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宝水 > 第30节 村民大会

第30节 村民大会

原家的!

地老师!

轻微的哄笑声中, 不知怎的, 我浑身的血就突然热了一下。

头一个说的还是垃圾。孟胡子还是先放照片,不过都是新拍的。原来清明节那两天里,孟胡子不仅拍了热闹场景, 也拍了各个角落里的垃圾。每放一张,众人都哦一声。放完了垃圾, 又开始放那两天捡垃圾的人。每个捡垃圾的人都有特写。特写我的那张,我的腰弯得超过了九十度, 应该是正在捡草丛里的碎纸片。逆光的人脸几乎是黑的,正想着除了我自己,恐怕没人能认出来。孟胡子突然问道,这谁呀? 有几个声音随即零零落落地答:

哦,我还以为是咱村的谁呢。孟胡子笑道。

他就放松了口气, 笑道,在理就中。下面咱们就一样一样捋。

响起了几声讪讪的笑。

在理!

放完后,孟胡子说,这回的垃圾虽然也是垃圾,不过跟以前的垃圾可不是一码事。打个比方说, 就像生小孩前家里乱,生小孩后家里也乱, 可乱跟乱不一样。现在咱这垃圾,是有人气儿的标志,是咱要红火起来的声势。算是喜信儿。这就出来了个问题。以前咱们是各扫门前自家雪就中, 公共面上的垃圾没几片,不算个事儿。以后这就算个事儿了。这个事儿咋办, 咱们得议议。

将近三点时,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有些人家来的不止一个。老两口,小两口,爷俩,娘俩, 都有。所有人都在聊天,每个人都在说话,被迫着每个人的嗓音都很高。不过只要大英一开口,那还是数着她高。她开场先讲了几句, 主要是强调纪律和介绍领导,然后就叫孟胡子讲。孟胡子清了清嗓子, 大约一分钟的时间没有说话。这期间, 满院子便全都静了下来。孟胡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庄重:老少爷们难得这么全,咱们今天好好说说话。我先说个基本看法,后头的事都是顺着这个看法捋下来的。咱们一起好好琢磨琢磨,商量商量。咱们宝水,跟云里这种正儿八经的风景区不一样。咱们不收门票,吃住不贵, 想悠的地方可远可近, 想耍的地方可多可少, 是个闲住散心的好地方。所以咱们要有一样本事,要叫客没事就想来住两天。要叫客成了回头客,回头客口口相传,就会带来新客, 咱们能挣的钱就长流水不断线。所以,咱们就得扎扎实实待好客。我讲的在理不在理?

人群里先是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声音突然冒出来:镇里办!

镜头扫过的画面颇有些像幼儿园里的“排排坐,吃果果”, 众人乖如巨婴的情形有着莫名的喜感, 却又让我觉得莫名的难过。

扫个地,还叫政府给你拿钱,惯得你。你吃饭咋不叫政府喂你嘴里呢。杨镇长终于开了口。

在理!

就都笑。

是更不能。要说把卫生搞好就一定能挣钱,这是过头儿话。不过我敢说,卫生搞不好,一定不能挣钱。别说留下客吃住耍了,退一步说, 即便你想卖个山货,价钱就得受拖累。再退一步说,且不论挣钱不挣钱。咱村好说也有三五百年了, 想想咱们祖辈, 在这里过活恁长光阴, 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弄出这么多垃圾来。咱们算是糟蹋得可以了。自己看着是不是都嫌弃,是不是都不好意思?咱要是把咱村打理得干干净净,自己看着是不是都亮堂舒心? 亮堂舒心了,是不是就有助于身体健康? 我说的在理不在理?

既然今天我来了, 也给老少爷们承许点儿事。原则上还是那条:村管收集,镇管转运。以前我承许一星期来运一回,以后我承许需要运几回就来运几回,一天十趟也来运, 保证不能叫垃圾臭着咱宝水。但是有一条:这地恁得自己扫了。老少爷们不能啥事都靠在政府身上。扶上马,就不再送一程了。送你一程你叫送三程,送你二程你叫送三程,越扶越软, 越扶越有指靠。所以咱就不送了。你上了马, 就得学会骑马。从马上摔下一回两回的, 不打紧。做啥事没风险?何况咱们都这么精明,吃点儿教训都是经验, 保证越骑越好,走上金光大道。

不能!

这就解决大问题了。谢谢杨镇长! 孟胡子接过话继续道,看大家伙儿的意思是公共面儿都不想操心,那恐怕就得去雇人。村里可没这项钱,得从各家各户凑。凑多少,雇谁,这就又是一桩事。真要雇人,恐怕也还是得用咱本村人, 人家外村天天来咱村扫地,也不合适不是?

我不能说把卫生搞好就能致富,不过大家伙儿想想,垃圾满地, 这能不能致富?

叫豆家来! 老本行了! 有人喊。众人便都看向豆哥豆嫂。豆哥笑而不语,豆嫂应道,少提这一茬! 豆腐才是俺家老本行哩。众人哄笑一声。孟胡子道,不能胡乱撺掇。肯定凑不出几个钱, 谁愿意揽下这事,其实都是为村里做贡献。咱得凭人家自愿。不过这事也不能等,要是眼下没人领,我先说个办法。咱们各组管各组, 各自出政策, 实在不中就组长干。谁叫你是领导哩? 东掌到中掌和中掌到西掌这些路面就先由村干部们轮班扫,村干部嘛,多干点也没啥。谁叫你是村干部哩。我说这中不中?

还有一段是孟胡子问村民们答,一句跟一句。

中!异口同声。然后就都笑。孟胡子问垃圾这事谁还有啥话没有,豆哥突然开腔说想跟杨镇长提个意见,人群便静默下来。杨镇长朗声道老哥你说。豆哥说,有回见你从村委会出来, 往街面上扔了个烟头。你是领导,得注意带头讲卫生。杨镇长瞬间接道,说得对说得好! 我接受批评, 今后绝不再犯。请大家继续监督, 也请大家原谅。突然又软了声调撒娇道,要说也必须得原谅我呀。我为啥抽烟?还不是愁的?为谁愁?还不是为你们愁?众人便又笑, 笑得很欢。

放了几遍幻灯片,又开始放视频。第一个片段就是孟胡子在进行有奖问答,让大家猜一个塑料袋扔在那里不管,它混进土里多少年才能自然降解。谁先猜准就奖励一个垃圾桶。看众人迷茫着, 他便又解释,自然降解的意思就是叫土把它吃化了。片刻静默之后, 抢答声夹杂着笑声此起彼伏: 十年!五十年! 三百年! 二百五! 录的像素不高, 却也能清晰地辨认出喊十年的是七成,喊五十年的是大英,豆嫂喊的两百年, 喜滋滋地拿到了垃圾桶。

第二项说的是上厕所。孟胡子说村里有学校一个公厕,就不再建别的公厕了。要是客走到你家你就大大方方叫人家上,上个厕所能咋的? 没啥不安全的,别把你家金条放在厕所里就中。也千万别想着收个块儿八毛的,没啥意思。你最好把手纸准备得妥妥的, 再放盆花草,弄出点儿小气氛,焚点儿香去去味儿更好。我跟你们说, 人上完厕所心情一般都不错,你再跟人家言来语去地扯几句就更卓。这就加强了感情交流,这就能把人心热住, 吃住咋会不先挑恁家? 这能有啥成本? 别看是小意,能勾来大钱。抓大放小,这都是门道。

那可不是。记吃不记打,你说说人的忘性有多大。

吃住怎么收费是重中之重,议的时间便最长。盂胡子先让自由讨论了一阵子,末了方才总结说,我只强调一条:钱不能乱收。比如说, 标间里有空调有卫生间的,一晚上一百算是个普遍行情,可也得看具体情况灵活浮动。你家空调是大牌子,噪声小,客人居住体验好,那你多收个二三十、三五十也中。要是硬件差一些, 那就往下走走, 七八十、八九十这也中。再差些的没空调没卫生间, 一大间铺四张床的,一张床收个二三十、三四十也不错。这几个层次错开来, 游客们也有个自由选择。总而言之,虽然是各说各家,一户一情,咱心里也都得有个准星。硬件差的你想要高价,或许也能有客,不过别觉得你就沾了光。保准没了下回。挣得少的也别觉得自己吃了亏, 客觉得划算, 下回还来。还有服务, 你服务得好,肯定有客回头, 服务不中,那就没有。谁都不傻, 谁都会算账, 光你会? 亏光不在这一点。总之是,敬着外客,不要存着欺诈的心。平头比比,更不要内里闹将起来。

还是人家孟胡子手快。要不是当时拍了这片,过去啥样子就都忘得光光的。

喝了两口水,缓一口气, 他又道,点菜的钱,也不要太乱, 比如说, 一只土鸡, 一百八也敢要, 五十八的也有,这不中。得大致统一。太高了是讹人,太低了不好往上抬。我的建议, 就定个九十来块, 九十六九十八的, 将到一百又不超一百。我朝黑岩北沟里养鸡的马老板打听过了,一只中不溜的土鸡三斤左右, 成本也就是四十来块。咱能一比一地挣,这就可以了。

嘿, 现在这科技,就是卓。

九十多也不便宜。秀梅说。杨镇长接话道,这么看证明咱村人还是厚道。说起来都是教训。云里村比你们走得靠前, 经验教训累积了不少。我给大家传达传达。当初给他们农家乐定指导价时,专家们就建议他们定得高些。一来显得出东西主贵,当然确实也得用好材料。二来定一回价起码得管个两三年,一年一涨价也不像话。起点高些,短期内不被动。三来利润大, 不吃亏。可咱没听专家的,起初三十五十的,还是小脚走路,后来看势不错就来了个步步高,一下子又蹿得太猛,游客就开始投诉,费了可大劲整顿, 才打成了现在的条缕。你们这就知道了吧,发展慢不见得是坏事,踩着他们的印,咱们就能够选对避错。所以老俗话说, 迟饭是好饭。咱们宝水可是赶上好饭啦。

教室的廊厦高地面两级,便成了临时主席台。孟胡子熟门熟路地把投影仪安置好,伴着《步步高》的音乐, 白墙上便循环放起了幻灯片。其实都是照片,下面配着简要的文字说明。版式是一页两张。同一个街面,这边垃圾满地,那边一尘不染。同一栋房子,这边修之前,那边修之后。同一个院子,这边有篱笆,那边没篱笆。两边对比得相当鲜明。村容村貌固然是有了不少改观, 更有意思的却是摄影角度的变化,几乎能带来魔幻般的艺术性。在报社工作多年,这些“伎俩”我早已经习焉不察,不曾想到能被如此使用,且效果不错。早来的人都津津有味地看着, 不时发出会意的笑声, 边看边感叹:

最后说的是招牌的事。孟胡子说,在这里跟老少爷们儿正经告知一声,以后可别在路上打土广告, 妨碍交通妨碍看景。还有, 你以为你家的招牌做得傻大, 那就成功了? 就能显露出自己家了? 没用。咱这山恁大, 以前人家咋不爱来? 你把卫生弄干净,把饭菜做好, 你擀的面条, 你蒸的馍, 你挖的野菜,你的山山水水, 你种的庄稼地,这些就是最好看的。要是你胡乱弄, 我也胡乱弄,就破坏了咱们村的整体美。不管恁在心里咋算自家的小账,在外人眼里,咱村就是一个整体美。我听有人说,赚着了钱,就美嘛。赚不着钱,就不美。这话也对。可想要赚着钱,就得先有美。人家为啥来咱山里?美。山清水秀咱们是看惯了, 他们平素看不着。庄稼地、梯田、石头房子就是咱们的日子, 他们平素也看不着。平素看不着的东西就都想去看了?也不尽然。地下煤窑平素里也看不着,谁想去看来着?还是因为咱们这里美。咱们的这份美,咱们自己习以为常了,就不知道,叫他们看那可就新鲜得很。所以咱们一要知道咱这美。二要知道咱这美在啥地方。三要知道咱啥地方不美。四要知道咋让不美的变美。五要知道咋让美来赚钱。然后呢, 在赚钱中变得更美! 要是都不顾大局, 你破坏一点, 我破坏一点, 人家来咱村还能看啥? 嗯,还能看啥? 总之一句话:烧柴烤火家家暖, 火点着房一村事。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不等有人应, 大英便接话道, 跟你们说, 村委会做罢了决定,就这两天, 村里统一做指示牌,不影响看景, 不影响行路,一根标牌上指几家。只要是搞经营的名号,家家都有,一户不落,放一百个心。

那天下午两点半不到,大英就喊我过去帮忙,说已经陆续来了人。在学校门口恰碰到了杨镇长,他和王主任正从车上往下搬投影仪,交给孟胡子安置后便在孟胡子屋里喝水,问大英能来多少人,大英说,肯定不少。又不是早些年, 开会一要钱二要命的。我问要钱要命是什么典故,她说收交税呀费呀不是要钱?计划生育引胎流产不是要命? 这些差事臭百里, 登门入户人家都不愿意跟你打照面哩,还来开会? 发洗衣粉也勾不来人。眼下这个裉节儿上, 都是为了自家挣钱, 咱们这是给打瞌睡的送枕头,咋会不来? 谁傻不成? 杨镇长摇头叹笑道, 那些年的工作也不知道是咋熬过来的。别说要钱要命没人来,选举算是个热门儿事吧? 召集人也可难。我包过的一个村因为占地修路和乡里搞对抗,村民们都不去选举。为了让大家去, 我就吆喝说一人领一包方便面。人倒是开始来,可方便面不够数发。小卖部里数多又不贵的就只有啤酒,那就每人发一瓶啤酒。啤酒比方便面贵一块。结果领了方便面的人又吵吵开了,说啤酒贵方便面便宜,为啥叫俺们吃这亏?还非要把短的这一块钱给补上, 听我说没钱就要求打白条。为了开这个会我打了一堆小白条, 你说多丢人败兴的。

所有人都沉默着, 像小学生在听训。秩序好得让我意外。忽地想到农具的事, 便忙给大英发了条微信,可她根本顾不上看手机。便又发给孟胡子,然后举了举手机向他示意, 他挑了挑眉毛, 表示懂了。等大英说完,他马上接话道,我再提提农具的事,这事儿说得时间不短了,把恁家的旧家伙寻出个一两样叫地老师挑挑呗。这事儿人家地老师也是帮忙, 人家恁上心, 咱们也上上心,中不中?

村民大会的日子定下来后,大英在喇叭里预告了两天,地点是在学校, 时间是下午三点, 各家都要来人,要来就来个当家的, 当家的来不了也要来个嘴巴巧耳朵灵的,好来回传话。想问啥想知啥,会前这几天都好好寻思寻思,咱们开这会就是拽下帘子说话——没里间没外间地敞开了扯。我给老原打电话叫他回来,他说原本正想回村,那还是错过这个会再回吧。问缘由, 他说这种会有啥开头儿, 一群乌合之众。这话让我有点儿动气, 戗他道, 你以为你不来开会就不是乌合之众了?

有钱没有? 突然有人问。就都笑。笑声未落,大英就吼道,给钱的那不叫捐, 那叫买! 想钱想疯了?咋啥钱都想挣? !缓了一缓, 又道, 要钱是没有,不过能发个荣誉本儿,盖咱村的章, 也算是你给村里做贡献的证明。到时候是谁捐的也会落上谁的名儿,贴在旁边,叫你们光荣上榜。游客来了都好照相,好发个朋友圈, 你们也就能跟着名扬四海。大领导也会来看,说不定还能得着他们的表扬哩。用不着的东西,白搁着也是个坏,如今给你们个机会, 又做了贡献又扬了名, 咋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