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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

“肯定只是吓吓我们的,这种小事,到时候一定会揭破的……”

哥哥被抓的那天,父母都被这个消息镇住了,只能跟在哥哥的囚车后面,一起来到了城里。父亲和母亲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母亲没有哭,显得特别安静,只有父亲在一个劲的吸烟,时不时的会念叨两句:

就在当晚,就把哥哥送离了城市,直接去了哈尔科夫,据说他以前就在这里被抓过,我们只能送他上火车。送哥哥的时候,来到站台,最让我们震撼的是我们来到三等车候车室里,这时候的哥哥也是失去自由的,一直都待在宪兵的眼皮底下,不能和别的乘客一起聊天,喝茶、吃零食……候车厅里什么人都有,四处非常的杂乱和嘈杂。哥哥当时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特别的清楚,我也能理解他作为一个犯人,连基本上的人权都没有,那种境地下是多么的尴尬、羞愧和自卑,脸上只能勉强的维持一丝笑意,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靠月台那个大门一角,长相还是原来那么帅气、逗人喜欢。从远处看去,那瘦弱的小身板上穿着一件非常单薄的夹克,夹克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貉皮袄,还是父亲的,更显身躯单薄。本来围在他边上看热闹的妇女、农民、小贩,一个个都被宪兵给驱赶开来。他们对于这个和社会主义者敏感话题挂上关系的囚犯,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一个农民打扮的老头子。他很高,头上戴着海龙皮帽,脚上蹬着一双长筒套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哥哥一阵,转过身来不断地向宪兵问问题,宪兵们被问得哑口无言。宪兵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哥哥的身上,生怕这个犯人在押送的过程中逃跑,所以必须严加看管。只有一个宪兵最后实在过意不去,态度特别温和地朝我母亲说:

之后,我多次路过这个旧庄园。这里曾经被我母亲继承,只是逐渐地被我父亲挥霍一空,母亲把这个庄园转手拍卖,而到手的那些现金也被父亲败光了。这个庄园在新接手的主人去世之后,又面临了一次被拍卖的命运,最后被一个莫斯科贵妇拍得,她曾经获得过“叶卡捷琳娜勋章”。此后,这个庄园就走上了被废弃的道路。随着时代的发展,土地权解放了,庄园土地渐渐被农民占据,而庄园也只能听之任之了。我如果走大道,就会经过距离庄园一俄里远的位置,每次我都忍不住进去走走逛逛。从庄园的走道一直往里面走,走道的两边都是成排的橡树,尽头就是宽敞的院子。我把马拴在马厩柱子上,只身进入房子里。在俄罗斯的著作中,有很多荒废的庄园都曾经被歌颂过,被唯美的文字叙述过。我一直都想不通俄罗斯人为什么对一些描写得昏暗、荒僻、简陋的地方情有独钟。我每次来都要到房子四周走走,房子里面、花园、马厩、仆人房、谷仓、杂物房……由于长期的荒废,没有人气,四处都显得特别阴暗和寂寥,所有的一切在眼中变得特别碍眼。这些房子很久都没有修葺,很多地方都出现了坍塌的迹象。这是曾经的家,如今成了这个模样,让人倍感悲凉。无人问津的菜园子和打谷场里面野草丛生,与后面荒废了的田野中的荒草长到了一起。本来只是用薄板搭建的房子,年久失修,就更显陈旧。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一切在我眼中就更美了,我忘不了它带着格子窗。我很享受待在这个陈旧而又空旷的房子里,偷窥它过去发生的故事。在它静谧而又神秘的大厅里,我多么想喊出我的激动。在废弃的花园里的树木,都被砍得稀稀落落的,只留下一些年岁久远的椴树、槭树、意大利白杨、白桦和橡树,孤独而寂静地屹立其中。它们和花园做伴,度过了长青的晚年。它们享受孤独,享受当下,它们在花园里过得怡然自得,姿态挺拔,显得永远是那么的年轻。天空和古树不会相看生厌的。我相信树是有灵魂的,它们有着自己特有的容貌、外形、思想……我在每棵树下游荡,抬头凝视着千姿百态的树枝和树干,观察着每片树叶,想要透过这些去分辨清楚每一棵树,想要通过这些去记住它们。我来到花园斜坡上的一棵橡树下,倚着树干坐下,在脑海中不断回忆树木的千姿百态。国宝级的树干,在这斜坡上的娇小的花草中显得越发的高壮。斜坡的远方是空旷无边的田野,田野中间还有几个蓄水的池塘,花草动人的身影倒映在水中,霎时迷人。我逐渐的脱离了现实的世界,思绪到处飘荡,充满着奇思妙想,世界万物都在我的思维中转来转去,不放过它们中的任何微小改变。来到这个庄园,那个被老槭树压死的管家也会被我想起,我对于他的感情是报有怨恨的,就是因为他,我哥哥的命运才会完全改变。那个遥远的秋天,哥哥被两个宪兵带走,抓到了监狱中。我记得有一个囚犯就着监狱的小铁窗望着天空,神情让人感觉窒息。

“这位太太,不要过于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上帝不会放任不理的。过来过来,您和格奥尔基坐在一起吧,在开车之前一起聊会儿天。我们的少尉要去接开水,您如果有什么要买的,可以要他帮您带回来哦,太太您得冷静呢,要记得给他穿皮袄,像这样的季节,到了晚上车厢真的会冷呢……”

可能人真的不能多管闲事,就是宪兵来抓我哥哥的那个早上,那个告密的管家被自家花园里的树给砸死了,那棵砸死他的树还是他自己要求砍掉的。对于他的出事,不知道是抱有幸灾乐祸的心理还是怎么回事儿,反正他被砸的那个场景到如今我都还记忆犹新。他主人家的花园有一段历史了,当时正值秋高气爽,草木疏落,树叶随着风雨使劲儿飘飘荡荡,纷纷落到了地上,有的像蝴蝶起舞,有的像黄莺展翅,纷纷回归到大地的怀抱。地上的树叶越积越多,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毯。树上徒留零零散散的不忍飘落的红叶,顽强地抗衡着,与孤零零的黑色树干和树枝在风雨中做伴。秋日的清晨,太阳还在云端后面,霞光透过云层,染红了天际,也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金光灿灿的外衣,投射在树干与枝叶之间,唤醒了片片熟睡中的景致。空气中透着丝丝凉意的,还夹带着没有完全消散的晨雾迎面拂来,散发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宁与寂静。在过道的十字路口处,有一棵笔挺的百年槭树,树梢非常茂盛,在这个湿润的秋日清晨,做着自己的伸展运动。黑色的树枝,时不时还会冒出来几片齿状黄页。就是在这个凉爽的早晨,花园里来了几个身穿衬衫、戴着斗笠的农民,在那里对着树干使劲儿地挥动着斧头。这棵树随着年龄的增长,树干即粗又壮。他们边砍边唱歌。渐渐的,那个痕迹越来越深……在这些人砍树的时候,管家站在边上,像是在监工,又像是在与这棵树对话,作最后的道别。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时候我猜想,难道在他的思绪里,这棵树就是他虚构出来的社会主义者,他在心中不断地虐杀它们?突然,传来一声很大的撕裂声,树干不受控地、飞速地往管家的方向倒去。那时候谁都没有意识到树会压到人,而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管家更没注意到。只见那棵被砍的大树,迅速地往下倒,直接压过边上的一些树枝,直挺挺地往管家身上砸去……

直到这时,母亲紧挨着哥哥的椅子坐着,才敢放声痛哭,怕哭声打扰四周的乘客,她用手帕盖住嘴巴。父亲在宪兵说完后就忍不住皱紧眉头,迅速朝小卖部跑去。父亲一生都是一帆风顺的,没有历经任何的磨难。所以有问题发生了,他就习惯性地逃避问题。就连面对生离死别这样的自然规律,他都想逃避。他遇事总是会眉头紧皱,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还喜欢自言自语地说着:“最不喜欢离别的场景,总是会哭哭啼啼的……”他说这话时,大家都特别不喜欢他,总感觉他很无不知趣。而这一次,他什么话都没说到小卖部上喝了点儿伏特加,之后和羁押哥哥的宪兵上校谈话,要他通融一下让哥哥坐头等车厢。

其实哥哥在被抓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他过的都是东躲西藏、居无定所的生活。而他被抓,是因为他觉得敏感时期已经过了。他到全家人生活的巴图林诺来与家人汇合,哪里知道,他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就被当地的宪兵逮个正着。后来我们才知道,哥哥被抓是邻居管家去告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