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我就站在了酒馆门外的马路上,冻得瑟瑟发抖,迈开步子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准备到灰烬广场去坐电车,因为马车游行和其他欢庆活动的缘故,市中心的交通暂时关闭。置身于这堆在清晨的寒风里边喝酒边唱歌的陌生人中间,为了让自己也振奋一下精神,同时也为了把被我留在酒馆的那个幽魂从脑海中驱赶出去,我用尽全身力气一遍又一遍地大吼出这句话:“我们都知道谁是杀人犯!”喊完我顿觉激情澎湃,吼叫声则立刻消散在这片被称为“狂欢节”的嘈杂喧嚷之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甚至在同样挤满了狂欢者的电车上,我仍未停止大喊,等回到了堂弟基克的公寓,我本想继续吼两遍,但一阵比我的音量还要高的呻吟声突然传来,让我立刻闭上了嘴,是那个荷兰妞,她两条腿大张着,叫声一浪高过一浪,老天,我的酒劲一下子散了,不得不蹑手蹑脚地往里走,生怕弄出声响打断她的呻吟,说实话,她的音量实在是太高了,即便我已经回到了我睡觉的办公室,关紧了门,依然能听到它在我耳中回荡,若不是急着打开电脑查看邮件,我恐怕很快就要脱下裤子打个手枪了,肯定轻轻松松就能出来。登录邮箱一看,托托老兄果然来了一封信,我兴冲冲地点开,却只看到一条像电报一样简短的留言:昨天中午,大主教在大教堂高调主持了报告发布仪式;晚上,他被人在堂区暗杀,脑部被砖头击碎。全国陷入一片混乱。幸好你走了。
地球不懂也不想知道彗星都跟她说了什么,因为她在自己的轨道上安然自得,讨厌被一个只是偶尔出现的星体打搅,谁知道它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那天清晨,我来到这家叫皮特的酒馆,倚在吧台上,就这样任由思绪天马行空,眼睛则盯着对面的镜子,看着自己的脸出现在一排酒瓶上方,同样出现在镜中的,是坐在我身旁和身后的几十个顾客,在一片烟雾缭绕和热闹喧哗中,他们正庆祝他们一年中持续时间最长的节日:狂欢节,虽然它跟我所了解的“狂欢节”完全不是一回事。只见这帮人兴奋异常地举杯欢呼着,在这光线充足的大厅里,我几乎看不清他们的脸,因为我只是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观察脸上的每一个部位和每一个表情,突然间,那张脸一下变得陌生了,仿佛坐在那里的人不是我,有一瞬间,它变成了别人的脸,一张陌生人的脸,而不是我平常所见的面孔,我一下认不出自己了,这让我立刻陷入极度的恐慌,差点就要在这座陌生城市的陌生酒徒中间当场发疯:谁在镜中看到另一个人还能保持镇定呢!好在我的堂弟基克及时出现了,“唉,上卫生间撞见两个死玻璃在里面乱搞。”基克在吧台刚坐下就开始发牢骚,“我等着进去大便,可那两个人占着厕所不出来,在里面互舔呢。”他又说了一遍,口气粗鄙又刻薄,他一贯如此。我问他,都没进去怎么就如此确定里边的人在干什么。他回答说,他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一个正夸另一个的口活好呢!基克堂弟的德语很好,他面有愠色,让我确定了他没有撒谎。我又提醒他,该不会他们在所谓狂欢节的第一天,有给男伴吹箫的习俗吧,毕竟各地有各地的风俗,我说,如果他们把清晨四点、零下五度的气温中举行马车游行称作“狂欢节”,那市民的庆祝方式是去有暖气的厕所口交,而不像我在别处的狂欢节看到的那样半裸着身体在外面跳舞,我是绝对不会感到奇怪的。可基克仍然没在听我说话,而是跟皮特点了杯啤酒,转头和旁边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孩攀谈起来,是个长得不错的荷兰女孩,看起来基克准备今晚把她带上床了,对他来说,女人是最大的诱惑,也是他最大的弱点。所以,我又没人陪了,形单影只地坐在人群中,两手紧紧抓着酒杯,生怕再次在对面的镜中看到那张陌生的脸,心里想着,我就像一颗彗星,而基克堂弟是地球,所以每当我试图把自己校对那一千一百页档案的经历讲给他听,他都看起来十分不耐烦,因为对他来说,那是另一个遥远星系的事,与他的生活毫无关联。他唯一的反应是怪我没把因为一遍遍审阅那份报告而造成的心理创伤的治疗费用列入跟神父们签署的合同条款中。也许他说得对,虽然我已经飞到地球的另一端,积郁却依然丝毫不见缓解,我没有办法享受这边的清静,只要基克随便说点什么刺激的话,我就会重新提起几个星期前在改的那份报告,还有那段可怕的经历,而且至今仍保留着随身携带小笔记本的习惯,动不动就掏出来,出声朗读之前摘抄到上面的优美句子,很多我都背下来了,比如这句:对我来说回忆,我感觉我在重新经历一次。句法破碎,一定是因为说出这句话的幸存者的部分大脑机能被损坏了,而实际上,这句话完全贴合我眼下的处境:孤身逃亡在异国他乡,多亏堂弟基克好心收留,对我来说,每次回想起那一摞口述报告,都像重新经历其中噩梦般的内容。“要再来一杯吗?”皮特过来问我。这个亲和力十足的瑞士大个子店主,似乎是这里唯一会讲西班牙语的人,他刚才一直在吧台对面脚不着地忙前忙后,今天顾客太多了,个个看起来都口渴万分。皮特给我递过来满满一杯扎啤,泡沫都溢出来了,我正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望着酒馆对面的街道,依然惊讶于那好几百位居民竟然丝毫不顾外面寒风刺骨,身着奇装异服聚集在阴沉沉的马路上,一片歌舞欢腾,他们冲着行驶过来的马车欢呼,伴着鼓声和笛声扭动着身子,俨然一幅中世纪女巫安息日的景象。“没事吧?”皮特问道,大概是被我脸上那跟周围的节庆气氛毫不相称的轻蔑表情冒犯到了。我回答说没事啊,只是觉得不可思议:如此盛大的狂欢节庆,居然选在大清早举行,还是在这隆冬时节,可惜我不懂这里的语言,否则很想弄明白马车上都写了什么,大家都在开着什么样的玩笑。然而,他转眼就跑到酒馆另一端忙活去了,我又不得不一个人面对前方镜中的自己,心里坚信不会有事的,如果我只是注视镜中人的眼睛,说不定会发现些什么,至少可以试着去想象在镜中看到另外一个人的可能性,我一边这样联想着,一边害怕真的又在镜中看到一个陌生人。这时,脑海中突然冒出一句话:让我们感到害怕的,是跟我们一样的人。我一遍遍默念着这句话,眼睛依然盯着镜中的自己,连举起酒杯往嘴边送时,也依然能在眼角余光中看到镜中的自己,同时口中不间断地重复念着那句:“让我们感到害怕的,是跟我们一样的人。”我的声音估计太大了,我立马感觉到基克放在我肩上的一只手,同时在镜中看见他靠了过来,伏在我耳边问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在叫他。我转过脸望向他的眼睛,说:“让我们感到害怕的,是跟我们一样的人。”意料之中,他听完一脸不解。我跟他说话时,总爱引用那些死里逃生的印第安人口述的报告里的句子。这让他很不耐烦,形容我是“病态的痴迷”。可这一次不是那样,我是说,他竟然没表现出厌烦,而是追问了一句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脸上满是担心,仿佛生怕我会突然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激烈举动似的,于是我赶紧解释这句话的背景:军队下令让村子里一半的人口杀死另一半人口,最好是让印第安人杀印第安人,这样,就算有一半人活下来,他们也只能顶着杀人犯的罪名度过余生。“我们快点出去吧,我跟你说的那列马车队马上就要过来了。”堂弟基克赶紧转移话题,他向来如此,我一聊政治或军队,他就神情慌乱不知所措。“那个荷兰妹子呢?”我问他。“她也一起。”说着他抓起我的胳膊,带我来到酒馆门口挂外套的地方。可是门一开,一股寒流就猛地扑面而来,冻得我立刻跟基克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上街喝西北风的,别管我了,我还是待在这暖暖和和的酒馆里,什么时候决定回家了再一起走,让他赶紧抓住机会,尽情施展本领,争取拿下荷兰靓妹。就这样,我留在了酒馆里,不紧不慢地喝着我的扎啤,时不时跟皮特交谈两句,视线有意避开镜子,直到我不可救药地又把小笔记本取了出来,也没什么特定的目的,就像一个烟鬼总是用快要抽完的小半截烟再点燃另一根烟,或者一个孤单的人每天来酒馆读报纸,就这样我翻看着我的笔记本,细细品味着里面的句子,时而念出声来,好体会它们的节奏韵律,或其中包含的细微情感。这时,皮特走了过来,问我在读什么,而那一刻我嘴里刚好在念这么一句:“他们杀得越多,爬得越高。”这是一位村民看到邻居因杀人而得到官方嘉奖之后有感而发的一句话,我声情并茂地念了出来,皮特则一脸愕然,显然他没听懂,于是我不得不解释道,在我们的国家,犯罪是升官发财的最快捷径,刚才那句话精准概括了这一现实。“他们杀得越多,爬得越高。”我又念了一遍,但已经没有听众了,对面的瑞士大高个已经跑去招呼另一位客人了。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报告公开发布的消息应该已经出来了,我也急切地想知道前一天上午大教堂中的状况,据托托老兄在最新一封邮件中说,大主教就是在大教堂中把这份报告高调地公之于众的,他还跟我说,他碰到了我的朋友埃里克,埃里克对我的不辞而别感到迷惑不解,我心想,难道我还需要对一个鬼鬼祟祟策划阴谋的人解释自己的去向吗?难道不正是因为他的阴谋,我才不得不逃到世界另一端这么一座陌生的城市来忍受天寒地冻吗?就这样形单影只地在酒馆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现在只想马上回到堂弟基克的住处,赶紧打开电脑,上网查一查那份报告最终定下的标题是什么,我当初提议使用所有口述证词中最有力的那一句作为标题:我们都知道谁是杀人犯!我认为这一句非常贴切,很适合被用作报告的标题,因为这份报告要表达的就是这个:我们都知道谁是杀人犯。我在离开大教堂去灵修院闭关之前,跟朋友埃里克和八字胡小个子碰过一次面,我当时把这个提议说给他们听,他们并没有表现出跟我一样的热情。“我们都知道谁是杀人犯!”我高喊出来,朝皮特抬起手臂,因为我想现在就结账,然后马上回到堂弟基克的公寓,不再等他了,有荷兰美女在旁做伴,他还不一定什么时候回去呢。我在吧台前等着皮特拿账单过来,不经意间却发现我右边倚在吧台上的客人,竟然是奥克塔维奥·佩雷斯·梅纳将军,我顿时感觉如同五雷轰顶——该死!——我那天透过后窗瞧见的就是这张脸,它此刻正从对面镜子里看着我,一副目中无人的张狂样,仗着今晚喝了不少酒,也鉴于他在这个国家不可能同样无法无天,我挑衅地扬起眉毛,转过身子正对着他,他则把头扭向另一边,避开了我的目光,这个胆小鬼,这下我越发愤怒,更加不怕了,猛地把手里的酒杯举到半空,大声冲他喊出来:“我们都知道谁是杀人犯!”这句祝酒词正适合他这样的酷刑犯,而那人却装作听不懂我讲的语言,冲我傻笑起来,以为这样就可以摆脱我了,他可真是把我当白痴啊!于是,付完皮特递过来的账单之后,我径直走到那个特务跟前,厉声说出下面这一句:“从那以后,我们日夜担惊受怕。”这句话也出自报告,在我脑海中萦绕好几天了,只见他依然不明所以地冲我笑起来,接着说了一句德语,我当然听不懂,这家伙一定是在跟我耍把戏,我一下被激怒了,又大声重复了一遍,以示挑衅:“从那以后,我们日夜担惊受怕。”他不再理会我,扭头跟皮特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交谈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