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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阵激烈的奔跑声音。一听这声音,急促而又稳健,就知道是一个年富力强的小伙儿。他上身穿的那件夹克还有点儿收腰的效果,里面配的是麻纱衬衫,领子是不对称的,灰白的头发看上去油光发亮,再配上双淡蓝色的眼睛,感觉里面雾蒙蒙的、特别的混浊,可是望向那里就感觉贼溜贼溜的。他从看到我们起,就蹦蹦跳跳地往我们这边跑,态度很是热烈,感觉像是看到了很久没有联系的亲人,事实上我们之间连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旅馆里面是很暖和的,光线也特别明亮,里面的灯光也很是耀眼,放眼望去,里面所有奢华的东西都被照得发亮。这些奢华的摆设,都是高级旅馆吸引顾客的一种手段,而这些基础的配备,全国的高级旅馆基本上都是需要有的。这些设施都为迎合贵客的身份而准备的。在我们全家准备去一楼餐厅的时候,那长长的过道外面的喧闹声就不断传来,叫喊声、说闹声……“米海伊奇,你如果遇上了那什么公爵,你记得帮我们转告他一声,我们会一直等着他的。”在我们下楼梯的时候,迎面朝我们走来一个既像农民又像古代侯爵身材健硕的男人。他身上的那件衣服让我印象很深刻,是一件里外两面都可以穿的皮袄。他看到我们的第一瞬间,就立马停下了脚步,在原地跳起来,感觉他是那样的兴奋,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眼睛睁得很大很大。可是这样一来,他本就严肃的脸,就显得更加凶狠。他在原地高兴了一阵儿之后,飞奔过来态度很诚恳地亲了一下我母亲的手。看到这些的时候,父亲的贵族音调和气势就自然而然地跑出来了。他握住这个人的手,说堂·吉诃德公爵,终于见面了,我们随时都在等着你哦!”

“叔叔,您过来了,真的是太久没见了。我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喊您的名字,我还不敢相信呢,以为是我自己听错了。哪里知道叔叔真的过来了。哎呀,见到您真的太开心了。哇,婶婶,您这次也过来了啊……”从见到我们那一刻开始,他一直滔滔不绝地说话,和我们每个人打招呼。他和我母亲打招呼也是用的亲吻的方式,所以我母亲回敬他的时候也必须用这种亲昵的方式。这让我母亲的表情有点儿尴尬。“哇,我们可爱的亚历山大也一块儿过来了哦。”他看向我的时候和我打着招呼,可是他向来都把我的名字记混淆。“已经越长越大了哦,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小伙了哦。亲爱的叔叔,我从听到消息说您会过来,已经在这里等了您整整有五天之久了哦。在那之前我一直在银行等克里契夫斯基还款,这件事情也只有莫尔达哈伊参与了。算了,不说我了,你们最近过得这么样呢,午餐吃了吗?我们还是边走边说吧,楼下的宴会厅,今天刚好有个宴会接待……”

父亲不会像暴发户那样,做出些让人很讨厌的行为,不过他还是比较喜欢态度比较好的人,像马车夫这样的态度就是父亲比较喜欢的。所以遇上这样的人,父亲就真的会预订。其实,如果住在高级旅馆完全是没必要预订马车的,因为周围的马车永远都不会缺,什么时候都会有,预订一辆马车,这笔钱算得上是浪费的。

父亲见到他的时候也是用脸颊礼和他打招呼,让父亲纳闷的是,我们没有邀请他过来和我们一起吃午餐。可是他自动过来了,还兴致勃勃地来到餐厅,把米海伊奇叫过来,点了很多的东西,如:冷盘、小炒、伏特加、葡萄酒……这里我想说的是,其实他和我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可是他在这里自动自发地点这么多东西,还吃得特别快乐。我真的被他这种自来熟的精神征服。在吃的过程中,他也是说个不停,笑话不断,感觉整个餐厅只听得到他一个人的叫声和笑声。这让人感觉很不妙,感觉很丢人。关键是有时候他还过分到目中无人:

父亲一出高级旅馆,旅馆门口的所有马车夫都会一拥而上,想要在第一时间内引起父亲的注意,“亚历山大·谢尔盖伊奇,我猜今晚您可能是想去马戏团打发时光,请让我为您服务吧!”

“叔叔,我一直都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是吧?”

我读男子中学那四年,称得上是父亲人生中最后的美好时光。在拿到了巴图林诺的继承权后,父亲立马把卡缅卡转手,全家搬迁到巴图林诺,而搬迁之前,父亲还尽心尽力地把巴图林诺装修了一番,这时候的父亲看起来很有条理和计划,其实他又再次自我膨胀,想尽办法过有钱人的生活。他过来看我的时候,是非那个高级旅店不住的,而且要的一般都是上等房。这时候的父亲不忘把我从罗斯托夫采夫家接过去一起住,一般都会住上两三天。这时候的我过的全然是另外一种生活,而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小少爷的时期。这时候这个高级旅馆前的马车夫、门童、旅店里所有的服务员、客服员……有时遇上一个满脸整洁、身穿燕尾服、佩戴白领带的米海伊奇本人(米海伊奇曾经是谢列赛季耶夫斯基的农奴 【注:谢列赛季耶夫斯基,位于莫斯科附近。】 ),遇上我都会对我毕恭毕敬。他的一生非常坎坷,在很多地方生活过,巴黎、罗马、彼得堡、莫斯科……到现在沦落为这座边缘城市高级旅馆中的一名服务员,在此碌碌无为地等待生命的终结。其实,来到这个高级旅馆里,真正的有钱、有涵养的富翁,也会矫情地摆摆谱。在米海伊奇看来,大部分人都是一些小县城的暴发户,那种一掷千金的暴发户做派,令人咋舌。那种咋咋呼呼、装腔作势的态度,往往都是喝了点儿伏特加之后的后遗症,说话的声音也非常大,用词也非常粗鄙……

夜幕降临,我们全家人来到特鲁茨兄弟马戏团的一个包厢里面。这个包厢里面积很大,又没有暖气,里面很冷。处处都散发出专属于马戏团的各式各样的味道,走进去闻起来的感觉都很爽。里面最搞笑的就数马戏团里面的小丑了。他们每个人的裤子都非常肥大,脸上又被白色的颜料覆盖,头上戴着或红或黄的假发套,在台上逗趣、扮傻。在所有人都沉浸在他们制造的欢乐中的时候,他们有时候会突然蹦出舞台,嘴里还发出跟鹦鹉一样难听的鸣叫声。他们在那里表演,表情和动作永远都是那么的不灵活。有时候他们会用全身的力气把自己摔进沙堆里。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匹白色老马,在它背脊上有一处明显的凹痕,上面站着一个穿着花哨的女人。她下身穿了一条红色的紧身裤,紧身裤上面配了一条芭蕾舞裙,肥硕的大腿在红色的紧身裤下显得更加粗壮。在整个过程中,音乐一直没停,还时不时传来:“柳絮飞,柳絮飞,绿色的柳絮飞满天。”而在剧场中间,有一个面相极好的经理。他嘴巴周围长着一些黑色的胡子,身穿燕尾服,脚上蹬的是一双军用马靴,脑袋上戴的是绅士帽。他本人一直不停地旋转着,和剧场中间的马做着游戏。他有节奏地挥打着马鞭,而马也随着他的皮鞭围着这个剧场不停地奔跑,马上的那个穿着花哨的女人也被不停地颠来倒去,因为马在不停地奔跑,她一直在等一个间隙从马背上跳下来。我们一直在台下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被颠簸了一下之后,一个“叱”声破口而出,只见她突然在马背上跳起来了。这时一个穿着制服的管马员把一张纸全部撕碎,之后纸片就轻巧平稳地落到沙堆上。下来以后,她整个人非常清醒,还在台上用优雅的姿势做谢幕的动作。雷鸣般的掌声不断。在这异常响亮的掌声中,她笑得非常温暖纯真,不断地做着谢幕的动作,不断地跳跃着进入了幕后,音乐到了这里也戛然而止。这时候的小丑还在舞台上不停地逗趣,用他那笨拙的姿势在台上尽力演出,口里还不停地喊着“表演还没有结束哦,还有喀马林舞没有完哦……”这时候整个大厅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大家的思绪都在等待着下一场的精彩表演。一会儿,只见一批管马员脚步整齐地朝剧场上拥进,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个大铁笼。这时候,舞台后面传来一声强大凶悍的嘶吼声,一阵阵传来的声音,让听的人都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从身体深处传来,嘶吼声不时还伴着呕吐声……大家都沉浸在这响声中的时候,突然从里面传来一股非常强烈的吸气,感觉就像是龙卷风,把特鲁茨兄弟的帐篷全部掀翻了。

我所居住的这条街道可以通往城市的任何地方,而我所在的这里确实很荒凉,只有稀稀落落的砖房散布其中,里面住的好像都是罗斯托夫采夫这样的高不成低不就的落魄商家。沿着街道,中间的位置是个集市,那里的环境总是特别热闹,中高级餐馆和商场分散在这个集市的各个角落。更值得一提的是街道的拐角处,有一个名副其实的高级旅店,里面的价格贵得吓人,也只有财大气粗的大地主才住得起。而一些平民只有在路过的时候闻闻从落地窗处飘出来的香喷喷的饭菜味,过过干瘾;如果运气好的话还可以看到传说中的高帽厨师穿梭其间;从旅馆正门望过去,隐约可见的是宽敞蜿蜒的楼梯,而楼梯上还奢华地铺上了红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