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春天 > 一

“请熄掉烟。”看守说。熄在哪里?男人望向地面、座椅及摆放各式骨灰瓮的橱柜。看守继续拖地,看起来要收尾了。男人阴沉沉地看他,非常用力地吸着。“跟你说了,公共场所不许抽烟。”就是我怀里的年轻人也被吓坏了。看守压抑着怒火走过去。

男人眼露凶光。若非在这里,我早揍死你了。不过过了一小会儿,他便抽抽嗒嗒地哭,“说起来,我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啊。”同时从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用火机点燃。他边咳边抽。眼泪都滴在烟卷上了。

“不许就不许,好好说就是。”

“你就这么急?”女人说。

“你不懂公共场所不许抽烟的规定吗?”

看守在某块已很干净的地面反复拖着,示意我们坐到东边。那对男女坐在西边。不像我们这边,年轻人躺在我怀里说着悲伤的呓语,他们分别坐于长椅两端,不停争吵。随着越来越气愤,声音也嗡嗡地飘浮至半空,弄得我头昏脑涨。“吵什么?”看守重重蹾下拖把。男子猛然抬头,女人则掏出手帕——有时哭得快了,便停住,冷静地擤鼻涕。看守继续拖地,过度的无聊摧垮了他,使他像个强迫症患者。男人里穿暗红T恤,手戴金戒指。他一会儿揉搓头发,一会儿吱吱有声地抓痒。他将黑纱别到胳膊上,说:“我戴了,我知道这不光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然后看表,“还要多久?”看守没理他。

“你客气点说不行?我又没得罪你。”

“您辛苦了。”我说。

“你是没得罪。”

“我们进去。”暮色将至时,年轻人说。我感觉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并不知世界发生了什么:一个女孩死了,自己为什么来。但他终于依靠自己醒悟过来,嚎啕出声。我扶他进殡仪馆。温度很低,大厅阴凉,看守在拖地。他对我们说:“我真搞不懂。”

看守抬起一边手,继续说:“要抽的话,请出去抽。”男人低着头,指间的烟微微颤抖,积得挺长的烟灰终于掉下去,看守的目光跟着落下去。“抽了又怎么样?”男人抬起头说。

一辆挂满尘土的桑塔纳驰来,路过时猛打方向盘,差点刮蹭到我们。它停在殡仪馆门口。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钻出来,走进馆内。他穿着黄色夹克及肥胖人才穿的松垮牛仔裤,臀后挂着一串钥匙。紧接着,从后车厢钻出一位矮个妇女,黑色礼服、黑色裤子、黑色平底鞋,右臂用别针别着黑纱,手上还捏着另一块黑纱、黑色的包,她像只乌鸦追赶着男人。

“怎么样?”看守自己也想不到,他的拳头打向对方。这下子热闹大了。男人站起将骨瘦如柴的他拎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吼:“要烧的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只有一个女儿,要被烧了,你知不知道?”看守大声叫人。男人紧张地望向四周,丢下人,狠踢几脚,然后拔下钥匙串,大步走向门外。我听见桑塔纳啾啾地叫起来,接着车门嘭地关上、发动机启动。后来车辆转弯,轮胎与地面急剧摩擦。他逃了。女人瑟瑟发抖。在看守爬起来后,她说:“他早就不是我丈夫。”当穿着白色阻燃工服的工人赶来时,她重复这句话。工人提着的铲子还在冒烟,可以想象,它刚取出时烧得通红,现在灰扑扑的。我记得铲子曾滴下一滴黏稠物,就像塑料燃烧时会滴下的那样。接着女人又说话,就是这句话吓醒年轻人。他站起来,捏紧拳头,朝大厅后的火化间跑去。在我赶到前,他直通通跪在地上,双手展开,胡言乱语。我想他是在哀求:不要将一个已死的女孩再弄得尸骨无存,尽管这无法避免,我还是盼望不要将她一把火烧个干净。像是有人朝他脸上一盆盆泼水。我他妈也想哭。刚刚,那女人(也就是死者妈妈)说:“春天,是你爹让你这样的啊。”

我走到殡仪馆外。年轻人蹲在路边,吐干净了,指头仍按在地上,抖颤着。他转过头时,眼泪像伤口的血鼓涌而出。我完全理解这种痛苦,“不要难过,你毕竟来看过她。”我扶起他。他总是回头望殡仪馆。“我带你去漱口。”我说,“只是去漱漱口。”我让他扑向小卖部柜台,买了一瓶矿泉水。我说:“走,出去漱漱口。”他好像睡着。我用力拉,他才反应过来。他漱口的动作十分机械,就像老人在咀嚼什么食物。

她咕哝着:“每次都是我来揩屁股。没一次不是。你为女儿负过什么责?你负责都负到哪里去了?你知道我心软。你心狠。”在看守和工人跑向领导办公室后,这个穿着黑色礼服黑色裤子黑色皮鞋别着黑纱像一只黑鸭子的她,步履蹒跚但内心坚定地走出去。追随前夫的脚步,她说:“说什么我也不回来。我受够了,早就受够了。你不回来我也不回来,你以为我回来,我偏不回来,我看是谁回来。你随她怎么样,我也随她怎么样。”

“看清楚了。”年轻人捂着嘴跑掉,泪水斜滴向地面。看守高耸眉毛,撑大眼球——早说了不要看,有什么好看的——他拉上裹尸布,这样她便只剩一个轮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