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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

“什么忍受不了了?”

“你知不知道你很烦啊,”她边说边把头往后仰着,“我想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什么都忍受不了了。先生,给我一支烟好吗?”

“你的心情看上去很不好。”

“烟?”

“各做各的呗。两个圣徒,一个去了村头帮穷寡妇脱粒,另一个去了城里给师父送信。我们每周都要按照惯例报告一次我们所犯的罪过,我们遇到的诱惑以及我们对欲望的控制。除了这些之外,还要报告一下我们接受到的考验。比如说在哈尔科夫,巴甫洛夫斯基兄弟因为散发传单,妖言惑众,反对兵役制而被捕了。”

“嗯,烟!”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自嘲和落寞。

我把烟递给了她,并且为她点燃了。她将烟接了过去,立刻吸了起来。很明显,她的动作看起来很生疏。她断断续续地吸着,偶尔看着山的那边,一直沉默。太阳还没沉下去,它依旧照着我们的肩膀。西瓜在我们旁边,干枯的瓜藤就像蛇一样,静静地将它缠绕……突然,她将手中的烟扔了,靠在我的肩膀上哭了起来。我搂住她的肩膀,安慰着她,吻着她那散发着阳光气息的头发。看着她光着的脚,我才猛然醒悟,为什么我会来到这两个托尔斯泰信徒家里。

“你的家人去哪儿了?”

那么我为什么要去尼古拉耶夫呢?关于这个,我在路途上写下了这么一段笔记:

当我坐下来了之后,我才发现她的打扮完全就像一个照看瓜园的小丫头一样。头发被晒褪了色,穿的那件大领口衬衫也和乡下人一样,她那挺翘的臀部此刻正被一条旧黑布裙子裹着。她光着的两只脚也晒得黑黑的,此时沾满了尘土。我想,她怎么能光着脚呢?好歹她也是和我们一个阶层的人啊,但是我忍不住想看她的脚。她仿佛也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于是不自然地将脚收回去了。

“我们离开克列缅楚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走到车站上,看见周围的灯一盏两盏地亮了起来。周围的小卖部挤满了人,这里有着南方特有的闷热天气,也充斥着南方特有的众多人口。其中,大多数都是小俄罗斯的妇女,她们年纪轻轻,但皮肤却被晒得黝黑。好在她们的性情活泼,即使要去干活,她们也觉得很开心。她们乡下人的身份,还有年轻的身体所散发的香味,都令人十分心动。但是,她们一直叽叽喳喳,还有那胡桃色的眼睛,都令人觉得十分难受……

“你好,坐吧。”她扔掉了麦秸秆,一边向我笑着,一边友好地向我伸出一双黑乎乎的手。

“太阳从窗外照进来,我把头转向窗外,看见第聂伯河上那座长长的大桥,桥下和远处都是混浊的水,黄黄的水缓缓地向远方流去。沙滩上有许多女人,她们赤身裸体,在河里洗澡。看上去一副十分悠闲的样子。我看见有一位姑娘脱下衣服就往河里奔去,她笨拙地扑进水中,用两只脚拼命地拍着水……

我走到她面前说:“晚上好,为什么你看起来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啊?”

“此时,火车已经驶过第聂伯河很远了。窗外的景色也发生了变化,除了野草和庄稼,就是光秃秃的一片。暮光给周围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薄纱,看起来既缥缈又美丽。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到了维雅托波尔克 【注:古罗斯大公,活跃在980—1019年。在争夺权力的过程中,他杀死了自己的亲兄弟,人民称他为“可恶的”。】 ,不得不说他是可恶的。也是在这么一个晚上,他带领着一队人马,穿过这片山谷。他为什么要晚上走,他要到哪里去?几千年过去了,这里依旧那么美丽。不,或许这不是维雅托波尔克,这是一个粗鲁的农夫。在山间的阴影里,他骑着马慢慢走过。在他的身后坐着一个双手被捆住的美丽女人,她头发散着,狠狠地盯着农夫的后脑勺。而农夫呢,正机警地注视着周围……

广场上,一位姑娘正光着脚穿那一双被钉了掌的皮靴,她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是个子却高高的。她站在井旁的模样,仿佛就是一位女神。她的额头和波兰妇女的额头一样开阔,而且,她还有着一双深棕色的眼睛。一条街道从广场一直向山谷延伸。从这里往下望去,可以看到遥远的草原丘陵,还有太阳落山时所能接触的最后的地平线。我顺着这条街往前走,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胡同,这是中产阶级们的住宅区。当我走出胡同,翻过一座山之后,就看到了草原。村头有几间浅蓝色的泥屋,小伙子们正在打谷场上挥舞着连枷。白天,他们在一起脱粒;晚上,他们在一起唱赞美诗。他们的声音是那么粗犷动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们手里。我站在山上往下望去,暮光将整个草原染上了一层金色。大路上的泥土很厚,脚踩上去就像踩到了厚厚的一层绒。我抬眼望望四周,左边在山谷的悬崖上有一间小屋,外墙上的石灰已经开始脱落。这里,就是那两个托尔斯泰信徒所在的庄子。我沿着麦田来到他们的庄子前,可是屋里没有人,整个庄子看起来空荡荡的。我从大门往里望了望,里面有很多苍蝇黑压压地压着墙壁,在天花板上嘤嘤嗡嗡。我又来到门打开的牲口棚里,只见一坨干粪在夕阳里闪着红光。绕过后墙,我来到了瓜地,看到了那位弟弟的妻子此刻正坐在地头上。我向她走了过去,她没有任何的反应,不知道是真没发现我还是对我的到来满不在乎。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在夕阳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娇小而又孤单。她的脚光着,一只手放在地上,另一只手正在将麦秸秆放在嘴里。

“窗外是泥泞的道路,还有坦荡的平原。月光照耀着一切,给周围笼上了一层湿气,车里的旅客们都睡着了。车厢里灯光昏暗,只有一盏蜡烛在默默散发着余光。风吹过,带着田野里泥土的味道,它们与车厢里的恶臭混在一起,令人十分难受。几个小俄罗斯女人躺着睡着了,她们伸开四肢,脸往后仰着。她们的胸脯在衬衫下面清晰可见,那丰满的臀部在裙子的遮掩下看起来更加魅惑。其中一个姑娘在这时醒了过来,她怔怔地看着我,似乎发现我正在看他。那时候,大家都睡着了,她那眼神在我看来就是在邀请我……”

的夏天弄得到处都是死寂一片。

在离火车站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村子,我几乎每一个星期天都会去那儿。有一次,我漫无目的地在周围闲逛。下了火车之后,周围已经黑了,我走在暮色里,一座小白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在远处那个牧场里有一架破破烂烂的风车,风车下面有一群人。其中有一个人在拉小提琴,乐声激昂高亢,还有一些人围着他跳舞……我站在这一群人的后面,听着他们弹琴、跺脚、合唱,直到深夜。我走到一个黄发姑娘的旁边,这个姑娘长得十分漂亮。她的眼睛十分有灵气,胸脯高耸着,看起来青春逼人。趁着大家你推我挤的时候,我们彼此牵着手。我们尽量装作若无其事,谁也不看谁,心照不宣地想着自己的事儿。我们都知道,如果被人发现,一个城里少爷打扮的人经常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那我就要倒霉了。其实,我们第一次在一起的时候纯属偶然。因为,只要我一走近,她就会立马转过身来。只要她一感受到我的存在,就会抓住我的手。天越黑,她握得越用力。等人们散了的时候,她就会悄悄躲到风车后面去。而我呢,则慢慢地走向车站。等风车下面的人都散了之后,我就会往回跑。我们默契十足,心照不宣,彼此折磨却又互相沉默。有一次,她曾陪我走回过火车站。周围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人迹全无,只有蟋蟀的鸣叫声,让人觉得稍稍平静了一些。但是,不得不说,当我们手牵手走过那条小路的时候,我们的心也为此欢呼雀跃着。月亮从远处的园子里升起,血红血红的。一辆货车静静地停在支线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劲儿地将她往车厢里面扯,虽然这么做的时候我自己也觉得很害怕。不过,当我跳进车厢的时候,她也陪着我跳了进去。然后,紧紧地搂住我的脖子。当我们划燃火柴,想看一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的时候,我们都被吓着了。车厢里摆着一口薄棺材。她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于是我也跟在她的后面……在车厢底下的时候,她笑得喘不过气来,直接躺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吻我。我呢,在此时此刻,当然无法脱身了。不过,在此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村子。

8月的一个傍晚,我又去了一趟那两个托尔斯泰信徒所住的村子。那天是星期六,天很热,市区内几乎看不到一点儿人影。我经过了一排犹太人的商店,发现它们全都关着。傍晚的钟声袅袅,街面上已经映出房屋细长的阴,但还是很热。事实上,南方的夏末都是这样。每天都很热,地上像蒸腾着热气,草木也恹恹的,毫无生气。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