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来临,月亮矜持地追随着浩渺苍穹的脚步,抛洒下动人的哀思,映射在窗台,透过玻璃花,送来丝丝明亮的光线”。
随着他的兴致,我们有时候也会念叨起来:
“‘月亮矜持地追随着浩渺苍穹的脚步……’嗯,我读来读去还是有点儿解释不通吧?”
“你们现在学的都是哪些诗歌呢?”
其实,说实在的,平时我们读起来的时候真没注意那么多,现在被他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因为在“追随”后还真少了个逗号,我们被他说得无言以对。接着,他又说:
“肯定会啊!”
“除了这些还有吗?”
我和室友一般都会回道:
“肯定还有啊:‘远处传来鸟儿的欢叫声,它安家在了那株挺拔的橡树树梢,虽然树梢被狂风暴雨侵袭过,有的已经被压折了腰,可那里就是它的家,它在这个树梢上找到了隶属于自己的安全感和宁静。’”
说实在的,很多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照他的身价来划分,他其实称得上是一个“富农”。可是在他自己的观念里,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属于那个圈子里的,他总喜欢自称为“生意人”。他的思想和那个时代的富农有很大区别,和当地居民的思想都不能混为一谈。他就是会时不时带着暗讽地问我们这些寄宿在他家的人,“学校老师还会耐心教诗歌吗?”
“嗯,这些听来还是不错的,韵律蛮舒服的,这么晚了,就把我们平时深夜祈祷的诗歌背来听听,比如‘浩瀚的天际苍穹……’”
窗台上就有他曾经用粉笔做的记号。
这时候,我们又不由自主地被他带领,一起开始念起来。
“现在出现的这些期票,在以前的俄国根本没有,做交易如果欠账,都是用粉笔在墙壁上记录下来。如果头期过了,收账的人就会善意地提醒;如果过了二期,就会发出告诫语,‘时间快过期了’;如果第三期还没还上欠款,那收账人就会干脆把记号涂干净。那时候的规矩是如果那记号完全消失,信誉会大打折扣,没人会和你做生意了。”
“有罪的人,都来啊,在寂静的晚上虔诚地祈祷,赦免自己的罪吧!做一个全身充满欢乐能量的人。”
某日,罗斯托夫采夫兴致一来,就向着窗台说:
听到我们念出来的这些,他整个人都沉浸其中,摇头晃脑,眼睛似闭非闭。随后我们也读到了尼基丁的诗歌:“在这片苍穹之下,在我眼前延伸出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注:伊万·萨维奇·尼基丁(1824—1861年)在俄国是十分有声望的诗人。】这首诗歌用充沛的情感来描写俄罗斯的地大物博,深刻地表达对国家的热爱:热爱这片土地,热爱这片土地上所生长和产生的一切事物。
我身处俄罗斯,知道这种神秘信仰的作用,而且还是随着这股信仰逐渐长大成人的。小时候想事情没有现在长远,只能看到眼前的事情,而随着年纪的增长,看事物的眼光不同,角度也不尽相同,可是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印记,如果让我重新来过,之前经历过所有的一切我都愿意重新经历一遍。在这个城市住下来之后,那时候罗斯托夫采夫和我说过的,一直通过不同方式由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而且他们的说法和罗斯托夫采夫的说法都异曲同工,比如“我们的皇帝亚历山大·亚历山大罗维奇 【注:亚历山大三世(1845—1894年),俄国皇帝,1881-1894年在位。】 脚上的皮靴上面都是涂着油的,穿了一次又一次,何况我们这些俗人……”现在想想,这种说法不是谦虚,这恰恰能最好地证明那个时代的俄罗斯人与生俱来的骄傲。其实,俄罗斯人的这种骄傲在很多人身上都是可以看出来的。在他们身上随处都可以见到这种东西,有时候在马上,每当教堂的钟声响起,会看到一些穿着呢子大衣的人突然停下来,面朝教堂的方向,把帽子摘下,然后虔诚地画十字和鞠躬祈祷,只差没有把脑袋低到地上……做着这些事的人,他们其中有赌徒,经常弄得自己家破人亡,而他们也在做着这些事情,用这样的行为来赦免自己的罪,常常让你把情况弄混淆。
“嗯,这样的诗歌才是真正的诗歌呢!”之后,他就把眼睛睁开,试图保持冷静,起身边往外走边回头对我们说着:“这样的诗歌才是真正的诗歌,要多读这样的诗歌。还有千万要记住这个诗歌的作者是我们的老乡,曾经也像我们一样居住在这里,是这里的居民!”
在那之后,罗斯托夫采夫的语气中,时不时会有一种无言的光荣感,究竟他在为什么感到光荣呢?罗斯托夫采夫一家对自己身为真正的俄罗斯人感到特别的光荣和骄傲。在他们看来,真正的俄罗斯人过的是朴素和独立的生活,而人的一生,没有什么比独立和自由更让人向往的东西了,如果只是生活过得朴素,而精神和灵魂却是自由和独立的,这样的生活才是奢侈的。而在世界各处,那时候的俄罗斯强大到战无不胜,走到哪个角落都可以感受到俄罗斯真正追求自由的灵魂,这也是俄罗斯最值得骄傲的精神文明。实际上这是一个俄罗斯时代,它在这个世界上是富饶、坚固和坦率的代名词。直到逐渐深入这个城市,我才深深地了解到,不只是罗斯托夫采夫才感到光荣,这里大多数的人身上的这种光荣感是与生俱来的。在这时候我才真正认识到,不只是在我生存的这个城市,这种光荣感已经成为全体俄罗斯人在那个时代的一种特征,而且这种感觉相当强烈。
渐渐地,我对我生活的这个城市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这里大大小小的生意人,没有一个像罗斯托夫采夫一家这样淳朴、善良。那些生意人都是嘴巴上可以说出花来,可实际上他们就是一伙强盗,一门心思就是想要在任何人身上刮出一层油来。他们都是些天生的演员、大骗子,在交易中少斤短两那是不用说了,而且撒谎成性,厚颜无耻地发着毒誓,以表“天良”。背地里他们处处钩心斗角,互揭短处,相互排挤,相互看不惯对方,干尽龌龊事。他们的魔掌连街道上一些孤寡老人、残障人士、单纯的小女孩和小男孩都不放过,看到这些对他们来说相对比较弱小的人,他们就会想方设法去羞辱他们,拿他们开心;看到身份比他们差的人,就会对他们表示蔑视,处处和他们作对,用轻视人的手段和手法去戏弄这些人,在这些人身上寻找自我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