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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户主走进屋子,在前厅就把呢子长大衣和帽子脱下来了,身上只剩下一件灰色夹克,这夹克的设计还挺好的。在夹克里面穿着一件不规则领子的绣花衬衣,脚上蹬着的是长筒马靴。这一切的一切搭配在一起就是典型的俄罗斯人做派。他进门之后很和蔼地和妻儿交谈,询问完家里的近况后,才进去洗去一身的疲累和风尘。之后把湿毛巾在厨房那里放着的一个铜壶上甩两下,试图把它弄干。这时候,小妹妹克秀莎拿着一条干毛巾闭着双眼递给户主。户主一把接过毛巾擦干了手之后,逗弄着克秀莎,一下就把毛巾盖在了她的脑门上,而她也兴奋地和户主打闹起来。逗弄了一阵之后,户主就走到房里的神像面前,非常虔诚地对着神像做祈祷,鞠躬和画十字,嘴里还一直念念有词。

起吃晚饭。远处传来开门的声音,她们就喜笑颜开地迎上去接户主。户主的妻子一边前往厨房,一边用小小的声音喊着:“玛尼娅,克秀莎,可以上菜了。”

来到罗斯托夫采夫家当天的晚餐,我一辈子都会记住,不只是因为这次的饭菜是我从来都没见过的,样子特别的怪异。第一个端上来的是稀饭,随后端上来的是用圆木盆盛着的黑乎乎的牛肚。端上来的那一瞬间,一股子难闻的气味就扑鼻而来,更别说它的外形了,说不出来像什么,只看到一团黑色物体盘在那个圆木盆里,而接下来户主的动作就更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他把牛肚掰开、切碎,用手把这些细碎的牛肚拌上沾有盐的西瓜。等到我们快吃完的时候,才端上主食——牛奶燕麦粥。最为关键的是,户主看我全程都只吃粥和西瓜,瞅了我几眼后,非常严肃地对我说:“来我家里就要习惯我们家的生活模式。我们都是平民,吃的都是俄罗斯人普通家庭吃的东西,没有很华丽的菜式……”

这样的寄宿生活对于我来说是陌生的,对未知生活我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恐惧。就说说我到这个家庭的第一天晚上吧,这是我与父母亲真正分开生活的头晚。这个家庭因为贫穷,所以环境条件相对较差,里面只有两间面积很小的房子。在这样一个狭窄的空间里面,以后还要和这些身份低微的人生活,这让我这个自诩为少爷的人,觉得特别不自在和有失身份。想想以后生活在这个家里,他们可以安排我干任何家务,想象一下那样的画面,就让我觉得特别别扭和恐怖。还有一个家伙也和我一样寄宿在罗斯托夫采夫家里。他的年龄和我相当,是我男子中学的同班同学,他的身份其实非常特殊,他是家住巴图林诺的地主的私生子。他叫格列波奇卡,头发遍布整个脑袋。我们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可能他对于陌生的环境有着天生的排斥心理,他始终坐在角落里,睁着明亮的大眼睛,像只小兽,对周围任何的风吹草动都非常警惕,可是就是不见他说一句话,我觉得他的行为举止透着一丝怪异。因为感觉他的行为不像是一个特别容易接近的人,我向来对于这种人不怎么感兴趣,所以我也一直没有主动和他问好或说话。而他就一直皱着眉头,紧紧地盯着我,是生怕我对他做出什么事情吗?这个我无从得知。我还在卡缅卡时就已经得知,以后的四年我都要和他住在一起。就是那时候,我家的仆人不知道从哪里得知的消息,说他是私生子,还用特别难听的话羞辱过他。我和他住在一起的第一晚,天气像是为了响应我们初次见面的尴尬似的,到了黄昏时分,淅淅沥沥地飘起了雨。我站在窗台向外望去,入眼的是一条很长的麻石街道。也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街道上面静悄悄的,很是荒凉,没有一点儿人气。再往前望去,就是一堵围墙了,透过围墙露出了半截的枯树,枯树上停着一只乌鸦,那只乌鸦还鸣叫了几声,在这样的一个雨夜显得特别的凄清。在远处,沾满尘土的铁皮屋旁边,希腊式结构的钟楼高高矗立在雨中,穹顶直插天际,在这样一个阴雨的天气里,钟楼里每一次齿轮的滚动声都像是悲伤的哀鸣,远远传来,让人深感莫名的恐慌。如果还在卡缅卡,遇上这样的天气,父亲就会想方设法制造一系列声音,或让仆人把灯点上,或让人端来茶点,或直接要仆人弄饭吃,嘴里还会念念有词:“最不喜欢这样的天气,阴冷得吓人。”有了父亲的折腾,四处也不至于静得如此骇人。可是,在罗斯托夫采夫家一切的一切都有固定的时间,吃饭时间没到就不会把灯点上,而这种阴雨天气,天黑得更快。当外面陷入一片黑暗的时候,户主从城里归家,才见他们点燃了灯。户主是个高个子,身形匀称,拥有一身的小麦色肌肤,面部轮廓鲜明,脸上的胡须已近白色。他是一个不多话的人,说出来的话就是承诺,说到做到,严于律己是他的一大特性。他常常说:“这些生活的结晶都是由祖先父辈总结出来的,是真理。都是老祖宗实践出来的,是为了后代人更好地生活、少走弯路而得出的结论”。户主的工作是需要四处奔波的(倒卖粮食和牲口)。可是,家里严谨和斯文的氛围不会随着他的离开而消散,平易近人的妻子,两个可爱的女儿和年满十六周岁的儿子,他们从来不大吵大闹,他们能让身边任何事情都有条不紊地进行,似乎他们的任何行为都是事先排练过的。就是在这样一个烦闷的傍晚,户主的妻子和女儿安静地一边做着针线活儿,一边等着户主一

在我听来,户主讲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中透露出一种骄傲,很是吸引人和感染人。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城市里感受到光荣感,这种感觉其实弥漫在这个城市的任何角落。

我在这个男子中学上了四年学,一直寄养在贫困的市民罗斯托夫采夫家里。因为其家境的贫寒,才需要我们这些学生寄宿到他家,用我的寄宿费和膳食费补贴其家用,所以四年来我都没换过地方,因为那些小康家庭的开支可以自给自足,根本不需要以这种方式来获取家庭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