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等到晚饭后,才叩响科尔曼家的大门。劳拉让他别去,但博伊德依然去了。吉姆·科尔曼打开了房门。博伊德突然意识到,对于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他其实一无所知。他不知道吉姆·科尔曼有多少兄弟姐妹,也不知道他是在芝加哥的哪种社区里长大的,更不知道他手上有没有握着一把霰弹枪或锄头。他不知道吉姆·科尔曼以前是经常去教堂做礼拜,还是总把周日早晨的时间花在车库或后院里。
“我们过一会儿再讨论这件事。”劳拉说。
“我是来看看珍妮弗病得怎么样的。”博伊德说。
劳拉还想说些别的,但又犹豫了。
“她在睡觉。”吉姆回答说。
“我就是知道。”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仍旧想看看她,”博伊德说,同时向吉姆展示出一张纸,“我让阿莉森写下今天的上课内容。如果我不把这个交给珍妮弗的话,阿莉森一定会非常失望。”
“你怎么知道她病得怎么样?”劳拉问道,“你都没见过她。”
起初,博伊德还以为吉姆会断然拒绝,但吉姆·科尔曼站到旁边,让出了门口。
“可珍妮弗不能错过万圣夜,”阿莉森说,“我们俩都要去扮鬼。”
“那么进来吧。”
“因为我觉得她病得很重。”
他跟着吉姆穿过门廊,上了楼,迈入珍妮弗的卧室。女孩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脖颈处。汗水润湿了女孩的秀发,也令她苍白的脸庞晶莹闪亮,犹如瓷器一般。不一会儿,贾妮丝也走了进来。她的手掌放在珍妮弗的额头上,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把祝福赐予女儿。
“爸爸,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阿莉森问道。
“你上次测量的时候,体温是多少?”博伊德问道。
博伊德注视着壁炉,说道:“我觉得珍妮弗需要见一下别的医生,家庭医生以外的其他医生。”
“一百零二度[22]。晚上突然飙升了。”
博伊德点点头,视线落在炉火上。劳拉一直想把壁炉改造成天然气炉。就像开关电视机一样方便好用,她是这么说的,烟也会少得多。博伊德揪着天然气炉的开销来说事,特别是由于他现在砍来的木柴是不花一分钱的,但不只是这样。砍木柴,堆叠好,最后燃起火,这一过程给博伊德带来愉悦,和他上班时做的工作不同,这些差事更能给人以触动,而且不知为何,也显得更为真实。
“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四天了吧?”
“老爸,你这个周末还要给我们砍些木柴。只剩下一些大圆木了。”
“对,”贾妮丝说,“四天四夜了。周五我仍旧让她去上学。我大概不应该这么做。”
阿莉森转过身,对着博伊德。
博伊德注视着珍妮弗。他试图让自己站在珍妮弗父母的处境里思考。他试图想出一些话,能把他在麦迪逊县里见到的事情和他们在芝加哥或罗利的部分经历联系到一起。但他想不到合适的措辞。他在北卡罗来纳山区知道的一切,是科尔曼一家难以理解的。
“去了。医生开了一些抗生素,做了链球菌化验。”
“我认为你需要带她去医院。”博伊德说。
“她有没有再带珍妮弗去看医生?”
“可医生说了,等抗生素起效,她就会好了。”贾妮丝说。
“没起色。贾妮丝打电话来,说明天还要把孩子留在家里。”
“你们需要带她去医院。”博伊德再次说道。
劳拉把支票簿放到一边。
“你是怎么知道的?”贾妮丝问道,“你不是医生。”
“珍妮弗怎么样了?”博伊德进厨房时问道。
“我小时候见过别人病成这样,”博伊德有点吞吞吐吐,“那人最后死了。”
起居室里,阿莉森躺在壁炉前,她的教科书摊在一旁。博伊德倾下身亲吻女儿,在她的脸上感觉到了炉火的暖意。劳拉坐在沙发上,在填写月末的支票。
“安德伍德医生说,珍妮弗会好的,”吉姆说,“很多孩子都得过这种病。医生已经来看过她两次了。”
博伊德走进后院。红栎树的叶片逮住了一天里最后一丝亮光。微光,这就是形容此景的词汇,博伊德想,就像举到烛光前的红葡萄酒。他慢慢抬起眼睛,可没看见那只报丧鸟。他拍了个巴掌,掌心火辣辣的痛。有个黑影从最高处的树枝上飞起,在红栎树上盘旋了一阵,随后回到了原处。
“你是在吓我。”贾妮丝说。
博伊德绕到自家侧院,端详起科尔曼家。楼上的两个房间、厨房和饭厅里都亮着灯。车棚下停着两辆车。吉姆·科尔曼打开了他安装在屋顶的一盏照明灯,它照亮了飘浮在屋顶上空的那个“鬼魂”。
“我没打算吓你,”博伊德说,“请带珍妮弗去医院。好吗?”
博伊德把车驶入停车道,停在妻子的凯美瑞[21]后面时,天早已经黑了。透过屋前的窗户,博伊德看见阿莉森四肢摊开地躺在壁炉前,劳拉坐在沙发上。天气预报里说今晚会有今年的第一场霜冻,博伊德从空气里的寒意知道天气预报是对的。
贾妮丝转身看着丈夫。
博伊德小时候,没有这样的万圣节布置,没有小孩会特意装扮一番后去挨家敲门讨要糖果。或许是因为博伊德家的农场地处荒僻,可博伊德现在怀疑真正的原因是,那时的人明白不应该以某些事取乐,不然也许会遭到惩罚。博伊德驾车经过另一栋房子,房子上装饰了只黑猫,他那时琢磨起来,惩罚是不是已经降临,就栖息在那棵红栎树上。
“他为什么说这些话?”
博伊德的这份工作一般都需要加班到做完为止,可今天五点,他注销了电脑,开车回家。万圣夜离现在只有五个晚上了,他转弯进入住宅区时,看见各家门廊和台阶上都放着南瓜灯,南瓜灯个个都睁着空洞的眼眶。一根树枝上挂下一个硬纸板做成的巫婆,骑在扫帚上,随风旋转,像个风向标。另一栋房子的敞开式车棚上,放置了一具颤动的骷髅,一根白骨森森的手指伸向前方,仿佛在召唤路人过去。这些万圣夜的布置,有点儿像左邻右舍之间的竞赛,也是吉姆·科尔曼尤其喜欢的一项活动。每年,吉姆都会把一张白床单粘到一辆小型花车上,还把自己制造的“鬼魂”用尼龙绳系到一块水泥块上,那样它就能在科尔曼家上空飘浮。
“你可以走了。”吉姆·科尔曼说。
可博伊德确实担心不已,一整天心里都七上八下。他不记得阿莉森哪次连着发烧三天过。他考虑要不要打电话给科尔曼家,询问一下珍妮弗的情况,但博伊德知道这看起来会有多怪异。尽管两家人在拼车,而且两家的女儿是好友,可两家父母之间的往来只限于彼此招手问候和稍稍讨论一下接小孩的时间。在他们做邻居的六年时间里,两家人从未一起吃过一顿饭。
“请相信我,”博伊德说,“我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理性。教养。启蒙。博伊德知道,多年前他在大学里听到的那些话,以及伴随而来的那一套鉴知力,在这个住宅区里也占据上风。他的邻居多数是来自美国东北部和中西部的移民,全都是像他那样的白领专业人才。左邻右舍会以为,现在是十月了,猫头鹰也开始迁徙了。和偶尔可见到的负鼠或浣熊一样,猫头鹰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误入城市的一只大自然的生灵,不久就会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请走吧。”吉姆·科尔曼说。
“迷信就是对因果论一无所知的表现。”身后的学生嘀咕起来。
博伊德回到自家院子里。头几分钟里,他就那么静静伫立。那只猫头鹰没有鸣叫,可他知道它就栖息在红栎树上,在等待时机。
“我是说我知道有人这么干过,”博伊德说,“我不是在说我自己。”
“贾妮丝打电话给我,她气坏了,”他进屋时,劳拉告诉他,“我叫你别过去。科尔曼夫妇认为你精神错乱,甚至也许是危险人物。”
“这些民俗,你自己相信吗?”教授问道。
劳拉坐在沙发上,她示意让博伊德也坐下来。
坐在他身后的一个学生窃笑起来。
“阿莉森在哪儿?”博伊德问道。
“是的,先生。”博伊德回答道,知道自己的脸孔已经涨得通红。
“我让她去睡觉了,”劳拉说,“你知道,你不仅惹恼了科尔曼一家,还让阿莉森有点不高兴。你也让我心烦意乱。博伊德,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这么说来,你亲眼目睹过这类事吗?”教授问道。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博伊德试图解释清楚一切。博伊德讲完后,劳拉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掌心上。
博伊德记得,大学时有天上午,他在社会学课上观看了一部影片,内容是老挝的苗族民俗。影片放完后,教授问在场的学生,别的文化里能否找到类似的信仰。博伊德举起手。他讲完后,教授和其他学生盯着博伊德,仿佛他的鼻孔上穿了一根骨头,脖颈上挂了一串人类牙齿。
“我知道在你长大的地方,那些没怎么受过教育的人相信这类事情,”劳拉在博伊德说完时开口道,“但你现在不是住在麦迪逊县,你是受过教育的人。也许后院确实有只猫头鹰。我没听到它叫过,但我会退让一步,承认外面确实有只猫头鹰。但就算这样,那不过是只猫头鹰,不是别的什么。”
爷爷过世不久,他们一家就搬到了阿什维尔。博伊德在麦迪逊县一直是个劣等生,以为自己以后会做个农夫,结果农场被卖掉,卖得的钱由他的父亲和姑姑们瓜分。在阿什维尔高中,博伊德掌握了一门新的学问,一门由定理和公式构成的学问,任何事情都可以用这些知识解释得清清楚楚。老师告诉博伊德,他应该做一名工程师,还帮他申请到贷款和奖学金,使他可以成为家里第一个上大学的人。老师催促他迈入一个新天地,在那儿天气再也无关紧要,土地不会让你的指甲乌黑,并黏附在你的皮靴上,抑或让你手生老茧;如果一定要望见土地,也是透过楼房、汽车和飞机的玻璃窗。这个新天地与博伊德成长的世界全然不同。博伊德的老师坚信他可以离开自己成长的那个世界,大概博伊德本人也这样认为。
劳拉紧握着他的手。
那只猫头鹰还在红栎树上。博伊德知道这点,是因为他小时候听老人们讲过,报丧鸟总是要栖息在大树上。借助这个办法,你就能辨别它是不是普通的猴面鹰或角鸮了。还有一个办法,报丧鸟总是连续三晚都会回到同一棵树上,同一根树枝上。
“我会帮你约哈尔门医生。他会给你开些安必恩,让你能好好安睡,也许还得开些抗焦虑的药。”
左邻右舍看上去少了些熟悉感,仿佛距离他上一次看过,已经过去了许多个月。这个住宅区建造在一块棉花田上。有些人家的院子里种着几棵山茱萸和枫树的苗木,不过整个小区里唯一一棵大树,便是科尔曼家后面尚未开发的土地上的那棵红栎树。博伊德揣测,这棵树以前是林荫树,给那些在棉花田里干活的农夫们提供一个避暑的地方,好在午饭或喝水休息时暂时躲开毒辣辣的太阳。
那天深夜,他躺在被窝里,等待猫头鹰的叫声。闹钟上的红色数字显示,一个小时过去了,他打心底里希冀那只鸟已经离开了。他最终睡着了几分钟,这点时间足以梦见他的爷爷了。他们在麦迪逊县,住在农庄里。博伊德一个人睡在前卧室,等待着,却不知到底在等待什么。最后,爷爷从卧室里出来,穿着短靴和连身服,后裤袋里塞了一条汗巾。
“我会在外面等你准备妥当。”博伊德对女儿说,随后走到外面的院子里。
报丧鸟的叫声让他从梦中惊醒。博伊德穿上裤子和鞋子,套了一件运动衫。他从厨房抽屉里拿出一个手电筒,进地下室拿了链锯。这把链锯差不多有四十个年头了,既老旧、笨重,又累赘,锯齿因为数十年的使用早已变钝。但这把老链锯使起来仍然很顺手,让他们每年都有木柴可用。
“博伊德,就是普通流感。没别的了。”
博伊德给汽缸加满油,检查了火花塞和润滑油。这把链锯曾经属于他爷爷,老人用这把链锯从农场伐下树木,锯成柴火。博伊德常常和爷爷一道进树林,帮忙把原木和枝条扛上爷爷的那辆破烂的皮卡车。爷爷在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再用链锯后,他把它传给了博伊德。二十年后,他又找到了用这把链锯的机会。有个同事在卡里附近拥有约莫三十英亩的林地,免费提供木材给博伊德,只要伐下的都是死树,且是博伊德本人去伐树就行。
劳拉转身对着他。她脸上的表情有点迷惑,又有点恼怒。
室外的空气寒冷而清澈。星辰仿佛更好辨认,也离大地更近了。西侧的天空挂着一轮明黄色的“收获月”。博伊德打开了手电筒,光束扫在高处的树枝上,直到他见到那只鸟。尽管被光束照着,报丧鸟却没有动弹。博伊德心想,它纹丝不动,像墓碑一样。猫头鹰始终不眨的黄色眼睛凝视着科尔曼家,博伊德知道,同样的一双眼睛也曾凝视过他的爷爷。
“医生有没有关照贾妮丝注意点别的?”博伊德继续问。
博伊德把手电筒放到草坪上,光束对准红栎树的树干。他拉动拉绳,链锯运转起来。链锯的振动使得他的整个上半身都开始摇晃。博伊德走向红栎树,伸出胳膊,链锯的重量令他的肱二头肌和前臂都为之绷紧。
“就是流感吧,差不离。”劳拉背对着博伊德,一边说,一边把阿莉森的午餐打包好。
要伐倒他同事的林地里的那些矮树,很快很容易。可他从未锯过像眼前这棵红栎树这样的大树。链锯切割棒碰上树干时,一些树皮碎片飞溅出来,随后切割棒滑下树干,博伊德只得将链锯拉开,再次尝试。
“医生说珍妮弗得了什么病?”
一共试过八次,博伊德才在树干上锯出一个楔口。他大口喘气,稳住身躯和链锯,链锯的重量令他的手臂、后背,甚至双腿都觉得很吃力。他尽可能地让切割棒与树干形成最佳角度,扩大那道楔口。等到他完成一侧的切割工作时,锯屑和汗水早已刺痛了眼睛,心脏紧挨着肋骨怦怦跳动,仿佛被关入了一个狭小的囚笼。
“当然了。”劳拉答道。
博伊德考虑要不要休息一分钟,可当他回过头望向科尔曼家时,他看到房内的灯亮了。他拿起链锯走到树干的另一侧。切割棒一次次打在树皮上,直到第三次才终于锯出了一个切口。博伊德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见到吉姆·科尔曼正在穿过院子,嘴巴说着话,手臂做着姿势。
“他们去看过医生了吗?”
博伊德松开节流阀,让链锯开始空转。
博伊德感觉体内荡过一波冷飕飕的、阴暗的忧虑。
“老天啊,你都干了些什么啊?”吉姆喊道。
“今天不用载她,”劳拉说,“你洗澡时,贾妮丝打电话过来。珍妮弗整个周末体温都在一百华氏度[20]以上。温度现在还没降下来,所以贾妮丝会和珍妮弗一起待在家里。”
“必须要完成的事。”博伊德说。
“珍妮弗呢?”他问妻子,“这周轮到我们拼车做东。”
“我女儿生病了,你把她吵醒了。”
第二天清早吃早餐时,博伊德并没向妻女提起猫头鹰的号叫。昨日晚上还挺像回事的理论,在白天的日光下审视,就变得虚无缥缈。他的心思都飘到了这个周末就要完结的项目上。博伊德喝完第二杯咖啡,看了一眼手表。
“我知道。”博伊德说。
爷爷当时念叨着,它来索我的命了,博伊德没有一丝怀疑地相信这是真的。报丧鸟在谷仓后的林子里连续叫了三个晚上。那些晚上,博伊德一直待在爷爷的房里,看着爷爷呼出最后一口气,跟随着报丧鸟,坠入那无尽的黑暗。
吉姆·科尔曼伸出一只手,仿佛是要把链锯从博伊德手上夺过来。博伊德关上节流阀,挥舞起切割棒,横在自己和吉姆·科尔曼中间。
博伊德十四岁时,听见了这种报丧鸟在谷仓后面的树林里嘶叫。爷爷当时连续病了几个月,但最近有所好转,有力气下床走动,绕着农场散步了。爷爷也听见了猫头鹰的叫声,在爷爷听来,这就是最后摊牌的声音,生命之路最后的一记响声,有如土块被铲落在棺材上的动静。
“我要叫警察来。”吉姆·科尔曼叫道。
自小陪伴博伊德长大的那些亲友都相信,如果你仔细观察,世界会揭示出各种真相。孩提时,博伊德曾看着与他父母住一起的爷爷帮一位邻居找到了一口新水井,依靠的工具仅仅是一根从白蜡树上折下来的树枝。博伊德站在邻居家的牧场上,他的爷爷从一边的篱笆缓缓走向另一边,手握树枝的分叉处,仿若握着缰绳一般,一直等到树枝末端摆动、接着落向地面——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在拉扯树枝——他才停下脚步。博伊德眼看着爷爷“按照征兆”过着日子。月亮的盈亏决定了何时该种庄稼,何时该收割,何时该宰杀猪猡,何时又该砍伐树木,甚至决定了何时挖墓穴最为合适。日出伴着红霞意味着雨水将至,雨鸦鸣叫预示同样的天象。其他的预示还有,新生命的诞生,旧生命的终结。
现在劳拉也走到了屋外。她和吉姆·科尔曼交谈了几句,然后吉姆回到了自己家。劳拉向博伊德走来,博伊德大声叫她离开。博伊德将链锯最后一次深深地切入红栎树的中心部分。接着他扔下链锯,退到后面。红栎树先是摇摆了一阵,随后轰然倒地。大树倒下时,响起一声鸟叫,那只猫头鹰从博伊德面前飞过。博伊德拿起手电筒,照在鸟儿身上,它飞过空地,消失在夜色之中,回到了它被召唤来的地方。博伊德坐在红栎树的树桩上,关掉了手电筒。
可他已经有整整一个月没睡好觉了。他常常在凌晨三四点突然惊醒,为了滞后几个星期的发动机项目、兴许会发生的年底裁员而心绪困扰。于是,此时此刻,博伊德连续第二个晚上听到猫头鹰低沉的哀号。就这样过了几分钟,他爬出被窝,踱步到房外,离开在屋内酣睡的妻子和女儿。博伊德伫立在侧院里,侧院旁是科尔曼家的房子。十月下旬带着寒意的露水弄湿了他的赤足。吉姆·科尔曼关掉了屋外的射灯,街上的其他房屋也都没开灯,只有几盏门廊灯例外。博伊德像在候诊室里等待一份吉凶不明的诊断报告,同时周遭静谧无比,连风吹草动都没有。几分钟后,猫头鹰又叫了。那只猫头鹰就躲在科尔曼家后面的那棵红栎树上啼叫,博伊德无比确信,如果这只猫头鹰再在树上待一晚上,肯定有个人要与世长别。
他的妻子和邻居都站在科尔曼家的院子里,彼此紧挨着。他们压低嗓门,小声交谈,仿佛博伊德是头野兽,而他们不愿让他获悉他们的存在。
要是工作压力没这么大的话,博伊德·坎德勒也许就不会听到猫头鹰叫。
很快,警灯蓝色的光芒打在两栋房子的侧面。别的邻居走到科尔曼家的院子里,与吉姆和劳拉会合。警察和劳拉谈了片刻。她点了点脑袋,又转过头,对准博伊德的方向,脸上挂着两行眼泪。警察对着对讲机说了些话,随后就向他走来,手铐在他的手中叮当作响。博伊德站起身,伸出手臂,手掌向上,他的样子就像是一个人刚刚放走了某样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