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这一切令我多么激动啊。尽管我还很小,但是我已经经历了很多次弥撒。我对这一切的感情都是与生俱来的,这么多年我体验过许多次激动和惊心动魄的感觉,这仿佛成了我的一部分。对于每一个祷词我都烂熟于心,对于每一句祷句我都坚决拥护。我认为我对这一切有着很高的悟性,而这种悟性是天赐的。在那些寂静的等待之后,在那些惊心动魄的期待之后,在那些“阿门”之后,我更加觉得那句来自祭台后面的“神圣的三位一体的神啊,一切荣耀都来源于你”更加亲切动人。它有一种奇怪的引力,将人不知不觉地吸引其中。
小教堂的穹顶之下既昏暗又低矮,我永远忘不了这些秋夜——寂静又忧伤。弥撒还有很久才会开始,但是校方已经按照惯例将我们带到了小教堂里面。教堂里面静静的,除了我们就只有角落里的几位老太太了。我们就这样默默地等着,老太太们的念经声还有教堂里蜡烛燃烧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终于,走道里响起了神职人员的脚步声。他们穿着厚厚的圣衣还有深筒皮靴,但是不一会儿又没有声音了。天渐渐黑了下去,黄昏的天空由红变黄,由黄变紫……终于,我发现在祭台用红色丝绸包着的圣幔后面有动静,那应该是教士们在准备着什么。终于,教堂的圣幔渐渐打开,露出高高的供桌,还有供桌上面的香炉以及香炉上缓缓升起的香烟。我觉得每次圣幔打开都会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似乎总有一种意外会发生。当辅祭走上去高呼“起来吧”的时候,我觉得他是那么高大威严,他的声音是那么庄重沉浑。然后,在祭台后面一个声音传来,“神圣的三位一体的神啊,一切荣耀都来源于你”。这个声音恭顺、忧伤,仿佛生命刚刚开始。这时,唱诗班唱道:“阿门”,和谐、整齐的声音一下子就压过了那个来自祭台深处的空灵。
“我们相聚在一起,对你顶礼膜拜,顶礼膜拜。主啊,伟大的主啊,保佑我们吧。”唱诗班的歌声响彻教堂。在这时,辅祭领着神父走向祭台。神父一边向圣像鞠躬,一边摇炉撒香。不知不觉中,眼泪已经盈满我的眼眶。我知道,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打动人心了。格列波卡奇说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上帝的,我知道这是因为他听了几个高年级学生的话。但是,我仍执着地相信上帝,哪怕他说的是事实。此时此刻,我在听赞美诗的时候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纯净。那些古老的鎏金墙壁,还有在我身边的亚历山大·涅普斯基披戴盔甲的等身像,虽然它们已不再有光泽,但是它们身上的历史尘埃仍然具有力量。我仰望着这一切,觉得一切都是美好的,美好得高不可攀。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挑星期六的时间走,大概是因为这天晚上我会通宵做祈祷吧。
神圣的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圣幔开了又关。这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这代表着天堂的门关了。天堂的门虽然关了,但是我们依旧可以看到天堂。我们是凡夫俗子,软弱无能,在上帝的指引下,在神父的带领下,我们渐渐走向通往上帝的道路。蜡烛将整个教堂照得又暖又亮,仿佛天堂在人间。人类渴望救世主的降临,以指导他们迷茫的内心。“叶克千尼亚” 【注:东正教的一种祷文名。】 普天同诵,对上帝的恩佑坚决拥护。他代表我们凡人说出我们内心的诉求:“求主赐予我们无限荣光,赐予世界和平,赐福于主的神圣的教堂……”这时候,我听到从祭台那边传来的声音:“所以,我们要恭顺、赞美、敬仰圣父圣子圣灵,直到永远……”这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十分有力量。
父母一走,我觉得县城里的日子就好像变了样似的,十分无聊,天天都像大斋节 【注:斋节:耶稣复活节前四十天,教徒不准在这期间结婚,停止一切娱乐活动。】 一样。
是的,我关于这些哥特式大教堂 【注:哥特式教堂:指天主教堂。】 ,关于这些管风琴的言论其实都是与事实不相符的。我并非多么信仰上帝,也没有在这些教堂里热泪盈眶。当我送走父母之后,一个人走进了小教堂,觉得自己真正走进了天父的居所。这座教堂虽然矮小,但是它那寂静温馨的氛围仍然可以给人力量。我裹着厚厚的大衣,站在那里,虽然十分疲倦但是仍然打起精神听着。有时候是“愿我的祈祷传到上帝的耳里”,忧伤又恭顺;有时候是“慈爱之光,神圣归于不朽的天父”,敬仰而悲悯。当听到“落日沉入西方,满目落日的霞光”的时候,我的眼前就浮现出一幅波澜壮阔的场景。落日缓缓沉入西方,余晖洒满天际,我陶醉其中,不能自拔。不一会儿,寂静笼罩了教堂,烛光熄了又燃。在这神秘的一瞬间,我情不自禁地想跪下顶礼膜拜,基于一种特殊的力量。在此之后,又好像天亮了一般,一个声音传来“天上有的是上帝的荣耀,地上也有的是人间的和平,我们心中有的是主的恩慈……”心中百感交集,一种痛苦的幸福将我包裹,我不禁大哭起来,喊着“主啊,我仁慈的主啊,把你的真理传授给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