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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在快速离开之前,有那么几秒钟,我很享受那一刻的午后景象:太阳还没落下,光线明澈,轻柔的暖风在街道间穿梭,几乎与我的步履节奏一致。没开玩笑,我开始用自己的最快速度奔走,一会儿走在路这头,一会儿到了路那头,一会儿又冒冒失失地横穿街区,这样做倒不是为了避免有人跟踪我——这条街拥挤异常,我不至于会去瞎担那份心;而是要预防被人出其不意地攻击,因为随时会有两个伪装成抢劫犯、真实身份却是军队情报员的人手持凶器对我前后夹击,以图抢走一些我身上并没有的东西,这样神父们就能明白他们的意思,我这样一个外国人在一场街头行凶之中被杀,根本不会造成什么影响。要不惜任何代价避免被人伏击:我每次出门都会提醒自己,常常小心谨慎到走火入魔,草木皆兵,得知他们拖欠我预付款的那天下午,我走在街上,也是这样一副状态,来到第八大道,途经一个位于大主教宫和中央市场之间、充斥着尿骚味和垃圾腐臭味的街区,我一面踏着大步横穿教堂背后这片肮脏不堪的区域,一面警觉地探查着四周——身后、前方、两侧,好像只要看到杀手的脸就可以保证自己能逃脱似的,我的视线先是掠过一段挤满行人和流动商贩的街道,又扫过一条几辆老旧公车正不停按喇叭、费力向前挪动的喧闹柏油路,同时脚下没有减慢速度,直到抵达第九大道,沿路而上,准备去往艾西内纳步行街。这是我临时做出的决定,想在回到住处之前,先找个地方喝几杯,换一下心情,也思考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此时浮现在脑中的,是一座名叫“千扇门”的简陋酒馆,虽然叫这个名字,它实际上当然只有两扇门,是几个前进步党人的资产,常客却都是些爱好艺术的青年男女,都是波西米亚的装扮,也许都随性不羁,总之,那里的氛围跟大主教宫截然不同。正需要新鲜诱人的年轻肉体来帮自己重振精神呢!我踏足进去的时候这样想着,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准备先点一瓶矿泉水,喘口气,这个地方提供的清水——我最喜欢喝清水——是从水龙头里直接接的,这个恐怖的事实是我前几次来的时候发现的,之前几次来,我也是坐在角落,看到脏兮兮的墙上贴着蹩脚诗句,显然是出自那些资质平庸却热衷贩卖希望的诗人之手,诗句结构毫不讲究,字体大得像监狱标语,但即便如此,角落里的位置也比外面的好,店门正对着艾西内纳步行街,那是一条废弃的街道,连接着第九大道和中央公园入口。我点了杯威士忌配苏打水,接下来,遵照托托老兄给过的建议,我便开始清理脑中所有跟大主教宫的工作相关的思绪,细细打量起出现在酒馆里的每一个女孩,我当然指那些长得漂亮的,数量虽不多,但足以让我转移注意力。尤其是那一个,她身材纤细,眼神灵动,双眉颇具东方韵味,笑声挑逗又不失腼腆,她的样子迅速激起我强烈的幻想:没过几秒,我用手掌揉了揉眼睛的工夫,就看到这个女孩在我的占有和有节奏的进出与撞击下,双眼迷离,周身颤动,又看到她抵达高潮的一瞬间那副难以自持的表情,我几乎能听见她娇柔的呻吟声,像一只满足的小猫…… 幻想完毕,我的精神总算是获得了抚慰,甚至感觉到大腿间一股若有若无的热流,不过不用担心,尤其是在服务员把我点的威士忌配苏打水拿过来之后,我呷了一口,清洌劲道,顿时感觉自己终于恢复了神志,镇静了下来,又可以重新观察自己头脑中涌动的思绪了,同时保持疏离感,不与它们产生认同,这就好像在播放另一个人大脑中的影像,而我正带着几许漠然观看,这样的思维状态有利于安定心神,然而放松时刻没能持续太久,这时酒馆里进来一群人,我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来自我刚刚逃离的办公室,而我此刻一点也不愿意回想起那个地方,真是无礼,这帮人冷不丁冒出来,不光骤然破坏了我的好兴致,还迫使我问自己,我他妈的到底在干什么,为何要卷进这个烂摊子,跟个疯子一样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暴走,就像刚才,我故意绕最远的路,以摆脱或许只是我想象出来的潜在跟踪者,虽然到头来,我还是选了这么一间鱼龙混杂的廉价酒馆,随便一个不法之徒进来就能轻轻松松制伏我。我绝不允许那帮所谓的人权捍卫者打搅我享用威士忌的雅兴,便又低头呷了一口酒,随即从外套内层口袋里取出笔记本,打算细细品味那些从文学的角度来看极其惊艳的语句,同时提醒自己,再也不会跟和托托老兄一样毫无感受力的诗人分享了,幸运的话,这样的句子我之后可以运用到文学创作的片段中去,但最让我感到惊艳的,是这些句子对重复手法及副词的使用,比如这个:我所想的是我想……太他妈棒了;或这句:我们在如此多的折磨中如此受尽折磨……我第一次读到时,跳动于其中的音乐感就令我困惑不已,其诗意之醇厚,让人很难相信它并非出自某位大诗人之笔,而是由一名印第安老妇口述,这句话出现在她所提供的证词结尾,证词内容让人揪心,但先不管这个了。这两句才真正值得贴在这家酒馆的墙壁上,而不是那些劣等诗人的倒胃诗句。我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收起笔记本,跟女服务生要了账单,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位激起了我的幻想、眉宇间流露出东方气韵的女孩。我往外走的时候,经过我的同事们那一桌,但没打招呼,我还在因为他们不合时宜的出现而心怀怨气,他们也没有跟我打招呼,虽然短暂的眼神交汇告诉我,他们也早已认出我来了。

我很久没发那么大的脾气了,就在大主教区管理办公室里,因为会计那天下午通知我说没钱给我,他连要付钱给我这件事都不知道,可明明就在同一天早上,我的朋友埃里克向我保证,正午一过我就可以去财务处领预支给我的两千五百美元,我们起初也是这么商定的,工作一开始就发两千五,结束的时候再付清剩下的两千五,我心里想着这个约定,从办公室出来,穿过宽阔的走廊,一路走到大主教宫的另一头去取我应得的那笔钱,没有这笔钱我根本不可能继续工作,我向那位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起来瘦小又呆滞的会计解释道。我实在无法相信埃里克会如此厚颜无耻地欺骗我,还是您在告诉我,他的确恬不知耻地对我撒谎了?我这么冲会计嚷着,而他只是低眉不语,像个正被训斥的辅祭男孩,直到从办公室后面走出来一位高个子金发男人,他操一口加勒比口音,用威严的语气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好像他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他就这么站在我面前,宛如一个正踏在印第安人土地上的军队将领,我突然觉得这是个对我极有利的场景,因为可以把对效率低下的天主教官僚系统的满腹怨气痛痛快快撒到他身上,于是我立马向他控诉,你们不按时付我钱,我不能接受,这是我的朋友埃里克亲口许诺过的,我特意强调了“亲口”二字,他承诺今天下午我就能领到第一笔钱,不会有差错,我相信埃里克的话在这个机构里是有分量的,不付我钱就是相关人员的失职,就是在干扰整个项目的正常进度,因为如果拿不到他们答应会预支给我的工资,那一千一百页档案,我是一行也不会再看的。不难看出,金发男人此时正极力克制自己,显然是被我言辞激烈的长篇大论惹恼了,然而他很快就会发现,我还远远没结束,因为我一针见血地继续叫嚣道,你们先是指望我拿一份钱完成两份工作量,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蛮横无理的行为;而现在,你们又堂而皇之地不履行工作合同最基本的条款,拒绝支付我的预付工资,我说到这里,嗓门已经抬高了,听起来带着几分歇斯底里,我得承认,碰到意欲敲诈我的人,比如眼前这个金发男人,我总是这个反应。而此时的他终于咬牙切齿地开口说,最迟第二天就会把钱给我,他以办公室主管的身份向我保证,并说这个小小的延误只是因为上午埃里克来交代付我工资的事时他不在。巧的是,就在这一刻,那个跟克林顿和教皇合过影的小个子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多亏他的及时出现,否则我跟金发男人的对峙真的不知道会如何收场,这位办公室主管一定以为我是一个不会坚持索要自己应得报酬的傻帽,而实际上,对我来说,领到钱比其他任何事都重要,我把这一点向小个子阐明后,只见他把看似是想抚慰我的手放到我背上——这个动作反而引起了我深深的怀疑,对我说,他以机构领导的名义担保,第二天一早就会把两千五百美元送到我手里,还问我是想收美元现金还是一张兑换成当地货币的支票。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这都是个蠢问题,因为在我跟埃里克的约定中,我们谈的始终是五千美元,从来没提过他们国家的货币,那些散发着腐臭的破旧钱币,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人都提不起兴致去花,反正我没兴趣,我一边这么照实跟小个子说,一边随他往外走,准备一起走回我们位于大主教宫另一头的办公室,他可疑的手还放在我背上没有拿下来,两人走得迟缓且步伐一致,像两位在傍晚散步的老神父。小个子借机劝我,不要生豪尔赫的气,就是那个办公室主管,我的工资发放被耽搁不是他的责任,而且他实际上是个好员工,巴拿马人,对工作尽心尽力,我慢慢会更了解他的。随后,他转换话题好让我放松下来,问起我入职三天了,觉得目前读到的报告的质量如何,我回答说到目前为止质量不是问题,麻烦的是数量,是起初约定数量的两倍,但合同限期不变,报酬也不变,刚说完这句,我又想到被拖欠的工资,火气立马再次涌上来,直到跟小个子告别之后都还没平息。我走进办公室,带上了门,然后坐在厚厚的档案堆前,感觉不到丝毫继续读下去的动力,尤其是当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句话时:他们只用棍子和砍刀,就杀光了他们谈话间提及的那十二个男人。紧接着是这一句:他们抓住了迭戈·纳普·洛佩斯,又抄起一把刀,每个士兵都朝他刺一刀,或割下一片肉……这几句对此刻的我来说是致命一击,一刹那把我先前的怒气推到了顶点,即使见过我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对面光秃秃墙壁的人,都无法想象这样的场景,我怒火中烧,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下作的巴拿马人,都是他害得我拿不到预付款,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可以随心所欲欺压我?难道他看不出来,我可不是他常接触到的那些可怜的印第安人?想到这里,我猛地站了起来,在办公室走来走去,仿佛完全着了魔一般,狂乱的思绪如同一阵龙卷风,一眨眼的工夫就将我吹到巴拿马人的办公室里,此时已经入夜了,大主教宫空无一人,只有那个叫豪尔赫的还坐在办公桌前,他看似在专心审核账本,实际上却正一面想着白天如何践踏了我的人格,一面暗自窃喜,他回味得太投入了,都没发觉我的到来,因此当我朝他的肝脏位置刺下第一刀的时候,他丝毫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这一刀让他跪到了地上,眼中充满惊恐,张大着嘴巴,两只手则试图捂住他被刺破的肝脏,这让他更是无法抵挡我朝他胸骨下方刺的第二刀,这一回,我怒气更盛,我太恨他了,以至于手臂开始疯狂地将匕首一次又一次插进那个巴拿马人的身体,这个拖欠我预付款的傲慢死巴拿马人!下一秒,我突然发现自己又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正狂怒地做着刺杀死敌的动作,手里却没有刀——当然没有,活像个疯子,确实,任何不敲门突然进来见到我这副样子的人都会这么觉得,而且我刚刚才发现门居然没锁,真是越想越觉得后怕。然而,不得不承认,我坐回椅子上,做深呼吸镇静下来之后,竟感觉到一阵如释重负的畅快,好像那个巴拿马人真的已经受到惩罚了,而我也可以下班了,因为如果今天那两千五百美元拿不到手,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工作的,说到做到,我懒得向任何人解释,便拿起外套,穿过两个女秘书办公室之间的走廊,抵达大木门口,一脚跨了出去,走上了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