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春天 > 十

“够啦。”我吼道。她们扭成一团。我捞起三把刀跑掉。回来时,看见小莉用擀面杖点着春天的肩窝,说:“看清楚,这是我家。”

刀具柜轰然推上,小莉疾步穿过客厅,走向春天房间。我从卫生间赶紧出来。小莉打开衣柜,在叠好的衣服间来回翻找,春天面对她,向床头退去。她总是试图掩盖什么而将人引向掩盖的地方。她坐在枕头上。“让开。”小莉扯她。她扭动身体。“我说让开。”小莉用力推她。她滑下去,须臾站起。枕头下藏着水果刀、切肉刀、菜刀、锅铲还有擀面杖。“这是什么?”小莉抓起锅铲——我得感谢她仓促拿起的是这个——她们一个握木柄,一个抓铁铲,争执起来。“别动,这是我的,你别动。”春天说。也许等下她们还会抢刀,小莉朝前捅,而春天紧握刃口,血从指间淌下来。这真让人恐怖。在她们同时弃掉锅铲时,我抓起枕头,将刀具压住。

“不是。”

“没有。”春天以更大的声音回应。

“难道还是你家?”

她将走回到房间。我也将回到那里。我们会继续躺着。在这过程中,她拉开刀具柜,发现又有东西失踪。“我说春天,你是不是将菜刀藏起来了?”她吼道。

“是。收拾好你的东西,快滚。”

她搂紧坤包,吐出烟雾。抽烟的女人真美啊,冷漠而茫然。她将身体转向另一边,继续仰着头抽烟。我走进卫生间坐上马桶,将报纸翻来覆去看。我听见小莉趿着拖鞋走出房间,与此同时,春天蹬着高跟鞋走回自己房间。就像一个空间只允许有一个女人。小莉进厨房,扭开水龙头,用牙刷搅和水杯,此后挤牙膏,朝牙腔捣鼓,一嘴的泡沫。她愿意这样刷一天,一切都会过去,现在难捱,但总有一天会过去,你可以想象现在是未来。她不停漱口。

“我要怎么跟你说,神经病。”小莉用擀面杖敲打她的额头,“你不记得,是我接你来我家住的吗?”

“不出门就不能带包啊?”

“这是我家。”

“要出门啊?”

“你看着,这是谁的皮箱?”

后来我听见春天洗碗。我一直没睡,我以为小莉睡了,侧头看,她也睁着眼,一动不动看天花板。我起来上卫生间。春天坐在沙发上,捂着坤包,朝烟灰缸轻弹烟灰。她并不看我。

“我的。”

“是啊,用不了多久,再忍忍。”

“是你的,我们有房子的人不需要皮箱。”

“她像在收拾东西。”

是;我有房子不需要皮箱;我没房子所以需要皮箱;我拉着皮箱到处走走到你家。春天理清楚了,啼哭起来,要抱小莉,被推开。“现在请你离开我家。”小莉说。

“别惹她。”

“求你了,小莉。”

“她还是吃了。”我说。

“请你离开。”

我转过身来摇摇头,小莉以痛苦的神情回应我。我们沉默地收拾碗筷,我将春天的那份还留着。我冲洗碗筷,小莉拿干布抹,然后放进碗柜。我们做完这些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我听到自己的肠鸣,客厅传来春天恶狠狠的声音:“说不吃就不吃。”小莉轻踢我,我坐起来。我看见她也在看我。她一手端粥,一手端小菜,神情惊愕,但很快便昂首阔步走向她的卧室。

小莉抄起春天的衣服,扔向皮箱。春天跪在地上,一件件地捡,当松糕鞋扔过来时,她拖着膝盖,捡起它,抱在怀里。她可怜兮兮地看着我们,我们仰起头。“请。”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小莉说。春天说:“谁稀罕,走就走。”

“说了不吃,你聋了吗?”

事情至此解决。终于。春天将东西塞进皮箱,扣上,拉着走出去。一切都按照她的意思也按照我们的意思快速进展。她走到门外,电梯一层层上行,走向顶层,返程时会捎走春天。我站在小莉后边。低着头。春天看着变动的数字。她扶着脑门,晃荡着它,在想反扑的话,就快想出来了——你们家男人射得很快。我希望想起来前,电梯带着她走了。电梯停下,她转过身来,我迎着她的目光,呼吸急促。她却将目光转向小莉,说:“瞧瞧你,猪一样黑。”这真让我诧异。她像侠客爽朗大笑,阔步走入电梯。里边没人。银色的门关上。她无疑在门关上的同时看见小莉全身战栗。她赢了。

“粥快冷了,听话。”

“别生气。”我搂着小莉。

“不吃。”

电梯门忽又弹开,春天摁着关门键,补充道:“怪不得当年都叫你野猪林,你这样的人也只配嫁给——”门再度关上。要不是我箍住小莉,她准得飞过去。我倒有些爽快,就像惴惴不安的罪犯终于等到草草了事、显得温和的惩罚。春天没来得及说完的应该是:“——像陈庆这样的老东西。”

“先吃吧。”我说。

春天今天没和我算账。她脑子有点乱。“你不是说你爱我吗?”也许她应该这样说。这样我就解释不清楚,因为她当初反复问:“你是真的爱我吗?你说真话。”

“不吃。”小莉走出来。乳黄色的光从春天房里照出来。“她坐着发呆,说不吃。”小莉说。然后她端起碗,夹萝卜丝。我也这样做。我们像处在劳作间隙的民工沉默地吃着。我从没听过我们嘴里会发出如此奇怪、单调而尴尬的声响。其间我走向春天卧室。我倚在门边。灯光打在她身上,在地上留下阴影。她蹲着,皮箱敞开,整齐摆着化妆盒、镊子、卫生巾等零碎,床边小桌上也摆着一些。她将皮箱里的放到小桌上,将小桌上的放进皮箱。如此反复。她声音平静而认真,判别哪件物品属于小莉哪件又属于自己。

“是。”我说,对自己毫不负责任。

第五次。最后一次。在处死犯人前,会让他得到一顿像样的伙食。我们预留春天的筷子、小勺与碗,等候她。我们做的是她喜欢吃的皮蛋瘦肉粥与煎鸡蛋。但这只是试图缓和彼此还要相处的痛苦。我们不知她当天会离开。我们仅只希望她信守承诺,十几天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