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觉得自己前途无量、活力四射、身心健康、仪表堂堂,言行得体大方,头脑聪明果断。这些从我骑马的英姿中就可以看得出来!我那时就已经感觉到自己拥有年轻人的那种单纯、清高和刚正不阿,以及对所有卑劣行为的鄙视。无论是与生俱来,还是那些诗人、诗句的影响,总之我已经达到了高尚的思想境界。那些诗人总是用“诗歌是表达人世间神圣幻想的神”“艺术是通向美好世界的阶梯”之类的诗句,不停地向我展示诗人的神圣职责。这令我即使在饱受情感折磨的时候,也能够拥有一种让自己振作起来的欢乐。在这样的时刻,我可以反复吟诵莱蒙托夫和海涅的嘲讽诗句,或者浮士德临终时眼望明月、万念俱灰的怨诉,再不然就是靡菲斯特的自以为是的格言……然而,难道我不曾想到,要展翅高飞,我的羽翼尚未丰满,还需要在空气中继续生长?
早在去年冬季,我便感觉到自己已经了解了成年人都应该了解的诸多事物,比如宇宙的结构、冰河期和石器时代的原始人、各种古老民族的生活、野蛮人入侵罗马、基辅罗斯、美洲新大陆的发现、法国大革命、拜伦风格、浪漫主义,以及热利亚波夫 【注:安·伊·热利亚波夫(1851—1881年),俄国著名民粹派革命家,民意党执委会成员。】 、波别多诺斯采夫 【注:康·彼·波别多诺斯采夫(1827—1907年),俄国宗教事务院检察总长,反动的国务活动家。】 等19世纪40年代的人物,还有诸多我铭记于心的人物和那些著名小说中的人物,他们的命运和情感令我感动终生。而其中的哈姆雷特、唐·卡洛斯、恰尔德·哈罗尔德、奥涅金、毕乔林、罗亭、巴扎罗夫等这些人物似乎都应该是成年人所熟知的。我认为自己此时的阅历已经非常丰富了。虽然我回到巴图林诺的时候已经很累了,但是我依然决定要重新展开一种充实的生活。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我想,那就是在生活中尽情享受那些充满诗情画意的乐趣,而我认为自己也拥有享受这种乐趣的权利。有一句诗是这样写的:“我满怀美好的愿望走入人生……”我也同样满怀美好的愿望走入人生……然而我又有何依据呢?
我沉浸在一种所有刚开始文学生涯的年轻人,初次在报纸刊物上发表作品时特有的心情当中,当然,我也很清楚,只有一枝花开是不算春天的。父亲每逢不高兴的时候,都会称我为“纨绔子弟”,而我却借“学而不精的人多了”这种想法来安慰自己。其实,我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虽然我在书本中学到了许多新思想,哥哥格奥尔基也在这方面影响着我,可是在我的内心深处仍然以阿尔谢尼耶夫家族为傲。然而,这个家族的日益贫困也是我无法视而不见的,而我们的消极态度更加深了这种窘境。我已经是成年人了,相信在哥哥们,尤其是哥哥格奥尔基的熏陶之下,我一定会成为一切优点的主要继承者。父亲虽然缺点很多,但在我眼中他仍然与众不同。然而,如今的父亲也变了,他总是不务正业,借酒浇愁,经常醉得一塌糊涂。每每看到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大发雷霆的样子,我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再想想逐渐上了年纪的母亲,和一天天长大的奥丽娅,我更是心如刀绞。我也时常自怜,尤其在仅用一盘冷餐果后,便回房看书的时候。这时,我总会将自己仅有的财物——一个祖上传下来的、桦木制成的小盒子拿出来看。这个木盒里珍藏着我写的几首诗歌,它们静静地躺在我从乡村小店中买来的几页发灰的纸上,这些纸还隐隐带着一些薄荷烟的味道……
在那个春季,我仅仅十六岁。然而,当我返回巴图林诺的时候,却认为自己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能够和其他人一样平等地享有权利。
有的时候,我会遥想父亲年轻时的生活,与我简直是天壤之别!年轻时的父亲是何等幸运,他拥有荣耀、地位和享乐的权利。他安然享受着贵族的奢华生活,为所欲为,而这一切仅仅因为他是阿尔谢尼耶夫家的人。而我呢,一个桦木制成的小盒子、一支陈旧的双筒枪、一匹瘦弱的老马和一只已经磨破了的马鞍,几乎就是我的全部财产。我也想衣着体面地出入各种社交场合,而事实上我只能怀着羞愧的心情,穿上哥哥格奥尔基入狱时穿的那件寒酸上衣出去做客。我一无所有,却对财富以及财富所带来的一切奢华和快乐充满遐想。我幻想远方的旅行、倾国倾城的美女、才情卓越的知音……然而,我的生活却完全封闭在我们这座小小的县城当中,满眼皆是荒山野岭,所谓的交际圈也不过是几个附近的小庄园和瓦西里耶夫村,而我那位于角落里的破旧房间,就是我整天进行遐想的地方,那由腐败的窗框和彩色的玻璃组合而成的窗户面向花园……我难道意识不到这一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