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把线团从膝头拿起,放在门廊的地面上,随后把完工一半的床单也放在了地上。她从椅子上起身,双手隔着棉布连衣裙抚摩臀部。莉莉走到门廊边上,松开辫子,一瀑金色的秀发落在脖颈和肩膀上。
“什么东西?”沃恩问道。
“你明白我的意思。”莉莉说。
他转过身,嘴里吹着“迪克西”[41],向草地走去,就在他快要走到栅栏处时,莉莉突然说道,她有样东西可以用来交换马。
沃恩走上门廊,一言不发。莉莉明白,他是在仔细打量自己。她微微收腹,隐瞒自己的孕妇身份,不过如果他知道自己怀着小孩,也许兴致会更高。如今的年月里,男人会有那样的怪念头,莉莉想道。莉莉看着沃恩静静地权衡自己的选择,既然他现在可以轻而易举地同时占有她和役马,自然会做出那个他一定会做出的选择。
“那么我想,我最好快点动手,”沃恩说,“赶在这场雨落下之前回到布恩。”
“你今年多大?”沃恩问道。
“我没有钱。”莉莉说的是实话,因为家里仅有的钱都被她缝进了伊桑的外套衬里。伊桑离家前,她告诉他,钱放在那儿比藏在农场任何一处地方都要安全,但伊桑直到莉莉在外套的内侧口袋里绣上他的姓名、标明假如阵亡该把他的尸首送回哪儿后,才勉强答应她这么做。伊桑的哥哥也是这么做的,两人还互相发誓,就算尸骨不存,也会把对方的外套带回家。
“十九岁。”
“所以,我依然会牵走那匹马,”沃恩说,“除非你有什么东西来交换它,也许是北方佬在田纳西付给你丈夫的钞票?我们兴许能做一笔类似的交易。”
“十九岁。”沃恩复述道,不过莉莉并不知道沃恩是否对她有兴趣。他又向西眺望祖父山,接着端详天空,再低头俯瞰溪谷,最后视线转到道路上。
“知道,”莉莉回答说,“我想确实改变不了。”
“好吧,”他最终说道,同时冲着前门点头示意,“你和我进屋吧。”
“我说,”他说,“我如今依然姓沃恩,”他停顿了一下,“可是,这也无法改变此时此刻的情况,明白吗?”
“不要在房内做,”莉莉说,“我的小儿子在里边。”
士兵点了点头。
起初,莉莉觉得沃恩会坚持己见,可他并没有。
“你是沃恩先生,”莉莉说,“我现在记起来了。”
“那么在哪里?”
接着,男子沉默了片刻,也许是回想起了那段时光,也许不是。
“地窖。里面有张床垫,我们可以躺在上面。”
“马斯特不喜欢我做那样的事,可对小伙子来说,给女孩薄荷糖不过是件小事。”
沃恩抬起下巴,视线似乎盯在了莉莉和椅子后面的某样东西上。
男子的目光并未变得柔和,但他脸上的某种神情确实减弱了几分,但也只是一小会儿的工夫。
“我估摸着,下次我们就知道该到哪儿搜寻你丈夫了,对吧?”见莉莉没有应声,沃恩露出了看上去几乎可说是友善的微笑。“前头领路。”他命令道。
“我爸爸过去一直和你做买卖。有一次,我和爸爸一起去你店里,你给了我和妹妹薄荷糖吃。”
沃恩跟着莉莉,绕过木屋,经过了蜂箱、劈柴用的木墩、战前使用过的旧地窖。他俩沿着一条难以发觉的小径,穿过一片杜鹃花丛,最终意外地抵达了山腹处。莉莉挪开尚有绿叶的杜鹃花枝(她每周都会更换),打开一扇方方正正的木门。入口仿若打哈欠般洞开,门铰链发出嘎吱的声响,地窖里潮湿的泥土味里混合着山茱萸的香味。靠着午后的日光,可以看见地上放了一排罐子,罐子里是蔬菜和蜂蜜,地窖中央有一张床垫和棉被。入口没有台阶,有三英尺高的落差。
“是的。”男子说。
“你认为我会愚蠢到头一个下去吗?”沃恩说。
“你过去在老头马斯特的商店工作,对吧?”莉莉说。
“我先下。”莉莉答道,接着她在入口处坐下,先放下一只脚,直至脚碰到夯实过的泥土地。她扶着门框,轻轻地跳进地窖,蹲下来,不去想她也许正在踏进自己的坟墓。她坐在床垫上时,底下的玉米皮发出吱嘎的响声。
莉莉打量起男子的脸庞,在他乱糟糟的胡子和坚毅的眼神里,有些她熟悉的东西。她回想起以前这儿的男女老少可以畅通无阻地去布恩。那时候,对罗利城里的政治家们干的事有什么争端,都可以在本地得到解决,最不济,也就是双方握紧拳头打一架。
“我们可以在上面干那事,”沃恩从入口瞅着她,继续说,“这鬼地窖就像是个旧掩蔽坑。”
“这双靴子可不是征用来的。是用我最好的一条绳子换来的,可我感觉你早已知道这件事了。”他抬起眼睛,注视着莉莉。“你的那位邻居休假时不像你丈夫那么小心谨慎。”
“我可不愿在泥地上干那事,弄脏自己的身子。”莉莉说。
士兵抬起脚,把一只靴子搁在门廊的台阶上,仿佛要仔细地打量一番。
莉莉以为沃恩会把步枪留在地窖外面,可沃恩双膝跪下,俯下身躯,左手握住一根横梁。趁着沃恩变换身姿进入地窖的时候,莉莉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毛线针,放在身后。
“为了事业,”莉莉看着士兵的眼睛,说道,“就像你脚上的这双皮靴。”
沃恩把步枪靠在土墙上,弯腰褪去外套,解开腰间的牛皮带。背光让他的脸庞显得昏暗,五官分辨不清,就像是剪影一般。随着沃恩走近,莉莉改坐到床垫的左侧,为沃恩留出地方。沃恩把衬衣拉到胸部,躺在床垫上,手指早已等不及地要松开裤子纽扣,莉莉从他的口气里闻到烟草味。他瘦骨嶙峋的肚子与脸庞、与褐色的衣服相比,显得白极了,在阳光下简直像泛着亮光。莉莉取了一根毛线针放在手上。她记起去年一月自己宰的那头肥猪,想起肝脏像个马鞍一样包在胃上面。她曾听人说过,猪的内脏和人的内脏没多大区别。
“但我宣过誓,职责所在,还得征用你的马儿,那是为了我们的事业。”
“要么脱下裙子,要么拉起来,”沃恩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解开最后一颗纽扣,“我没多余的工夫来浪费。”
男子抬起左前臂,抹去额头上的汗水,手里的口袋就遮在脸上。等他放下手臂时,咧嘴的笑容换成了审慎的表情。
“好吧。”莉莉一边说,一边拉起裙子,然后跪在沃恩身旁。
“我正有此打算。”士兵说。
她伸手到后面,紧攥毛线针。当沃恩把手插进裤腰,准备褪下长裤时,莉莉突然举起右手,向前扑去,左手握住毛线针的顶端,那样钢针就不会从她的手指间滑掉。她使出最大的力气,狠狠插入。在钢针遇上脊椎骨而卡住的一瞬间,她又多使出一份劲,针头从骨头边擦过,顺势而入。莉莉触到沃恩肚子上光滑的皮肤,两只手掌按住毛线针的顶端。她自言自语,要是你能行,就把他钉到地上。当针尖刺入地窖夯实过的泥地时,沃恩胃里面的气体跑了出来。
“你自己抓几只鸡吧,”莉莉说,“我会帮你抓的。”
沃恩的双手依旧抓着裤子,仿佛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莉莉手脚并用,冲向门口,沃恩举起两条前胳膊,慢慢抬起头。他望着插入自己肉体的毛线针,露出的一端宛若一枚错放了位置的纽扣。他向着臀部的方向收起腿,可他似乎无法移动腰部,仿佛那根毛线针真的把他钉在了地面上。莉莉拿起步枪,放到地窖外面,接着爬出地窖,身后的沃恩不断低声呻吟。
“下午好,”士兵看了眼莉莉,接着就把视线转向西面,眺望远处的祖父山,“瞧这天气,就要下雨了,也许天黑时就会下。”
莉莉从地窖上面观望着,想看看自己需不需要弄明白如何开步枪。大约一分钟后,沃恩嘴巴扭曲,牙关紧锁,像是狗在撕咬肉块。他借助前臂把自己往后推,直到能将脑袋和肩膀靠在一面泥墙上。莉莉听见他的喘息声,望见他的胸部在起伏。他转动眼珠,此刻正望着莉莉。莉莉不知道沃恩能否真的看见她。他的右手从地上抬起几英尺,手掌向上,同时手臂向着门口前伸,似乎想抓住从这个世界渗透进来的一丝光线。莉莉关上了地窖门,上好门闩,用杜鹃花枝叶重新盖住门口,然后走回了木屋。
南方邦联的士兵一边走进院子,一边龇牙咧嘴地笑。他用拇指和另一根手指戳了戳帽子,眼睛却始终盯着谷仓后面刨地找虫子吃的几只鸡和草地上的那匹役马。他看上去约莫四十岁,不过在如今的年月里,人们总是比较显老,就连孩子也不例外。士兵歪戴着帽子,棕褐色的脸部肤色和烤烟差不多。农夫是不会这样戴帽子的。士兵憔悴的脸孔和不合身的裤子显然说明了他手里的口袋是派什么用场的。莉莉希望用两只鸡就能填饱他的胃口,可瞅着那双新皮靴,她无法安心。
宝宝已经睡醒了,正在嚎啕大哭。莉莉走到摇篮边,可在抱起儿子前,她先掀开被褥,拿起屠宰刀,将刀子放进了连衣裙的口袋里。她先给婴儿喂好奶,然后给自己做了一顿玉米面包配豆子的晚餐。莉莉一边吃,一边思忖着那个南方邦联的士兵有没有告诉布恩的某个人自己要去哪里。也许是说了吧,但也有可能他没有具体说是哪家的农场,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去哪个农场能有收获,只能一家家碰运气。莉莉告诉自己,想些别的事情,于是她又想起为即将出生的孩子起名的事。要起个女孩的名字,因为特里普利特大妈已经摸过莉莉的肚子,告诉她会是个女孩。莉莉把她考虑过的名字一个个大声念出来,又一次挑中了“玛丽”,因为这个名字会和儿子的名字很般配。
莉莉睁开眼,一个南方邦联的士兵站在院子里。他一定发现了莉莉正在看着道路,因为他是从戈申山方向而来,沿着溪流下坡,从一片稠密的桦树林里现身的。现在为时已晚,来不及藏起役马,把鸡群赶入地窖,也来不及收起屠宰刀,把它藏在连衣裙口袋里,莉莉索性正视起那个南方邦联士兵。士兵右手举着步枪,左手拎了一只口袋。他身穿一件破旧的胡桃色夹克,头戴帽子,一条牛皮系住了一条旧羊毛裤,只有脚上的皮靴看上去还算新。莉莉认识这双皮靴以前的主人,也知道他们将那人的尸体吊在一棵山胡桃树上,脖子上不仅套了绳索,还挂了一块雪松木瓦片,上面烙有“林肯支持分子”的字样。
莉莉抹了餐桌,给宝宝换了尿布,将他放回摇篮,然后走到屋外,撒玉米粒喂鸡,接着穿过杜鹃花丛,又到了地窖。此时阳光又弱了一分,她从木门的板条缝隙里窥望时,只依稀辨认出沃恩的尸体靠在泥墙上。莉莉看了几分钟,不见尸体有任何动静,又侧耳倾听有没有呻吟声、叹气声,或是呼吸声。确认沃恩确实死了后,莉莉才慢慢打开门。她一次只开启几英寸,直至自己能清晰地望见尸体。沃恩的下巴倚靠着胸膛,两腿张开,毛线针依旧插在胃部,插入的深度与之前一样。沃恩的脸庞颜色此刻和肚子一样苍白,看上去像漂白过一样。莉莉又缓缓关上门,轻轻上好门闩,仿佛只要一有响动就可能吵醒沃恩,令他重回阳间。莉莉收集了一些杜鹃花枝叶,重新掩蔽好地窖入口。
莉莉俯瞰一眼溪谷,老布恩公路沿着中流溪一路蜿蜒。她又闭上眼睛,考虑该为将要诞生的这个孩子起什么名字,她想到自己的生日也在九月份,到那时候伊桑就能永远回家,一家子也就团圆了,她和伊桑都还年轻,没有被过去两年的艰苦日子挫败。莉莉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她和伊桑,还有两个孩子,田地里她种下的庄稼成熟了,苹果树的枝头被果实压得低低的。
莉莉和宝宝一起坐在门廊上,望着夜色降临溪谷。最后一只家燕低低地掠过草地,刚刚飞进谷仓,第一滴雨水就开始落下,一开始还是柔和细雨,很快就变得雨势逼人。莉莉躲进房内,拿起床单和纱线团。她点亮油灯,喂宝宝吃了一天里的最后一次奶水,再把他抱回摇篮。烧晚饭生的火依旧在炉床上闷烧,给了屋内一丝暖意,以供抵御夜晚的寒气。平常晚上的这个时候,莉莉会再做一点女红活,但今晚她显然是做不了了,于是便从床垫下取出那份报纸,在餐桌旁坐下。她再次读起那篇说战争到夏季就会结束的文章,在读到几个不认识的单词时,她变得结结巴巴。当她念到“亚伯拉罕”这个词时,看了一眼摇篮。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在别人面前用这个名字来喊我的小宝贝了,莉莉思量道。
莉莉感觉午后的日光照在脸上,像蜜蜂的嗡鸣一样慰藉心灵。终于能坐下来,只有双手在忙活,真是太好了,刚刚犁地时只能放在阴凉地方的宝宝,现在也吃好了奶,在一旁安睡。莉莉又织了几分钟,随后让自己的手也休息一下,把长长的毛线针竖放在膝头。莉莉思忖着,一整天赶着役马,推单铧犁犁地,确实会疲惫不堪。等一会儿,宝宝就会睡醒,她又得给他喂奶,再给自己弄一点吃食。吃完饭,她还需要喂鸡,将马藏在泉水上方的林子里。莉莉又感觉腹中的胎儿在闹动静,她想到这是让她疲惫不堪的又一个原因。她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抚摸微微拱起的曲线。她计算着从伊桑圣诞节回来已过去了几个月,估摸着再过一个月,身上的连衣裙就会被肚子撑起来了。
又读了一阵,莉莉再次藏好报纸,在床上躺下。雨势此时已经缓和下来,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的雪松木瓦片上。床边上的摇篮里,宝宝有节奏地呼吸着。雨下得很大,莉莉心里想着,等明天太阳光出现时她首先要种些什么。这场雨下得确实不是时候,可也有值得庆幸的地方。至少,土地不会像冬季时那样硬得像花岗岩。莉莉到明天中午就能把地里的活干完,尤其是在这样的一场大雨之后。然后休息一阵,再去做家里的家务活,兴许在晚饭之前,她还有时间种下一些西红柿和南瓜苗呢。
莉莉坐在门廊上,一天的犁地农活已经做完,一岁大的宝宝睡在摇篮里。在莉莉的巧手中,长长的钢质毛线针时而交汇、时而分开,仿佛在极富节奏地互斗,同时毛线缓缓地从莉莉的棉布连衣裙口袋里流出来,逐渐变成莉莉膝头垂下的这块床单。除了偶尔低头看一眼溪谷,莉莉始终闭着眼睛。她嗅闻了一口刚刚犁过的土壤以及山茱萸花骨朵的芬芳。她倾听蜜蜂绕着蜂箱嗡嗡飞舞。就像她开始感觉到肚中胎儿的动静,所有的一切都表明严冬之后生命的回归。莉莉又想起了伊桑圣诞节休假时从田纳西带回家的那份来自华盛顿的报纸,报上说,内战到夏天就会结束。伊桑认为战争会结束得更早,他说道路不久就会畅通,格兰特[39]将军攻下里士满[40],内战也就结束了。虽说伊桑告诉她战争快结束了,可在圣诞节假期那几天,伊桑每晚依然会睡在地窖里,白天也待着不出去,背包和来复枪就搁在后门旁,因为南方邦联的人会从布恩穿过溪谷,搜寻像伊桑这样的林肯支持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