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信仰上帝的,大概是从我感受到了死亡的时候。真是意想不到,上帝居然能和死亡联系在一起。母亲卧室里的圣体灯,还有那个披着银质镀金衣饰的黑黢黢的圣像,使我心里有了最初的关于上帝的定义——他在天上,高不可攀,拥有永恒的生命。我们人类的短短几十年在他看来不过韶光一瞬。也是在这个时候,我知道了灵魂的存在。即使生命易逝,但灵魂永存,它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心里。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总是会死的,早晚而已。这使我十分的惊恐,每个人都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然而,给我这种感受最深的莫过于大斋节的前一晚,在这天晚上,我们全家人都会变得谦恭有礼,相互鞠躬,请求宽恕和原谅 【注:大斋节前夕称宽恕日。】 。所有的人都预感到了死亡的来临,担心今晚会不会是我们在尘世的最后一晚。每年的这个晚上,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总是心情沉重地躺在床上,等待着命运的审判。在我看来,“基督二次降临”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然而,最可怕的是莫过于所有死了的人全部复活。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就发现大斋节已经开始了,整整六个星期,所有的娱乐活动都被取消 【注:大斋节期间,教堂不供花,不举行婚礼,停止一切娱乐活动。】 。大斋节之后就是受难周了,在这时,救世主本人也受难了……
我从小就对妖魔鬼怪以及已经死去的人的故事十分感兴趣,每次大人们讲死去的老祖宗的事情我都会竖耳倾听。大人们说,死去的人都住在阴间,他们有和阳世十分类似的生活。听到这里我就觉得十分的恐惧,因为我从小都害怕黑夜、黑屋子,连带着害怕鬼怪、幽灵,害怕那些死去的人。我觉得,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生活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啊。
在受难周里,尽管人们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是他们都会忧心忡忡地斋戒、禁食。我的父亲也是愁容满面,节制着自己的饮食 【注:东正教规定在受难周期间大斋,一天只准吃一顿饱饭,其余时间只吃半饱,或者禁食。】 。在礼拜五的那一天,罗日杰斯特沃村的教堂将会用方巾覆盖祭坛上基督棺材的模型,那方巾上绣着基督棺里的遗体像。在那时候,我还没有见识过方巾,当保姆描述给我听的时候,我吓得瑟瑟发抖。到了节前那个礼拜六的下午,为了迎接基督伟大节日的到来,我们家上上下下已经纤尘不染,整个房子焕然一新。节日终于到来了,在礼拜六至礼拜天的那个晚上,世界发生了奇迹般的转折,基督战胜了死亡,他战胜了死亡。尽管大人们没有叫孩子们起床,但是我们还是早早地醒了。我们感受到了这个十分美好的转折,以为世界从此充满了光明。然而,即使在这个时候,忧伤也没有远离我们。傍晚,玫瑰红的霞光映满天边,春日的田野静悄悄的,可以听到四处报喜的声音。许多人反复地说:“基督复活了!基督复活了!”不一会儿,就会有一个“基督的捧持者”出现。他们都是年轻的庄稼人,男人不戴帽子,束着白色的腰带,高举着大十字架;女人则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捧着用洁净的毛巾托着的教堂圣像。他们边走进我家院子边唱赞美诗,一个个欢欣鼓舞,仿佛知道自己可以如愿以偿。走到台阶的时候,他们便不再唱赞美诗了,他们静默下来,用他们柔软温暖的唇,像吻他们的亲人一样一一吻我们,他们的唇是那么富有青春气息。之后,他们便小心翼翼地将十字架和圣像捧进屋。在大厅的上面,有一盏圣体灯。在春日的霞光中,它闪烁出迷人的光辉。他们把圣像供奉在圣体灯下铺着漂亮桌布的桌子上,然后再把十字架插在一斗燕麦之中。表面看来,这一切是多么的美好啊。但是,我总觉得,这样的仪式给人忧伤的感觉,隐藏着几分恐怖。一切都好,十分的祥和,春日微微泛青的暮色,还有柔和燃烧的圣体灯。但是,这种宗教仪式又让人联想到了死亡。我不止一次看到母亲一个人留在大厅里,虔诚地跪倒在圣体灯、十字架和圣像前祈祷,她看上去悲恸欲绝。她为什么这么悲伤?她一生郁郁寡欢,甚至在别人看来没有任何悲伤的时候,她也露不出欢颜。她愁肠百结,每天晚上做几个小时的祈祷。在最美好的夏日,她在窗前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她默默地看着窗外,看着田野,不住地流泪。这又是为什么?因为她的心中充满了对万物、对骨肉的爱,我们是她心里的明珠,但是时间会让它沾上灰尘。世界上的一切都会逝去,而且永不复返。人间有生离死别,有欢喜悲伤,有许多难以言说或者还未来得及表达的感情,还有死亡……
人们对于死亡的态度不尽相同。有的人一直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下,对于死亡十分恐惧,而他们往往恐惧的只是未知的未来。我记得阿瓦库姆神父 【注:阿瓦库姆神父:俄国分裂派教徒领袖,教徒众多,后被沙皇以火刑处死。】 曾经谈过他的童年记忆:当他在某天夜里看到邻居家的牲畜死了之后觉得十分恐惧,连忙翻身爬起来在圣母面前祷告,祈求上帝能够拯救他的灵魂。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要安息了。在我看来,我和他一样。
并不是谢尼卡让我懂得了死亡,早在他死之前我就感受到了死亡,并在一定程度上接近过它。然而,谢尼卡却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实体的死亡,感受到了死亡的真实性,意识到或许某天死亡也会降临在我们的身上。那天,我第一次意识到死亡就像乌云遮住了太阳一样将一切遮蔽。我们所追求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它们没有了任何意义,我们也失去了对它的法定拥有权。这一切都是那么的虚幻,让人感到无限悲伤。在那个难忘的黄昏,死亡从打谷场那边,从禾捆的干草棚那边,从普罗瓦尔走了过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觉得那边似乎有一种十分神秘的东西,它或许可憎,但是却吸引着我。不管看到什么,我都将它和谢尼卡联系在一起,我脑海中总是盘旋着一些问题,它们一直得不到解答。谢尼卡摔死之后又在做什么呢,他现在是什么模样,为什么他会在那天死去,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