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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好。”

“好。”总共十二瓶,我将多余的两瓶抛到河里,“你五瓶,我五瓶。”

“一醉解千愁。”

“五瓶。”

“好。”

“你的酒量是几瓶?”我阴阳怪气地问。

“那你坐下来,我们喝。”

我就知道会这样。我摇晃着敌敌畏,说:“我这就去死。”她拚命摇头,我不是要你这样。“我死给你看。”我说。她跌跌撞撞爬过来,抱住我双腿,我怎么拔也拔不出来。眼泪糊了我一裤子。我想天上有人,一定能看见我孤苦上视的目光,一定能看见我被箍死在大地的双腿。“你别喝。”她啼哭起来。我拖着她走到椅边,将敌敌畏放下去,拿起啤酒,咬开瓶盖。

各自喝到第四瓶时,我将剩余两瓶的瓶盖也咬开。“这是最后一瓶。”我将它们各倒掉一半,倒进去敌敌畏。那恶心的味道飘进我鼻孔。我酸楚起来,说:“只有这法子了。”

“我想来想去,我还是爱你。”

“什么法子?”

“你这样的伎俩让人恶心。”我站起来,“还有别的事么?”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们合二为一过。”

她惊愕地看着。“我没办法和你在一起,只能下去。”我晃荡着眼泪和鼻涕,“我没办法,春天,你知道吗?”她强颜欢笑。或许是耻笑自己,或许是耻笑命运,也有可能是装着为有这样一个多少还算说得过去的结果而开心。她抓起第四瓶酒狂饮。“死就是那样,就是一下子。”我喝得稳重多了,“可能有点痛苦,但也就三四秒的事情。”

“那你要干吗?”

“就像被打了一拳,我们晕过去,晕过去就不再醒来。”我接着说。

“也不是。”

“对不起。”我继续说。

“那拿给小莉看吧。”

“对不起什么?”她总算回答了。

“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能在阳世照顾到你。”

“拿到公安局去告我强奸吧。”我说。

“我不怪你。”

我挂掉电话。我们重复了上一番气急败坏的游戏。最终我说:“好,七点护城河见。”她既不欢欣鼓舞,也不垂头丧气,只是冷漠地说好。她只是一定要达成此事。我给小莉留下纸条:我打牌去了,勿念。我爱你。途中我买下一打百威啤酒、一瓶敌敌畏。我这就将我的尸体带去送给你。我走得飞快。她早到了。她试图站起来,看到我气冲冲的嘴脸还是坐回去。她头发凌乱,神情苦涩,脸上布满泪痕,试图摸我的手,被掸开。我说:“这是啤酒。这个呢,是敌敌畏,懂吗?”她惊惧地点头。我说:“你不是叫我来吗?我来了,找我什么事?”她低下头。“什么事?”我吼道。她伸出双手,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抱抱我。”我嫌憎地转过身去。她翻出一个纸团,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瞟了一眼。“这是你的精液。”她说。

“到下边去,我对你好一点。”

“我也求你。”

“嗯。我会对你十倍的好。”

“我求你了。”

“我厌恶这世界。”

“不行。”

“我也是。”

“只见一次还不行吗?分手后连见次面也不行吗?”

“可以我一个人去。”

“你有完没完?”

“我一个人去吧。”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只见一次,最后一次。”

“我们一起。”我说,“你过来,让我抱抱你。”

“我们已经分干净了。”

我张开双手,她摸索过来,跨坐在我身上。我们紧紧抱着。她的身体一直抽搐。我不时抓起酒瓶喝一口,她也这样。我泪流满面,说:“我并不爱你,但对你怀有亲情。我下去再好好照顾你,好不好?”她哭出声音来。我说:“别哭。”

她沉默许久才说:“没事。”就像小偷顺着脆弱的绳子从楼上慢慢溜下来,我快安全着陆了。我说:“答应我,好好生活。”她让我听了一会儿心如死灰的呼吸,说:“我会好好的,谢谢你。”电话挂上后,我被汹涌而至的愧疚淹没。这可能是世上最珍贵最不容亵渎的感情了,这感情泛着原谅、宽容甚至是同病相怜的光芒。但不久她又打来,说:“我还是想见你。”

“嗯。”她庄重地说。

“对不起。”

“喝完这瓶,我们就走。”

“我知道,我没资格让你这样。”

“嗯。”

“我不想对你好。”

“你先来,我来帮你处理,然后——”

一小时后,她换一间电话亭打来,说:“我只是好怀念你对我的好。”

“嗯。”

“你到底要干吗?”我说。她没完没了地哭。我挂掉电话她会重拨过来。她疯了。后来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停反拨,她一接通我便挂掉,直到她不再接了。我想她有可能去死。“好吧。”我对自己说,“死吧。”

“你先走——”

“我没法通过和别人在一起来摆脱对你的爱你知道吗?”她强调。我因为深陷于这可怕的事实而全身筛糠,在电话里语无伦次。“我根本没办法摆脱对你的爱。”她说。我说:“早点睡吧,时间不早了。”我寄希望于睡眠能使她冷静。可第二天她从电话亭打来上百个电话。“够了,我说你他妈的够了。”我甩动手臂,就像那里真的粘着讨厌的虫子。我差点踩扁手机,但还是捡起来,重新装好。我既害怕听见她的声音,又不得不依靠它告诉自己:至少现在她还活着,还未因你而死。

“嗯。”

这里只剩我和她。我们看着远处一言不发。我一次次举起酒瓶,她有样学样。我的一生毁于那个完全没必要的电话。我拨打过去,她在忙别的事儿,旁边站着吃醋的男人。后来她对我说:“这世上也只有你还会来过问我,你在电话里说,对,就这事,专门问问。”

“然后我就来。”

护城河缓慢流淌,一片静寂,风吹出波纹(白天它是土黄色的,泛着白沫,飘荡着沿途居民抛弃的剩饭剩菜、死猫死狗,如今漆黑,只有一处反射着路灯的光),明早要下雨。

她可是将我抱了又抱,吻了又吻。我摇头晃脑,看起来悲不自胜,对社会充满仇恨。她喝光第四瓶,抓起第五瓶。这啤酒瓶子和敌敌畏的颜色是一样的琥珀色。她喝了一小口便弯下身子呕吐,但她还是再喝两大口,确定喝进去一些。我也举起第五瓶。她抱着头,跌跌撞撞走开,几次要跌倒。不一会儿便口吐白沫,眼也像失明,伸出双手摸索。我放下酒瓶。她晃到河边,颤巍巍地站在防洪墙护沿上。她曾转头看着一棵树,也许她觉得那是我,最终哀鸣一声,栽进冰冷的河里。

“我想接我同学过来住段时间。”上周,小莉这样说。我感到不快,小莉搂着我不停撒娇。现在这位客人来了。小莉打开门,爆发出鸟叫那样的欢呼。但此人毋宁说已不是她的同学,或者说已被时光打磨得让小莉认不出来了。她灰头土脸,神情悲戚,摆着讨好的僵笑。她朝我鞠躬,不听劝阻,脱鞋走进我们家。她不确定自己会被允许待多久。在躬身时,她的两只乳房朝下跳了一下。作为男主人,我走到门边,将她的行李提进来。

我望着道路、斜坡和远处的小区,我家灯火已明。她沉向水底。我还以为需要将她推下去,但她自己跳进去了。我将属于我的第五瓶以及我们喝过的所有空瓶子都找出来,一一丢进水里,然后背脊发凉地坐在长椅上。她沉到水底了。河面漆黑,远方如深井,世界寂静,就像个口袋。她沉到水底了。后来我听见一阵微小的拍打声。我跳过去,看见春天的双手够到防洪墙的水泥护沿,不停颤抖。她身上挂满水草和污物,往下滴着水,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呼吸粗重地往外喷。因为疼痛,她交替使用双手。我准备一脚踩向那剧烈颤抖的手,最终停在半空。何必多此一举。不久,她果然支撑不住,又掉进河里。为了让她顺利地去另一个世界,地球裂开一道口子,在她掉进去后,裂缝同时合上。

她拖着皮箱,自楼梯上来。她没坐电梯。滑轮触碰台阶,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到达家门前她停下脚步,我不确定是不是这里。门后贴着我的计划,完成的用红笔抹掉,正在进行的用蓝笔标注进度。小莉在它周围贴上各种纸条,我爱庆庆、庆庆加油之类。我大小莉十五岁。春天开始拨打小莉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