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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

“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为什么?”

“其实,你去了斯摩棱斯克也不会改变什么的。来,我们坐下来慢慢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斯摩棱斯克。”

我们坐在了套着斜纹布套的沙发上。

“你准备去哪儿?”

“您看这斜纹布,”我说,“它就和火车上面的一模一样,每一次见到它我都不能平静,你看连它都在催我快点儿离开呢。”

她看上去十分惶惑:

她往里挪了挪,双腿就这样暴露在我的面前。

“我明天,可能就要走了……”

她疑惑不解地看着我,“为什么要去斯摩棱斯克?”

我握着她的手,说:

“然后去维切布斯克……波洛茨……”

“终于走了,来吧,到我的房间里坐坐,让这里透一下气……怎么了,亲爱的?”她边说边向我伸出手,看上去十分娇羞。

“为什么?”

十点钟的时候,客人们都起身向主人告辞。当他们走的时候,阿维洛娃笑了。

“不知道,可能是我很喜欢这几个地方的名字吧。你看斯摩棱斯克、维切布斯克、波洛茨……”

正好,有几位贵客来到了阿维洛娃家里。她热情地将我介绍给他们,我吻了吻她的手,与客人们寒暄了几句。坐在阿维洛娃旁边的是一位老先生,他看起来满面皱纹,但是胡子剪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染成了褐色。他回敬我时动作灵活,态度谦恭有礼,看上去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称。我喜欢他身上的黑色长礼服,心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拥有一件这样的礼服啊。在他的旁边坐着的是一位老太太,这位老太太看起来十分肥胖,脖子都没有了。她说话急促而又絮絮叨叨,甚至还有点儿喘息。她伸出手来,我吻了上去,她的手看起来就像一个光滑的肉包子一样,在手指之间还能看到牙印。她的腰身塑得紧紧的,僵硬得就像一块鹅卵石。她的身上披着一块烟灰色的毛皮,身上的香水味道十分浓重。当我靠近她的时候,所有的味道向我袭来,弄得我气都喘不过来。

“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

她手指干干净净,看起来是一个洗衣妇,此刻正喋喋不休地向老板诉说着什么。有一杯伏特加摆在她的面前,但她只是偶尔碰一碰,主要还是向老板说话。我本来是想来喝一点儿酒的,但是酒馆里的灯光太暗,酒气太重,令人很不舒服。

“我可没开玩笑,难道你不认为这些地名其实很好听吗?古时候的斯摩棱斯克经常遭到兵燹和围困……这让我感到十分亲切。在那里发生的一场大火烧毁了我们家族的一批古老的文契,因为这样,我们甚至失去了一些重大的遗产权和世袭特权。”

为什么要去斯摩棱斯克?我曾经向往过勃良斯克的一切,勃良斯克森林,勃良斯克绿林好汉……我拐进了一条小胡同,走进了一间小酒馆,看见一个酒鬼在说:“不要管我,这是我自作自受,才会落得如此下场。”我冷冷地看着他借酒装疯,这是可怜的俄罗斯人的把戏。另一张桌子也有一个人对他十分嫌恶,他脖子细长,留着两撇小黑胡子,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偷一样。柜台旁边有一个个子高大的女人,也喝得醉醺醺的,连连衣裙也湿漉漉地贴在她的大腿上。

“事情看起来越来越糟糕了。你一定很想她吧,她难道没有给你写信吗?”

理完发,我又习惯性地走上街闲逛。常年的孤独和忧愁让我爱上了教堂这个地方,于是一看见教堂的庭院,我就走了进去。诵经台上周围摆着高高的烛台,蜡烛们凑在一起发出火热的光辉。整个教堂暖融融的,洋溢着节日的气息。台上有一个铜制的十字架,十字架上镶着的是一颗假宝石。一个神父走到台前,用悲伤怜悯的语气说:“主啊,让我们都跪倒在您的十字架下吧……”暮色沉沉,一个个子高高的老头走了进来,他身材壮实,像一匹老马一样。他穿着一件厚厚的长大衣,也在跟着唱诗,只不过他的声音低沉而又严厉,就像在教训某些人一样。有一个香客站在诵经台边,他干瘦的身子就像一个长期住在洞穴里面的人一样。烛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面孔看上去既严肃又冷静。长长的黑发搭在他的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容。他手上的拐杖看起来用了好些年头了,被磨得光光的。他背着一个黑色皮囊,远远地站着,与人群保持着距离。我看着他,心中升起一种对古罗斯的崇拜之情,有点儿感伤。突然,我感觉到有一个人站在我的后面,我转身一看,是一个老太太,她穿着一件肥大的外衣,围着一块大围巾,弓着身子站在我的背后。然后她说:“老爷,这是敬十字架用的。”我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笨拙地将蜡烛从她手里接过,然后再将它和其他的蜡烛摆在一起。我为我的笨拙感到难为情,心中只想快点儿离开。于是,我后退了一步,鞠了一躬,就转身离开了。前面是看不到路的黑暗,后面是教堂的温暖和光明。我在中间走着,陪着我的是阴冷的风……然后,我对自己说,该走了,去斯摩棱斯克。

“没有,不过这不是重点,其实我只是不太喜欢在奥勒尔的生活。‘游荡的鹿总是知道哪儿有最鲜嫩的草……’在这里,我找不到一点儿创作的灵感。整个上午,我就这样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团乱麻,没有任何建设性的想法。在我的老家巴图林诺有个小店主的姑娘,她已经很老了,因为没有了一点儿嫁人的希望,所以她就靠尖酸刻薄过日子,就像我现在这样。”

“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又知道他给我多少小费吗?他是头号富商叶尔玛科夫,但是每次他都只会给我两戈比小费。您瞧!”他摊开手掌,开心地笑着说。

她温柔地摸摸我的头,就像我母亲那样,“还是个孩子啊!”

“好了,先生。”他边揭开罩布边说。“蝙蝠”站了起来,这样我就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正脸了。天啊,我看到了怎样的一张脸。他的面孔又大又瘦,一双大耳朵搭在大脑袋上,那张红羊皮一样的脸上发出婴孩一般的亮光,他张开黑洞一般的嘴,太吓人了。他身材矮小,腿也很细,但是双肩却很宽,就像鞑靼人一样。然后,他塞给理发师一点儿小费,穿上了漂亮的黑大衣,戴上礼帽,点燃了一支雪茄,就这样走了。看见他走了之后,理发师转过头小声对我说:

“低级动物才会发育很快,”我说,“再说了,谁心里没有住着一个孩子?我记得上次我乘火车来奥勒尔的时候,旁边坐着一位叶列茨区法院的一位法官。他长得就像黑桃皇帝,看起来既可敬又严肃。他一直在那儿看《新时代》,后来他出了车厢就不见了。我很不放心,于是就跟着他走了出去。他不知道我跟了上来,你猜我看到什么。我看见他在跳舞,对,随着车轮的节奏在升降台上跳舞,还天不怕地不怕地做一些难以想象的危险动作。”

于是,理发师往里面加了一些花露水,又用毛巾轻轻沾了一下“蝙蝠”的两颊。

她抬起头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

“加一点吧。”“蝙蝠”说。

“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莫斯科吗?”

“要洒花露水吗?”理发师问。

我感觉自己像被电击了一样……然后,喃喃地拒绝了……我当时满脸通红……直到现在,我还在后悔当初为什么拒绝了她。

今天,我不太想去编辑部吃早饭。于是我径直来到莫斯科大街上,走进了一家小酒馆。我喝了几杯伏特加,要了一条鲜鱼下酒,然后,看着盘子里被切成薄片的鱼头,我想,这其实也是一件值得记下来的事。接着,我吃了一道酸白菜炖鱼,这是用砂锅炖的,味道好极了。低矮的餐厅,酒馆里拥挤的人群,还有薄饼和煎鱼的味道。跑堂穿着白色的衣服,像跳舞一样仰着头穿来穿去。那个十分精神的老板,像每一个俄罗斯商人一般,站在柜台那里,监视着每一个人,他既笃信上帝又很严厉。几个个子矮小的修女走到市民们围坐的桌子中间,她们穿着粗笨的带提靴环的靴子,默默地拿出小黑书,向市民们鞠躬,像白嘴鸦一样。然后,市民们不情愿地拿出几个很难看的戈比……这就像我的一场梦,伏特加、酸白菜焖鱼和童年的回忆,我的心有些醉了,眼泪却在不知不觉中夺眶而出……回到客栈之后,我就睡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天色已经很晚了。我很难过,一天就这样没了。我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头发又长长了。我不喜欢这种艺术家的派头,于是决定去理发店理理我的头发。在我的旁边坐了一个胖子,他围着白布,脑袋十分光亮。那对大大的兜风耳,让他看起来活像一只蝙蝠。理发师在他的嘴唇上方还有两颊都涂上了厚厚的一层肥皂泡沫,然后用他灵巧的手刮了又涂,涂了又刮。然后,“蝙蝠”就抬起双腿,拉开了罩布,俯下身子,开始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