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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

“我不想看到这些,他们逼我看生产的过程,看看我妻子是多么痛苦,可是我不想看,如果我看到她生产的时候,我不会想再和她做爱。”

这是一个小的等待室,只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在里面,看着很紧张。

“您说得很对,别去看了。”

别人给我指了一个门。“请到那个房间里面等吧。”

不久,有人叫他:“来吧,开始了。”

“我没有电话,我在这里等。”

“不!”

我们到了医院,别人和我说:“您可以回去了,我们会给您打电话的。”

他逃走了,我从窗子里看到他跑着穿过了公园。

“不是什么严重的毛病,肯定就是一点小毛病。”

我又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一个年轻的医生笑着通知我:“您可以放心地回去了,您的妻子不是病了,她怀孕了,就是这样。她大概明天就可以回去了,下午两点来接她吧。”

她又问:“那我怎么了?我没有感到不舒服,我身体很好。”

昨天,从医院出来后,我没有回去工作,我在城里的路上走着。十一点时,我坐在了大学对面的公园里。

“她在托儿所,你不要担心。”

接近中午十二点,我看到科洛曼和一个年轻的金发女郎从大楼里走了出来。他们走进公园里,我跟着他们,他们坐在了咖啡馆的露天座上,天气很热,已经春天了,他们点了吃的东西,笑得很大声。

“维奥莉特呢?”

看到科洛曼和一个年轻的女孩在一起,我感到很嫉妒,他没有资格在琳娜工作的时候欺骗她,他没有资格在和别的女孩子纠缠过后带着琳娜回国。

“不是很严重的事情,琳娜,你晕倒了。”

我还想到了每天早上牵住我手的琳娜,然而前一天晚上,她会和她丈夫做爱,否则,她怎么可能又怀孕呢?

“发生了什么,桑多尔?”

我站起身,走到科洛曼的桌子前。“可以说几句话吗?”

我握住琳娜的手,想给她一点热量,在去医院的路上,她醒了。

他起身,面露不悦。“您找我什么事,桑多尔?”

“是的。”

“琳娜在医院,她今天早上在公交车上晕倒了。”

我和琳娜一起上了救护车,别人问我:“您是她丈夫吗?”

“晕倒了?”

我们把琳娜暂时送到了社会福利管理员那里,然后给医院打了电话,托儿所的一个女人会暂时照顾孩子。

“是的,我陪她去了医院,她在那里等您。”

公交车在第一个村子停下,和往常一样,有一个老人在那里取了打包好的报纸。琳娜上车坐在了我的旁边,她握住了我的手,这几个星期以来她都是这样。今天,第一次,她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们又没有说话,直到工厂那一站。车子已经停下了,可是琳娜没有反应,我以为她睡着了,便摇了摇她,但她从座位上跌了下来,我抱住孩子,然后大喊:“快叫救护车!”

“那孩子呢?”

“是的,但这和你没关系,你今晚可以在小房间的地毯上睡一晚,但就今晚,以后不可以了。”

“工厂托儿所的人正在照顾她,直到您的妻子去接她。”

“你确定吗?”

“谢谢,桑多尔,我马上就去医院,等我的课结束之后。”

“是的,不久之后。”

他并不着急,不慌不忙地吃过午饭,和那个年轻的姑娘一起回了学校。

“琳娜要来和你住?”

我又回到了医院里,跑到琳娜的病床边。

“没有放杂物的房间了,我已经把它变成婴儿房了,等着琳娜过来住。”

“您的丈夫上完课马上就过来。”

“你家里,那个小房间,放杂物的。”

“你怎么对我说‘您’,桑多尔?”

“当然,要不然你能睡哪里?”

“我很冷,琳娜,很冷很冷,我正在失去你,你怀上了科洛曼的第二个孩子。”

当他吃完,他问我:“我应该回去难民收容中心吗?”

第二天,我必须坐上公交车再回去工作。

我们去了常去的一家小酒馆,几乎没什么人,我只剩下一点儿钱了,给让点了一份土豆沙拉。

晚上,我从琳娜的房前经过,想看看她是否从医院回来了,可是屋里没有一点儿灯光。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在约兰达那里吃了晚饭,来吧,我们出去吧。”

三天之后,琳娜还是没有回来。我不敢去医院,我不敢去看琳娜,我不是她丈夫,我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和她没有任何的关系,除了我爱她,除了我是她的哥哥,而这一点,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试过了,可是他们太崇高了。他们叫我们学会隐忍,然后祈祷,不要失去信心。你有什么吃的吗?”

第四天,我给医院打了电话,医院说琳娜还在这里,下周日才能出院。

“一个牧师,或许。”

周六下午,我买了一束花,想把它放在接待处给琳娜,可我又想到了她的丈夫科洛曼,就把花给了街上的一个陌生女人。

“但你是个聪明人,可我呢,我能问问谁该怎么办呢?”

周日,我在医院前面公园的树后躲了一天。下午四点的时候,社会福利管理员的小汽车停在了入口处。不久之后,琳娜从医院里出来,坐在他的旁边。

“我不知道,我连我自己的事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科洛曼没有来医院接他的妻子。

“明知道给另一个男人用吗?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晚上,从窗户里可以看到,科洛曼仍坐在前面的房间里,而琳娜在另一个房间里照顾小孩。

“那就继续给他们寄钱。”

周一早上,琳娜上了车,她比之前更瘦更苍白了。她在我身旁哭了起来。紧紧抓着我的手,我的胳膊。

“但我爱我老婆!我爱我的孩子们!”

“桑多尔,桑多尔。”

“要么你回去找你的老婆,要么你就好好待在这里然后别再想这些。”

我问:“你怎么在医院里待了那么长时间?”

“我收到了一封信,一封匿名信,信里说我不能回家了,因为我的老婆找了另一个男人,而我向她寄钱正好成全了他俩。她已经怀了那个男人的孩子了,我能做什么呢?”

我勉强听清了她的耳语。“我流产了,桑多尔。”

“我可能忘记锁了,这不重要,家里没什么值得偷的,你为什么想死?”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伤,我用力地抱紧了她。

“门没锁。”

她说:“因为你,就是因为你,科洛曼以为那是我们的孩子,你和我的孩子,但是,我们从来没有做过爱。”

“煤气已经停了一个星期了,我没再继续付钱,电也是,很快就会断电了,我花了很多钱在买毛巾、自行车、手电筒,还有望远镜上面……你怎么进来的?”

“对,琳娜,从来没有,你想留下这个孩子?”

“我开了煤气啊。”

“桑多尔,你根本不知道这个孩子被打掉的时候,我是多么痛苦。这可能是一个小男孩,科洛曼强迫我打掉他,我的丈夫,我不爱他了,桑多尔,我讨厌他,我恨他。另外,他在城里肯定有个情人,他回来得越来越晚了,我们决定一回国就离婚。”

“你为什么会死?”

我说:“那就让科洛曼自己回去吧,你留下来和我一起。你今晚就可以来我家,和你的女儿一起,一切都准备好了,婴儿房,我们的房间,一切都准备好了,连玩具都有。”

我回到家,看见让正睡在厨房的地上,我以为他喝醉了,把他摇醒,他睁开了眼。“我没死吗?”

“你家里有婴儿房?”

“谢谢你,约兰达,我想我还是回家睡吧,但不必麻烦你,我自己走回去。”

“是的,琳娜,我等你们很久了。不久之后,你会有个小男孩的,琳娜,你想有多少孩子就可以有多少。”

我躺在沙发上听着音乐睡着了,午夜的时候,约兰达把我叫了起来:“我送你回去,桑多尔,或者你想睡在这儿?”

“然后我们工作的时候就把他们放在托儿所?”

“别管这些,约兰达。”

“为什么不?他们在托儿所很好啊,有游戏可以玩,也有小伙伴一起。”

“那你不舒服是吗?你看着像一只瘦弱的猫咪,你的同胞们让你完全病了。”

“但是没有家,在这里,我们没有家,没有爷爷奶奶,没有叔叔阿姨,也没有兄弟姐妹。”

“你做得很棒,约兰达。”

“显然,我们不能什么都拥有。当我们离开祖国的时候,我们就要适应这样的生活,如果你爱我,你会接受的。”

“你吃得不多,桑多尔,不喜欢我做的菜吗?”

“我爱你,桑多尔,可是还不足以让我留下来。”

我没有答复她,总之,我现在不能和她做爱,也不能和约兰达做爱,我不能,再也不能。

“如果我和你一起回国,你会嫁给我吗?”

夏娃

“不,不,很抱歉,桑多尔,我觉得不会,我怎么向我父母介绍你呢?这是托比亚斯,我的丈夫,埃丝特的儿子。”

我们找到了另一个翻译,所以你对我们来说不是唯一的那一个了。但我仍希望可以在家里再见你一面,你知道地址。你绿色的眼睛让我着迷……剩下的部分也是。我周三和周六晚上八点以后都在家,和你的记忆总是很难忘。

“我们可以撒谎,他们认不出我的。”

有天晚上,我在信箱里收到了夏娃的书信:

“撒谎?一辈子都撒谎吗?对我的父母,我们的孩子们,所有人?你怎么可以向我这么提议?”

要怎么办才可以继续牵起她的手呢?

我一个人回到家里,看着婴儿房、玩具、专门为琳娜买的丝绸睡衣。

要回去工作了,我们的手分开了。我想,如果不能牵她手的话,那我便不能继续活下去。

没有别的可做了,我已经全部试过了,无能为力是最糟糕的感受。我只能不停地喝酒、抽烟,什么都不想地就这么待着。

“你可能真的有这种才华,桑多尔。”

一切都结束了,琳娜不会来和我一起住,不久之后,她会和一个她不爱的男人回国。我想她之后肯定不会过得幸福,她不会爱上除了我之外的别的男人了。

“是我。”

之后,我去厨房吃了点东西,从冰箱里拿出熏肉,拿出切菜板和刀准备切一点下来。

“这是谁写的?”

我切了两片,然后停了下来。我拿着刀愣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擦干净,藏在我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起身走出房门,骑上自行车。

我牵着琳娜的手,她没有拒绝我,轻声地,我用母语向她念了首我为她写的诗。

我疯狂地骑着自行车,我知道我疯了,一切都不会改变了,但我仍然要去做,要去做些什么,我不怕再失去什么东西了,科洛曼要付出死的代价。

天气很好,中午吃过饭,我们在公园散步,坐在一张长椅上,周围没有人,我们也没说话。在我们的面前,是工厂巨大的车间,更远一些,是只能在旅游画册上看到的美好风景。

他要为强迫他妻子流产这件事受到惩罚,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他的,我希望这个孩子是我的,可事实不是这样。

第二天早晨,她又坐上了公交车,坐在我的身旁,和往常一样。左手抱着她的女儿,右手握住了我的手,我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到了工厂。

晚上八点,我来到琳娜的房子前,前面的房间里没有灯光,琳娜应该在厨房,或者和维奥莉特在另一间房间里。

昨晚和她见面之后,我很害怕琳娜会再说什么,她是那么不可预测,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街上没有行人,我坐在楼梯的台阶上,等待着。

如果我也回去的话,我会不自觉地在所有城市的妓女里寻找我的母亲。

科洛曼晚上十一点乘最后一班公交车回来,我在门前将他拦下。

她肯定只想回去。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地球上有这么多别的国家!

“您想要干什么,桑多尔?”

但是,琳娜不同意。

“你要为对琳娜所做的一切受到惩罚,那是你们的孩子,科洛曼,不是我的。”

我们不用去赶什么,也不必再等待什么。每天早上自然醒,晚上累了就睡觉。

他试图推开我。“你这个疯子,快滚开!”

就这样一天接着一天。

我从上衣里掏出刀子向他的腹部捅去,我没能拔出它,科洛曼蜷缩着倒了下去。我放任他倒在地上,骑上自行车,立马逃走了,他刺耳的叫声还在我的耳边回荡。

我们会在工厂再工作一段时间,然后我会出版图书,诗歌、小说等等,然后变成有钱人。我们就不用再继续工作了,可以在乡下买个房子,一个上了年纪的和蔼的女人会为我们做饭、做家务,我们在一起写作、绘画。

我躺在床上,等着警察,没有锁门。夜晚悄悄过去,可是我却无法入睡,但是,我并不害怕,监狱或者工厂,对我都一样,至少琳娜不用再和这个混蛋在一起了。

琳娜会和我一起留下来,不管有没有她的丈夫和孩子,这点不重要。我和琳娜会一起生活。

直到早上,警察都没来。九点,琳娜来找我,这是她第一次来我家,她坐在唯一的椅子上。

她应该留在这里,她必须留下来,是否和她丈夫与孩子一起我无所谓。我不希望她离开,我知道她爱我,所以她必须要留下来。

我问:“他死了吗?”

她不会再理会我的。

“没有,他在医院,过几天,等他出院之后,我们就要回去了,邻居听到了他的惨叫,叫了救护车,伤口并不深。”

她会是大学里的老师。

我没有说什么,我想我显然没有能力杀死某个人。

再次成为一个工人吗?工厂里不会有琳娜,食堂里也不会有。

她继续说:“科洛曼并没有起诉你,他只提出了一个条件:维奥莉特在离婚以后判给他。我不得不在一份协议上签字,之后他会宣称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伤了他。”

回我的祖国,为什么?

“你不应该签的,琳娜,我去监狱没有什么。”

但我并不想。

“我不希望你坐牢,因为我爱你,桑多尔,比你爱我更深,如果你真的爱过我,你就离我远一些,然后把我忘了吧。”

我在雨中骑车回家,我很幸福,我知道琳娜是爱我的,她让我在她和科洛曼回国的时候跟他们一起回去。

“不会的,琳娜,我不会把你忘了。”

我觉得我快痊愈了,某样东西将会在我身上或空间里的某处碎裂。我向陌生的山岗走去,地上只有粮食,无法忍受的等待和无法解释的寂静。

“你会遇见别的女人的。”

昨日,我去湖边走了走,湖水很黑,很阴暗。每晚,浪涛都会带走一些被遗忘的日子,它们向地平线那里奔腾而去,仿佛是奔向大海,可是大海离这儿很远,哪儿都离得很远。

“但没有人是你,没有人是琳娜。”

时间是残缺的,哪里可以找到童年的广阔回忆,藏在黑暗中的被隐去的阳光,空中倾斜的道路?四季失去了它的意义,明日、昨日,这些词代表了什么?只有今日。有时下雪,有时下雨,然后出了太阳,又开始刮风。全在此刻,过去不曾,将来也不会。此刻,永远,一次性发生。因为这些事活在我身上,而非时间里。在我身上,一切都是现在。

“我叫卡洛琳娜,琳娜只是你想象出来的,所有你生命中的女人都叫琳娜。”

我向前走着,遇到了别的步行的人,他们都朝一个方向走,看上去轻飘飘的,好像没什么重量。没有根的双脚不会受伤,这是一条远离故土的人才会踏上的道路,这条路不会通向任何地方。这是一条笔直宽阔又没有尽头的道路,它穿过山岭和城市、花园和钟楼,不在身后留下任何痕迹。当我们回头的时候,它就消失了,只有向前的道路,到处是广阔泥泞的田野。

“不,你是唯一的一个,既然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和我留在这儿吧。”

我向前走,除了向前走和雨水,还有淤泥,其他一无所有。我的头发、衣服都被淋湿了,我没穿鞋,光着脚向前走。我的脚是白净的,那白色在淤泥里十分显眼。云朵是灰色的,太阳还没升起,天非常冷,雨水也很冷,淤泥也很冷。

“你还要这么说吗?我认为你疯了,桑多尔,你只会给我带来不幸,你毁了我的人生,我因为你失去了两个孩子,我不想再看见你了。我想和我女儿生活在同一个国家里,永别了,托比亚斯。”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空和星星,空气清新。

她起身走了,关上了门。

我看了看,日期正是今年,我知道这就是回答。

我没有和她说我是她的哥哥。

“这是一座很古老的坟墓,”她对我说,“看看日期,没人知道是谁被埋在了这里。”

我没有和她说我曾经试图杀了我们的父亲。

一个老女人在坟墓间走着,我问她为何没人给我扫墓。

至于我的人生,用几个字来概括就是:琳娜来了,然后走了。

昨天,我睡了很长时间,我以为我死了。我看了看我的坟墓,杂草丛生,早就没有人来了。

在我脑海里,我还想对她说:“小时候,你又丑又凶,我以为我爱你,但我错了。哦!不,琳娜,我不爱你,不爱你,不爱别人,不爱一切,不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