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他用眯得更小的眼睛看着我,问:
“听说这座庄园被拍卖了,叶尔菲莫夫的卡缅涅夫买下了它……”农夫一边说,一边将眼睛眯起来凝视着眼前的庄园。
“您那边情况如何?拍卖还没有进行吗?”
最后,我从洛巴诺沃返程,经过施坡沃,来到克罗普托卡,莱蒙托夫家传的产业就在这里。为了稍事休息,我和一个熟识的农夫坐在他家门前的台阶上喝起了克瓦斯。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牧场,牧场后面则是一座早已荒废的庄园,巍然屹立于天地之间。这座庄园的房屋并不算大,已经破败不堪,后面黑乎乎地伸出几根大树的枝丫,唯有花园还有几分看头。我坐在那里,注视着、沉思着,我想:莱蒙托夫的孩提时代和他父亲的一辈子,真的就是在这座庄园中度过的吗?
“这些事情由家父处理。”我搪塞道。
在一个深秋的清晨,我吃了几个滚烫的马铃薯当作早饭,便背着猎枪,骑了一匹老骟马,牵着两只狗,前往叶菲列莫夫一带狩猎。由于哥哥的庄园有事,我便一个人出发了。那是一个温暖的艳阳天,却并不适合狩猎。因为时值深秋,田野里死气沉沉,一切都是残留的、不值一提的。一场大雨过后,不管道路、田间还是旷野,都一片泥泞,非常难走,我只好带着狗从田埂上勉强通行,却很快失去了狩猎的兴趣,倒是那两只狗执着地向前方奔跑。它们也清楚,在这样的田间是什么也追不到的。我们只有在进入遍地落叶的小树林,挂满红叶的橡树丛,或者走下山谷、爬上山丘的时候,才会产生些许活力。可是,这里所有的只是荒芜和寂静,虽然风和日丽,秋高气爽,却看不到一丝生机。那纵横田间的阡陌,火红的灌木丛,还有那远处灰蒙蒙的桦树与杨树交织的树林,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矮小、平坦,尽收眼底……
农夫连忙说:“那是,那是,我的意思是,如今很多庄园都开始拍卖了。老爷可不好当了,农民们越来越懒,他们只做自己地里的农活,尤其是到了农忙的时候,他们的工钱高得要命,还必须提前给,可老爷们自己都拮据得很,拿什么给呢……”
我把工作的事抛在脑后,将大量的时间用于走家串户和狩猎。说到狩猎,我有时候会和哥哥尼古拉一起去,也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去。那时,我们已经失去了卡巴尔金卡这匹快马,能够派上用场的唯有两只猎狗。在县城的一些地方,还保留着围猎的传统,于是,我们离开庄园到远处的猎场去,久久地追踪狼和狐狸。其实,只有灰兔才是我们平日里最喜欢打的东西,我们总是为了猎捕灰兔而在秋天的旷野和空气中跑来跑去。
离开克罗普托卡之后,我准备前往瓦西里耶夫村,在皮萨列夫家里留宿一晚。可是,一路上我心里总念念不忘的是这里异常贫穷。放眼望去,只能看到贫瘠、衰落和荒凉。我走上一条大道,没想到居然如此凄凉。我穿越村中小路,路过一些庄园和农田,到处都是污秽的、冷清的。最让我不能理解的,是人们都上哪儿去了?他们用什么方法排解这秋的萧索,难道就窝在那一无所有的家中吗?接着,我又想到了自己在这里所过的无聊日子,这让我感到惊讶。还有莱蒙托夫,他曾经生活在克罗普托夫卡那座已经被人们遗忘的庄园里,每每看到那座庄园,都会勾起我的万千思绪……这里是他童年的乐园,开始,他一定像我一样不知所措,就如他早期的诗歌也和我的一样缺乏力量……然而,后来他突然创作出了《恶魔》《童僧》《塔曼》《帆》、《一片橡叶从本枝上落下……》这些力作,而它们是无法和克罗普托夫卡联系到一起的。我想了想:莱蒙托夫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开始读他的两本诗集,看过他本人的肖像,他的眼睛又黑又亮,透着坚毅,他的脸年轻而富有个性。之后,我又不断地读到他的诗篇,并且从这些诗句中看到了他真实生活的写照——我看到了卡兹别克的雪峰,达里雅尔的峡谷,还有格鲁吉亚那不知名的、充满阳光的山谷,那里“阿拉瓜和库拉河波涛汹涌,就像相拥的两姐妹”;我还看到塔曼那多云的夜晚和茅屋,看到烟雾弥漫的蓝色海洋上,一叶孤舟反射出白色的光芒,看到充满神话色彩的黑海之滨,有一棵新绿的小小植物在顽强生长……他拥有怎样的生活和命运啊!他的生命只延续了27个年头,但他却拥有异常美妙而丰富的人生,一直到他年轻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傍晚,在马舒克山麓下那人烟稀少的大道上,马尔泰诺夫用一支陈旧的手枪将他击倒。当这一切进入我那敏感的内心之后,我不禁感到格外的兴奋和羡慕,甚至让我高声告诉自己:我受够了,巴图林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