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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可到了第四天,不得不承认,我已然神志大乱,再难有一刻安宁,那些惨不忍睹的文字记录,我被迫读了一遍又一遍——纠正每一个错用的逗号、修改文法有误或表意不明晰的句子,因为到了眼下这个状况,要再去修改实质内容已无异于疯狂——直到它们被深深印在脑子里,终于,我又灵魂出窍了,眼神无法再聚焦于电子屏幕上的文档,思绪则恍然来到了事发现场,好像已经不再属于我了——也许它从未属于过我。相反,它不受控似的,自主地在时空中穿梭,像个记者一样,在村边的空场地周围游荡,一排村民被反绑着手跪在地上,一队士兵正挥舞大刀朝他们砍去;它又进了一间印第安人茅屋,婴儿的脑浆正在半空中飞溅;还钻进乱葬岗去观察那一堆堆被肢解的尸骨,好像所有这一切我看得还不够多似的;思绪疯狂地四处游荡,把我卷入无穷无尽的恐怖画面之中,到了半夜,我终于受不了了,勉强拉开玻璃门冲了出去,黑夜中的院子,寒风凛冽,我像只受伤的动物一样在星空下长啸,我竟然就这样直接拉开门冲到冷风呼啸的院子里大喊大叫,都没想一想万一草丛里有毒蛇怎么办,或者万一奥克塔维奥·佩雷斯·梅纳带着他的暗杀队迅速赶来把我扣下怎么办,我发出三声嘹亮的嗥叫,保卫室的人听到一定以为是附近的野狼。等我恢复了神志,意识到了自己疯狂的举动,却发现自己正顶着呼啸的寒风,仍然站在黑漆漆的院子中央,这时,我忽然感觉两侧的树影正悄无声息地一点点向我靠近,一开始是四片树影,很快又变成了四个人影,正张开手臂向我扑过来——他妈的!——这种情形下,回房间将无异于自杀,于是我拔腿朝黑洞洞的树林深处跑去,动作迅速而果断,那帮人完全没来得及反应,我在松林和杂草间找到之前晨跑常常穿过的那条小径,摸索着一步步前进,心快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那几个家伙追上来,或者朝我跑来的方向开枪,又或者,事先部署了另外几个杀手在前方埋伏;然而,中间有那么一瞬,我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千真万确,仿佛恐惧为我开启了感官的大门,我沿着这条小路奔跑,穿过这片树林,胸腔充满湿润的空气,耳边则是自己紧张的喘息,仿佛对这条路早已熟识一般,我只管闷头向前跑,不会撞到树,不会栽大跟头,只是不时被地上的东西轻轻绊一下,恍然觉得自己之前从这条小路上顺利逃生过一次,而现在只是在经历同样的事情,我几乎确信后面的人已经不再追了,而是扭头去了我的房间,卷走了我编辑的报告,甚至砸烂了电脑和硬盘,因为他们十分清楚经过这番破坏,报告就不可能发表了,如果我的方向感没错,应该很快会抵达一片空旷的草地,再往前就直通市里的高速公路了,夜幕下竟然还能如此清晰地辨别方向,我自己都有些惊讶了。我的预感果然没错,沿着几段防护栏,我终于来到了高速公路,顺着这条路跑下去,仔细留心着前后有没有车经过,那帮在院子里围堵我的家伙想必也会开车从这条路出来,打算抓住我后灭口,所以,每当看到有一辆车驶过来时,我就退到路边,躲到一截树桩或一块石头后面,等着听到车声远了再出来,继续向前跑。

把自己幽禁在灵修院三天之后,我明白了一个真相:孤独足以摧毁这世上最理性的灵魂。一小时接一小时过去,找不到任何一个人说话,只有在用餐时间跟后勤人员互致简短的问候,其余时间都埋头于编校报告,夜里在小床上时睡时醒,没有半点娱乐消遣,因为那个病的缘故(虽然已经没在流脓了),连手枪都不能打了,压抑至此,我渐渐开始意识混乱,始终有同一个画面萦绕在脑海中,每到休息的间隙,它就跑出来,那是个在报告中重复出现的画面,它慢慢地侵占我的身心,直至彻底控制住我,那一刻,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开始在狭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从办公桌旁走到床边,又从床边走到办公桌旁,魔怔了似的,我仿佛成了那个蛮横地闯进印第安人茅屋的中尉,伸出铁掌一把抓起才几个月大的婴儿的两只脚后跟,抬起手臂把他甩到半空中挥舞起来,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就像拉满弹弓随时准备射出石头的大卫,速度快到让人晕眩,旁边就是那个婴儿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他们正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突然,婴儿的脑袋砰的一声撞到茅屋内一根横梁上,脑浆迸裂,溅得到处都是,我抓住婴儿的脚后跟在空中继续不断挥舞,直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举过头顶奋力挥舞的手臂差点就要撞上床头的木板,我想起自己是在灵修院,而不是在印第安人的茅屋,是一个由于长时间阅读报告中反复出现的一段证词而陷入恍惚的小编辑,而不是在大屠杀中以把新生婴儿的脑袋撞向房屋横梁为乐的中尉。我大汗淋漓,神经敏感如惊弓之鸟,但还是坐回电脑桌前,时间紧迫,我一头扎进报告,又专心致志地校对了几小时,直到注意力开始涣散,幻象再次出现,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奥克塔维奥·佩雷斯·梅纳中尉,正带领一队士兵去执行一项屠村任务,我再次走进那间印第安人的茅屋,那一家子倒霉的印第安人啊,他们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地狱,直到我一把抢过他们怀中的婴儿,抓住两只脚踝举到半空,开始加速挥舞手臂,再将他柔嫩的脑袋对准横梁全力扔了过去。颤动的脑浆四处迸裂的画面让我一下惊醒:我发现自己身处灵修院的房间,站在房间中央,惊魂未定,满头大汗,奋力挥舞手臂的动作让我头晕目眩,而与此同时,我又感觉到一阵轻松,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似乎我化身为中尉、把新生婴儿的脑袋撞向房梁的幻觉无形中起到了一种净化作用,瞬间把我从那一千一百页材料所带来的积郁中解放了出来,我随即再次把头埋进那堆资料,先是聚精会神一段时间,接着又陷入和先前一样的病态幻想,如此不断地循环往复。

跑着跑着,我突发奇想,开始伴着脚步的节奏,低声反复念诵今晚摘抄到笔记本上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乍一听没什么特别,但在我飞奔逃命的过程中,它便有了战士们在行军途中为鼓舞斗志而喊出的口号的鲜明节奏感:伤痛诚苦,死后得安。它变成了我沿着马路奔逃时的战斗口号,这句话出现在我脑海,可能是因为它的节奏跟我脚步的节奏完全合拍,两者和谐到让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伤痛诚苦,死后得安!”好像我变成了一位正奔往前线赴死的战士,一遍比一遍激昂地不住高喊“伤痛诚苦,死后得安”,喊到忘乎所以,都想不起要留意身后追我的人的车辆有没有开近,恰恰相反,我迅速为这句斗志昂扬的口号找到一个实践的渠道:我要马上回到灵修院,直面奥克塔维奥·佩雷斯·梅纳将军及其手下,阻止他们摧毁那份凝聚了无数记忆和心血的报告,想到这里,我不禁边跑边感到豪情满怀,但事实很快就证明这个想法纯属神志错乱,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渐近的马达声,吓得我一溜烟跑到路边躲了起来,想到那些凶犯一旦发现就会上来把我干掉,我不禁惊恐万分;至于刚才豪情万丈地高喊什么“伤痛诚苦,死后得安”,同样也只能是我神志错乱的表现,这句话描述的是一位从大屠杀中幸存下来的原住民的伤痛,根本不适用于我这么一个正在逃命的编辑,我逃跑恰恰就是因为我不想被打伤,更不想被杀死。

第一天我在这个有着四面白墙的俭朴房间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终于摆脱了噩梦,我平躺在小床上静静地冥想着,玻璃门对面是宽敞的庭院、草坪,远处是松林,雾气随风轻柔地飘荡着,恍然间以为自己在另外一个国度醒来,眼前的自然风光让人的心灵变得不再残忍嗜血,这感觉唤起了我过去有过无数次的、对开启一种全新生活方式的渴望:要让每日的思考与情感都充盈着清新的空气与积极的能量,想到这里,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套上运动衫、运动裤,踏上球鞋,因为我只需要拉开玻璃门,就能到外面跑上一圈,振作下精神,我真的这么做了,天哪,这里的空气太好了!纯净又湿润,一下充满了肺部,我顿时感觉精神抖擞,在十字形建筑周边的草地上跑起步来,同时留意着呼吸节奏和肌肉律动,虽然我已经连续几个月没有健身了,但现在看来身体状态还不错。围着灵修院跑完一圈之后,我确认了里面没有其他人住,关于这一点,朋友埃里克倒是提前告诉我了,他说,工作日期间这里只有行政人员和负责打理庭院的雇工,比如我现在远远看到的那位站在树林旁边的园丁,而到了周末,这里则会变成众多传教士聚集的场所,听起来不错,因为这样就意味着工作日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但另一方面,我又感觉到些许担忧:万一哪个恶棍想谋害我,或者觊觎我在校对的材料,想要得手可是丝毫都不难的,他可以穿过外围的树林,顺利潜入灵修院,一路畅通地抵达我房间的玻璃拉门,走进去干掉我,并一道毁掉我的档案,这个念头一出现,我刚刚振奋起来的精神又瞬间低落下去,但我还是继续围着灵修院跑起了第二圈,只不过我再也无心享受清新的空气和附近美丽的风光,连之前调匀的呼吸节奏都乱了,只觉得那熟悉的恐惧又回来了,郁郁葱葱的树林不再让人感觉到清爽,而是化为一道用于围堵的屏障,跑着跑着,我忘记了自己出来的初衷是为了放松身心,不觉加快了脚步,一路逃也似的回了房间。接下来的几天,我每日连续数小时待在房间里,眼睛盯着从大主教办公室搬过来的电脑,小小的电脑桌旁就是那扇玻璃拉门。我坐在桌前工作,每到夜幕降临,远远看着那片幽深的树林,心里便好生害怕,于是索性穿过空荡荡的走廊,来到同样空荡荡的餐厅,一边吃晚饭,一边回味白天改过的材料中让我心动的句子,比如一份证词中有这么一句:一开始,我希望自己是一条毒蛇,但现在,我最希望他们悔过。太让我惊奇了,竟然有人想变成一条毒蛇,这个印第安人竟然相信自己能化身为一条毒蛇去复仇,这句话深深印在我脑子里,以至于到了晚上,我甚至都没敢拉开玻璃门,生怕有蛇从树林爬到院子的草坪里,然后趁我不注意,哧溜一下钻进我的房间,在这恐惧之中,奥克塔维奥·佩雷斯·梅纳将军那张毒蛇一样阴险奸诈的脸突然跃入脑海,我躲在后窗偷看他跟犹太人约翰尼、我的朋友埃里克密谈时,瞥见的就是一张阴毒的面孔,对了,我从来没有向埃里克问起过我从后窗看到的事,因为在恐惧面前,我的好奇心黯然失色,在灵修院度过的那个夜晚,再次证实了那次经历给我留下的心理阴影,我不仅不敢打开玻璃拉门,百叶窗也关了个严严实实,好把黑漆漆的院子完全屏蔽在视线之外,不然,我就会出现幻觉,奥克塔维奥·佩雷斯·梅纳将军那张毒蛇一般阴森森的脸会突然浮现,贴在我面前这扇门玻璃上……妈呀!要是这样,我肯定会被吓得逃窜起来,一路号叫着狂奔过死寂的走廊,冲到保安室求救,虽然那很可能是徒劳,因为如果我在玻璃门上看到了将军的脸,那我的房间必定已经被他率领的突击队包围了。

我来到位于米斯科区的几栋房子前,心下琢磨着有哪些可供我藏身的地方,实际上,选择少之又少,甚至一个也算不上有,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回到恩喀斯楼上自己的那间公寓了,也不能去皮拉尔家,因为他们既然想毁掉报告,就一定已经掌握了参与制作报告的所有人的信息,要不然怎么叫军事情报机构呢,他们有胆量闯入神父们的灵修院,就一定可以肆无忌惮地闯进皮拉尔家把我干掉。只剩求助于我的托托老兄这一个选择了,他接起电话,被我的求助声吓到,因为我需要他赶紧来接我,我把自己所在的方位描述给他,同时警告他附近可能有暗杀队在巡逻。挂掉电话后,我跑到一个紧靠公用电话亭的垃圾桶后面躲了起来,这是唯一一个可以避开追踪者和巡夜人视线的角落,我一边战战兢兢地等着托托来,一边突然开始为自己抛下了工作而感到愧疚不已,大主教或埃里克发现我失踪之后,也不知道会怎么想,他们不会以为我在筹谋什么见不得人的计划吧?应该不会,我这样为自己辩解,尤其是在想到我的朋友埃里克、奥克塔维奥·佩雷斯·梅纳将军和犹太人约翰尼那次可疑的会面之后,因为这件事关乎的显然不是谁可以去责备谁的问题,而且我对于那几百份口述史料可能会丢失的担忧也毫无道理,我的朋友埃里克、大帅哥何塞巴和留八字胡的小个子,至少这三个人的电脑里一定都存有备份。好像这些还不够似的,我又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我的小笔记本——它和护照是我始终随身携带的两样东西,靠在垃圾桶背后,在阵阵臭气和昏暗的光线中,勉强辨认着自己前两天刚摘录下来的一段证词,好让等待的这段时间不那么难以忍受,这一句是这样的:抹去死者的名字吧,让他们得自由,也让我们得解脱。由此可见,一些幸存下来的原住民,已经不愿再忆起过去了,他们更想永远忘记。

早上从灵修院醒来时,我的内心似乎已经平静很多,不再害怕,前一天,是我的朋友埃里克和大主教宫的一名司机一起带我来的,他们为我安排了一间房,好让我在不到十天的时间内集中精力完成对那一千一百页材料最后的修订工作,这样他们就能尽快将材料送去印厂,是我主动跟我的朋友埃里克说,我需要一个远离闹市的封闭环境,以便能二十四小时专注于工作而不被外界打扰,只有这样才能把手头的工作保质保量地完成,谈话过后没几天,我就搬进了这座远离城区、被密林环绕的灵修院,这里的建筑占地广,风格现代,有四十个一模一样的房间,排列成十字,中间有一个公共区域,里面包含一个厨房、一个大餐厅、一个图书馆,还有一间小教堂。

半小时后,我听到了托托老兄的车声,立刻兴高采烈地从垃圾桶后跳出来,然后上了车,门都还没关好,我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跟他讲我在灵修院遭受的袭击,讲那帮坏蛋如何向我猛扑过来,而我又如何迅速做出了反应,见我激动得语无伦次,托托觉得还是让我放轻松比较好,我哪里还能放轻松!我急于跟他说自己的猜测:这次我侥幸逃脱的袭击,很可能跟我无意间透过后窗窥见的那场秘密会谈有关。“你想让我陪你回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吗?”托托老兄问道,眼神里透着担忧,但语气坚定。“疯了吧?”我说,“才不要。”我逃出来的路上的确考虑过这个可能,但回去实在太危险了,我还是希望他能收容我一晚,第二天早上他还得帮我个忙,反正军队是不会找他麻烦的,他可以去我在恩喀斯楼的公寓帮我收拾一下行李,顺便把藏在橱柜角落的一摞现金拿出来,我要用这笔钱买张机票远走高飞。“还是回去看一眼吧,不会有事的。”托托老兄如此坚持道,我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