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要死了。”她悲啼着,眼泪朝外滚,“你看,都没什么血色。”
“你怎么了?”我们问。
“喝点热水吧,我这就去倒。”我说。
她以为会招来同情。嗯唵、嗯唵、嗯唵。她谨慎地呻吟着,节奏缓慢,像是在召唤我。我不为所动。小莉回来后,为了证明不是表演,她愈加疯狂地哼唧。到最后我都怀疑她是不是真得了重病。
“嗯唵,我快死了。”
她生了场病。
“那要不要送你去医院?”小莉说。
她站起来,眼神里有东西汩汩而出,但还是低头压制住这情感。她感激于这只有亲人间才有的宽宏大量,但她很快告诉自己这只是奢望,这不过是男主人遥远的同情或者男人们本该有的大气。有几天她更加不敢看我。现在想来这可能是她新一轮爱情的开端,因为她蠢蠢欲动,试图测试这种关系是否存在。比如涂口红,戴耳环,改换发型。另外,在那件惯穿的商场制服之内,会不时换一件艳丽的衬衣,或者低胸T恤。有时则蹬红色高跟鞋。每天都会有一件代表着春心荡漾的东西。就像同性恋男子,总是能让人们从衣着与举止里察觉出一点端倪来。而这端倪正是他想暗示给心上人的。
她摇摇头,自顾流泪。我们离开时她重新哼叫起来。她在歌唱自己无尽的孤独,我想。房间里像是有条永恒的声音溪流,流过橱柜、电视、纸盒子以及一切凹凸不平的物质,塞满整个空间,使我们烦躁到几乎要自杀或者杀人。这像农民一样含糊不清虚张声势技艺粗鄙的声音迫使我和小莉先后离开家。
“没事,对不起。”
她过生日时,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笔钱,买了威士忌、北京烤鸭及许多奢华到只有上流社会才能吃到的食物。我请了你们而不总是作为虫子寄生于此,她脸上闪耀尊严的光芒。她邀请我们浪饮。我们本不善饮,一会儿醉态百出。我们第一次表现得像是一家三口。她屈膝挪过来,骑坐于我的大腿。小莉只是愣了一下,也爬过来,跟着一起用食指托起我的下巴。
“我是问你人有没有事。”我望着她膝盖之下的玻璃碎渣。
“我应该叫你什么好呢?”春天说。
“对不起。”
“姐夫。”小莉说。
“你没事吧?”我说。
“那好,姐夫我问你一个问题,我和小莉一起做你老婆好吗?小莉你同意吗?”
有天,这个勤快的人在拚命拖一块粘了油渍的地面时,不小心碰及酒杯。这是小莉精挑细选买回的几只玻璃酒杯之一。我将它放在茶几上,准备回过邮件就去喝。现在它栽向地面。春天扔掉拖把,反身跪下,试图接住。她动作如此迅捷,却还是没挡住它摔碎。
“同意,一万个同意。”小莉说。
小莉有时去她房间,和她聊天。“她偶尔抽烟,有时写点日记。”小莉说。她们也失去原来在校园的感觉,那用粗野义气建立起的关系如今变得冰冷客套。在台灯下,放着鞋面龟裂但被擦净的松糕鞋。春天说这可能是她唯一的家产。
“你看小莉都同意了,姐夫你说句话。”
“你跟我生分什么?”
她骑着双腿往我身上靠,我挣扎不停。她饮了一口爬下去。她都走开了,忽然转身,指着我硬起的裆部,像螺旋桨一样加速狂笑。然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一件旧事。小莉想必听过,却还是撺掇她讲。她花了很大力气才算克制住自己,说:“他说,他很久没做,希望我能原谅;我说,我原谅;他说,你原谅就好;我开始脱衣服;他想制止;我说,你怎么了;他说,你已经原谅我了,我确实很久没做;我说,没事;我脱完让他脱;他悲哀地指着自己下面,那里湿湿一团,已经射过了。”她撕心裂肺地笑起来。小莉将酒喷出来,点燃我们新一轮的狂笑。我们身上像绑满炸药,随便因为什么便炸起来,不可控制地笑。这时我才知笑是恐怖的事,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晃荡,每个器官都在震颤,我们挣脱不开这苦刑。最终我戛然而止,小莉跟着停下,只有春天还在作出努力。我感到厌恶。压根没什么好笑的。她尴尬的笑声像几颗爆竹在原野孤单炸响。
“你看我总是吃。”
两天后,小莉回去看生病的娘,春天在暮色降临时醉醺醺归来。和以前比判若两人。她踩着高跟鞋,穿着低胸T恤、红色超短裙,像是风暴中的树摇曳着回家。在柔和的灯光照射下,她涂着浓烈口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喷着动物一样的气息。当我从卫生间走出来,她捞向我两腿之间,缓缓向上移动。我双腿发抖,心里发虚,在她的舌尖就要舔到我耳根时,我推开她。
“你也太见外了吧。”小莉说。
“不要这样。”我说。
“我还是应该交点伙食费。”她这样说。
她不太相信。继续恬不知耻地抓。我捉住,说:“够了。”她又羞又怒。为了让她明白我不会告诉小莉,我说:“没事,这没什么,这很正常,喝多了都这样。”
她精神紧张,生怕没听见我们的话。可无论问的是长话还是短话,她都只嗯一下,就像海绵,吞吸你任何的好意。我变得不愿说话,也不愿看电视。每当我走向客厅,她都站起来,将遥控器放于茶几,回房去。偶尔来不及站,便缩着身躯,挪向沙发角落。当我走掉,她也不会换掉我看过的频道,就是我一小时不回来,她也不换。我像是住在宾馆,举止端庄,气氛刻板,不可能再半裸着自由走动,或将腿架在茶几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睡觉。地上连颗茶叶末也没有,春天反复打扫。盥洗池擦拭得像光亮的银器。
我走回自己房间,听到她说:“好吧。”
直到吃晚饭,她才被小莉拉出来,我宁愿饿着,我住你们的,还要吃你们的。她举着筷子不动。我说吃菜,她才夹盘边菜叶。“吃肉,多吃点。”小莉大声招呼,她却连菜叶也不敢夹。最终我们帮她夹上一大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