我就去接她吧。这样在她抵达家门前应该来得及跟她套好话。久美一定也不想让人知道她在Angel Home待过。

“啊,好怀念这个重量。”久美抱着薰眯起眼。说到这里才想起,久美失去的正是三岁大的儿子。

要回家时,昌江姨一路追来公车站牌。“谢谢。”她把额头贴在膝上深深行礼,“多亏有你。久美肯回来都是京子的功劳。”

晚餐后的会议我跟久美一组。散会后久美一路跟我回到房间,说她想抱抱薰。洗澡时间还没结束,我邀久美跟我们母女俩一起去泡澡。

“我什么也没做呀。”虽然我这么说,昌江姨还是迟迟不肯抬头。

“没错,没错,滚出去!”阿斯娜也高叫。其他女人好像也一直盯着窗外,这时从各个窗口,纷纷传来女人的声音。某扇窗子还朝男人扔出水桶和抹布。莎库和其他成员,拼命把闯入院子的他们推出去,自己也跟着走到外面。扩音器传来的刺耳叫声,顿时消失。

九月十一日

芭妮从窗口探出身子大喊。

今天有件事值得安心。每年举行的秋祭,据说由于顾及天皇生病今年将要取消。之前昌江姨和伸子,以及有里他们的妈妈,都莫名热衷让薰上台表演,薰甚至还照着他们教的台词练习,所以我心里一直捏把冷汗。不管怎样我都不能把薰带去会有电视记者来采访摄影的那种场合。

“出去!别污染我们的家!”

即使久美有消息了,我们还是决定先不告诉她秋祭中止。昌江姨说,因为久美也许会说既然不办祭典那她就不回来了。

中年男人进入院子,朝着建筑物大喊女儿名字。好像是在喊信惠。亚米的俗世名字是真树子,所以应该是别的女孩。我忽然浮现疑问:该不会是这里窝藏了许多未成年少女,导致她们的父母带头成立抗议团体吧?

今天面店公休,我们去海岬分校附近的掘越庵和田之浦庵。“同行二人”这个牌子上的文字,听说指的是弘法大师为伴,但在我想来,总觉得是指我与薰二人相依为命。就我们二人,走在别无人迹的路上。今后亦然。

“啊,欧吉桑闯进来了!”

在薰的要求下我们绕到海岬分校。暑假已过,木造校舍悄然无声。坐在小桌前的薰,说:“妈妈当老师。”大概是有里他们教的游戏吧。我站上讲台,一喊“宫田薰小朋友”,薰探出身子几乎从椅子上滑落大声回答:“有!”

“不,我只是觉得那的确是欧吉桑。”仔细想想,虽也常看到业者进出,却很少见到陌生男人。好像很久没见过这种秃头的中年男人了。我定睛追逐男人的身影,然后就像被人把香烟的烟狠狠喷到脸上,有种轻微的不快。或许我已被此地认为“俗世污秽不洁”的氛围给感染了。

我忽然很想带这孩子,一起去阿一说的那条什么“天使散步之路”。

“你笑什么?那本来就是欧吉桑所以我才说是欧吉桑。”

回程,我决定去纽约饭店后面的公寓看看。喜美家的门敲了又敲还是无人回应。佳代的房间也一样。我再去敲真奈美的房门,一个满身香水味的女人出现,虽然态度不怎么客气还是告诉我,真奈美和喜美母女都搬走了。不知迁往何处。

“是欧吉桑耶。”芭妮充满惊叹的咕哝,令我不禁笑了出来。

虽然只在这公寓住了两个月,可一旦大家都走了竟有股不可思议的怀念之情。怀念那只有一个炉嘴的瓦斯炉,会有飞蛾和毛毛虫闯入的狭小厕所。

莎库带着几个人,横越院子朝大门跑去。门一开,只见几人顺势冲进院子。莎库慌忙把他们推回去。

“听说小花不在了。”走在国道上我如此说。

“啊,莎库跑过去了。”

“明天一定会在啦。”薰倒像个大人一般,用安慰我的语气说。

“今天人特别多耶。”

田埂上开着彼岸花。那红得惊心的花朵,令人莫名联想到不祥的噩兆,我不禁有点心慌。去年明明只被那艳红吓一跳而已。

墙外,扩音器不断传来吼声。

“红红的花,好漂亮哦。”薰的话,令我稍感放松。蝉声唧唧,听来仿佛压低了嗓门嘶鸣。

“负责人出来!”

九月十二日

“骗我女儿把她软禁在这里是标准的犯罪行为!”

中午过后,阿一搭区公所的车来了。他煞有介事地抱着报纸进店,仔细检查桌面没有水渍后,这才吊人胃口地摊开报纸。垂落目光的我霎时哑然。我,竟然在报纸上。

“真树子!真树子你听见没有?这个团体是专门给人洗脑骗钱的恐怖团体!你被骗了!”

“怎么了,阿一?你干吗把报纸……天哪!”

“小惠,我是妈妈。要商量的话,应该先跟妈妈商量才对吧?”

从里面出来的昌江姨看到报纸当下尖叫,“天哪!不得了!伸子!”她大声呼喊正在洗碗盘的伸子。我愕然凝视那份报纸。

女人们扔下工作,全都挤到敞着的窗边。我也跟她们一起贴在窗口。被高墙挡住,其实根本看不见到底有多少人以什么模样来抗议,但我们还是从窗口探出身子竖起耳朵。

那似乎是全国版大报主办,以业余人士为对象的摄影比赛。占据角落一小块空间的那张照片,写着“佳作奖”。是送虫节那天。拍的是我把脸凑近不肯拿火把的薰,带着浅笑对她低语的模样。标题是“节日”。我觉得好像有无数只虫子,从脚边往身上爬。我几乎窒息。我想起那天,曾将相机镜头与世人的目光在瞬间重叠。

“这些家伙真烦。”

“我本来没注意,好像是不久前登在四国的报纸上,因为评价很高所以入选全国大赛。”

“又来了。”

“可是,是佳作奖耶。我看比这张冠军奖拍得好太多了。”

“哇,真的耶。”

“啊,是妈妈!”

通过扩音器,嘶哑的吼声传来。

“没错,是妈妈。薰也在上面哦。”

“把我女儿还来!”

“京子的表情很棒。”

卡娜才刚说完,

“背景的队伍火光渲染得很梦幻耶。”

“八成是昨天那些人又来了。”

“亏你注意到,阿一。”

听到有人叫喊的声音,我们停手把脸转向窗外。

“没有啦,这个比赛我每年都会看。因为之前不是也有入选过吗?是拍歌舞伎的。”

根据指导方针,成员一切都须听从上面的指示行动。上面今天叫我们做这项工作就做这个,上面说按照顺序该吃饭了就去吃。至于“上面”是谁则不用去想。渐渐地,这么做变得很轻松。如果太有个性,老是公然提出疑问,就会失去成员的资格。他们会说“你比较适合俗世的工作”,不伤颜面地把人赶出去。所以,虽是纯女性团体却不觉阴沉。若是在被称为accommo的寝室同住,或工作时几次遇上相同成员,照理说很容易形成小团体或派系,实际上却没发生过这种事。没人打听我的过去固然是好事,但多少还是会有种大家都戴着面具过日子的诡异感。

“哦,记得那次是得头奖。”

住在这里的四五十名女人有个共通点。我想,与其说那是她们与生俱来的特质,应该说是住在这里后才被塑造出来的后天特质。那就是不深入思考,不抱持疑问,没有个人主张。因为没有自我,所以自然也不太有恶意和憎恨这种负面情绪。

大家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越来越远,像地震的轰隆声钻入耳中。

在催促下,我也伸手拿零食,“卡娜给大家吃是想让大家一起分担责任。”我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

“那我们店里也贴起来吧。好吗?来贴吧。”

“热得要命。至少作业房该装冷气吧。快点,阿路你也吃呀。”

拜托别闹了。我想这么说,却发不出声音。我想把报纸撕烂,手臂却重如铅块举不起来。我把阿一吃完的面线餐具收走,不小心打破一个杯子。昌江姨把脸凑过来含笑对我说了些什么,但我完全听不见。放也学的新之介与小樱来喊薰。我像做梦般,目送玻璃门外渐去渐远的薰。

“唉――万一被警告都是卡娜害的哦。”阿斯娜边说边伸手去拿零食。

非逃不可。非逃不可。登出那种照片,迟早会暴露我的身份。我没去寺庙就回家,吃完简单的晚餐后,我开始打包行李。薰在我旁边转来转去,不停问“怎么了”、“在做什么”。餐具通通扔下吧。衣服也只带几件就够了。化妆品和玩具不用带。

“工作时吃东西,万一被发现会挨骂。”芭妮警告她,但卡娜打开袋子放在桌子中央。

“薰,明天,我们离开这里吧!我们搬家吧!”我这么一说,薰似乎不解其意一脸茫然,之后却猛地动手把我塞进旅行袋的东西扯出来。她小时候玩的鸭子和小男生的衣物散落在榻榻米上。

“今天我带了零食来。”才刚开始卡娜就说,从围裙口袋取出巧克力零食。

“薰哪里也不去。”她咕哝。薰的耳朵泛红。她在生气,我想。虽然这么小,却用全身在生气。

邮寄作业由四人处理,分别负责在信封上贴标签、折传单、把传单装入信封抹糨糊,我们从堆在房间角落的纸箱取出信封和传单开始动手。

“没事的。薰。你放心,有妈妈陪你。”

在这里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清苦。视工作而定,每个月会领到三千至五千元不等。杂志、报纸、电视和收音机这些东西一概严禁带入,不过在零食、香烟乃至衣服方面,如果想要什么,可以提出申请,用手边的钱购买。此外对于内部规定若有疑问,也可以提出申诉建议修改。每天和不同的成员重复开会,只要超过五天得到过半数的同意,申请就会被受理。我刚到时,这里本来不允许小孩与母亲同房。小孩必须以二周为单位轮流和不同的成员一起睡。我提出这样绝对会对小孩的情绪造成负面影响,在漫长得令人头晕的会议后,这项申请终于得到受理。现在,住在这里的十二岁以下孩童已可跟母亲在同一个房间生活。随着时间过去,有时我几乎忘记自己闯下什么大祸。

“我哪里也不去!”薰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句话,就趴在散落的衣服上哭了起来。我抓着拢到一堆的衣物,呆呆注视抖动背部哭泣的幼小女儿。

起初那几个月还不适应,过得很痛苦。我不经意脱口说出我不放心把薰交给别人照顾,结果好像被谁听见了,当天晚上开会就遭到围剿。几人在研习室团团包围我,逼问我“为何不能安心放下莉卡”。跟研习时一样,她们的问题没有正确解答。不管说什么都被她们绕回同样的问题,而且持续到深夜一两点为止。有时配合工作内容翌晨五点就得起床,所以连续这么几天下来我已困得头脑不清。

九月十五日

玛蓉拉起薰的手,朝着从四处开始聚集到一块的小朋友跑去。薰跟不上跌倒了,她倒在地上不动。我在旁看着心想她会不会哭,结果她爬起来,一脸用力忍住的表情。她悄悄回头像要确定我看到她没哭,然后抿着小嘴对我微微挥手。

今天我作了一个决定。我要在这里待到不能再待为止。如果试着回想这段日子,只能说我果然是受到某人的庇佑。那个某人,这次一定也会庇佑我。自从照片登在报上后,并没有变。所以不会有事的。我告诉自己不要紧。况且,久美马上就要来了。如果 要离开这里,至少等见到久美再走吧。不要像之前那样,连声谢谢也没说就默默逃走,这次要向照顾过我的人们道谢后再去别处。

那天我被分派到的工作是去发印刷品,令我如释重负。到昨天为止是将高丽菜装箱,更之前是打扫院子后方的鸡舍。肉体劳动果然连做两周就很吃力。万一不小心吐露这种真心话立刻会被当成开会批斗的题材。所以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带着薰和玛蓉去school。

我做完工作,去土庄的照相馆。我把薰抱在膝上请人家帮我们拍照。下周可以拿到的照片,将是我今后的护身符。同行二人。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我想起这句话。

想不通的还不止这件事。住在这里快二年半了,却不准把这些疑问说出口。不,也不是不准,是没有人可以解答。我们每天早上,会被分派各种工作,包括采收蔬菜装箱,担任被称为吗哪员的供餐工作,教育孩子们,扫地洗衣,出外布施蔬菜和水,在俗世打工的out-work,邮购货品的寄送和传单印刷……然而是谁根据什么方式作出的决定,我到现在还搞不清楚。Angel大人的模样,我只在赐名那天见过。那位土气大婶,若是在超市撞见,八成不会发现她是Angel大人。我实在难以相信一切都是由她决定,但若问我不然谁才有决定权我也答不上来。是有Angel Home这个建筑物但内部却常年云雾缭绕――这就是我的印象。

九月十九日

谁能加入成员谁不能,这个筛选基准,即便已在此生活二年半的我依然不懂。德田太太和三枝,起先还从家里往返来这边工作,最近已不见踪影。被取名为莎露的沙绘,也只待了半年就走了。当时的五人之中,只剩下被命名为艾丝黛儿的久美和我们母女俩还留着。不管对谁都敞开大门欢迎是此地表面上的方针,但是实际上,也有人像德田太太那样无法获准加入。为何肯收留未成年的亚米,却把至少应该比亚米有点积蓄的成年妇女赶走,我实在想不通。

一早,主屋那边,喊我去接电话。我看看钟才刚过七点。我从后门进屋,向吃完早餐正在收拾善后的坂本先生道谢,然后走向走廊上的电话。话筒彼端,传来昌江姨的嗫语声。

一小群人上门要求讨回女儿,是几天前发生的事。大约三个月前加入会员的亚米,她父母带着不知是亲戚还是朋友的几个帮手,在门前大声嚷嚷。亚米才十七岁,当初她说已取得父母同意希望留在这里,不过实际上好像是偷偷离家出走。上面的人曾问亚米要不要回家,听说她坚决不肯,连父母都不愿见。

“你啊,今天,在家休息就好。”她的声音急促。我的内心深处一阵骚动。

“那当然。八成终于发现是自己有毛病了吧。在那种地方大呼小叫,真是丢人现眼。那不是等于敲锣打鼓宣告自己被女儿抛弃吗?”莎库用力扭干抹布,一边擦拭刷洗过的天使一边说。

“出了什么事吗?”

“今天好像没来耶。”雷碧竖耳探听门外的动静,说道。

仿佛要阻止我发问,“你别管。总之今天休息。知道吗?”她匆匆说完就片面挂断电话。贴在墙上的月历,定在今天日期下面的佛来二字忽然窜入眼帘。

今天薰就满三岁了。Home不会为她庆生。获准加入成员,正式赐名的三月二十日,按照规定才是我和薰的生日。其实我根本不该喊薰原来的名字,薰也不可以喊我妈妈。连母女关系都必须放弃,就是这里的理念。但我和薰私下独处时还是叫她薰,也让薰照常喊我妈妈。当然薰还不懂这些,不管人家喊她薰或莉卡她都会回答,有时即使有别人在场她还是喊我“妈妈”。

厨房里,沐浴在晨光中清洗餐具的坂本太太背影映入我眼中。水龙头的声音,餐具轻轻撞击的声音,走廊深处传来的电视声音。我想留在这里。一直留在这里。我想和薰在这里生活。在风平浪静的大海与点点浮岛,在酱油的气息和橄榄树的银白叶片,在灿烂的阳光与祭典的锣鼓声中。

将满十一岁的玛蓉,从五岁就在这里生活,一年前开始成为我们的室友。寝室有玛蓉和她妈妈丹,我和薰,以及面谈时遇到的莎库五人共住。

“电话讲完了?”坂本太太察觉我的动静慢条斯理地问。“谢谢。”我行个礼,回到偏屋。

“莉卡,早安。”“今天喝牛奶了吗?”“玛蓉扮演妈妈啊。”几个女人一边刷洗天使,一边对薰和玛蓉说话。

我叫醒盖着毛巾被睡觉的薰,让她洗脸刷牙,替她换衣服。抓起几件内衣和换洗衣物、鸭子和奶嘴塞进旅行袋。把向来在月底交房租的纸币搁在梳理台上,牵着换好衣服的薰出门。我想留在这里。想在这里生活。可是,直觉告诉我,那恐怕已无法实现了。

餐后,去刷洗院子的天使。几个女人早已拿着棕刷在刷洗。起初看到时,觉得那成排并列的人偶很诡异,但是这样天天刷洗后,无眼无鼻、光滑的陶制天使,渐渐像是有表情的人偶。有时表情看起来很哀伤,也有时仿佛在笑。我拼命在白天使身上浇水用棕刷刷洗。请保佑我今天也能平安度过一日。请保佑我明天也能和薰相依为命。这二年半来,我没有一天不在祈求同样的心愿。我不知道天使有什么样的法力,至少到目前为止,我的心愿实现了。今天我也将祈祷。我不奢求一年后、五年后的事,只求今日一天,还有明日一天,如此而已,所以拜托请一定要成全我的心愿。薰在离我稍远处蹲着,和玛蓉拔草玩家家酒。

我一身拎着旅行袋,一手握紧薰的小手,快步走出坂本家。我要杳无人迹的国道上疾走。沙石国扬起尘土驶过。

早上六点起床。叫醒薰,替她刷牙,六点半跟薰一起去manna室。去柜台领托盘,找位子坐下。纳豆,海苔,酱菜,味嘈汤,白饭。薰把煮饭大婶给的海苔香松递给我:“帮我打开。”然后一脸认真地,盯着我把香松撒到饭上的手。“生鸡蛋撒香松啊,真好耶。”说着我让她自己拿筷子。“生鸡蛋真好耶。”薰也学我说话然后笑了。

“妈妈,今天哦,薰哦,跟小新他们——”薰一边任我拖着手一边说。我抱起薰,干脆用跑的。在朗朗阳中奔跑我。七点,七点五十分,九点。我将开往高松的渡轮时刻在心中不断重复。来得及吗?来得及搭上七点五十分那班渡轮吗?这段日子遇到的众人面孔不知为何逐一浮现脑海。不肯看我眼睛的名古屋大婶,钻进小货车的久美,玛蓉和丹,成排并列的无脸天使塑像。昌江姨,有里。啊,久美,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就能见面了。本来马上就能完成寺庙巡礼。八十八处灵场,如果能早点全部参拜完毕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还有,照片。那张本该当做护身符的照片我还没去拿。那是我跟薰合拍的唯一一张照片。不照片改天应该还能在别处重拍。只要能逃走,在哪里拍都行。小手环在我脖子上的薰在笑。怎么这么重呢?怎会长这么大了呢?这个朝我微笑、笑得好像原谅一切的小小暖暖的孩子。拜托,拜托,拜托,拜托保佑我,神啊,请助我逃走。

一九八七年七月三十日

蝉声追魂似的萦绕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