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错,奥贝确实是个不同凡响的人。不过,我还是实话实说吧,你认为她说的这些都有用吗?”
“很不错,我的收获很大,她的话很有启迪意义。”
“当然有用,我虽然不懂什么是玄学,可是并不是说我就是一窍不通。她讲得多么有条理啊,我受到了启发,我相信你也一定有收获的。”
“你觉得呢?”
“收获?我的收获就是目瞪口呆,我不知道这些女人怎么会听得进去,还很陶醉!难道她们就不能找点其他事,非要听这无聊的话吗?”
“你觉得这场演讲会怎么样呢?”
“是无聊,但总比去低贱的小旅馆喝酒抽烟好吧!”
巴比特如坐针毡地听完了课,迫不及待地想回到美妙自由的大自然当中去。那里才有真实的阳光和充满活力的风。巴比特开着车,他可不想开口说话,因为两个人现在是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吵架,然而巴比特太太却不怕吵架,她首先开了腔:
“我是无法看出有什么好,如果有听她一大堆废话的功夫,还不如让我去个自由的地方,哪怕是低贱的小酒馆跳跳舞也行,至少那里用不着装腔作势地装高雅,坐在那儿像个僵尸一样连动都不敢动,连声咳嗽都不敢,就为了听她一个人在那儿饶舌,真是太荒唐了!”
人们毕恭毕敬地听着,连咳嗽都不敢大声,连换换坐姿都得小心翼翼。人们是多么有教养啊,鼻子不舒服的只能用昂贵的麻纱手帕来擤鼻涕了。这里是文明的地方,一切都得高雅、有礼才行。
“是,你最近不就是喜欢那些低贱的酒吧吗?你去了多少次了?”
“最后,我想给大家说说参加泛神哲学东方读书会有什么好处。这个读书会的负责人就是我,我们秉持集合新时代的最优秀文化,把新思想、基督教科学,还有神哲学、婆罗门等人类的各种文明糅合成不可分割的整体,来给大家最充分的营养。然而会费却是微不足道的每年十美元。你还等什么呢?只要你交了这点小钱,你每月都会得到一份超值的刊物《治病救人的珍宝》,从此就有了向读书会主席咨询问题的权利,也就是给我们最为尊敬的女主持人多布斯写信的权利,你可以向她咨询各种各样的疑难问题,比如精神困惑,还有最为敏感的婚姻问题、健康福利和经济困难等——”
“够了,我受够了你的旁敲侧击,难道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吗?你到底想怎么样?”
就是这么个道理,莫芝太太讲了一个小时零七分,巴比特看着手表等待演讲结束。终于,莫芝太太的声音更加高昂了。
“天哪,乔治·巴比特,你嚷什么呢!我们生活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可从来没有这么对待过我!”
“大家永远保持饱满的热忱去开启智慧,用晨起的欢笑面对每天的生活。万事万物都是轮回中的转变,都有它自身的规律,当有人想破坏这一规律、逆天而行时,我们只需要付之一笑即可——”
“只怕以后我只能是这样了!”
直到最后,巴比特终于弄明白了什么是太阳精神:太阳精神原来就是真理,真理的光辉衍生的就是欢乐了。
“你不觉得你蛮横得都快不像你自己了吗?你现在动不动就骂骂咧咧,你知道你的声音有多么难听吗?我都不敢想象!”
“就有这么一类人,他们其实只看到了理念的那个模糊的轮廓,只是听到了只言片语,了解了宇宙学那么一点点知识,远还没有看到实质,就在那儿原地晃荡,还自以为自己多么了不起,掌握了全部的理念和神圣的玄学。这里我却要告诉大家,知识的概念是无限延伸的,没有大彻大悟就根本谈不上有成就。”
“你不要夸大其词了,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我根本没有叫嚷,也没有诅咒、谩骂。”
这声音太甜了,如蜜一样灌进了人们的耳孔,像朦胧的小音阶幽幽地传来,不痛不痒地谴责了坐不住的丈夫们,当然这种谴责是极其温和的,温和得让人忘了反抗。
“那倒是好事了,你真应该听听你自己的声音是什么腔调,也许你是无意识的。就算是这么回事,你和以前也是大不一样了。我真不知道你最近到底怎么啦,否则你不会这么对我说话的。”
“生活中总会有些人——”
他不想再说什么。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内疚,这倒是让他有些出乎意料。沉默了半天,他努力使自己恢复平静后,才缓缓地说: “我确实没有想说难听的话。”
莫芝太太显然还是很有演说家的才干的,她的演讲远比她的身材要更容易令人接受。她慢悠悠地拖着长腔,那声音绝对具有催眠的作用,当然这样的“音乐”持久得惊人,没有一丝停顿的意思,直到你回过神来,才体会到你听到的最多的词是“永远”。莫芝太太高贵地站着,短短地手指努力地并拢在胸前,像极了祝福中的主教。现在她讲的是精神如何饱和的问题:
“乔治,你已经开始远离我了,对我的态度如何,我能感受得到。你知道,这样的生活不正常,我很恐惧,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你知道吗?”
高级启迪同盟的主席是一位不甘退出历史舞台的老太太,她对生命的渴望真是超过常人,那白色的鞋罩很有特色,嘴唇上的汗毛更是像胡子一样引人注目。老太太郑重推荐大家要认真听莫芝太太的演讲,这样的机会可是很难得的,因为即使是傻子都能听得懂莫芝太太的讲解,即使是天顶市这样思想前卫的城市也没有人能像莫芝太太这样充满阳光,充满智慧。这是先知的演讲,这是形而上学的演讲。当然,这是莫芝太太这种大乘境界者才拥有的精神控制秘籍。掌握了莫芝太太的理论,这个国家的命运就能获得新生,变得和平、富有和强盛。总之,这是千金难求的重要时刻,大家只要抛开不切实际的幻想,就能领会奥贝·爱默森·莫芝太太的真理,那可是美妙无比的旅程。
她的无助和困惑让他一时心有不忍。他知道他们的生活确实出现了问题,一旦发展下去,以前所有的美好都将会被毁灭,可是他不愿多想,他只想到: “我只是在改变一些事情,米拉也在改变,这难道就一定是坏事吗?当然,这种改变还不至于到离婚的程度,我们只不过是多了一点独立而已。”
从外貌上来说,奥贝·爱默森·莫芝太太长得还真是称不上完美。她个子低点儿也就罢了,却还很胖;脸形扁平像个小狮子狗也就算了,可鼻子偏偏像安了粒纽扣。如果说这些都还可以将就的话,胳膊未免也太短了些。就算她拼了命想把两个手合抱在胸前,也实在是力不从心。她身上的塔夫绸和绿丝绒上衣的料子不错,另外还挂着三串玻璃珠当项链,一个偏大的眼镜被黑色的缎带系着,当了最显眼的装饰悬荡在了胸前。
她哀恳地注视着他,他一心在驾车,四周一片阴霾的气息。
高级启迪同盟的组织规模还不小,至少它在天顶市的分会规模还算可以。周日,在松莱饭店的小舞厅,有六十五个女人和十多个男人来参加。松莱的小舞厅可是个讲究的地方,淡绿色的墙上有着精美的石膏玫瑰花装饰,木地板上摆放着镀金的椅子,豪华而不失典雅。整个会场,男人们大多都是陪客,懒洋洋地闲坐着,百无聊赖。女人们却一个个像受到了洗礼般专注地听着,当然也有一两个男人除外,那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暴发户般的承包商。这些新贵一身肥肉,课听得可真是认真,是的,在他们买了房子、汽车和必要的衣饰之后,他们迫切地需要武装一下他们的头脑,这样的场合正是可以学习风雅哲学的地方,他们无所谓什么主义,基督教也好,圣公会派也罢,反正什么得来容易都可以塞进他们的脑袋,武装他们的门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