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又重复了几次,语气依然十分严肃。
“你看你对我干了什么,你看看,你对我干了什么!”
“你要去‘贵族旅馆’吗?我和你一起。”
我们的县城早就开通了火车,亚速海的狂风肆意地在车站上方咆哮。丽卡站在没有积雪的地方等我,风吹动着她的帽子,挡住了她的视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就看见了她。她在人群中依然那么闪耀,有一种楚楚可怜的美。我们就像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我看见她瘦了,穿着也朴素了不少。我从车厢跳了下来,她扯着她的面纱,但是没扯下来。于是,我们隔着面纱接吻。她脸色苍白,一路默默无言。迎着冷风,她偏着头,冷淡地说:
我们走进一间又大又有前厅的房间里,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侍应笨拙地提着我的箱子。把箱子放在地毯上后,侍应问我还有什么吩咐。
一到莫斯科,太阳就出来了。冰雪渐渐消融,小河也在解冻,莫斯科的大街上人群川流不息。克里姆林宫的围墙、宫殿,以及密布其间泛着金光的教堂圆顶,看上去好像一幅民间版画。我惊讶地瞻仰了瓦西里·勃拉仁 【注:指瓦西里·勃拉仁大教堂,世界上具有历史意义的著名建筑,位于莫斯科红场。】 。我不仅参观了克里姆林宫内的大教堂,还在在野味市场上十分有名的叶戈罗夫酒馆吃了早饭。我喜欢这个特别的酒馆,楼下的顾客多是附近的居民,嘈杂而俗气。但是在二楼的雅间却显得别致,甚至禁止吸烟。屋角有一盏闪着白色火焰的灯,在一堵墙上还画着发乌的画,画上有飞檐、有长廊,甚至还涂了一层清漆,看起来十分有气势。有几个身材高大的中国人在走廊上喝着茶,他们的脸黄黄的,穿着金色的长袍,带着那种像廉价的灯一样的小帽子……但是,在那天晚上,我就离开了莫斯科……
“没了,”她替我回答道,“你出去吧……”
“我后天到。”
之后,她就摘下了她的帽子。
我眼里的彼得堡位于极北地区,那里有着暴风雪和阴霾的天。我坐在出租马车里,看着沿路高大整齐的房屋,一直驶向利戈夫卡,驶向尼古拉耶夫车站。虽然才下午两点钟左右,但是车站的圆钟都已经发出亮光。我在运河流经的利戈夫卡停了车,这里离车站只有两步远。这里的环境很糟,到处都是小饭店、啤酒店、茶馆。我在车夫的介绍下来到了一家旅馆,然后和衣坐下。过了很久之后,我才回过神来。我坐在这个六楼的窗口,看见漫天飞舞的大雪。心中一片怅然。我知道自己现在身处彼得堡,但是四周的昏暗,还有旅途的劳累一直笼罩着我。屋里又闷又热,陈旧的毛料帷幔还有劣质地板打光的那种红色东西散发出的味道,令我觉得很不舒服。于是,我走出房间,扶着楼梯下去了。一走上街头,暴风雪便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我来到了芬兰车站,想体验一下异国风情。在我喝醉的时候,我给丽卡拍了一份电报:
“你干嘛不说话啊?”她嘴唇不住地颤动,但还是尽力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波洛茨克冬雨霏霏,我透过列车的缝隙,看到了泥泞的街道。虽然觉得有点儿扫兴,但是不知为什么,这种扫兴让我觉得很开心。于是我写道:“这里有着无穷无尽的白天,也有着无穷无尽的雪原林海,车窗外是积雪,车里面是少有的几个人。列车一会儿钻进密林,一会儿飞驰在雪原。我看见在黢黑的树干上方,一朵浅灰色的云挂在天幕上。这里的车站都是由木头做成的……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喊着,到北方了,到北方了!”
我跪了下来,一边吻她,一边哭泣。她捧起我的头,在我们双目对视的时候,我感觉到我们的爱情又回来啦。她的嘴唇还是那么的甜蜜,我们幸福地亲吻。我关上了门,用手拉上被风吹得鼓鼓的窗帘。窗外,风摇着春天的树,树上一只白嘴鸦喝醉似的大声叫喊……
当我还在维切布斯克车站上,一直等开往波洛茨克的火车,但是等了很久还是没等到。这时候,我感到了陌生。我觉得十分的奇怪,为什么,我在做什么,我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有什么目的?从小卖部飘来一阵茶炊的香味,有一个昏昏欲睡的老头,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拖着长长的燕尾服的后襟。他一边哀叹自己的不幸,一边颤巍巍地将灯点燃……然后,一个高大魁梧的士兵走过,他脚下的马刺嚓嚓地响。他那拖地的长军大衣,让我想到了名贵的牡马的尾巴,——这又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目的,又有什么动机?于是,我逐渐清醒了起来,作了一个去彼得堡的决定。
然后,她呆呆地对我说:“父亲只有一个要求,结婚的事只要等半年就好。你就等等吧,反正我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了,整个人都任你摆布了。”
我当天晚上就乘车到了彼得堡,从教堂出来之后,我就往回走,想搭上去波洛茨克的火车。我想在那里随便找一家旅馆,过一段与世隔绝的日子。到了车站之后,才知道去波洛茨克的火车很晚才开。车站漆黑一片,空无一人,只有小卖部的柜台上有一盏昏暗的灯。墙上的挂钟拖拖沓沓地走着,时间仿佛到了尽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站开始骚动起来,我闻到了一股茶炊的味道。但是,不知为何,我竟买了一张开往彼得堡的车票。
还有几支没有点过的蜡烛放在了镜台之上,那白窗帘看上去很久没洗的样子,毫无光泽。那些奇奇怪怪的泥塑装饰在天花板上呆呆地往下望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