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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之地

帕森没有作答。他走下拖车,一脚深一脚浅地穿过雪地,手里的煤油罐沉甸甸的,拿着不便,他的嘴边很快就起了白汽。儿时的清晨,他拎着盛着温热牛奶的一加仑桶,从牛舍走向农舍,和那时候比起来,眼下并没多少不同。甚至从孩提时起,他就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他从来不像雷那么喜欢这儿。被打过免疫针。

“你拿走我们的煤油干什么?”玛莎问道。

帕森把煤油罐放在卡车放下的后挡板上,人也坐在上面,从外衣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和香烟,一边抽烟,一边凝视着房子。从柴火棚里拿出来的小木柴和圆木被丢得满门廊都是。没人想要把木柴整齐地堆叠好。

他走向角落,拎起煤油罐。罐子里只剩下一半煤油了。

帕森告诉自己,这件事很容易办成。他驾车过来,停在离正门只有五码的地方,没人走出房子来瞧瞧。甚至没人从窗口伸出脑袋张望。他可以走上门廊,用煤油浇透圆木和小木柴,接着绕到后门,把剩下的煤油浇在后门上。之后,霍金斯会把这起案子当作又一起瘾君子导致的爆炸事故记录在案,制造冰毒的那个笨蛋肯定连高中化学课也没及格。如果房子里有其他人,那些人定然很乐意把两个老人从他们的家里吓跑。这起事故再糟糕,也不会比放火烧掉一个藏着铜头蛇的柴火堆更糟。帕森吸完烟,将烟蒂朝着房子的方向一弹,焖烧的烟蒂落在雪地上,随即熄灭,发出短促的嘶嘶声。

“你说够了。”帕森回了她一句。

他从卡车后挡板上下来,踏上门廊,试着转动门把手,房门打开后,他走进前厅。壁炉里行将熄灭的炉火发出亮光。房间里所有能卖的东西都被拿去卖掉了,仅剩下被拉到壁炉旁的一张沙发这一件家具。就连一面墙上的墙纸也被扯掉了。冰毒的气味渗透到每个角落,覆盖在墙壁和地板上。

“不是丹尼的错。”玛莎又说了一遍。

丹尼和一个帕森不认识的女孩躺在沙发上,身上草草盖了一条被子。他们所穿的衣服又破又脏,闻上去的味道像是从垃圾箱里顺手捡来的。帕森向沙发走去时,踩到了装在纸袋里腐烂发臭的三明治碎屑、糖果包装纸、软饮料的污渍。即使地上有一坨大便,帕森也不会感到惊讶。

“不能这样下去了。”帕森说道。

“他是谁?”女孩问丹尼。

“我能开车,”雷说,“唯一的问题是,丹尼用卡车来干他的事情。”

“一个他欠了二十美元的人。”帕森说。

“我会替你们把电弄好,”帕森告诉哥哥,“你还能开车吗?”

丹尼慢慢坐起身,女孩也跟着起身,女孩黑色的头发结成一缕缕,整个人因为吸毒而没有半两肉。帕森在她身上反复寻找,想发现一处也许能让她不同于自己每周都能看到的十来个类似的女人的特征。他花了一点工夫,确实有所发现,那就是女孩前臂上有一枚蓝色四叶草文身。帕森望着女孩毫无生气的眼睛,知道她一辈子都没交过好运。

帕森依旧站在床尾边,雷和玛莎也没有要爬出被窝的意思。他们看上去就像两个孩子,等着帕森关掉电灯,离开房间,那样他们就能继续睡觉了。典当商和急诊室医生、其他小神祇一样,必须摒弃自己的同情心。对帕森来说,这从来就不是个问题。正如迪恩多次跟他讲的,他这个人无法读懂另一个人的心。帕森,你感受不到爱,迪恩是这么说的。你仿佛多年前被打了一针免疫针,再也感受不到爱。

“厌倦了从你父母那儿偷东西,对吧?”帕森问侄子。

“这不是他的错。”玛莎说道。

“你在说些什么?”丹尼说道。

“他在领用你们的社会福利金支票,对吧?”

他长着一双淡蓝色眼睛,很像女孩的眼睛,明亮却又毫无生气。帕森想到了小学时的一段记忆,五颜六色的昆虫被人用钉子固定住,收纳于玻璃盒里。

墙上挂着一张家庭合影。帕森思量这张照片是何时挂上去的,是在丹尼搬出去之前,还是之后。照片里的丹尼十六岁,也许十七岁,充满自信,但也性情暴躁,是一个一直被纵容的年轻人的表情。全家人的宝贝。帕森突然想到一些事情。

“你偷来的那把霰弹枪。”

雷和玛莎不敢正视帕森的眼睛。

丹尼笑了一笑,但始终合拢着嘴。他内心还有一点自尊,帕森思忖道,记起丹尼小时候便很虚荣,衬衫口袋里总放着一把梳子,穿着漂亮衣服。

“外面桌子上放的,就是你们的所有食物?”

“我估摸着他不会惦记那把枪,”丹尼说,“他开的加油站生意红火,他有钱去再买一把枪。”

“从十月开始就停电了。”雷说道。

“你走狗屎运了,是我告诉你这番话,而不是治安官,虽然等到马路的雪化了之后,他会立马赶到这儿来。”

“电已经停掉多久了?”

丹尼望着那堆行将熄灭的炉火,仿佛他是在对着炉火而不是帕森说话。

“一个礼拜不到。”

“那么,你为什么光临此地?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到这儿来警告我,霍金斯就在路上。”

玛莎出声了。

“因为我想要回我的二十美元。”帕森说。

“我记不清了。”雷答道。

“我没有你的二十美元。”丹尼说。

“雷,你在拖车里住了多少天了?”

“你最好想个法子还钱给我。”

帕森看着哥哥。他本以为这件事会容易得多,只是二十美元的事儿,还有就是传达治安官的威胁。

“什么法子?”

“不是那样。女儿们害怕来这儿。”

“钻进你的卡车,”帕森说,“我要载着你这个混蛋去客车站。给你买一张去亚特兰大[8]的单程票。”

雷的下嘴唇颤动了一下。

“要是我不想那么干呢?”丹尼说。

“她们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玛莎说。

曾经有段时间,丹尼可以用这句话吓到别人,因为那时候的他肩膀宽阔,身材强壮,是县里橄榄球队的边锋,但丹尼已经掉了五十磅[9]的体重,结实的肌肉没有了,牙齿也差不多掉光了。帕森甚至懒得把左轮手枪亮给他看。

玛莎摇了摇头。

“那好,你可以在这儿等到治安官过来,把你这个废物拉进牢房。”

“女儿们来过这儿吗?”帕森问道,“她们见过你们这副处境吗?”

丹尼凝视着炉火。女孩伸出手,搁在丹尼的胳膊上。房间里静得出奇,只有炉火发出了几下劈啪声和爆裂声。壁炉上没有时钟。两个月前,帕森从丹尼手上买下了那台富兰克林牌时钟。他曾经动过短暂的念头,想要自己留下那台时钟,但不久便转手倒卖给了阿什维尔的古董商。

“不是他的错,是毒瘾的错,”玛莎一边说,一边坐起身,露出身上的多层衣服,“也许我养育他的时候做了些错事,因为他是独子而对他太溺爱。女儿们总说我特别宠他。”

“如果我遭到逮捕,对你来说就是一桩丑事。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丹尼问道。

“那个玩意,无论你叫它什么名字吧,总之是它让我儿子失去理智。我儿子除了吸毒,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缘故?”帕森答道。

雷舔了一下皲裂的嘴唇,用刺耳的嗓音说道:

“你表现得好像很在乎我。”

“是啊,看起来住在这儿确实要舒服得多。”帕森说道。

帕森没有应答,接下来,在差不多整整一分钟时间里,无人说话。最终,女孩打破了沉默。

他的视线落在那台散发出一丝微弱暖意的煤油取暖器上。

“那么我呢?”

玛莎过去一直把自己的家庭凌驾于帕森之上,以致帕森对大哥的拜访越来越少,时间也越来越短。真遗憾,你没能有一子半女,玛莎不止一次地对他说道。每次丹尼拿着一把链锯、一台挖穴机或农场里的其他设备来典当时,帕森总会想起这句话。现在玛莎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帕森回想起她的话时,依然不悦。

“我也会给你买张车票,或者送你去阿什维尔,”帕森说,“但你不能待在这儿。”

帕森望着自己的哥哥。雷今年六十五岁了,可看上去像八十岁的人:嘴巴凹陷,全身皮包骨头,异常虚弱。他的大嫂稍好一些,大概因为她是个大块头、骨骼粗壮的女人。但他俩看起来都不妙——饥饿、疲倦、病恹恹,还很惊恐。帕森记不得自己的兄长是否曾经如此惊恐过,他现在显然被吓坏了。雷的右手握住被子一角,手在哆嗦。帕森和妻子迪恩还未有一子半女,便离了婚。他现在领悟到,那是一件幸事,它让自己永远不会落入这种凄惨的晚景中。

“不带着毒品,我们哪儿也不去。”女孩说。

“丹尼,他睡在家里,有时还有他的朋友,”玛莎停顿了一下,“我们睡在这儿,更好一些,更舒服一些。”

“那么去把毒品拿来。”

玛莎答话了。

女孩向厨房走去,回来时拿了一只棕色的纸袋,袋口半折着,皱巴巴的。

“你俩为啥不睡在自己家里?”帕森最终问道。

“干吗?”帕森从女孩手上抢走纸袋时,女孩叫道。

可是,从被子底下钻出脑袋的,却是雷,他身上穿着好几件衬衫和毛衣。玛莎也从被子底下伸出头。他俩就像是两只在巢穴里受到打搅的胆小的动物。一开始,帕森只是盯着自己的大哥和大嫂。在一个最能看穿世态炎凉的行业里做了几十年后,帕森惊讶于仍然有事情能让他大吃一惊。

“等你们登上客车,我会把它还给你们的。”帕森说。

“伙计,起床了。”帕森说。

丹尼看起来在思索着什么事情,帕森想知道他身上有没有带着刀子,或者左轮手枪,可当丹尼站起身时,他的两手空空,裤子口袋里也没凸现任何刀柄。

丹尼的那辆红白两色的破拖车停在草地里。帕森打算在和大哥和嫂子谈话前,先去和侄子交涉。他的脚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声。农舍和拖车之间的积雪上没有足印。帕森敲响了拖车单薄的铝门,见没人应声,便径直开门进去。拖车里没开着灯,他摁下开关,灯没有亮,他一点也不惊讶。他的眼睛慢慢地适应拖车里的黑暗,看见了一张牌桌,桌上放着麦片盒,一些打开了,一些没有。桌上还有一壶半加仑[7]的牛奶,里面的牛奶被冻得结结实实。拖车房间的破窗解释了原因。两只粘着干麦片的碗也躺在桌上。两只调羹。帕森走进后室,首先见到床边的煤油取暖器,金属网默默地发出橘红色的光芒。一堆被子下面,隆起两个挨得很近的小丘。仿佛他们早已躺在自己的坟墓中,帕森思忖道,然后弯下腰,戳了戳较大的那座小丘。

“穿上外套,”帕森说,“你们要坐在车斗里。”

帕森把车停在雷的卡车旁边,钻出车,在农舍前伫立了片刻。他已经有差不多一年没回来过了,内心的感受应该不止是对侄子的满腔怒火,还应该有种乡愁。但帕森唤不起对故乡的一丝怀念,即使他有所怀念,又能怎样?在炎炎八月的烟草地里干得累死累活,大清早就给奶牛挤奶,冻得双手麻木——正是这些事令他当初离家远行。除了从烟囱口飘出的一缕轻烟,整个农场像是荒废了一样。没有牛群簇拥在一起抵御风雪,前厅或厨房里没有电视或广播的声音。帕森从未为离家感到后悔,尤其是在此刻,他的目光从锈迹斑斑的拖拉机和打捆机扫到七零八落、里面什么都没有的圈栏,再落在那栋破败的农舍上,接着转向牛舍和农舍之间的田地。

“那样会很冷的。”女孩说。

车行驶到灌木山附近时,道路开始一个大转弯,帕森放慢了车速。道路不久便分岔,帕森选择了左面。又一个左转弯后,他驶上一条县级公路,路况很差,因为没有富裕的佛罗里达人在此置业。两旁没有道路护栏。他没有遇见其他车,因为只有为数不多的人住在栗子凹,曾经在栗子凹住过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再冷也冷不过那辆拖车。”帕森说。

除了从军服役的两年,雷的一辈子都是在栗子凹度过的。他用自己当兵时的收入买下一家农场,旁边的农场就是他长大成人的地方,不久后,雷就娶了玛莎。当他们的父母老得再也无法修补篱笆、喂养牲畜、种植和收获烟草时,雷和玛莎便接过重担。雷从未开口求帕森帮忙,也从未期望他帮忙,因为帕森住在二十英里外的镇上。至于帕森,当农场被按照遗嘱分给长子时,他一点都没怀恨在心。这是雷和玛莎应得的。那个时候,帕森就开了银行对面的这家典当铺,钱已经够用了。雷和玛莎卖掉了他们的房子,搬进老农舍,在那里养大了丹尼和他的三个姐姐。

丹尼正在穿牛仔夹克,动作突然停住。

帕森把手枪放进外衣口袋,把典当铺的招牌从“营业”变成“休息”。车一驶到路上,帕森就发现今天的雪很干,呈粉状,这让驾车比较容易。他一路向西驶去,没有打开广播。

“这么说来,你先去了拖车里。”

帕森踱步到窗边,注视着治安官的警车退回到两车道马路上,驶向镇子里的主干道。此刻,积雪附着到沥青马路上,吉普车披上一身白装。昨天,他注视着丹尼驾车离去,卡车的后挡泥板被放了下来,车斗里空空如也。帕森早就知道,丹尼在开车离开小镇时,车斗通常是空的,没有装得满满的购物袋,也不见汽油桶,因为他生活在一个吃什么东西、穿什么衣服已经不再重要的世界里。唯一重要的是,卡车消失在层峦叠嶂的高山中、向着栗子凹而去时,副驾驶座上有红白色包装的速达菲[6]。帕森的父亲把栗子凹称作“荒野之地”,帕森和雷就是在那儿长大成人的。

“是的。”帕森说。

“我会告诉他的,”帕森说,“但我会当面跟他讲。”

丹尼过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

“不打算,”霍金说,“还没轮到他。有两打人排在他前面。但你能帮我一个忙,给丹尼打一个电话,告诉他,这次是他唯一的机会,下一次我会把他送进大牢,”霍金斯抿紧了嘴唇,仿佛是在沉思,“嘿,他没准会相信这个说法。”

“我没让他们住进拖车里。他们是被上个礼拜来这儿的几个家伙吓坏了。”丹尼说到此处,冷笑了一声。帕森怀疑丹尼大概在镜子前练习过这一动作。“我去看他们的次数比你多。”他说。

“这么说,你不打算逮捕丹尼?”

“我们走吧。”帕森说道。他在丹尼和女孩面前晃了晃纸袋,又从口袋里掏出了左轮手枪。“我拿着这两样东西,只是为了防止你俩以为自己可以耍什么花招。”

“瘾君子太多,很难一个个跟进。冰毒又不像其他毒品。就连可卡因和霹雳可卡因也比不上,至少那些毒品既昂贵又很难获得。可冰毒这玩意,搞到手太容易了,”治安官望向窗外,“这场雪要下一整天,我最好还是先走了。”

他们走到屋外。雪仍旧下得很大,通往县级公路的那条路现在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半棵树。丹尼和女孩站在卡车的后挡板旁,却没有爬进车斗。丹尼冲着帕森左手拿的纸袋点了点头。

帕森答道:“你的工作就是查这类事情,对吧?”

“至少给我们一点,好让我们抵挡得住寒意。”

“我不知道他在吸冰毒。”霍金斯说。

帕森打开纸袋,取出一小包冰毒。他也不知道这么一包够不够两人用。他把这包冰毒扔进卡车车斗,注视着丹尼和女孩跟随着毒品爬上车。这和你用一包狗饼干引诱两条猎狗没什么两样,帕森思忖道,接着把煤油罐推进去,拴上后挡板。

“你不如去逮捕丹尼,”帕森继续说,“这些吸冰毒的瘾君子你见得多了,你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偷些别的东西。”

帕森钻进卡车,启动发动机,徐徐驶下车道。他一驶上县级公路,就左转弯,开始了前往席尔瓦的十五英里车程。丹尼和女孩蜷缩成一团,靠在卡车后窗上,他们的脑袋和帕森的脑袋只隔着一道四分之一英寸[10]厚的玻璃。三颗脑袋离得如此之近,使得驾驶室感觉像是一个密闭空间,尤其是当帕森听到女孩隐隐约约的哭泣声时。帕森打开了广播,他能收到的唯一一个电台预报说,日暮时地面会有一英尺厚的积雪。电台接着播放起一首他已经有三十年没听到过的歌曲,欧内斯特·塔布[11]的《急切等待你》。从灌木山上驶下的半路上,公路突然一个急转弯,地势突降。丹尼和女孩滑向车斗尾端,撞在后挡板上。片刻后,当公路变得平坦起来,丹尼用拳头重重地擂打后窗,但帕森根本没回头瞧一眼。他只是开大了广播的音量。

帕森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地,停车场上只有他和霍金斯的两辆车。他琢磨是否有顾客因为警车停在这儿而决定不进来。

到了客车站,丹尼和女孩坐在一张长凳上,帕森则买来了车票。到亚特兰大的客车要一个小时后才会发车,帕森坐在丹尼和女孩对面静静等候。女孩的嘴唇破了,大概是滑向后挡板时受的伤。她用纸巾轻擦嘴唇,接着久久地凝视纸巾上的血迹。丹尼激动起来,双手安稳不下来。他不停地在长凳上变换坐姿,仿佛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最后他站起身,走向帕森坐的地方,站在他面前。

“如果我不买,他就会开车去席尔瓦,在那儿把东西卖掉。”

“你从没喜欢过我,对吧?”丹尼说。

“在我看来,你也没做什么嘛,”治安官说,“我是说,你从他手上买下了那些东西,对吧?”

帕森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孩子。尽管丹尼已经二十几岁了,可他依旧是个男孩子,到死都会是个男孩子,帕森这么认为。

“因为丹尼几个月来一直从农场拿出东西到我这儿来卖。雷知道这些东西到哪儿去了。三个月前,我打电话给他,亲自告诉他这件事。雷说,他对此无能为力。”

“嗯,我猜是这样吧。”帕森说。

“你怎么知道雷不在乎?”霍金斯问道。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丹尼说,“不全是我的错。”

“别把这当作是在向我施恩,”帕森说,“如果他老爸不在乎儿子做贼,我为什么要在乎?”

“我经常听到这种话。”

“我想我可以说服斯蒂夫,让他放弃指控。”

“在这个国家里找不到好工作。你再也没法以务农为生。如果我能有所获得,我是指一份好工作,我肯定会不一样。”

霍金斯从柜台上拿起霰弹枪,单手举着,仔细审视。他微微地改变了握枪姿态,用拇指抚摸油漆过的木枪托。

“我听说在亚特兰大有很多工作,”帕森说,“那儿经济很繁荣,所以你将要去的是一块你再也找不到借口的土地。”

“我没注意到首字母缩写,”帕森说,“还以为这把枪来自农场。”

“我不想去亚特兰大,”丹尼顿了下,“我会死在那儿的。”

“是的,先生,”治安官答道,把霰弹枪放回到柜台上,“丹尼昨天从斯蒂夫的卡车里偷了这把枪。至少,斯蒂夫是这么说的。”

“你吸食的玩意,不管在这儿还是在亚特兰大,都能要了你的命。到了亚特兰大,你至少不会一道害死你妈你爸。”

“这把霰弹枪是斯蒂夫·杰克逊的?”

“你以前从没喜欢过他俩,尤其是老妈。你现在怎么会关心起他俩了?”

“帕森,我的视力不像以前那样好了,但我敢说,枪托上刻的首字母缩写是SJ,不是DP[5]。”

帕森琢磨了这个问题一会儿,考虑了好几个可能的答案。

霍金斯拿起霰弹枪,端详了一下枪托。

“我猜,是因为没其他人关心他俩。”帕森最终回答道。

帕森什么话也没说,径直把枪递给治安官。

客车到站时,帕森和丹尼、女孩一同走到上车区。他把纸袋和车票交给女孩,又望着客车从遮阳篷下驶出,向南而去。客车到亚特兰大前,会在好几个地方停靠,但丹尼和女孩会一直待在车上,因为帕森答应等他们到亚特兰大后,会通过西联汇款给他们汇去两百美元。当然,帕森可不会兑现这项承诺。

“丹尼。”

温迪克西超市的货架上已经没有了牛奶和面包,但其余的食品足以塞满四个购物袋。帕森在斯蒂夫·杰克逊的加油站略作停留,加满了煤油罐。两人都没提起这时已经重新挂到皮卡车后窗上的那把霰弹枪。回到栗子凹的行程比原先慢得多,路上有更多的积雪,向西驶入山区后,天色更为黯淡,可见度更差了。帕森知道,到五点便会漆黑一片,而现在已经过了四点。在皮卡车第二次打滑、惊险十足地停在一处悬崖前之后,帕森把车速保持在第一档或第二档。在好天气里只需三十分钟的车程,足足耗费了他一个小时。

“这把点四一霰弹枪也许就是我要找的东西,”治安官说,“枪是谁拿来的?”

帕森抵达农舍时,从仪表盘下拿出一个手电筒,把他购买的食品拎进厨房。他接着把煤油罐也拿进农舍,再向拖车走去,径直上车。取暖器的金属网依旧在发出橘红色的光芒。帕森把取暖器关掉,让金属网冷却下来。

霍金斯迅速记下了典当铺角落里放着的自行车、割草机和链锯的清单,接着,他再次巡视了一圈铺子,这回更有目的性一些,还检查了柜台后面。治安官的棕色眼睛落在地板上,在一堆需要贴标签的东西中,有一把霰弹枪。

他用手电筒照着床铺。他的大哥大嫂蜷缩在一起,玛莎的脑袋枕在雷的下巴下面,雷的手臂环抱着妻子。两人看上去睡得很安详。帕森对早上吵醒他们略感歉意,于是决定先等等。他从前厅拿来一把椅子,放在床尾旁边。他静静等待着。玛莎首先醒来。房间里昏暗无光,但她依然感觉到他的存在,她转过身,望着他。她挪动了身体,以便更清楚地看到他,同时雷也睁开了眼睛。

“我猜,这也算看世事的一种方式吧,尽管对我来说,近来生意有点太好了。”

“你们现在可以回到家里睡了。”帕森说。

“生活不易,”帕森说,“但生意挺好,不单是我的行当,还包括你的呢。”

他俩只是注视着他。

“确实不是,”霍金斯苦笑道,“如今生活不易,都没有多少机会拜访一下亲友。”

“他走了,”帕森说,“不会再回来了。他的狐朋狗友也再也没有理由来这儿了。”

“行啊,但我感觉事儿不是这样的。”

玛莎此时打了个激灵,从床上坐起身。

帕森把双手放在柜台上。

“你到底对他做了些什么?”

“就不许我来顺道看看自己的高中老友啦?”

“我什么都没做,”帕森说,“他和女友想去亚特兰大,于是我开车送他们去了客车站。”

“老霍,他们这回偷了什么?”帕森问道。

玛莎看上去并不相信帕森。她慢慢爬下床,雷也一样。两人穿上鞋,接着迟疑地走向拖车门,似乎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两人犹豫地停在门口。

到中午时,帕森已经接待了二十个顾客,差不多都是瘾君子。帕森无需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他们的身份。瘾君子的气味伴随着他们进门,弥散在他们的头发和衣服里,是一股像猫尿的酸酸的氨水味。此刻雪不停地下着,他的生意渐渐冷清,甚至连瘾君子的急切需求都要在天气面前服输。帕森在后室里快要吃完午饭,门口的铜铃再次响起。他走了出来,看到治安官霍金斯等候在柜台前。

“去吧,”帕森说,“我会把取暖器拿过去。”

女人这回根本就没想抬价,而是径直把戒指推向玻璃柜台的另一侧,仿佛它是桌面游戏里的一枚棋子。她的手指抚摸了戒指一阵,然后停下,伸出手掌。

帕森去床边拿起煤油取暖器,他弯下腰,慢慢地提起它,小心地用腿部而不是背部的力量。取暖器里的煤油所剩无几,所以不是太重,只是不方便拿。他走进拖车前端的房间时,他的大哥和大嫂仍然站在门口。

“十块。”他一边说,一边把戒指放到玻璃柜台靠近女人的那一侧。

“把车门打开,”他告诉雷,“让我把取暖器拿出去。”

女人犹豫了一下,接着抬起手,取下自己的高中毕业纪念戒指,递给帕森。帕森查看了一番,戒指上刻着“二届毕业班纪念”。

帕森把取暖器放到台阶上,接着一口气把它拎进了农舍里。一走进农舍,他就把取暖器放到壁炉旁,灌入燃料,再开启。他和雷一起,把圆木和小木柴从前廊拿到屋里,在壁炉里生起熊熊火焰。烟道没有正常地抽风。等到帕森调试完毕时,烟气弥漫了整个房间,但那种味道也好过冰毒的气味。他们仨坐在沙发上,打开三明治的包装。他们一直到吃完三明治时都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注视着壁炉,看炉火的影子在墙壁上颤动。帕森暗忖,这一定是老年人的感受,一万年前的人们会在寒夜里做同样的事情,吃点东西,在篝火前坐下,望着火苗,找到了平和,知道他们又活过了一天,现在可以休息了。

“还有什么事?”帕森问道。

玛莎开始轻轻地打鼾,帕森也昏昏欲睡起来。他强忍睡意,抬头望着哥哥,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炉火上。雷看上去没有睡意,只是陷入了沉思。

女人接过钞票,放进牛仔裤口袋。她却并未离去。

帕森站起身,伫立在壁炉前,打算在踏入寒冷的室外前,先让热气渗入到他的衣服和肌肤里。他从口袋里掏出左轮手枪,交给雷。

“好吧。”她说道。

“以防丹尼的哪个朋友来找你们麻烦,”帕森说,“明早,我会让你们的电力恢复供应。”

女人看了一下搅拌棍,接着看向帕森。

玛莎突然醒来。一开始她似乎还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你已经说过了,”帕森打断了女人,“二十美元是我会出的价钱。”

“你不会是想要今晚就驾车回塔克西吉吧?”雷问道,“路上会很危险的。”

“电视上的那个人说……”

“我不会有事的。我的吉普车能应付。”

“二十块。”帕森说。

“我还是希望你别走,”雷说,“你有差不多四十年没在这个屋顶下睡过觉了。时间太久了。”

帕森审视了一番搅拌棍,拎起搅拌桶,同样检查了一番。阿什维尔的古董商也许可以给出一百块的价钱。

“今晚不行。”帕森说。

“是我曾祖母传下来的,”女人边说边指着搅拌棍,“所以这东西差不多有七十五年历史了,”她停顿了一下,“我觉得可以卖五十块钱。”

雷摇了摇头。

“那么你最好找到说那句话的人,”帕森说,“那样的蠢蛋可不常出现。”

“我从没想到过事情会变成这样,”他说,“这个世界,我再也看不懂了。”

女人说话时,帕森瞥见她嘴巴里面残余的棕色痕迹。他此刻能清楚地看到女人的脸庞:凹陷的脸颊与眼窝,苍白的肌肤上有不少皱纹。他能看见骨头的位置,那些骨头好像不耐烦,想要从脸颊和下巴里戳出来。女人的眼睛很有光泽,但不停地转动,安静不下来,似乎急需什么。

玛莎出声了。

“这是件古董,”女人说,“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一套类似的搅拌器,说是值一百美元呢。”

“丹尼说过他会住在哪里吗?”

女人在门口等待,她的怀里抱着一套木质奶油搅拌器。你不得不佩服这些来典当的人,他们的想象力一个比一个丰富。上周是电子标牌和假牙,再前一周是四个自行车轮胎和一张按摩床。帕森点头示意女人进来。她把那套搅拌器放到柜台上。

“没。”帕森一边说,一边转身要走。

帕森从皮卡车上下来,打开店门,关掉警报器。他打开电灯,绕到柜台后面,将一把加了子弹的史密斯韦森左轮手枪放到收款机下面的架子上。挂在窗棂上的铜铃叮当响起。

“我宁愿今晚睡在那辆拖车里,让丹尼睡在房子里。这样不管他是活着还是死了,我至少都知道他在哪儿。”帕森伸手抓住门把手时,玛莎说道,“你没权力那么做。”

帕森把吉普皮卡车停进空心渣煤砖修建的房子前的停车场,房门上方挂着“帕森典当”的牌子。上周有个瘾君子拿了一块移动式电子标牌来卖,标牌就放在卡车车斗里,还有一个装满了红色塑料字母的垃圾桶,那些字母是要贴在标牌上的。瘾君子告诉帕森,这块标牌保证能让潜在的顾客都注意到这家典当铺。你不是很轻松就找到我了吗?帕森当时是这么回答的。他的手表显示现在是八点四十分,而窗户的牌子上写着,周二到周六的营业时间是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但一辆起码有十年历史的灰色福特“护卫者”轿车早已停在典当铺门前。车的后挡风玻璃坏了,裂痕像蜘蛛网一样向外延伸。加油口塞着破布。一个女人坐在驾驶位上。她可能已经等了十分钟或十个小时。

帕森迈出房门,向吉普车走去。他发动了好几次,引擎才不再空转,他驾车驶离停车道。此时,透过挡风玻璃只能瞥见车外的小雪。帕森缓缓地开着,好几次不得不停下车,走下去,在白茫茫一片中寻找道路。一出栗子凹,驾车便轻松了些,但回到塔克西吉时,已然过了午夜。他的闹钟一直定在早上七点三十分,帕森把闹铃时间重设为八点半。他晚点开门营业,晚上几分钟、甚至一个小时,都没关系。无论他何时现身,顾客仍旧会在店门前等他。

那天早上,帕森开车去店里的时候,天色铅灰。雪花落在皮卡车的挡风玻璃上,流连片刻后才融化。气象预报员提醒说,今晚会有大雪,看来果然如此,万籁俱寂,一切都在静静地等待。海拔更高的山区里,降雪甚至更大,足以让许多道路无法通行。今天会是赚钱的日子,因为帕森知道,那些瘾君子在扫清镇里货架上的所有感冒药之前,肯定会到当铺来跟他做买卖。他们会从县里的每个隐蔽巢穴(因为墙壁和窗户掩盖不了冰毒的气味)出来,首先去沃尔玛超市,那儿的东西价格最便宜,随后是雷氏药店,最后是镇里的三家便利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