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发生了一件新鲜事:我终于认识了那位报告撰写人。我每日殚精竭虑编校的这一千一百页报告,其中一半就是他负责撰写的,此人名字叫作何塞巴,来自西班牙巴斯克,在大主教宫深受尊敬与喜爱,这是我的朋友埃里克和小个子米诺介绍我们两人认识时告诉我的,当时他们是这样介绍他的:这位巴斯克人原本是精神科医生,唯其如此,才能理解他为何会对这血污泥淖般的史料表现出如此巨大的热情与细心,换成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会毫不迟疑地转头就跑。等到办公室只剩下我们两人了,我便一边向他展示我对原文做出的修改——其实他的初稿已经十分清晰和工整了,一边坦诚地把刚才那句话说了出来:这几百位原住民,全部因一场疯狂的战火与屠戮而饱受创伤,而面对这些幸存者提供的口述证词,也只有来自巴斯克的精神科医生才能做到如此数月如一日地潜心研究。我言语间毫不掩饰对何塞巴的由衷钦佩,随后,我一边翻阅桌上的几页史料,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高声朗读起上面被标记出来的几个句子,也是一些我早已誊写到笔记本上的句子,比如,“他被吓坏了,然后彻底疯了”,或者“那是我的弟弟,因为受到太多惊吓,已经疯了;他老婆也被吓得咽了气”,或者“我不是听别人说的,而是亲眼看到他是怎么被杀死的”,或尤其让我震撼的这一句,“我不想看着他们先杀站在我前面的人”。这些句子不光呈现了幸存者们的精神错乱程度,还会直接威胁阅读者与研究者的身心健康,但何塞巴是个例外,他看起来不仅十分健康,而且神采奕奕,英姿勃发,身材高大挺拔,胸肌健美,跟我想象中那些来到这片土地征服印第安人的游侠骑士一模一样,这个念头很有意思,我忍不住顺嘴说了出来,那一刻他正在问我觉得他编撰的报告怎么样,我再次称赞说,无可指摘,非常好,毋庸置疑,报告一经问世,这个国家的历史就会被改写,顺着这个话头,我又接着说道,真是吊诡呀,一个外表完全符合典型西班牙征服者形象的人,竟为保留印第安人关于大屠杀的记忆投入了如此大的热情,没有冒犯的意思啊,我赶紧澄清,因为看到正坐在办公桌对面的何塞巴不自在地挪动了下身子,一脸谦恭,不住地抚摸着长满胡子楂的下巴,我刚才的奉承显然让他感到不安了。你的稿子最让我钦佩的地方,是将客观性与勇敢的人道主义巧妙地融合起来,我用一种类似女性崇拜男性偶像时惯用的夸张口吻赞叹道,仿佛我是法蒂玛,这个联想可不是无中生有,前一天下午,我和法蒂玛一起走回她位于第二区的寓所时,就听她不住地称赞何塞巴,这不由得让浮想联翩的我起了很重的疑心,虽然这个叫何塞巴的家伙已经结婚了,要说他很可能已经在这位女性崇拜者兼同胞面前,脱下了代表他虔诚骑士信仰的闪耀盔甲,我会毫不奇怪,因此,在闭门跟他在办公室谈论工作的间隙,我忍不住开始幻想法蒂玛出现在这里,看着她把门反锁上,转头立刻扑向骑士,仿佛杜尔西内娅附身似的,一边疯狂地亲吻着这位被她深深仰慕的男人,一边解开他的裤裆,掏出他的长矛,手嘴并用,热切地爱抚着它,不一会儿,就把它送进了自己的身体,亢奋地骑在了对方身上。而骑士则一直坐在椅子上没动,有这么一位美人伏在自己身上扭动、娇喘,他手足无措,仪态尽失,双眼迷离地看着头顶上方光秃秃的高墙,同时让视线尽量避开那个似乎正从高处紧紧盯着自己的孤零零的十字架,除此之外,他还要担心米诺或埃里克会随时过来敲门,继而发现他正处于如此恍惚的状态,或者我会突然回来,我不光要把他从美女身上揪起来,还要骂他竟敢在我的办公室里跟我的梦中情人颠鸾倒凤。这样的背叛瞬间令我怒火中烧,这股怒气不光针对这个西班牙人——他此刻正在给我介绍他所采用的社会心理学方法,还针对我自己的愚蠢幻想。我竟然会想象法蒂玛骑在何塞巴身上,而不是我骑在她身上,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分明都是后一种情形更美好啊!这时,在几声礼貌性的敲门之后,西西里岛教父突然走进我的——实际是他的——办公室,我才猛地从遐想中回过神来。大主教跟我们打了招呼,随后让何塞巴陪他去一趟米诺的办公室,我在一旁暗想,这三人聚到一起,一定是为了策划什么阴谋,谢天谢地,幸好没算上我,整理这一千一百页档案已经够我受的了,可不要再掺和进什么梵蒂冈高层密谋了。虽然,无法否认的是,我对于自己冷不丁地被排挤出这个权力小集体——我的朋友埃里克无疑就是其中一员——还是有一丝嫉恨,仿佛大主教在研究过我的手势特征之后就开始怀疑我了,又仿佛我的工作本身并不重要,对于我就报告发表的观点,他也根本没当回事。“那我们午饭时见吧?”西班牙绅士对我说,还在随大主教离开之前冲我眨了眨眼,对于我被大家边缘化这件事,看来他已心知肚明,我猜他一定在担心,我会把恨意发泄到他编写的报告上,比如在上面乱写乱画——这个我当然没想过,两小时后在伊梅里饭店见到他时,我就尽快向他做了保证。饭店位于中央公园的另一端,那地方光线昏暗,白天去吃饭的有办公室文员、低级别的政府官员、附近研究中心的学者,以及像我和何塞巴这样的大主教宫工作人员。我跟他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满怀期待地望着眼前这位优雅绅士,等着从他口中听到一些精彩的内部消息,我急切地想知道他们上午在大主教宫秘密商谈了些什么,以及与那份报告相关、埃里克在我面前绝口不提的所有阴谋。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主菜都要点完了,面对我兴冲冲的提问,这位来自巴斯克的精神科医生却始终含糊其词,惜字如金。可能他生性就这样寡言谨慎,我一开始这样想,或者,这家宗教机构的领班们签署过严格的保密协议,就连对我这样值得信任的雇员都得保持十足地谨慎,这是我的第二个猜测,又或者,我没被邀请去参加上午的会,正是因为他们需要讨论我在多大程度上值得信任,而讨论的结果已经体现在西班牙人委婉拒绝回答我的问题这件事上了。想到这里,我一下子慌了,眼看着又要开始魂不守舍、疑神疑鬼。那样的话,我这顿饭可就吃不下去了,于是我立刻改变了话题方向,转而追问起同伴的个人生活。我明白他或许的确生性寡言谨慎,因此绝不会透露半分他在毕尔巴鄂从事过的政治活动,也不会提及他过去和现在都是埃塔组织的同情者这件事——老远就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恐怖组织的味道;他只会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在这座城市吃得如何好、喝得如何好,随处可见的舒适酒馆,还有码头及河边废弃的工厂。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邻桌终于空了,何塞巴突然一改方才的模糊态度,用一副仿佛是从我的朋友埃里克那里复制过来的共谋口吻跟我说,报告第二卷中缺失的那一部分文件极其敏感,因为里面详细解析了军队情报机关的运作模式,他压低了声音,生怕被饭馆里的任何一个客人听到,说他们在上午那场没有邀请我参加的会议中,讨论的就是这份军队情报解析文件,而得出的结论是,这份材料必须等到最后一刻,即付印的那一刻,才能被列入报告之中,这不只是出于安全的考虑,还因为我的朋友埃里克需要争取到尽可能多的时间去整理它,毕竟他是研究军队情报机关的专家,同时还要负责这份报告的全部协调工作,何塞巴如此这般地解释着,好像我不知道亲自聘请我的那个人的工作职责似的。其实我从何塞巴这番共谋的耳语中获得的唯一新信息是,那帮家伙果真不信任我,因为无论是我的朋友埃里克,还是八字胡小个子,没一个人有胆量亲自来找我,而是委托这位优雅的西班牙骑士来喂我吞下这个坏消息:由于某些时间安排方面的因素,我无法接触到,也不能参与校对涉及军队情报的那部分资料。跟我玩这种肮脏把戏,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我顾不上饭店女服务生此刻正在跟前换盘子,准备马上高声抗议,而此时那狡猾的西班牙人似乎预感到我即将发作,突然假装漫不经心地问起我是否知道“档案库”是什么,一脸纯真无邪的神情,好像他在讲的是一座儿童图书馆,或一格小孩用来保存解谜游戏的抽屉,他这个问题让我大为惊愕,此人怎能如此莽撞,我足足好几秒都没反应过来,不能在公共场合谈论“档案库”呀,更别说是在这家饭馆了——两条街开外就是总统府,也就是“档案库”总部所在之处,每天都有不少官员和专家从那间诡异的办公室走出来,来这家饭店吃饭,何塞巴竟把那间办公室的名字如此轻率地讲了出来,换作我,我是绝对不会以这样的方式说出来的,或者根本不会说,因为这时我看见女服务生正朝厨房走去,但在她伸手推开双翼弹簧门之前,竟回头鬼鬼祟祟地瞟了我一眼,就是这一眼,让我彻底慌了神,换作平时,我会把她的回眸理解成一个女孩对身边这位优雅绅士所流露出的合情合理的欣赏,但当时那个眼神只引得我恐慌症发作,手脚冰凉,浑身冒冷汗,血压一下蹿到云端,因为“档案库”实际上就是该国政府军用来策划与指挥政治罪行的军事情报办公室,而这些罪行正是摆在我书桌上的那份报告所揭露的内容,报告编撰人则恰恰是眼前这位口无遮拦的先生!他居然还如此镇定自若地等着我给他讲那个不能随便说的办公室八卦。我没来得及讲,因为正当我好不容易从惊愕中恢复过来,不再那么慌乱时,女服务生却在我们刚开始吃第二道菜之际端来了甜点和咖啡,这再次令我肾上腺素飙升。实际上,由于这家饭馆中午排队等着吃饭的人很多,服务生稍有催促实属正常,要是在其他时候,我都会这么觉得,但那天,服务生这么急迫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即这个女人是军队的眼线,监视我们已久,只待确认我们交谈的内容,就会去向政府告密。情急之下,我十分突兀地开启了一场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令何塞巴大感意外,我说西班牙这个国家最让我赞赏的地方就是巴斯克人的抗争,我有些语无伦次,而这场抗争中最令人惊叹的,就是埃塔组织的谋杀策略,即从市民身后对准其后颈射击,以求出其不意,充分利用市民们手无寸铁的状况,速战速决,我的语气有那么一会儿竟做到了沉稳有力,这样一种暗杀手段只可能出自一位果敢而出色的战略家,他一定不允许行动中有半点失败的可能性,我认为,训练巴斯克青年在观念上认同、在实践中掌握这套不给被害者留任何反抗余地的完美战斗策略,终将在这些年轻人心中成功激发出最纯洁的民族主义情感,我补充完这一点时已经快接不上气了。此时女服务生正把咖啡杯摆到我们的桌子上,流露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虽然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何塞巴则一脸错愕,似乎一时无法判定我究竟是成心挑衅,还是在说疯言疯语,殊不知我如此颠三倒四的唯一动机,是避开那个让我感到惧怕的话题,只有这样一通荒唐的胡言乱语才能抵御恐慌的发作。而在看到我的同伴不知为何显得十分尴尬后,我立刻转而谈起西班牙社会包容而民主的可贵氛围和他们开明仁厚的君主立宪制,坚定地让一个从种族屠杀中幸存下来的印第安妇女登上了他们国家最畅销的杂志,也正是因为有那些屠杀,我和何塞巴才得以谋到这个差事,有机会挣这几个钱——他应该挣得比我多,我有理有据地猜想着,毕竟无论是在工作量还是专业知识的积累程度上,他都胜过我。我赞叹着西班牙王室和欧洲王室的人道主义精神,他们不仅以最高规格接待了那个印第安女人,而且跟她合了影,甚至把照片发表在了《你好!》杂志上,想象一下,一个胖胖的印第安妇女被一群国王、王子、侯爵和伯爵紧紧簇拥着,美好得简直像个童话故事!我一激动便又开始语无伦次了,面对那么一个印第安女人,换作我们现在身处的这个国家,任何所谓体面、有声望的白人家庭都不可能给她开门,连厨房的门也不行,除非她是来卖玉米饼的,但那个印第安女人可是国际顶级奖项获得者,也是她所在国家唯一跟欧洲王室一同上过《你好!》杂志的公民,真的太了不起了,我一边对何塞巴说着,一边听到自己的声音几乎失控了,登上《你好!》杂志可是一个公众人物所能梦想的最高荣誉,住在这个国家的高傲白人阶层一定无法原谅那个胖女人,因为他们此生都没有机会看到自己的照片出现在那份享有盛誉的杂志上,不过话说回来,我最近翻看《你好!》杂志,印象最深的反而是与菲利普王子约会的那位挪威女郎,我的上帝,那模样,简直是天生尤物啊!我一边跟何塞巴说,一边起劲地咂巴着嘴,心情倒是放松了一些,在《你好!》杂志上刊登过照片的所有公主中,找不出一个足以跟菲利普王子挑选的那个北欧女孩媲美,我吐出这最后一句时已经快没力气了。而此时何塞巴刚好站了起来,示意我们去前台把点的菜取消了,一脸难以捉摸的神情,而另一边,鬼鬼祟祟的女服务生一手推开弹簧门,走进厨房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