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世道太乱来了,就这么点儿小事还抓人,就让他们来抓吧。根本就不用怕,估计还要送往西伯利亚,现在被抓的基本上都往那边送,你们说说托博尔斯克 【注:托博尔斯克:俄罗斯秋明州的一座城市,沙俄在西伯利亚地区的行政中心。】 有一星半点儿的比叶列茨、沃龙涅日……这些地方差吗?真的是越来越乱来了,真希望所有的事情和问题都如古洪·扎顿斯基说的那样,都会迎刃而解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马车的篷突然就发出一阵很大的响声,栗色辕马也不由自主地把前蹄高高抬起,脖子上的铃铛也被弄得哐哐作响。马车侧面的两匹枣红马也非常警觉地把屁股抬高,它们突然很有规律地跑动。辕马黑黝黝的蹄子在公路上飞驰着,和滚动中的马车轮交织在一起,马车两边的马扬起坚固的马蹄,飞奔在田野中,飞驰中的马蹄非常轻快。我站在田野边的公路上,一直目送马车逐渐消失在我眼中。随着马车轮滚动的声音渐行渐远,我心中的孤独感也油然而生。我单薄的身上只挂着单薄的风衣,刺骨的北风呼呼吹来,我只能蜷起身子,让热量不要流失太快。这个时候我脑海中冒出来的是,昨天晚上,父亲在高级旅店喝黑啤时的有感而发。
父亲说的这些话,对我不但没起到安抚作用,还更添我的不安。以前在我看来是笑话的东西,都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我的世界里。这让我深感无力。这些对我来说都不是笑话了,都成了一种残酷的现实,在父亲看来,这只是很小的事情,总有一天会过去的。但残酷的现实是哥哥被抓了,这把我世界中的信仰整个都颠覆了,所有的一切在我眼中都变得不值一提了。生活对于我来说是多么的多余,我已经远离世俗、被社会所抛弃了,永远都是形单影只。我知道自己高度地热爱生活,并迫切地想要融入他们中间。我对于哥哥的爱是不言而喻的,他在我眼中是那么的帅气逼人。可是,现实却是哥哥是名“社会主义者”,而就在昨天刚被宪兵队逮个正着。他被抓的时候,身穿单薄的灰色夹克,外面罩着貉皮皮袄,听着宪兵队的指令,安静地坐在候车室的一隅,等着下一步的行动。人权和自由完全被剥夺,并且与自己所有熟悉的事物、生活和家人都分开,与往日的幸福擦肩而过,这样的事情怎么会是小事呢?所有的一切生活都照旧,只有哥哥一个人倒霉,自由对他来说是一个多么奢侈的词啊!家里养的那只性格温和的红毛小狗,此时正迎着寒风,茫然而又固执地在这条公路上追着那辆马车。可是这条公路上早已没了哥哥的身影。哥哥现在可能被送往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是无边无际的田野,所有的生活没有一点儿隐私可言,一直都被武装的宪兵监控着。他现在被控制在一辆开往哈尔科夫的火车中,和一个宪兵一直待在专用车厢中,门被紧锁着。眼前的这个黄色监狱,在夕阳中,宁静地遥望着公路边上的寺庙。而这个监狱,就像是一直在哈尔科夫等待着囚犯的归来,它的模样十分怪,我们都很怕它。哥哥昨天还被羁押在这个监狱里,现在又被押往了别的地方,在我的印象中只留下哥哥孤单的背影。高大的寺庙后面,露出来的是教堂的穹顶,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幽暗的光芒,树丫下的古墓黑乎乎的,很是吓人……但所有的一切,哥哥都观赏不到了。寺庙大厅的门上,有两个身材特别高、骨瘦如柴的神像,脸色还特别苍白,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看上去特别恐怖。他们身上披着披肩,手上捧着一本拖到地上的古代经书手抄本。这样的姿势到底维持了多久,他们去世了多久……这一切都是个谜。而我们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会过去,都将成为过去式。我、父母或哥哥总有一天会离开人世间……估计那时候,这些神像还是以同样的表情和姿势,站在现在的位置上。我忍不住朝这个神像祈祷,眼中含泪地画十字。这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我对于哥哥的遭遇深表同情。换句话说,我深爱着自己的家人。所以我
“出发吧!”
才会虔诚地寻求上帝的帮助,这个世界虽然不尽如人意,可还是有美好的事物存在的。我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所以我容易获得快乐和幸福,对于社会我是充满爱的。
城里的街头巷尾和辽阔的郊外,空气都显得特别清新和洁净。北风吹散了连日来的阴霾,晴朗的天空中,飘散的朵朵白云,像是缕缕白纱在蔚蓝的天空中变换着不同的身姿,阳光穿透云层,射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就是在这样美好的早晨,父母被我送到寺院和城堡前面的那条公路上——此公路通往空旷的田野。路面上已经开始结很硬很硬的冰了。在田野的另一边,遍地充满肃杀、萧索和寂静。徒留在阳光下的一抹孤单、斑驳的云影飘过,显得色彩斑斓。等到我们全部收拾妥当,马车走到田野前,准备正式出发之时,太阳已经升到了我们头顶上。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从云缝中照射下来,投射在身上,也不会让人觉得温暖。我们驾着马车来到田野中,北风凛冽,让人感到刺骨般的难受。这时候最难受的就数坐在最前头赶车的马车夫,他冷得只能尽量把腰弯起来。父亲身穿厚厚的皮袄,头戴厚厚的皮帽,长长的胡子被北风吹得四处飞,有的还飞到了眼睛里,弄得他眼泪直流。看到我,母亲又开始鼻酸想哭了。她搂着我,脸直接埋在了我脖子里,她的灰色帽檐贴在我脸上,我只感觉特别不舒服。父亲不停地而又虔诚地在我身上画着十字,最后手停留在我嘴边。我感觉他的手在寒风中显得很僵硬。突然,父亲的脸倚上马车夫的背后,用他那沙哑的声音喊道:
我准备启程回家,时不时停下脚步,眺望父母回去的方向。北风越吹越猛,刺骨的寒意让人越发难受。火红的太阳已经升过头顶,光芒万丈,直直地照射着大地,让人闻到了生机和活力的味道。晴朗的天空中飘着几朵云,很白,那云像稍纵即逝的明媚笑容。它们在空中遨游,谢普纳广场、肃穆的寺庙、墓地、教堂、草原……这些地方曾经都飘过它们的身影。绿油油的草原的北方,有一条公路盘踞在那里,像永无尽头。四周在阳光的照耀下,都显得那么色彩斑斓和敞亮。晴空中几片投射在地面上的云影在草原上流动,时而聚合,时而分离,姿态万千,美如画卷。接下来我继续往回走,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我每个地方都去了。
父母在哥哥被抓走的第二天清晨也走了。那天天气晴朗,一轮金光灿灿的太阳遥挂天际,这样的天气在我家乡10月份基本上每天都是这样的。在城里,北风凛冽,寒风吹在身上像刀割一样刺骨,特别痛。北风来袭,所有的东西都洁净无比,街道也显得特别空旷。
这时候我才放心去旅游。漫步在契尔纳亚-斯洛波达,慢慢穿过谢普纳广场到达皮革厂。我踏上一座横在臭水沟上的石拱桥,下面的水沟里面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有,腐烂的兽皮……上面这座桥从古代就坍塌成那样,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原来的模样。穿过石桥,来到女修道院,刷白的墙壁在太阳光下熠熠生辉。篱笆门后走来一位修女,看上去年纪很轻,样貌清纯,身材凹凸有致,在黑色粗布衣服和粗布鞋的包裹下,美得淡然,就像是古俄罗斯圣女。看到她的瞬间,我就被她迷住了。我站在城里大教堂后边的悬崖上,俯瞰沿河两岸丘陵上的那些平房,看到腐朽了的木板房顶,看到里面十分肮脏的蓬门荜户,心里一直想着人间的生活,想着一切正要消逝,但又将重演,想着大概三百年前这儿也有过同样的黑黝黝的木板房顶,有过这些堆积在荒野和土丘上的垃圾。后来,我在冥想中看见父母,他们正在明亮的旷野上乘着三驾马车奔驰,看见巴图林诺,那儿曾是那样平静、亲切,现在当然已经非常忧郁了。但是,它毕竟还有说不出的可爱,使人愉快。我看见了哥哥尼古拉和黑眼睛的十岁的奥丽娅,看见我同她朝思暮想的那棵在大厅窗前的罗汉松,看见一片秋色萧瑟的花园,刺骨的寒风和夕阳。我整个心魂都倾注到那边了,但在这一切沉思和感觉当中,老是牵挂着我的哥哥。我望着河水,它从容地漾起灰色的鳞波,冲向黄土峭壁,然后转身往南,消失在远方。我又想到,就是在贝琴涅戈人 【注:贝琴涅戈人是东南欧的突厥语系的古代部族之一。】 居住的时代,这条河水也在同样地奔流。但我竭力不看扎列专耶,不看在它附近的火车站,因为昨天傍晚正是从这个火车站把我哥哥带走的。我不去听那火车头哀号般的叫声,虽然它在寒冷的夜空中不时从那边透过风传到这里……在这奇异的一天中,我所看见的和经历的一切,特别是我想到那个从修道院的篱笆门出来的修女而引起的赞叹,竟同哥哥的事情搅在一起,这是多么令人难受啊!
哥哥被抓的当晚,我一直都处于懵懂无知的状态,除此之外,我没有一丝别的感觉。因为经过这件事情,家里就独剩我一个人,整个人忐忑不安,孤立无援地等待消息。
母亲向上帝许愿,愿意此后一生吃斋,只为救哥哥。母亲说到做到,从说出口到生命中的最后一秒钟,她都没有破戒。就在母亲许愿后一年,哥哥就被释放了,被押回巴图林诺,之后的三年不能出巴图林诺,时不时去警局报到,这让母亲很是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