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春天 > 九

他说得对极了。我就是强迫症。我踏实几天。但是不久,纯粹因为不放心(那玩意儿让人心里发痒),我又打电话。我想求证她现在活得很好。嘟嘟的声音漫长而稳重,像路灯一盏盏亮一盏盏熄,最终全部寂灭。越拨不通越要拨通,死活要确证出什么。第四遍她才接听,听得出她在忙别的事儿,“干什么?”

她离开后,眼不见为净,我度过几天开心日子。但她打个电话来,随便几句,便使误以为被释放的我重回奴役的牢笼。要死快死,有段时间我天天诅咒。后来我去找当心理医生的同学。他直戳我心里的龌龊:你并不是过于有责任感,而是过于害怕承担责任。你担心的不是人的死,而是死带给你的后果。

“最近还好吗?”

她低着头,眼珠笔直看着我,留着巨大眼白。“我死给你看。”她冷静地说出这有魔力的话。自从她对我这么宣告,我便陷进罪孽的自责中,觉得她走向窗户可能是跳楼,拿起剪刀是要用它刺进自己的咽喉或眼睛。她时常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而我浮想联翩。她洞察到我的恐惧。我总是紧张地分析她动作的寓意,随时做好准备——她拉开窗户,我虽然坐着但已像百米跑运动员听到“各就各位、预备”的指令。只要她抬高一条腿(那喻示着她可能爬上窗台),我便会冲到四五米外的她身边,将她抱摔在地。她回头对我露出精神病人才有的诡异的笑,轻轻拉上那窗户。“你干什么?”有时我问。我希望她给出让人安心的答案,透透气或者看看天气什么的,但她的回答是:“难过。”

“还不那样。”

比别人更可怜的是:我一度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罪人,或者是最大的罪人。

“那就好。”

每隔一段时间,小莉便会斥责春天,这傻逼,然后连傻逼是谁也忘了。正是这忘性导致她在听说春天死讯时猝不及防。这就是我和她的区别。我早感觉到不祥。对死亡的预见就像增多的癌细胞折磨我。她随时可能挂掉,不是别人干掉她就是自己干掉自己。她就是这样的人,喜欢对每个人打出这张牌——“我死给你看”——对那些生性马虎的人来说这只不过是擂向胸口的婴童之拳,对胆小怕事的人而言却像是一把扎向心口的刀。我们软弱的人同时敏感,因此能从那恶狠狠的威胁里察觉危险的端倪。正因为认真想过多次,正因为早已做好死的准备,在说出它时她才会如此充满底气。她可不像那些赌气的人,只是将死亡当成仓促的筹码,在别人回复“好啊,你赶紧去死”时目瞪口呆,她笃定会按照你的要求赶紧去死同时让你目瞪口呆。她就是这样的人。嘴角飘着残忍的自信。她之所以一直不死,无非是要尝试下,看有没有好好活的可能性,或者只是为着积累足够多的被告。死亡最终变成审判台,所有与她有过瓜葛的人都将成为罪人,下地狱。就像后来她日记里写的那样。谁也逃不开。

“就这事?”

“算了。”我接过日记本,重新翻。我看到招聘经理淫邪的目光、路人跟随她一整天试图抢夺她的包、每辆汽车都要撞死她——我感觉自己站在拥挤的被告席,充满安全感——我看到我如何处心积虑地勾引她,蹭她,勾她下巴,捞她阴部,等等。“没这回事。”我说。我知道,小莉不停晃荡着脑袋。我本想解释,我没机会和她长时间独处。但现在不需要了。我撕掉构陷我的,也撕掉构陷小莉的。你最好把它们全撕了,小莉看着我,但我当着她的面,将日记本和书放进敞开的衣柜。她没亲口说,我便不能处理。我让它待在那儿,没什么不妥。如果有天小莉找起来而它不在,我还要解释很久。我就让它一直待在那儿,君子坦荡荡。

“对,就这事,专门问问。”

小莉逐行逐页地翻。眉毛拧作一团,鼻翼张大,脸颊跟着抽搐。我等着她扔掉,站起来责问我。但她轻描淡写地说:“这傻逼。”我凑过去看,见到春天这样写:用不着这样!小气鬼,用不着!我只不过用了你家热水器一会儿,费不了多少钱,你不用在我洗澡时关掉热水。用不着这样!我在桌上给你留五元钱,作为补偿。以后每用一次就付一次钱。用不着这样!小莉你用不着!“这他妈是我关的吗?热水器不是自己常坏吗?”小莉说。我点头。“我得罪你什么了?你能识点好歹吗?给脸不要脸。”她接着说。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男人声音,“跟谁打电话呢?”

我不知怎么就将它递过去。也许这样显得坦荡。我埋头看《茶花女》。小开本,白色封面,妙龄女郎剪影,睫毛上翘,小仲马著,王振孙译。我反复看。一个人跑,天经地义,可追的人也会因此有信心;如果他转身迎向后者,情况会不会改观?“哦。”等下我要这样说。

“一个朋友。”

“还有她写的日记。”

“男的女的?”

我坐在席梦思一角。起身时,感觉很多杂碎跟着弹动。这感觉不真实,但我还是揭开席梦思。那里竟密密麻麻排着鞋带、扣子、别针、牙签、起子、筷子、剪刀、镜子、手机、电池、电线、铁盒、名片、颜料、打火机、烟灰缸、罐头盖、口香糖、避孕套、打折卡、购物袋、不干胶贴纸、木雕观音像、一本叫《茶花女》的书以及一本日记。我们用过而熟视无睹的东西和她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积攒的小宝贝,组建成一个王国。我轻推门使它虚掩,快速翻日记本。有时她一笔一划写,可是平静里隐藏着极大的恐怖,她在给世上的每人定罪;有时运笔快捷,由楷而行,由行而草,终于让一枚枚感叹号充斥整页,就像举着剪刀反复戳杀。最后,每一页都被划上大叉。脚步声传来。她一定也说了我坏话。我将日记本塞进裤兜,它显得鼓囊,因此我取出来。小莉进来。“她都搞了什么,你看。”我揭开席梦思。小莉睁大眼,我说呢。她将席梦思扶住,我说呢,啧啧。

“管得着吗?”

小莉提着拖把出来,我溜进卫生间。我憋了很久,现在却解决不出来。我越想,越解决不了。没有比这更造孽的事了。我觉得自己是在占用别人的卫生间。小莉和她男人趿着拖鞋在外边走来走去,搞不清他们是在提醒我还是本来就要走来走去。我全身紧张。他们透过薄门监视我。我在这里占用他们的马桶呢。我真丢人。我想去住旅馆了。

“一定是男的。”

我们呆坐于沙发,房间像被龙卷风刮过的废墟。早上,我们仨一起吃饭,但在上午,有一个永远地离开。在早上我们不能预测到这个结果。我们以为还要过一阵子。我走向春天卧室。枕头丢到台灯下,床单和毯子胡乱堆着,露出暗红色的席梦思。墙壁上挂着几幅画,空调插头悬吊着,窄小的衣柜敞开,只有一只袜子。我不奇怪春天能这么快收拾走所有东西。我们借给她的地方不大,无法让她弄得花样百出。

“闭嘴。”春天又对我说,“挂了啊。”

我没见小莉发这么大的火。无休止的咆哮(滚滚滚滚滚)像连珠炮射向紧闭的电梯门。滚哪。她在补偿,刚刚春天在时她一直噎着。我将她捆锁着弄回家。她不停挣脱,“你说是不是这样,是不是?”从此她不再原谅春天。这是女人关系的本质,一旦撕开,永远破裂。

我又喜又悲。喜的是定时炸弹终被人抱走,悲的是她已经与人过日子,却还留我在这边承受那威胁,承受这么久。我他妈担心什么呢。但事情就是这样,过后谁知道又生变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