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眼前,一片茫茫的草原缓缓展开……
马还在飞奔着,四周也仍然寂静着……
“现在这一切又在什么地方!”我呆呆地坐在那里,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儿,我总是处于这样的状态。“马还在飞奔着,四周也仍然寂静着。”和着马儿飞奔的节拍,我在心里默默地吟诵着。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彪悍的骑士,英姿勃发,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飞驰。我头戴高筒军帽,身披熊皮大氅,跨在马上,世界在我掌握之下。然而,那个雇工一瞬间打破了我所有的幻想。那个雇工里面穿着短皮袄,外面是厚厚的呢子大衣,满身雪花。还有那些在我冻僵了的脚下铺着的麦秆仿佛都在告诉我,“嘿,伙计,别幻想啦,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模样。”在瓦西里耶夫村的时候,马车滑倒了,掉进了一个大坑里。辕马在那一瞬间跌倒,还折断了车辕。雇工下车捆绑车辕了,但我心急如焚,万一误了火车的发车时间怎么办。一到车站,我就掏钱买了一张头等车厢的票。因为我知道,对丽卡来说,她一直都是坐的头等车厢。我还记得在我直奔站台的时候,那清冷的月光,像一层薄纱一般将人笼罩其中。在路灯的映射下,我整个人都好像打了一道追光,我是那追逐爱情的英雄,此刻独一无二的主角。火车渐渐靠近了,我望着远方,那纷飞的雪花仿佛在告诉我未来是多么迷茫昏暗。我的心,此时仿佛降到了冰点,我仿佛成了一个玻璃人。大钟巨大的声响唤醒了我的思绪,在一阵刺耳的开门声后,许多人从大厅涌来,匆匆忙忙地奔向站台。我此时也醒悟过来,拎起行李往车上走去。远处那模模糊糊的机车,喘着粗气,像一个不堪重负的老人。不仅如此,它看上去还如此寒酸,在大雪纷飞的世界里,暗自流泪。只有那暗红色的灯陪伴着它,但看上去是那么的令人可怕……被大雪遮住的火车好不容易才驶进站台,那吱吱呀呀的声音同样在诉说着人世间的悲与苦。我跳上车厢,走过过道,推开门,就看到了丽卡。整个车厢只有她一个人,在樱桃色的窗幔的掩映下,她是那么美。在昏暗处,她默默地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我,小小的身影显得那么凄凉……
转眼之间已经是11月了,这个时候应该动身回家了。于是我和丽卡约好,她12月1日去奥勒尔等我;而我呢,会迟一点儿过去,这样做是为了免得别人说我们闲话。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两个就可以在奥勒尔度过舒舒服服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一周了。可是到了约定的那天,我突然有一种神秘的感觉,那种感觉和我飞奔在巴图林诺和瓦西里耶夫村之间的雪原上一样。于是,我乘坐着马车飞快地前往皮萨列沃。这个月夜,我回想了我和丽卡的爱情。那时候两套马车仍然在飞奔,思绪也随着马臀部的节奏起起伏伏。我发现一匹马总是注意着它身上的轭,它跑得很快,在它的蹄子后面一大团一大团的雪闪着冷冽的光……窗外的景色也在不断地倒退,就像一个行路人在和我赛跑,一会儿我们相互静止,一会儿我们又快速地移动。雪上的冰凌像鱼的鳞片一样,在这个月夜,发出清冷的光芒。今晚的月亮仿佛十分低矮,它一动不动地高高挂在天上。我想,就这么挂在天上,它一定也觉得十分孤独和凄凉,幸好外面还有一层朦胧的虹晕笼罩着它。要不然的话,在这个寒冷的夜里,它会更落寞吧。我坐在车里,一动也不动,即使在以这个速度奔走的马车上,仍然稳如泰山。时光仿佛回到了几年前,那时候我还年轻,也是去瓦西里耶夫村的路上。但那个时候的我太年轻、太天真,也因此很快乐,我一直陶醉在从瓦西里耶夫村带回来的旧书世界里,周围的一切和我毫无联系。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日子啊,那些四行诗、叙事诗、哀歌……
在火车发动之后,整个儿地轰隆隆响,我想这大概是这车厢太老式的缘故。车子晃来晃去,车门还有侧壁吱嘎吱嘎,我们逐渐远了,远了……这一切就这么发生了,它从来不由我们的理智做主……我看见丽卡站了起来,她神色迷茫,脸颊鲜红。我看见她简单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缓缓地合上眼睛,故意做出一副绝对不可以侵犯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