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您长得很像我十五年前认识的一个小姑娘。”
“为什么?”
琳娜笑了:“我明白,我也是,以前我也喜欢上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可是有一天,他消失了,他和他母亲一起去了城里,再也没有回来过。”
“对不起,当然,你们会回去的,只是我会因为您的离去而难过。”
“那个男孩和母亲都没有再回来过吗?”
琳娜吃惊地说:“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是的,都没有。此外,我还记得那个母亲生活得多么凄惨,我还记得他们走的那一天,因为我父亲当晚回来的时候被人刺伤了,在墓地旁,有一个流浪汉拿匕首捅了他之后抢了他的钱包,他勉强走回了家,我母亲清理了他的伤口,救了他。”
“不!”我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
“您再也没见过托比亚斯吗?”
她摇了摇头。“不会持续很长时间的,夏天一来,我们就回去。”
琳娜看着我的眼睛。“我没有和您说过那个男孩子叫托比亚斯。”
琳娜低下了头,眼中闪烁着泪水,片刻的沉默之后,我说:“现在对您来说挺困难的。”
我们互相盯着对方,然后我先开口:“你看,琳娜,我立马就认出了你。你第一天坐上公交车的时候我就认出了你。”
“照顾小孩,这么说算是好听的了。他把女儿带到书房,然后在一旁继续工作,如果她哭得厉害,就给她喝一些我事先备好的茶水,仅此而已。他不会给她换尿布,也不会哄她,他就让她在那里哭,假装这样是对婴儿比较好。”
琳娜的脸色变得比往常更加苍白,她低声说道:“托比亚斯,是你吗?为什么你改了名字?”
“您的丈夫每周六下午会照顾小孩……”
“因为我想换一种生活,而且原来的名字有点让人发笑。”
“继续什么?”
第二天上午,琳娜又上了公交车,坐到了车尾,我的身旁。车厢里几乎没有人,车尾只有我们俩,也没人看我们,没人对我们感兴趣。
“您说得对,请原谅我,您继续说。”
琳娜对我说:“我向我丈夫说起了您……说起了你,向科洛曼。他很高兴我在工厂的时候不再是一个人。我向他撒了点谎,我没有向他提起你的母亲,我说你是我远房的亲戚,在战争的时候成了孤儿。他希望认识你,想请你来家里做客。”
她生气了:“这和您有什么关系。”
我说:“不,不是现在,还需要等一段时间。”
“乡下都没有可以理发的地方,很遗憾,您对您的头发做了什么,这个发型完全不适合您。”
“等什么?”
我打断她。
“等我们重新认识了,我们俩。”
“他没有时间。周六下午,当我去城里买东西的时候,他会照看下女儿,在乡下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的。”
中午的时候,我们一起吃饭,每天中午都在一起吃饭。早上,我们一起坐公交车到工厂,每天早上,晚上也是,一起回去。
“您丈夫不帮您吗?”
周末的时候,因为不用工作而见不到琳娜,我感到苦闷。我向她请求可以在周六她来城里买东西的时候陪着她。我在中心广场等她,跟她一起去商店,替她拿袋子,然后我们会去难民们常去的小酒馆里喝杯咖啡,之后琳娜坐车回去,回到村子里,她丈夫和孩子那里。我不再跟着她。
琳娜脸红了,然后快速地说道:“做家务和带孩子就已经够让我忙的了,我还要经常去采购东西和来工厂上班。”
我已经受够了看着她每天晚上躺在她丈夫旁边了。
“是的,透过窗户。我买了望远镜。请您原谅我。”
现在就只有周日见不到她,我对琳娜说我会在每个周日下午三点的时候,在树林入口处的小木桥那里等她,如果她愿意带着她孩子一起来散个步,我会在那里等她。
“晚上也是吗?当我在家的时候?”
我每个周日都会去,她每个周日也会来。
我笑了:“我一直在跟踪您,已经有好几个礼拜了。”
我们和她的女儿一起散步,因为是冬天,有时,她会用一个小雪橇拉着她女儿。我们一起爬到一个小山坡上,然后琳娜和维奥莉特坐着雪橇滑下来,我会步行下去找她们。
“您怎么知道的?”
因此,没有哪一天我是见不到琳娜的。她成了我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那您呢?您在这里不无聊吗?您不出门,也没有朋友。”
去工厂工作成了一件愉快的事情,每天早上闹钟响起是一种幸福。公交车围绕着地球转动,中心广场是宇宙的中心。
“他叫科洛曼,做科学研究的,每天早上会去市里,然后很晚回家,在家里他也常常需要工作。”
琳娜不知道我曾经试图杀过她的父亲。她不知道我们的父亲是同一个人,所以我可以向她求婚。这里没人知道我们是亲兄妹,琳娜自己也不知道,没有任何阻碍。
“他什么都不会知道的,和我说说他吧。”
我们不会要小孩的,没有这个必要,琳娜已经有一个小孩了,而我不喜欢小孩。此外,科洛曼回国的时候完全可以把他的小孩带走,回到她的爷爷奶奶那里,回到她的国家,那里有她需要的一切。
“我的丈夫嫉妒心很强。”
我呢,我只希望在这里和琳娜一起生活,在我家里,我的公寓现在很干净。
“为什么不?我们是同胞啊,没人会觉得这很奇怪。”
我将另外的房间清理了一下,不再准备用作书房,而是改成了一个婴儿房,以免琳娜突然说要住过来。
“每天吗?”
中午吃过饭,我和琳娜有时候也会下会儿棋,琳娜总是输,当我第五次赢了的时候,琳娜对我说:“你总该在某些方面是厉害的。”
“我不会再在街上跟着您了,但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吃饭。”
“什么意思?”
第二天,食堂里,我端着餐盘走到琳娜的桌子旁,然后坐在了她的对面。
她生气了,然后说:“在学校的时候,我们是一个年级,后来我们的人生道路不一样了,我成了外语老师,而你只是一名普通的工人。”
“这是我的小女儿,五个月,她叫维奥莉特。我请求您,别再跟着我了。”
我说:“我还写作,我已经写了一本书和一本日记了。”
晚上,我在公交车站等琳娜,她抱着孩子来了。我问她这是男孩还是女孩。
“可怜的桑多尔,你甚至不知道什么是一本书吧,你用什么语言写的?”
“没人可以受得了,但是也没人因此而死掉,有一些人疯了,但这很少发生。”
“这里的语言,你没办法读懂我写的是什么。”
“这真可怕,我受不了。”
她说:“用母语写作已经很难了,何况是另一门语言?”
“别害怕,一年过得很快,我在这儿已经工作了十年。”
我说:“我正在努力,就是这样。写不写得成,对我来说都一样。”
我陪琳娜一直走到她车间里:
“真的吗?一直当工人,对你来说无所谓吗?”
“不,我不是难民。我丈夫受聘来这里工作,他是个物理学家,我们会在这儿待上一年,然后就会回国。我会继续完成我的学业,然后教授拉丁语和希腊语。眼下,目前这一年,我会在工厂里工作,因为我丈夫的工作没办法支撑我们全部的日常开销。我其实可以不用来这里,但我丈夫不希望和孩子两地分居,也不想和我离那么远。”
“和你一起的话……不,这并不是无所谓的事情,没有你,一切对我都是漠然的。”
“但是,必须要适应的。您是一个难民,自愿来到这里,不能再回去了。”
“你让我感到害怕,托比亚斯。”
“我无法习惯这里,永远都无法习惯。”
“你也是,你让我害怕,琳娜。”
“都习惯了。”
有时候,我会在周六晚上去找约兰达,我已经受够了继续看着琳娜和她丈夫睡在一张床上,现在我更加受够了小酒馆。
然后她问我:“您在这儿过得如何?”
约兰达一边做饭一边唱歌,她为我倒了杯加冰的威士忌,我看着报纸,然后我们彼此沉默地面对面吃饭,我们之间没什么值得交流的。饭后,如果我可以的话,我们会做爱,但次数越来越少,我只想快点回去继续写作。
她笑了起来:“我小时候,大家都叫我琳娜!”
我不再用这里的语言写一些奇怪的故事了,我开始用母语创作诗歌。当然,这些诗歌是专门为琳娜创作的,但是我不敢给她看,我并不确定单词都拼写正确了,而且我害怕她会嘲笑我。至于诗歌的内容,她现在知道还为时过早,如果她看到的话,会不再和我一起吃午饭,周日也不会继续和我一起散步了。
“我想叫您琳娜。”
十二月的一个周六,约兰达和我说:“圣诞节的时候,我会去看我的父母,你可以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他们想认识你很久了。”
“是的,他们两个人都活得很好,我为您感到悲伤,桑多尔,为您的父母。我叫卡洛琳娜,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丈夫叫我卡洛尔。”
“可以,我可能会去。”
我回答:“我的父母在战争中去世了,所以我有点好奇您的父母是否还健在。”
巧的是,周一上午,琳娜对我说她的丈夫邀请我圣诞节的时候去他们家做客。
“这有什么重要?他快要六十岁了,您为什么对他感兴趣?”
“和你女朋友一起来吧。”
“您父亲多大年龄了?”
我摇了摇头:“如果我有女朋友,我不会在周六和周日的下午和你在一起。我会带上另一个伙伴。”
“我喜欢桑多尔这个名字,我父亲也叫桑多尔。”
我对约兰达说,我和让受邀去同胞家聚餐。是的,我准备带着让一起去,一个物理学家和一个愚蠢的农民在一起吃饭会闹出什么笑话啊!
“一个资深的难民。我在这儿住了十五年了,我叫桑多尔·莱斯特。”
然而我错了。
“我想我不需要您的帮助。您是谁?”
科洛曼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并安排让在厨房坐下,然后给他了一瓶啤酒。
“是的,正是如此。那些从我故乡来的人,我对他们都感兴趣,也愿意帮助他们。”
我从外部观察过很多次的这幢房子,终于可以进来一探究竟了。一个房间朝着大街,一个房间朝着树林和花园,两个房间中间是厨房,没有浴室,也没有集中供暖,房间烧炭取暖,厨房烧木头。
她对我微笑:“不,谢谢,但请坐。我不知道您是我的同胞,这也是为什么您会跟踪我,是吗?”
我想琳娜在我家会比在这儿舒服。
这一天,我下定了决心。当端着咖啡走过她桌前时,我停了下来,用母语问她:“您还需要一杯咖啡吗?”
琳娜正在前面的房间里准备晚餐,科洛曼通常也在那里工作,他把桌子清理出来,书都收拾好了。
一般来说,我总是能很轻易地和女人搭上话,但是,对于琳娜,我有些害怕。我无比害怕被拒绝。
圣诞树也装饰好了,礼物就在树下,小女孩在一旁玩耍。
我只能在餐厅的时候试图和她搭话。
科洛曼点燃了蜡烛。小女孩收到了礼物,当然她并不在乎收到了什么,因为她才六个月。我送了她一个毛绒猫咪,让则带来了一个自制的木陀螺。
这是第二次我觉得琳娜可能哑了。她很少说话,或者说,她从不对任何人说话。
琳娜给小婴儿递去了奶瓶。“我们等她睡了再开始吃饭吧,这样安静一点。”
奇怪的是,她的车间主任或者社会福利管理员从来没有找过我为他们做翻译,工厂的工作确实很单调,对一个聋哑人也可以解释得清楚。
科洛曼开了一瓶白葡萄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之后,他举起酒杯,说:“大家圣诞快乐!”
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应该怎么去认识琳娜?
我想,我从来没有过圣诞树。让或许也在想同样的事。
“很好,那我等着。”
琳娜哄孩子在后面的房间里睡着之后,我们开始吃饭,配着米饭和蔬菜的鸭肉,味道很好。
“我不知道,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
饭后,我们交换了礼物。让收到了一组带开瓶器的多用刀具,非常开心。而我收到了一支羽毛笔,如何理解琳娜送礼的用意?我还是往坏的方面想,将它视为一种嘲笑。
“多长时间?”
科洛曼转向我说:“琳娜和我说您在写作。”
“对,约兰达,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也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回到以前那样。为了知道这个,我们也许该停止见面一段时间。”
我看着琳娜,脸非常红,应该整张脸都是通红的,愚蠢地回答说:“是的,但我只用铅笔写。”
她说:“自从你认识你的这些同胞,你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为了转换话题,我立马把我和让一起准备的礼物给了琳娜,开酒器、长颈瓶,还有酒杯。当然,都是我付的钱。
“不,约兰达,我还想在这里喝点酒。”
琳娜开始收拾桌子,我帮她一起。水烧开了之后,琳娜把碗洗了,我帮着她把碗擦干。我们在厨房的时候,听到从房间传来一阵阵笑声,科洛曼和让正在讲着笑话。
她说:“你喝醉了,要我送你回去吗?”
我进了房间。“让,该走了,最后一班车十分钟之后就来了。”
“我吃过了,坐下也吃根香肠吧,我们都是朋友。”
在科洛曼的面前,我亲吻了琳娜的面颊。“谢谢你,我的表妹,今晚非常愉快。”
“不,跟我回去吧,我弄好了晚饭。”
让吻了琳娜的手。“谢谢,谢谢你们,再见,科洛曼。”
我对约兰达说:“坐下吧。”
科洛曼说:“再见,我很开心。”
就在这个时候,约兰达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在一团迷雾中看见了她,我喝了很多酒,香烟也在空气中弥漫。
在圣诞和新年之间,工厂会放假一周,不能一起上下班,也不能一起吃午饭。我在放假前对琳娜说:“我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在桥那里等你。”
服务生端来了食物,我把钱包放在桌上的时候朋友们鼓起了掌,他们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又点了些啤酒。
天气不冷的时候,我会骑车去,下雪的时候,我会坐车去。我会在桥上等几个小时,然后回去,继续写诗。
“是的,当然,还有八份配着土豆的香肠。”
不幸的是,科洛曼应该也有假期,因为他会陪着琳娜和孩子在树林里散步。于是我会躲在一棵树后面,等看不见他们的时候,我才会离开。琳娜肯定会认出我的自行车。
他朝我靠过来,说:“你会付钱的,对吗?八杯啤酒。”
假期中没有一天琳娜不来,我一次都没和她说上话。
他向服务生比了八个手指:“啤酒!”
科洛曼在圣诞那晚发觉了什么吗?
让笑了起来:“这很简单,我们通过手势交流。”
比起放假,我现在更喜欢去上班。我感到很烦躁,我去找约兰达,可是她不在,她还在她父母那里,他们住得不远,可我不知道具体的地址。
我和其他人握了手,然后问让:“你们怎么交流的?”
难民们的小酒馆也关门了。
让对他们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坐下吧,桑多尔,这些都是我的朋友。”
有一天晚上,我来到了保罗家门口,凯蒂开了门。
不出意料,我在那里看到了让,他正在喝啤酒,周围围坐着一群难民,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晚上好,桑多尔,您需要些什么?”
那个周六,我忘记去找约兰达了,尽管没有任何有趣的事情发生,我也和琳娜一直待到晚上八点。当我回家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忘记买吃的东西了,冰箱里什么也没有。我可以去约兰达家吃饭,可是我更想去我的同胞们都爱去的那家小酒馆吃点东西。
“并不需要什么。我只是想和保罗还有您说说话。”
和预期一样,她又坐上公交车,我骑车跟着她,一直陪她到了家,但因为是上坡,我到得比她晚了些。
“保罗不在这儿,他走了,消失了。也许他是回国了,我不知道。薇拉死后的几个月,我在厨房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封信,他和我说他喜欢薇拉,他爱薇拉,并且永远后悔那时候和我一起度了假。他说薇拉也爱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自杀的,我们两个去度假,而让她自己一个人。”
两个小时之后,琳娜走过来了,买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发型也变了,她现在是短短的卷发,和约兰达一样,或者几乎差不多。我很想告诉她这个发型真的很不适合她。
我只能小声说道:“我很抱歉,那保罗走了之后,您过得如何?”
我骑车跟在车的后面,它停下的时候,我就可以追上去。我们几乎同时达到中心广场,琳娜下了车,进了一家理发店,而我进了一家小酒馆,坐在朝向广场的窗户边,等待着。
“很好,我继续在医院工作,现在和一个本地人一起生活,不用再担心他会爱上我的妹妹了,因为她已经死了。”
星期六到了,星期六的时候,工厂休息。于是我骑车去了琳娜的村子,观察着这对夫妻,有时在房子前,有时在树林里。我看见琳娜换了衣服,背起包来到公交车站准备去城里。
凯蒂猛地关上了门,我怔住了,在门口待了几分钟,那时候我以为薇拉是喜欢我的,我搞错了,她喜欢的是她的姐夫保罗,她姐姐的丈夫。从另一方面想,我感到释然:薇拉那时并不期待我会为她做什么。
我在哪儿读过,或者听说过,在古老的埃及,最完美的婚姻就是哥哥和妹妹的结合,我也是这么想的。虽然琳娜只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但我没有别的妹妹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我来到了难民收容中心,带了好几公斤的食物,走进了大厅。各种肤色的人正在装饰着大厅,准备着晚餐,摆弄着餐巾纸、塑料水杯和餐具,到处都有圣诞树的树枝。
我很想告诉她我在这里,我在这里看着她,在这个陌生的国家里,我一直很关心她。我很想告诉她不必害怕,因为我在这里,她的哥哥,会在任何有危险的时候保护她。
我一进来,人群骚动起来,然后围向我开始叫喊:“让!让!你的朋友!”
有时,琳娜会倚在窗前,嘴里叼着烟向我这里望着,但她看不见我,她只能看见树林。
让把我带到荣誉广场,厨房的旁边。
琳娜哄孩子们在小床上睡下之后,和丈夫一起睡在大床上,然后关上灯。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桑多尔!”
要等更晚一些,晚上的时候,我才会去用望远镜偷看琳娜,但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于是我和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一起过了节。音乐、舞蹈、唱歌。难民得到允许,可以一直大吃大喝到早上五点。
除了在食堂的时候。
十一点的时候,我就走了。我骑车来到琳娜的村里,我坐在树林边,琳娜家里一片漆黑。
我不再跟踪琳娜,出了工厂,我会直接坐车回市里,而她则在她的那一站下车,不会再看见我。
不久,教堂的钟声敲响十二点,午夜了。新的一年开始了,我坐在结了霜的草堆上,将头埋在臂弯里,我哭了。
我买了望远镜和一辆自行车。因此,我可以不用再等公交车,想去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去琳娜的村里,白天或者晚上都行,离市区只有六公里的路。
假期终于结束了,琳娜又属于我了,几乎每天都可以和我在一起了。即使在工作的时候,我们之间仅相隔一层,我随时都可以去找她。
“我没有变凶,我只是累了,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第一天上班的早上,琳娜在车上对我说:“对不起,桑多尔,我没办法一个人出门。科洛曼整天都在家工作,每当我想和维奥莉特一起出去的时候,他便说他也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让问:“你怎么变得这么凶,桑多尔?”
“我知道,琳娜,我看见你们了,这没什么,幸运的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和以往一样了。”
“她会明白的。”
琳娜对我说了让我无比开心的事情。“我想你,我在家非常无聊。科洛曼不会和我说话,他只会扎进自己的书堆里。当我们一起散步的时候,他也几乎不讲话。所以我很想你,看到你的自行车的时候,我很难过。你呢,这些天你干了什么?”
“但事实不是这样,桑多尔,你没有死。”
“我一直在等你。”
我说:“和她说我已经死了。”
琳娜低着头,脸红了起来。
我把他推到楼梯那里,他继续说:“夏娃希望可以下次审判的时候再见到你。她负责外国人还有难民的一些事务,和我们相关的事情都和她有关,她一直在问我关于你的事情。”
吃午饭的时候,她对我说:“你还没对我说你的母亲现在在哪儿呢?你们一起走的,不是吗?”
我对他说:“与我无关。”
“不,我比她先走的,我不知道她后来过得如何。”
他说:“我饿了。”
“有人在城里见过她,在大街上。请原谅我,托比亚斯,但我觉得你母亲继续过着和在村里没什么区别的生活。”
我开了门,走进了厨房,说道:“走吧,已经很晚了,我要睡觉了。”
“她没有选择。那段时光我想忘记它,琳娜,这里的人,没有人知道我从哪里来,经历了什么。”
让起身,低声对我说:“我一直在等你,我需要一个翻译。”
“可怜的托比亚斯,真的很抱歉,你甚至不知道你的父亲是谁。”
我说:“怎么了?我欠你钱了?你在这儿做什么?你们能不能别再烦我了,你们所有人。”
“你错了,琳娜,我很清楚,可这是一个秘密。”
他问我:“你去哪儿了?”
“对我也是秘密吗?”
让在门口等我,他在台阶上睡着了。
“是的,对你也是,尤其是对你。”
我决定乘车回去。等了好久,晚上汽车的班次更少,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也许是因为我认识他?”
我原路返回琳娜的房子前,那个男的还坐在那里,琳娜也在那里,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用奶瓶给孩子喂奶。我不知道那是一个男孩还是女孩,但我现在起码知道琳娜有一个丈夫。
“是的,也许你认识他。”
我需要买一个望远镜才能看清是什么东西。
琳娜耸耸肩。“你知道,我不在乎你父亲是哪一个农民,我现在甚至一个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我发现了一条通往树林的小道,穿过了一座小小的木桥,我一直沿着路向前走,直到来到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我坐在草地上休息了一下,试图找到琳娜的房子,我觉得我找到了,但我并不确定。小河与空地将我和村里的房子隔开了,我只能看到房子背面的窗户里移动的人影,但无法辨认出任何人。
“我也是,琳娜,我也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
我买了一包烟,继续在街上跟着琳娜。这一次,她绝对注意到了我,但她并没有说什么,她走进了一幢两层楼的房子,就在教堂的旁边。我从底层的窗户向里面看,光线只能够让我看清有一个男人坐在桌子旁,面前堆了些书,其他的地方都在黑暗中。
琳娜和我,我们又像以前一样,一起散步和吃饭,聊我们的过去。琳娜和我说:“你走的那一年,我们结束了义务教育。秋天,我被送到了城里,我母亲的一个姐姐家里,我哥哥之前就来城里了,他在一所免费的寄宿学校上学。我们每周日会在姑姑家见面。我的父母也经常来看我们,每次他们都会带来村子里的一些吃的,因为战后一切都很匮乏。两年之后,我的弟弟也来了这所寄宿学校,我父亲曾经提议把你也带来这儿。之后,我们三个去首都的大学继续学习,我的哥哥成了律师,弟弟成了医生,你也许也能成为什么人的,你也是,如果你听我父亲的话。但你选择了逃走,然后在这里平淡地生活着,成了工人,为什么?”
琳娜在今早她乘车的那站下了车,我也在这站下了车。她去了村子里的小杂货铺,我也是。她用手指了指她想买的东西,牛奶、面粉、果酱。她还不会说这里的语言,或者她成了个哑巴,那个在我小时候喋喋不休的小女孩。
我回答:“因为自由地什么都不做,我们才能成为一个作家。此外,事情原本就该是这样发展的。”
晚上,当我们从工厂出来,我看见琳娜快速跑去托儿所接孩子回来一起上车,她坐得离司机很近,我就在后面一点。
“你是认真的吗?桑多尔,什么都不做的人才能成为作家?”
下午一点,我们要回去继续工作,琳娜工作的车间就在我的上一层。
“我觉得是的。”
我也想装着正在读书的样子,可是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我不由地一直看着琳娜。当她抬起眼睛的时候,我总是眼神低垂回避她。有时候,琳娜会长时间地盯着窗外看,我感觉有一样东西在她身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眼神。我记忆中的琳娜有着一双清澈和快乐的眼睛,而现在的她眼神凄迷、悲伤,和我认识的所有的难民一样。
“我觉得想要成为一个作家,必须要有深厚的文化底蕴,要看过很多书,写过很多文章。我们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成为作家。”
琳娜远远地坐在一边,我坐在了她对面的另一张桌子上。我低头吃着饭,不敢抬起眼睛,害怕和她对视。吃完了饭,我站了起来,将托盘收拾好,准备去喝点咖啡。从她桌边走过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她正在读的书,那不是我们国家的语言,也不是这儿的语言,我觉得可能是拉丁语。
我说:“我没有深厚的文化底蕴,但我看过很多书,也写过很多文章。想要成为一个作家,我们只需要一直写作。当然,有时候可能没得写,有时候有一些值得写的东西,可又不知道如何去写。”
上午很快就过去了,中午的时候,我去工厂的食堂吃饭,人们排着队,慢慢向前。琳娜就在我的前面,喝着咖啡,吃着大大的圆形面包,她就像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一样,不能适应这里的食物。一切对于我来说都索然无味。
“那么最后,你写出来的东西会剩下什么呢?”
我要等的就是她啊!而我之前却不知道。我以为我要等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美丽而不真实的女人。现在,一个真的琳娜来了,在分别了十五年之后,我们在一个远离故乡的地方,在另一个村庄,另一个国家里,相遇了。
“最后,什么都不剩,或者,几乎什么都不剩,一两页纸的文章,末尾签上我的名字。很少,因为我会把我写的东西几乎全部烧掉,我写得还不够好。之后,我会写一本书,不会烧掉它,在末尾签上托比亚斯·霍瓦特的名字,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我的笔名,可这才是我真正的名字,你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琳娜,不是吗?”
屋外,大树跳着舞,风儿哼着歌,云儿追着跑,太阳闪亮亮地挂在天空,一切都像一个美好的春日清晨。
她说:“我也是,我也想写作,等我回国,等维奥莉特上小学之后,我会开始写作。”
我走进了车间,启动了机器,它和往常不一样,像要唱出歌来,唱着:“琳娜来啦,琳娜在这儿啊。”
“你要写什么?”
一位社会福利管理员接待了她,把她女儿带到了托儿所里。
“我不知道,可能是一个伟大却又不现实的爱情故事。”
当汽车到工厂的时候,我们下了车。
“为什么不现实?”
刀很长,可是不会那么轻易地就刺穿一个男人的身体的。虽然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那时我才十二岁,而且一直营养不良,非常的瘦弱,没什么重量。我没有解剖学的知识,有可能没有刺中任何一个器官。
琳娜笑了。“我不知道,我还没开始写。”
不能让琳娜认出我来,她可能会告发我是个杀人犯,已经过去了十五年,可能诉讼的时效还未过。不过,她究竟知道什么?她知道我们的父亲是一个人吗?她知道他已经死了吗?
“你的书肯定很虚假。”
她肯定知道是我杀了她的父亲,也是我的父亲,我们的父亲,也许还有我的母亲。
“你怎么知道?”
她望向窗外,眼神瞥了我一眼,可又迅速转向了别处。
“因为,你并非知道一切,你永远也不可能写下我们的故事。”
我走到了车厢的中央以便可以更好地看到她,我已经有十五年没有见过她了,她几乎没有变,一直那么瘦小又脸色苍白,头发颜色比以前深了一些,用皮筋扎起来固定在脑后。她没有化妆,穿着不是很典雅,也不算时尚,不,她可不是个美人。
“我们有故事?”
琳娜说要帮助可怜的人,她的父母这么对她说。我呢,我就是琳娜选择帮助的那个可怜人。
“是的,琳娜,我们有一个故事。”
不是我梦中的那个琳娜,也不是我等着的那个琳娜,是一个真实的琳娜。这个已经毁了我整个童年的人,她发现我穿的都是他哥哥的旧衣服,并将这件事告诉了所有人。她也会给我带一些面包和饼干吃,虽然我并不想接受,但是课间的时候我真的很饿。
“爱情故事?”
今天,有一个女人在这站上了车,而且,她叫琳娜。
“这应该由你决定,琳娜,除非你还有另一个不现实的爱情故事。”
自从我到工厂上班以来,从没有人在这一站上过车。
琳娜笑着说:“不,我没有,但是我可以创造一个。”
一个怀中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上了车。
“没什么值得创造的,我爱你,琳娜,你也是,你也爱过我。”
一个送报纸的老女人来这里拿报纸箱,她要在七点前将报纸送到每一户。
我们不再说话,维奥莉特在小推车里睡着了。已经春天了,雪开始融化,我们走在泥地里。
和往常一样,我坐上公交车之后就将眼睛闭了起来,我们到了第一个村子。
琳娜看着她睡着的小女儿。“是的,桑多尔,我也爱你,可是我有丈夫了,也有她。”
我累了,昨天晚上,我仍然在一边喝啤酒一边写作。句子在我脑子里回荡。我想,写作要把我击垮了。
“如果没有他们,你会全心全意地爱我吗?你会嫁给我吗?”
“你对他做了什么?”
“不,托比亚斯,我不会成为一个工人的妻子,也不想继续在工厂工作。”
这是他最后的几滴热泪,之后就下起了雨,他也被淋湿了。月亮消失了,黑夜和宁静跑来问我:
我问她:“如果未来我成了一个著名的作家,我去找你,你会嫁给我吗?”
孩子认出了我,开始哭了起来。
她说:“不,托比亚斯,我不认为你能成为一个著名作家,还有,我不会嫁给埃丝特的儿子,村子里和你母亲在一起的那些吉卜赛人和茨冈人都是小偷与骗子。我出生在受人尊敬的家庭里,受过良好的教育。”
“我就是从未来来的,”我又温柔地说了一遍,“那里只有泥泞和死气沉沉的田野。”
“我知道,埃丝特,一个妓女母亲,和不知道是谁的父亲,我也只是个工人,即使我成了一个大作家,这也无济于事,没有文化,没有受过教育,一个妓女的儿子。”
“你撒谎,你撒谎,”孩子哭了,“会有钱,有光,有爱情,还有开满鲜花的花园。”
“是的,事实就是这样。我爱你,但是这只是一场梦,我感到惭愧,桑多尔,我和我丈夫在一起的时候不自在,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自在,我想我欺骗了你们两个人。”
“我就是从未来来的,”我温柔地回应,“那里只有泥泞和死气沉沉的田野。”
“是的,你确实就是这样做的,琳娜,你同时欺骗着我们两个人。”
“不是月亮,”小男孩生气地回答,“我望着的不是月亮,是未来。”
我想把一切都告诉她,就像她伤害我一样地伤害她,至少告诉我们的父亲是同一个人,我也是来自一个受人尊敬、受过教育的家庭里的,但是我不能,我不能伤害她,我不想失去她。
“小男孩,我从很远的地方来,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要这样望着月亮?”
琳娜的丈夫因为参加讲座所以会有两个晚上不在家。
孩子严肃地盯着我。
我对琳娜说:“我们可以晚上见面。”
“我爱你。”我对他说。
她犹豫。“我不希望你来家里,我也不能去你家,太远了,我不能把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太长时间。在桥上等我吧,等维奥莉特睡着了,我可以出去片刻,大概九点的时候。”
他六岁了,我很喜欢他。
我八点钟就到了,我把自行车靠在桥的护栏上,坐在那里等着,和以往的夜晚一样,我可以等几个小时,几天都可以,因为我没有别的事可做。
屋子里漂浮着轻飘飘的灰色雾气,它同样飘在生活之上。一个小孩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发呆。
通过望远镜,我可以看到琳娜,她走进后面的房间,放下了她女儿,关了灯。她打开窗,靠在那里,吸着烟。她看不见我,但她知道我在这里,她在等女儿睡着。
“快点想起来吧。”
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九点。下雨了。
他们放下了悲伤又苍白的手,之后又举了起来。
不久之后,琳娜来找我,她用一条头巾盖住短发,这打扮就像家乡的女人一样,只有我的母亲不会戴头巾或帽子。她的头发很好看,即使在雨里。
“我不知道。”
琳娜扑向我的怀里,我亲吻她的脸颊、额头、眼睛、脖颈,还有嘴唇。我的吻被雨水和泪水打湿,我感受到了琳娜的眼泪,因为它们比雨水要咸。
“快点想起来吧。”
“你为什么哭了?”
我揭开衬衫露出了胸膛,他们举起了悲伤又苍白的手:
“我不应该那么对你说的,桑多尔,我说因为你的母亲,我不会嫁给你,可是这并不是你的错!你无法选择。你本可以生气,然后决定不再来见我的。”
之后,我说:“我准备好了。”
“我这么想过,琳娜,但是我没有勇气这么做,我太爱你了,如果我决定不再见你的话,我会因此而死去,我无法对你生气,即使你伤害了我。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但我爱你,可以忍受你的一切。我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你会和科洛曼回国。”
他们笑了起来。
“可我几个月之后就会这么做的。”
“想起什么?”
“我无法活下去了,琳娜。”
如果他们有脸就好了,然而他们每个人都模糊不清。他们走进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然后对我说:“你为什么要哭?快点想起来吧。”
她抚摸着我的头发。
现在,我累了,每晚来的人让我觉得疲惫。今晚他们会来多少人?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你当然可以,桑多尔,再说,你也可以回去,回国,然后我们可以继续见面。”
这是很久远之前的一种快乐,那时候这孩子和我是一个人。那时候我就是他,我只有六岁,晚上在院子里盯着月亮发呆。
“偷偷摸摸地?背着你丈夫?”
我认出了他。
“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你爱我,和我们一起回去吧,和我在一起吧,没什么可以阻拦你。”
昨天,我感受到了一瞬间从未有过的没有理由的快乐。他穿过雨水和雾气向我走来,微笑着,在树上飘着,在我的面前舞着,包围了我。
“哦!不,很多事情会阻拦我。”
下雨了,细密又冰冷的雨水,落在房子上、树上,还有墓地上。当他们来看我的时候,雨水滑过他们模糊的流动的脸庞。他们看着我,寒冷愈发强烈,我的白墙已经不能保护我了。它们从未保护过我,它们只是看着坚固,白色的墙面也越来越脏。
我紧紧地抱着她,我亲吻着她的嘴唇,很久,很久,直到月光照亮了我们,直到雷声惊动了我们,我感到浑身燥热,抱着琳娜射了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