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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墓贼

老人咯咯笑起来。

“我们不知道有哪条法律禁止干这事。”韦斯利说道。这大概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愚笨的话了。

“有好几条法律呢,等我把治安官叫到这儿,你们就能学到所有这些法律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我来说和天上的月亮一样遥不可及。起初,韦斯利也不知该如何作答,但他很快就启齿说话,斟酌出一些辞令,就像你制作出的一些上等烟丝一样。

我琢磨起要在治安官到来前开溜,如果老人决意要开枪,那么我就试试自己的运气,看狗会不会咬到我,老头开枪准不准,因为在我想来,在牢房里度日会比这条狗或面前的老头对我造成的任何伤害更为糟糕。

“我说,你们在做什么?”老人再次问道。

“你不需要叫治安官来。”韦斯利说。

“你们在做什么?”老人用霰弹枪对准我俩,问道。狗蹲在他身旁,这是条凶猛的大狗,看上去只要命令一下,它立刻可以用利齿撕咬我们。

韦斯利走出我们已经挖到两英尺深的墓穴,走向老人。那条狗从喉咙深处发出咆哮声,仿佛在说,别再凑上前了,除非你想要瘸着腿走出这座墓园。韦斯利注意到了那条狗,不再上前。

我心想,真可笑啊,一直等轮到你挖,你才想起这个,但那条狗已经释放出我内心的恐惧,我比我们驾车驶来后的任何时刻都要害怕。我拿起铁铲,我们合作,泥土像飞一样落到墓穴外面。在十五分钟内,韦斯利干了比他在修路队里工作十二年都要多的活。我和韦斯利精诚合作,干得十分投入,以至于我们一直到听见一声咆哮,才回过身,发觉守墓人站在我们身后。

“为什么呢?”老人说,“你能提供什么,让我觉得自己不需要报警?”

“我松开泥土,你再把泥土铲到一旁,”韦斯利喘着气说,脖子上的血管鼓起,仿佛血管被打了一个结,“那样能更快干完。”

“我的钱夹里有张十美元钞票,上面写了你的名字。”韦斯利说道。听到他的胡话,我不禁要笑出声来。眼前有一支霰弹枪对准了我俩,韦斯利却想用区区十美元来收买这个老人。

“我们可以干了。”韦斯利说道,同时开始用鹤嘴锄扒开地面。他的动作极快,我知道他想像我一样早点挖开墓穴。

“你得出个比这更高的价钱。”老人说。

我们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安静得就像周围的墓碑。小屋里没有亮灯,那条狗立刻停止了吠叫。

“那么二十美元,”韦斯利说,“对天发誓,我身上只有这么多钱。”

“给我一分钟。”他说。

老人考虑了一下这个价格。

韦斯利见我不会让步,伸出手要拿鹤嘴锄。他一副轻率马虎的腔调,结果鹤嘴锄的锄刃撞到了铁铲的刃。守墓人的小屋里有条狗吠叫起来,我正准备冲向卡车,可韦斯利让我冷静下来。

“把钱给我。”他说。

“我会干大部分活,”我说,“但不能全都由我干。”

韦斯利掏出钱夹,把它侧过来,那样老人就能看到钱夹里只有那张他随后抽出来的二十美元钞票。他把钞票递给老人。

“我觉得,你可以先干起来,然后我再来接手。”

“你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韦斯利说,“只能有我们三人知道此事。”

“轮到你了。”我说。

“我要把这消息传播给谁?”老人说,“可能你没有留意到,我的邻居可不太爱攀谈。”

我右手拿起铁铲和鹤嘴锄,把它们递向韦斯利。

老人仔细地端详了一番那张二十美元钞票,他似乎认为这有可能是伪钞。他接着叠起钞票,放进前口袋。

“一八六四年,”韦斯利把打火机凑近了墓碑,念道,“我估计一位丧生于内战时期的军官,肯定会穿着他的军服入土。”

“既然你轻松松就拿到了双倍的钱,”韦斯利说,“为什么不多做点事,让我们在这里多挖一会儿。”

但月光很快便扫清了云团,我们继续往前走,再次停下脚步时,距离守墓人的小屋只有不到五十码的距离,近得足以见到光亮来自小屋的后廊灯。韦斯利在墓碑前点起打火机,查看这是不是要找的坟墓,我看到墓碑上写着哈奇森中尉和他妻子的名字。中尉的名字写在左侧,因此很容易知道他的尸体是躺在墓穴的左边。

老人拿了韦斯利的钱,但却并不怎么合作。

我们走下山坡,在如同迷宫一样的墓碑中寻找路径。一片云团挡住了月亮,余下的星光不足以让我们看清脚下的路。我们停下脚步,我不安地想到,在今夜余下的时间里,如果那片云继续挡住月光该怎么办,我和韦斯利会撞到墓碑,迷失方向,困在这片墓地里,直到拂晓到来,路上的随便哪个人都能看到我们,也能看到那辆卡车。

“不管怎样,你们在这儿挖掘是为了什么,”他说,“埋藏的宝藏?”

“另一处坟墓在那条路尽头。”韦斯利说道,冲着守墓人的小屋点点脑袋。他拉起袖管,看了一眼手表。“一点十五分。我们有充裕的时间。”他说。

“就是内战时的玩意,皮带扣之类的东西,”韦斯利说,“不涉及钱财,只是一种情感寄托。我的曾曾祖父为南方邦联军队战斗过。在南方邦联的东西面前,我一直表现得很尊崇。”

我拉了他一把,韦斯利连滚带爬地出了墓穴,衬衣和裤子上沾满了泥土。他把皮带扣放进床单,打了一个结。

“抢劫他们的坟墓,”老人说,“你的这种尊崇可够真心实意的。”

“我需要你帮一把,”他说,“我可不是个像你一样的瘦高个。”

“我只是穿戴上他们无法再穿戴的服饰,把它们从地下带到今日的世界。看看这个,”韦斯利边说边解开床单,把皮带扣递给老人,“我会把它擦得锃亮,再自豪地戴上它,不仅是为了我的曾曾祖父而戴,也是为了所有那些为一项高尚的事业而战斗过的人。”

我随即爬出了墓穴,可对韦斯利来说,要爬出墓穴可不容易。虽然墓穴只挖到四英尺深,他仍然无法靠自己爬上去。他爬到一半,就滑了回去,像头猎犬一样急喘气。

我一生中从未听过比这更好的政治谎言,因为韦斯利估计老人不知道皮带扣的真实价值,索性把所有情况都摊了牌。看起来,老人确实极有可能并不知情,因为我也是到韦斯利给我看过价格后,才敢相信皮带扣值那么多钱。

“什么都没有。”韦斯利说着便站起了身。

老人从连体工装服的口袋里取出手电筒,光束照在墓碑上。“北卡罗来纳州第六十四团。”他念出墓碑上的字。“我的祖辈支持北方联邦,”老人说,“他们当时就住在这个县里面。许多人不再愿意了解这些事情,但在那些山区,为北方联邦和为南方邦联打仗的人一样多。那时候,在这个县里,六十四团干出了许多恶行。他们枪击过手无寸铁的男人,还会鞭笞女人。我的祖母告诉了我所有的事情。他们鞭笞过的一个女人,就是她的母亲。后来,我在书里读到了这些事。所以我知道那些恶行是六十四团干出来的。”

我估计真实的价格应该是那个数目的两倍,但到时候我会在买卖的现场,所以眼下没有争辩的必要。韦斯利嘴上咕哝着,跪在地上,翻查那件衬衫,甚至检查了鞋子里面有没有留下东西。

老人关掉了手电筒,放进口袋,又掏出一只老式表,是那种带着链条的腕表。他啪地打开腕表,借着月光读出时刻。

“最多一千块。”韦斯利在好好审视一番后说道。

“两点三十分,”他说,“你们俩继续干,把他挖出来。我觉得这样子的话,他的灵魂会落到更深处,一直坠入地狱。”

“你估测它值多少钱?”

“给他二十美元。”韦斯利对我说道。

“这玩意不赖,”他说,“但远远够不上最好的标准。”

我身边只有十六美元,我正要说这句话的时候,老人告诉我,他不想要我的钱。

月亮和照在平地上不一样,无法轻易地把月光倾泻进墓穴里,所以一开始很难看清棺材里面的情况。棺材里有一件甚至到现在都还能说是白色的丝质衬衫,一条皮带,皮带扣,一双腐烂的旧鞋子,但昔日穿着这双鞋子、穿着衬衫的那个人,看起来比吹过挂在晾衣绳上的衬衫的微风实在重不了多少。韦斯利用铲子前端挑起衬衫,一些颜色和干竹子一样的尘埃和骨骸撒了出来。他把铁铲扔到墓穴外,点起打火机,拿着打火机靠近那个皮带扣。扣子生了锈,但你依然能辨认出金属皮带扣上镌刻的CS字样,而不是CSA[13]。韦斯利拾起皮带扣,取下所剩无多的一截皮带。

“我只要看着你们挖出这个叫哈奇森的家伙,就感到很开心了。他也许就是那个用皮带鞭笞过我曾祖母的人。”

我俩挤到一边,与棺材保持距离,仿佛站在悬崖边一样。接着,韦斯利拿起铲子,撬开了棺材盖。

老人后退几英尺,背靠在我们挖掘的墓穴旁边的一块顶端平坦的墓碑上。霰弹枪搁在他的臂弯里。

“我不会把什么东西藏起来的,试也不会试一下。”韦斯利说道,这句话只是告诉了我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你不需要把那支霰弹枪对准我俩,”韦斯利说,“枪支有时会意外走火。”

“我会接替你,”韦斯利一边说,一边和我一道爬进墓穴,“如果你出去的话,会更方便我干活。”他说话间就拿起了铲子,但我不打算出去,因为我不会让他把发掘到的东西偷偷放进口袋的。

老人依然把枪管对准我俩。

我照着他的吩咐做了,在一侧又挖深了一英尺。

“我想,我从你嘴里听到的,并非真话,”他告诉韦斯利,“当枪口对准你时,我会更好地信任你。”

“把周围挖一下,那样才可以把棺材盖打开。”

我们再次开始挖掘,墓穴越挖越深,我俩也变得越来越拥挤,可至少我们不用再担心发出噪声。当韦斯利停下手中的鹤嘴锄、背靠在墓穴一侧时,我们已经挖了足足四英尺深。

韦斯利这时才站起身。

“挖不下去了,”韦斯利连续喘了三口气,才说出这五个字,“我的胳膊快断了。”

“挖到了。”我说。

当然是这样啊,我想道,可当我看向他时,发现他确实受伤了。他剧烈地喘气,大把地流汗,像是在七月盛夏的中午一样。

可是,这个“马上”变成了很久。挖到齐腰深时,我知道自己已经挖了四英尺多深,可韦斯利依然没有挪动过屁股。我干得大汗淋漓,手掌上起了一连串水泡。我正要告诉韦斯利,我已经挖到四英尺深,他至少也该挖上两英尺时,鹤嘴锄打在了木头上。一大片木头暴露了出来,是雪松木,我经常听人说,雪松木是最不易腐烂的木头。我思忖了片刻,为何这个墓穴不是整整六英尺深,接着就记起墓碑上的日期。一月份末的地面,硬得像铁一样。很容易就能想到,挖出四英尺深,这活就干得不错了。

老人也离开自己背靠的墓碑,查看韦斯利的状况。

“我不是说过了,我马上就接你的班。”

“你看上去大汗淋漓。”老人说道,但韦斯利没有答应他,只是合拢了眼睛,靠在坟墓的一侧。

“我们不是应该一起干吗?”我说。

“你得从墓穴里上来,”我对他说道,“这也许能帮助你呼吸些新鲜空气。”

“我们最好继续干活。”他一边说,一边冲着我手里的鹤嘴锄点脑袋。

“不。”他说话间略微睁开了眼睛,我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回答。除非看到我们正在挖掘的棺材里有什么东西,不然他是不会爬出去的。

韦斯利打着打火机,又点了一支香烟。

也许是因为,哈奇森中尉是在五月份而不是一月份下葬的,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总之他被埋在整整六英尺深的地方。墓穴深度达到了我脖子的高度,我还没挖到棺材木。

“不担心,”韦斯利说,“警察会以为这是某些信仰伏都教邪恶神祇的崇拜者干的。他们不会想到要为这事劳烦像我们这种正派的民众。”

老人依然站在墓穴上的老地方,伸出满脸皱纹的脑袋看着墓穴,仿佛是在俯视一口深井。

“你就不担心吗?”我说道,因为我突然间就窥见了事件的发展。我们可能会落下什么东西,在夜色之中甚至毫无察觉。

“你这人不太爱说话,是吗?”他对我说道,“要么是你的同伴不给你说话的机会。”

“等他们发现时,我们早就跑远了。”韦斯利说。

“不是。”我边说边铲了一铲子土到墓穴外。

对我来说,这是个新想法,因为不知怎么的,我直到此刻才想明白,我们如果不在墓地里被人捉住,便能安全地回家。可在墓地里挖出两个大洞,肯定会让司法机关着手寻找那些盗墓贼。

在连续挖土铲土五个小时后,此刻干活越来越累。我的后背痛得要死,手臂感觉像是糖浆做的。

“别人会知道这儿被人挖过。”我说道,同时停下手上的活,大口喘气。

“你是不同意什么?”老人说道。

我抡起鹤嘴锄,干起活来。昨天的一场雨让土地松软,所以表层土壤挖起来轻松得像挖湿润的锯屑一样。我接着拿起铁铲,把自己在草地上挖出的土壤铲到别处。

“不是,我不是太爱说话。”

“我们是团队工作,”韦斯利说完,又用力地抽了口烟,“伙计,别抱怨了。我马上就接你的班。”

“你是想要一个这种皮带扣,还是你追求的只是整夜挖土的愉悦?”

“你呢?”我说,“不能都由我一个人挖。”

“就为了在这儿挖掘。”我答道,并很高兴他没有再多说话。我的力气所剩无多,不能浪费在唠叨上。

“挖掘于二〇〇七年十月二十三日。”韦斯利补上了一句,并轻蔑地哼了一下鼻息。他点起一支香烟,坐在坟墓旁。“你最好开始动手了,我们只有一晚上,一个小时也不多。”

我再次提起鹤嘴锄,结果打在了某件硬邦邦的东西上,我被震得差点让锄子的手柄脱手。震动沿着手臂往上传,又传回到脊椎骨上,就像碰到电篱笆一样。我估摸着,自己在挖到棺材之前,还得挖出一块大石头。一想到还要对付这块石头,我就精疲力竭了,只想立即躺下,就此放弃。

“杰拉尔德·罗斯·威瑟斯庞,北卡罗来纳州第二十五团,生于一八二〇年十一月十二日,亡于一八九〇年一月二十日。”

“这是什么?”老人问道。韦斯利睁开眼,看着我拿起铲子,扒去泥土,以便更清楚地看到那样东西。

他拔掉旗帜,扔到墓碑后面,仿佛它不过是一株杂草。他点着打火机,大声读出墓碑上的字,好像我不能亲自去看似的。

但那并不是石头,而是棺材,一个铸铁打造的棺材。韦斯利挨近墓穴壁,那样我能铲出更多的泥土,我想到的是,不管是谁要抬起那个棺材,他们定然很受罪,因为老妈的铸铁炉拎起来也不轻,需要四个成年人把它从厨房的一边抬到另一边。

“‘南方邦联女子后裔联合会’的老太太们有点像是为我们圈出了正确地点。”韦斯利说道。

“我一直以来都听说,这个墓园里有一些铸铁棺材,”老人说,“但我从未想到,自己能亲眼见到。”

“路不远了。”韦斯利这么说,更多的是为了他自己,而不是为了我。他摇了摇肩膀,像一匹役马让身上的辔头戴得更舒服些似的。然后我们一直往山下走去,到一块旁边插着一面小小的南方邦联旗帜的大理石墓碑前,才停下。

这副棺材让韦斯利略微提起了精神。我在一侧挖出点落脚的地方,那样双脚就不用踩在棺材盖上。铁锈已经封住了棺材,所以我用鹤嘴锄扁平的一端,撬开了棺材盖,就像你用撬棍开启一扇卡住的窗户那样。我正要取下鹤嘴锄的手柄来当撬棍用时,棺材盖终于松动了。我蹲下腰,可是靠我一个人,抬不起棺材盖。

“我得喘口气。”韦斯利说道,于是我俩便停了一分钟。我们现在是在一条山脊上,我能看见群星在夜空中闪耀。在如此晴朗的夜晚里,我估计上帝会非常容易地从天上看到我。这个想法让我略感困扰,可要是你估摸这件事要么大错特错,要么正确至极,卸下内心的负担,便会感到轻松得多。我们即将要做的事情,当然是桩罪过,可不好好照顾那位生你、养你的女人,是桩更严重的罪过。不管怎样,我是这么给自己开解的。

“你得帮我一把。”我告诉韦斯利,他在我旁边蹲下来。

我们不一会儿就行走在了墓碑之间,此刻,走在空旷地带里,月光更显明亮。银色的月光洒在花岗岩和大理石墓碑上,洒在地上。墓地里显得愈加的安静,没有了橡子和落叶,只有高尔夫球场上的那种松软如垫子的草坪。然而,这是一种极度的静谧,给人阴森森的感觉。因为你知道有数百个人在此处安息,这数百人之中没有一个会在这个世界里再说一个字的话。唯一的声音就是韦斯利的呼吸声和咕哝声。我们走了不到半英里路,韦斯利就已经吃力起来。一辆汽车从马路上驶来,转弯的时候,车头灯的光束扫过几块墓碑。汽车没有减速,而是直接向马绍尔驶去。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俩不得不站在一丁点可落脚的地方,还不能让棺材盖滑倒,砸在我们脚上。在我们掀起棺材盖不久,韦斯利便把左手放到右肩上,我以为这是某种敬礼姿势,但韦斯利紧接着便开始抚摩手臂和肩膀,似乎是胳膊麻木了。

“那个老头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韦斯利说话的语气仿佛这样就一锤定音了。

“老天啊。”老人叹道,韦斯利和我站到一旁,那样我们也能清楚地看到棺材里面。

“要是他睡着了,怎么会生炉子?”

和另一口棺材里不一样,这回你能分辨出死者是个男性。骨骸都还完好,头颅上甚至还有一束红发。他的军服,虽然破烂,但从裤子和上衣剩下的部分你能看得出来,军服是白胡桃色的。我抬头看着韦斯利,除了棺材里的金属制品,他其余什么也没注意到。

“当然不担心。他年近八十,大概七点钟就上床睡觉了。”

棺材里的东西足以牢牢吸引住韦斯利的眼球。一枚皮带扣,表面只有薄薄一层锈迹,纽扣也是同样,看起来有五六枚。但这些还不是最棒的收获。最棒的是放在骨骸旁边的一把古剑和剑鞘。韦斯利伸手拿起剑鞘,因为铁锈的关系,剑被卡在剑鞘里,但在拉过两次后,终于有所松动。韦斯利最终拔出了古剑,把剑刃举在面前,我看得出来,他在估计这把剑能卖得多少钱,他脸上绽放的笑容,和他的眼眸亮堂的样子,都说明那会是一个相当高的价格。接着,他突然见到了某样东西,不管他见到了什么,总之是让他再也笑不出来的东西。他任由剑从手里滑落,靠回到洞壁上,双脚依然站在棺材里。他滑倒了,背靠洞壁,但下半身依然在棺材里,就这么瘫坐在棺材里,像个坐在平底船里的人。韦斯利的眼睛依然睁着,但再也没了光亮,比煤矿井深处还要乌黑。

“你就不担心那个守墓人吗?”我说。

“看看他还有没有脉搏。”老人说。

在墓地里跋涉也是同样的道理,晚上十点时,我们行走在墓地里。韦斯利的卡车停在墓园入口几码开外的一个转角处,至少在夜间,没人能看得见。我们没有走正门,因为守墓人的小屋在正门口。我们顺着围栏,穿过树林,爬上一座山坡。我的手里握着鹤嘴锄和铁铲,韦斯利的手里只拿了一只塑料垃圾袋。如今是十月下旬,空气闻上去清爽极了。树叶和橡子落在地上,脚踩在橡子上时,便发出吱嘎声,在我听来,每一下响声都像点二二子弹发射的声音。我闻到了柴炉的气味,发现小屋门廊传来了灯光。

我走向韦斯利,踏在棺材上,那样我便不会踩到里面的骷髅。我抓住韦斯利的手腕,但他的脉搏全无,和眼眸一样毫无生命的迹象。

最终,合适的夜晚来临了,一轮圆月低低地照着这个世界。收获月,老爸以前会这么叫,你很容易就能明白这么称呼的原因,这样的圆月会令林间的跋涉轻松得多。

我在原地站立了一分钟。我经历过的所有糟糕困境和眼下比起来,都不足挂齿。我甚至不敢想象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我要让老人把手里的霰弹枪对准我,扣动扳机,因为我的脑袋瓜里实在想不出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

我们一等就等了两个礼拜,在第一个晚上,我从自家院子里抬头望天,看到瘦骨嶙峋的月亮,假如再瘦上一点,兴许还能把外套挂到月牙上。每天晚上,我看着月亮一点点充盈起来,最后变得像只大碗,把院子里的阴影驱逐回树林边上。妈妈已经回家,身体不错,一天天恢复过来。医院里的人说,到明年一月,她就符合医疗救助的条件了,真是好消息。那意味着我只用和韦斯利干好这一票,付清医院账单,就彻底了结了这桩事。

“我不觉得他会拿着剑、戴着皮带扣,自豪地走来走去扮演南方邦联士兵。”老人说。他注视着我,轻而易举地就估测到我内心的感觉。“你不应该为此而感到紧张,”他说,“他的死对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等待一个有收获月的晴朗夜晚,”韦斯利说话时,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仿佛希望这样的夜晚能立刻到来,“还得保守这个秘密。我还没告诉过别人这件事,希望能一直保密下去。”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我问道,因为我定然无法那么想。

“我们下一步做什么?”我说。

“要是他说我们是仅有的三名知情者这话是真的,那会怎样?”老人说。

韦斯利的这句话还未说出来,我便知道是句谎话,但我不言不语,只是清楚地知道,等韦斯利去兜售我们找到的玩意时,我要和他一道去。

“我没透露过半句。”

“当然他们付的价钱不会是我给你看的两张目录上的标价。我们能拿到一半,就值得庆幸了。”

“对此我毫无怀疑,”老人说,“就我所知,除非像拔牙一样强行从你口中逼问,不然你不会吐露半个字。”

韦斯利说到这里,突然闭上嘴,因为他渐渐想到这件事听上去太过轻松,我也许已经开始琢磨自己该分得多少钱。他的黄色大门牙咬住下唇,他绞尽脑汁,想琢磨个法子把刚才说的话收回去一部分。

“我觉得,他也没透露过此事,”我说,“如果他说了,多数人不会对他有好印象,有些人甚至可能报告警方。我估摸,他不会冒这个险。”

“哎呀,不用。到处都有收藏者举行的大型售卖和交易会。下个月,在阿什维尔就有一场。你亮出手头的货,顾客自然会打开皮夹,把钞票向你抛来。”

“那么,我会说,他是自己挖掘了自己的坟墓,”老人说,“像他这样一个胖子,我认为你是没法一个人把他拉出墓穴的,我呢,年纪太大,帮不到你。”

“你能把东西轻松出手?”我说,“我是说,你不需要找地方销赃吗?”

“我们也许可以用绳索,”我说,“用绳索把他拉出来。”

“是啊,但那些买这类玩意的人,如果遇到南方邦联的东西,会付双倍价钱。”

“如果你做了,又怎样,”老人说,“你觉得你可以把这个大胖子像拉儿童小货车一样拉出来。就算你行,你要和他一起去哪里?”

“上尉比中尉更大,对吧?”我问道。

这是个相当尖锐的问题,因为从这儿到卡车有半英里多路。相比之下,我更有可能拉着一块墓碑到那么远的地方。

“这个计划的所有方面我都想过了,”韦斯利说,“我搜查过从这儿到旗帜塘的每块墓地,寻找最合适的那类坟墓,那些葬着军官的墓穴。我估摸着,军阶越高,就越有可能有所斩获,兴许还可能挖到一把剑。最终,我发现了两个中尉的坟墓。我从来就没指望找到将军墓。根据我读到的资料,南方邦联中被封为将军的人,多数是弗吉尼亚人。我也在墓地里找到了北方士兵的坟墓,包括一位上尉的。”

“那么做似乎不对,”我说,“我是想说,他的亲属永远都不知道他葬在哪里。”

韦斯利考虑周密,想到用月光来做掩饰,这令我对他有了几分信心,并使我认为这个计划行得通。因为这是除了此事对错与否外,让我担心的另一个方面。我们假如被人抓住,肯定会在牢房里度过一段日子。

“那些戴警徽的家伙脑子并不总是最聪明的,”老人说,“但如果警察在这儿找到尸体,就算他们的脑子笨得像树桩,也能琢磨明白你和他打算干什么。”老人停顿了一下。“那辆卡车是你的还是他的?”

“当然是晚上。”他说,“某个天空晴朗的满月之夜,那样我们就不会因为手电筒的光而暴露。”

“他的。”

“什么时候干?”我问道。

“你把那辆卡车留在河边,然后关于你的同伴的流言便会四起,大家都会认为他愚蠢到喝得大醉酩酊,失足落河。你把警察引到这儿来,他们便会知道他是个盗墓贼。你以为他的亲属会更愿意以哪种方式来追忆他?”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他说。

老人的这段分析,只给我留下一条路可以走。我想要找到一条反对他的好论据,但我太过疲累,想不起任何事。老人掏出了表。

到天亮时,我已经确信,自己会答应韦斯利。当我在早休时告诉韦斯利时,他露出了笑容。

“现在是凌晨四点。你得开始填土了,那样你能在清晨之前填平这个墓穴。”

这是个好消息,比我预期的要好。我去了缴款处,那儿的消息就不这么好了。虽然我已经支付了三千元钱,等到母亲出院时,我还欠着四千元。我回到我的拖车里,禁不住就想起韦斯利侃侃而谈的那笔钱。我想起老爸怎么工作到死,六十岁都没挺过,老妈苟活了很久,却被告知自己五十年来从天蒙蒙亮一直工作到晚上睡觉,却仍旧无力承担一次手术和两周住院的花费。我想到公平何在,世上有些人无非是打高尔夫球很厉害,或是擅长把球投进篮框,就能住豪宅,如果有需要,他们甚至能给自己买上一家医院。我想起夏洛特[12]、罗利的那些医生和银行家在沃尔夫·劳雷尔度假区建起的大房子。他们称那些房子为度假屋,然而修建有些房子花费了一百万美元。你可以争辩说,这些人为了那些房子而勤奋工作,但他们不会比老爸老妈更勤奋。

“有两个墓穴要填平,”我说,“我们在山坡上还挖了一座坟。”

“她有很强的生命力。”护士在走廊里告诉我。

“那么,尽你所能往墓穴里填土。就算全填平了,这两处坟墓看上去也会很古怪,因为表面是一层新土。我必须要琢磨出一种说法,说给那些也许会注意到这一情况的人听,不过我整晚都在听你的同伴胡说八道,所以我已经有了一些好点子,知道该如何编造这个谎。”

回家时,我顺道去了医院。护士只让我看妈妈几分钟,随后,护士说,妈妈三天后就能出院了。

我望着那把剑,想着这把利剑是如何在内战时杀掉某人的,而今夜又以它的方式杀害了另一人,至少,是对这把剑的欲望害死了人。

韦斯利把关于妈妈的那句话放在最后说,因为他知道,就算别的任何事情都无法让我动心,提到我母亲,肯定会让我辗转反侧。

“他说了谎,说这玩意不值钱,”我说,“我需要用钱,所以我要卖掉它,但我会和你平分卖到的钱。”

“我到明天再听你回话,”他说,“想想一千美元,也许更多,能让你的钱包鼓起多少。想想这笔钱能为你妈妈做些什么。”

“你自己留着吧,”老人说,“但是我要拿走你搭档的钱夹里剩下的钱。他不再需要这些钱了,就像墓穴里的中尉不再需要这把剑一样。”

韦斯利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但只是笑了笑,然后告诉了我他谋划的方案。我正要说我绝不会做这种事,可他伸出手,就像是伸手阻止车流,让我别急着答应或拒绝他,先好好考虑一番再说。

我从韦斯利的裤子后袋里掏出钱夹,递给了老人。他抽出了一张十元和两张二十元钞票。

“我有铁铲和鹤嘴锄,”我说,“我知道如何用这些工具,而不只是靠在上面休息。”

“我就知道,那个狗娘养的说自己已经没有钱了是在撒谎。”老人说完,把钱夹扔回到墓穴里。

“你有铁铲和鹤嘴锄吗?”韦斯利问道,“还是银行把这两样东西也收回了?”

我拿起剑和剑鞘,举到老人面前,接着是皮带扣和纽扣。我想,老人能轻轻松松地扣动扳机,开枪打死我。他倾身向前查看墓穴,我见到他手里依旧拿着霰弹枪,不禁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在琢磨同一件事,因为朝我开枪和开枪射击洗衣盆里的老鼠一样容易。老人跪了下来,老迈的膝盖吱嘎作响,我估计是因为我的恐惧都清楚地写在了脸上,老人放下了霰弹枪,冲我一笑。

韦斯利笑嘻嘻地看着我,他的那种笑容仿佛是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至少要给予你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把你拉出墓穴,”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别猝不及防地把我拉下去和你做伴。”

我的猜测是,肯定是哪台交通部的推土机刨出了什么东西。也许是在以前士兵扎营或战斗过的地方。我估摸着,这是韦斯利的胡话,他想让我用剩下的一点儿钱,买一台金属探测器之类的东西。他一定以为我是个蠢笨的山里人,会认同这个计划,我觉得就是这样。

我握住老人的手,以他的岁数来说,手很强健,我的另一只手抓住洞口的边沿。使劲一拉后,我便出了墓穴。

“因为我知道我们能在哪儿找到这样的玩意,”韦斯利一边说,一边对着我摇动目录页,“找到没生锈的,那么价钱会更高。你帮我忙,我给你两成半收益。”

我抓起铁铲,开始填土,虽然累得快死了,却干得飞快,因为我想,如果不赶快干完,我会在牢房里度过好一段日子,在牢房里我会希望自己当初能加把劲。此外,填土总是比挖土要容易些。我填好了这个墓穴,又走向另一个墓穴,一手拿着铁铲和鹤嘴锄,另一只手拿着古剑和床单。老人和他的狗跟在我身后。在清晨的粉红朝霞掠过布拉夫山之前,我把这个墓穴填满了一半。

“那么,这些和我赚快钱有什么关系?”

“我得走了,”我说,“天要亮了。”

“我还没告诉你一把剑能值多少钱呢。如果我告诉你,你一定会吓得尿裤子。”

“那么把铁铲留下,”老人说,“我能填好余下的土。接着,我打算在坟墓上种些菊花,那样就能解释为何泥土被人翻起过。”

“我从来都不知道,它们会值那么多钱。”我说。

我不打算回来弄明白老人是否按照他说的做了。我的计划是永远不再来这个地方,除非谁把我装进棺材运到这儿来。我一直朝山下走着。今天是周日,所以我在路上见不到半个人影。我把卡车停在河畔,距离马绍尔只有不到一英里路。我掏出手绢,仔细擦拭了方向盘和车门把手。接着,我大步迈进,一直走在森林里,直到我抵达城镇边缘。我在那儿一直蹲到大白天,觉得计划正如我期盼的那样顺利进行。人们很快就会找到那辆卡车,却没人发现我在附近出没过。韦斯利和我从来都算不上是朋友,从未一起去过酒吧,或做其他事情,所以不可能有人想到昨晚我会在他的卡车里。我把剑和床单藏到一些树叶底下,等以后再来拿。当我在杰克逊咖啡馆前穿过马路时,我觉得自己彻底安全了。

“看看这里,”他边说边指着一幅皮带扣的图片,还有底下标着的数字,“一千八百美元。”他一边说,一边将手指往下挪,“两千四百美元。一千二百美元。四千美元。”他的手指在这行数字上停留了几秒。“四千美元。”他重复了一遍。韦斯利把另一页推到我的面前。上面印着各种纽扣,每件标价两百美元到一千美元不等。

可我依然小心谨慎。我没有走进咖啡馆,而是在树旁等待,一直等到我看见蒂米·沙克尔福走出咖啡馆。他家离我住所不远,于是我走进停车场,问他介不介意送我回自己的拖车。

韦斯利从裤子后袋里掏出两张叠成小块的目录页。

“你看上去折腾了一宿啊。”蒂米说。

“不知道。”我答道,然而,我估摸着大概值五十或一百美元吧。

我朝后视镜里看了看,确实面容很憔悴。

“你知道这么一个皮带扣值多少钱吗,一个真货?”

“醉得稀里糊涂,”我说,“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和几个朋友坐在一辆车里,说我要撒尿。他们放我到路边,随后就嬉笑着驾车而去。我接下来记得的,便是自己行走在排水沟里。”

韦斯利指了指自己的美利坚邦联皮带扣。

这个谎话编造得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我觉得自己是从韦斯利身上取到了经。蒂米笑了笑,但什么话都没说。他在我的拖车前放我下车,然后向家驶去。我此刻饥肠辘辘,身上沾的泥土足以种起一座花园,但我径直睡倒在床上,一直到外面一片漆黑时,才睁开了睡眼。我醒过来时,感受到最深不可测的恐惧,有些时刻,我比自己一生的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惊恐。接着,我的思绪安定下来,认识到自己是在拖车里,而不是在那座墓园中。

“你有什么门路?”我说。

星期一上班时,我听别人说,他们在河畔发现了韦斯利的卡车,多数人都猜测他是到河边钓鱼或是喝酒,或是两样都做,掉进了河里,溺水身亡。人们在河里用拖网捕捞了数日,不过,当然是一无所获。

“你想不想赚些快钱?”稍后吃午饭时,韦斯利又问起我。他一边咕哝,一边在我身旁的树荫里坐下,我则从午餐盒里取出三明治和苹果。韦斯利的午餐是一包三个哈帝汉堡香肠肉饼三明治,在大约三十秒的时间里,他就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接着点了一支香烟。我自己不抽烟,也不喜欢在吃东西时闻到烟味。我可以告诉韦斯利这些,可以告诉他,我喜欢一个人吃午餐,要是他没注意到的话,现在可以明白了,可是惹恼韦斯利,也就等于惹恼了我的老板。而且,也不仅如此。不管是谁,只要他们能帮我搞到一笔钱,我都愿意听他们的意见。

我等待了一个月,才尝试出售那些内战纪念品。我开车来到阿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参加一次大型的南方邦联主题大会,一个大礼堂里挤满了买主和卖家。有些人要求出示鉴定证明之类的东西,但我最终找到了一位可以与之做买卖的买家。一位在图书馆工作的女士在网上给我的东西出过价,所以我很清楚自己手头的这堆东西值多少钱。那位买家只愿意出一半的价钱,可他不要求我出示鉴定书,也没问我的姓名。我告诉他,我会接受他的出价,但只能是现金交易。他为这个抱怨了一阵,但最终还是说“在这儿等我”,随即离去,回来时带来了五十二张百元大钞,都是崭新的钞票,发出脆响,摸起来光滑极了,像是浆洗和熨烫过一样。

我装作没听见韦斯利说话,因为正如我所说的,我从没喜欢过韦斯利这人。他总是高谈阔论,在其他方面无甚优点,经常把工作推到其他同事身上。韦斯利身强力壮,六英尺高,三百磅重,挺着一个大肚腩,当他起身干活时,大肚腩便晃来晃去。但你极少会见到这一幕,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靠在铁铲上休息,或躺在阴凉处睡觉。韦斯利的叔叔是修路队的老板,他让韦斯利为所欲为,包括上班迟到,当我们其他人都已经签到、准备出发时,韦斯利的福特漫游者才慢悠悠地驶过来,汽车后窗被一张南方邦联旗帜图案的大贴纸覆盖。韦斯利一直都很迷恋南方邦联的玩意,戴着美利坚邦联的皮带扣,手臂上文着邦联的旗帜图案。他还在工作时戴了一顶灰色的美利坚邦联军帽。修路队里没有黑人,整个县里也只有一小撮黑人,但你仍旧不应该戴那种东西。可既然修路队老板是韦斯利他叔,也就没人去追究了。

这笔钱比医院的账单还要多,我把付完医药费剩下的钱交给了妈妈。这让我为自己所做的事稍微不那么感到忧心忡忡。我也想到了一些别的事,那两座坟墓的墓碑都是做工精湛、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大理石,这意味着那两个死去的南方邦联中尉活着的时候,并没尝过缺钱的滋味。既然他们都已经死了,让妈妈拥有他们留下的一部分财产,这挺公道的。

“我听说你急需一笔钱。”两周前,韦斯利在上班时对我说道,他所说的并不是大秘密,因为那天下午,银行的人来找我谈透支账户的事的时候,整支修路队的人都在交通部停车场里。银行的人说他很遗憾,我母亲住在医院里,却没有医疗保险,但如果我不尽快还上钱的话,他会拖走我的卡车。银行的人离开后,韦斯利便找上了我。

唯一糟糕的事情是,我不断地做着一个梦,梦见墓园的老头开枪射我,我和韦斯利一道被埋在墓穴里。我受伤很重,却依然活着,泥土堆在我的身上,我听到墓穴上方传来的老人的笑声,仿佛他本人就是魔鬼。每一次做到这个梦,我都会在床上突然坐起身,大口喘气,差不多整整一分钟后才会停下来。现在,一年以来,我每月至少会做一次这个梦,我猜测,很有可能自己的余生里都要不断地做这个梦。无论你获得了什么,总是要付出代价。我希望这句话不是真的,因为那实在是一个可怕至极的噩梦,可如果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以后,这就是最糟糕的结果,那么,我可以一直忍受着它。

韦斯利·戴维森活着的时候,我从没喜欢过这人,见到他四仰八叉地死在我身边,也并没怎么改变我的成见。认识一个人多年,却对他的过世没有丝毫同情,这也许会让你们瞧不起我,但残酷的事实是,假如知道韦斯利是怎样一个人,你们大概会和我有同样的感受。你们也许会和我一样——把泥土铲到他的尸首上,连句默声祈祷都没有。把他埋葬在一块刻了另一个人的姓名、另一人的出生死亡日期的大理石墓碑之下以后,我和一个老人就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韦斯利·戴维森葬于何处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