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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不是这回事。”我声音大起来。

“那是怎么回事?我不要你什么,只要你让我爱你就可以了。”

“那是怎么回事?”

世上没这样的好事。“你是不是讨厌我了?”她继续说。我拉开门说:“不是那回事。”

我将她推开。够明白了。可是接下去的时光,只要小莉不在,她便来纠缠。“你不爱我吗?”她总这样问,“一点都不爱?”不是,可是,要怎么说呢。我支吾起来。说话是难事,既不能让她心死(心死则人死),也不能让她心不死(她不死我死)。只能拖着。我真想说:别做梦了,是,我睡了你,睡你不代表爱你;何况没睡,我没占有你,凭什么认为我该对你负责?你们女人就是这样,将那东西当成了不得的财产,可我没进去你知道吗?

她终于放下手,眼泪冲出来。我走进卧室,我想我们还可以保持亲人的关系,你是小莉义妹,也是我的。后来我拉开房门,发现她站在门口。“可是我爱你,你知道吗?”她说。我将门关上,听到她高声说:“我不想破坏你和小莉的关系,我什么都不要不要名分你知道吗,我只要你让我爱你就可以了。”

有几日她不归,会从电话亭打电话来。“谁?”虽然明知是她也明知小莉在家,我还是气急败坏。“是我呀。”她总是这样悲哀地回答。

“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有什么事?”那边便沉默。“谁呀?”小莉问。

“我知道。我只要你抱抱我。”

“没什么。”我挂掉电话。不久,手机又响。“你到底要干吗?”我吼道。她总是沉默。有时小莉不在,我便能完整听见那哭泣,她就像在我心脏上拉大锯子。她说:“陈庆我跟你说。”接着又哭去了。我不敢挂。也许这是赴死的前奏。有时我会哄,有时大喊大叫:“够了够了够了,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我这样的老男人,我既没钱,性能力也不行。”或者,“我这会儿就要死了,我呼吸不来,啊,求求你了,求你别折磨我了。”我若关机,她便回来。而小莉总是抚摸她干枯的头发说:“你怎么了?”只有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洗脸不吃饭,为什么眼窝深陷,为什么要将自己糟蹋得不成样子。

“我不能了。”

我想她会告诉小莉这一切。但她并没有这样做。“你怎么了?”小莉用纸巾擦她湿润的眼眶。

“你是爱我的。”她说。

“没什么。”

她勉强举着手,很尴尬。但我就应该将自己送过去送给她抱吗?我并不爱她,一点也不。“对不起。”我说。

“谁欺负你了?”

“不能这样了。”我说。

“没人。”

能想见她正张开双手。“抱抱我。”声音绵软无力。我用指尖敲打掌心,像是在记忆某事。“抱我。”她说。

她就是指桑骂槐骂几句也好,可她只是看着地面不停吼气。“真造孽。”小莉安顿好她,走向我。我点点头。也许有天小莉会看出端倪——小莉的瞳孔扩大。愤怒和恐惧像两支军马从身体各处汇聚而来同时冲到脸上。她看我,又看春天——你干出这种事情?这种事你也干得出?你们是不是还要密谋杀我——她连续后退。直到确信我们已被羞愧笼罩已被羞愧完全统治,她才啼哭着甩门而去。然后又带着越来越多的人来参观我们。越来越多的警察越来越多的居委会的人越来越多的邻居。或者,她只是踢开我们,将所有没有上锁没有钉住没有粘牢的东西扯下来,在我们眼前逐一摔碎,然后坐在那儿没完没了地哭,然后抽搐发羊痫风,然后躺在地上没完没了地哭,然后站起来一头撞向墙壁,然后引颈自刎。两根胸锁乳突肌就像两根弦,一割就断。然后脑袋栽下来。春天的嘴唇几度开启。从唇形我甚至能猜出她要说的字。她毕竟偷的是朋友男人,羞于启齿。说吧,我倒是盼望她说出来,我早就受不了。可她总是闭上自己的嘴。小莉去卫生间后,她又开始嗫嚅。小莉不像我,她能忍受排气扇的嗡嗡作响,她开着它。春天嗫嚅很久,忽然低声说:“我还是放不下。”原来这就是她想说的,她他妈的是要跟我说。我怒视着她。她开始战栗。我还以为我是待宰之羔羊,原来她才是。我有了主宰的感觉。她想必也下定决心,准备挨一顿骂,然后等我发泄完怒火再收留她。我沉默不语。卫生间的排气扇在嗡嗡响地工作。她哭起来,绝望地说:“一点点都不爱?”她集中全身最后一点力量,才在眼里燃起这么一点火光。

“那你抱我。”

“是。”我斩钉截铁地说。

“没什么。”

她晕晕沉沉地走向阳台。我瞟着她。她拉开窗户。我跟过去。她双手扶着窗沿。我拉她的手肘,被她推开。“不要干傻事。”我说。她奇怪地看着我,又看看窗下的地面。她取下晾着的衣服,走回房间,不一会儿背着包走了。

这并没意思。我放下报纸,发现她在看我。她已看过一阵子,这会儿像平稳行驶的船只猛然触礁,抖了一下。我站起身,她的眼神跟着上扬。“看什么?”我说。她傻笑着。等我走远,她才说:“我就是喜欢看你,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样?”

几天后,她召我至护城河边,每隔几分钟大哭一次。我像石头坐在一边。她不停说,最后说的是什么我也听不清了。最终她说:“我最后一次问你,你爱不爱我?”我摇摇头。你等着,她恶狠狠地看着我,毅然决然地说:“我死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