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奔驰在田间的羊肠小道上。随着马车在小道上飞驰扬起的滚滚尘土和田野里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迷住了人的双眼。我们的车夫赶着马车,傲慢地越过一辆辆载着农夫和农妇的马车。透过马车可以隐约看到,农夫和农妇也是身穿新衣,脸上洋溢着节日里特有的欢乐。在进入一个村子前,我们刚刚越过一个特别高的陡坡,人在高速俯冲的感觉中还没回过味来,在进入村子后眼光所及,都是闻所未闻的事物。这些都让我极度兴奋,久久难以平复,喟然叹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留存在我脑海中,可以搜罗出很多的画面:村子所有人的院子都是属于自己的,每家都是独门独院,而且面积非常大,是既宽敞又明亮;还有隐藏在百年橡树林后的打谷场和养蜂场……这个村庄里的每家每户都特别有钱,称得上是那个年代的小地主,从不会为了生计而奔波。这里的人身材基本上都高大强壮,性格也都非常的热情好客。一条深不见底的小溪穿绕山涧蜿蜒而出,流向远方,无始无终。山涧空间多变,峰峦耸立,草木苍翠繁茂,树上停满了黑压压的一片白嘴鸦。教堂里则人潮涌动,在阳光的照耀下,祭台上红色的十字架特别醒目,烛光的绽放更使得教堂显得气派壮观,圣诗般的咏唱赢得了满堂喝彩,为教堂营造了快乐、和谐、其乐融融的节日氛围。还有一件事让我这辈子倍感自豪,我们全家在这个节日里站在台上,为这些成千上万的虔诚信徒,熟练、认真、安静地诵唱经文并祈祷。做完弥撒后,神父又让我们轮流亲亲用铜制的十字架,在亲的时候只感觉金属味扑鼻而来。随后神父又诚心诚意向我们弯腰致意之后,我们全家来到温和的怪老头达尼拉家稍作休息。他的白色卷发铺满头,大地色的脖子就像一个用过的酒塞。他十分热情好客,把能吃能喝的茶、饼和巢蜜全部都拿出来招待我们。巢蜜就放在钵子里,堆得跟山一样,感觉就要溢出来。在这里还发生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深感憋屈的事情:那怪异的老头,用他那黑得出奇、略显僵硬的手抓起一块晶莹透亮的深琥珀色巢蜜就往我嘴里塞。
途中我们乘坐的是一辆套着三匹马的四轮车。我记得为我们驾车的车夫,背脊笔挺地坐在驾车座上,身着一件黄色衬衣,料子还是丝绸的,外面罩着一件棉布马甲。再看看父亲和母亲的打扮,在出门前必是经过了一番精心的鼓捣。父亲这次的装扮是罕见的城市风格,头戴一顶红圈相间的贵族帽,帽檐下露出的是那个年代中规中矩的发型和特有的油头,平日里盘踞在他嘴唇边上的胡子全都不见了踪迹。母亲身穿一件仿古褶皱连衣裙,面料薄软如云,色彩十分艳丽;而我也是梳着标准的油头,身穿一件丝绸衬衣,整个人沉浸在小朋友期盼过节的紧张感和幸福感中。
那时候我们家已经开始衰落,因为父亲在克里米亚战争 【注:此战争发生在1853—1856年,俄国与奥斯曼帝国、英、法、撒丁四国联军交战。】 中消耗了一笔巨款,还与唐波夫赌博输掉了家里仅剩的一大笔钱。他花钱如流水的习惯,为他赢来了败家子的“美誉”。父亲那段时间常念念叨叨:“我们的家就要被拿去拍卖了,怎么办呢?我再也不乱花一分钱了……”那时候我就隐约知道顿河左岸的所有物业都已经被父亲挥霍一空,那段日子成了我们家的分水岭,我特别满足于那段时间身上所散发的那股淡然和幸福。那些欢乐的中午时分,到现在我都记忆犹新:仆人陆陆续续把一道道新鲜、油腻的美味佳肴端上桌,溢满屋子的香味引来了无数的猎狗;从屋子的窗口望过去,满眼的蓝天、白云、草地、树、花;从大开的门口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无数的苍蝇和彩色的蝴蝶……在宁静的午休时间里,感觉整个庄园都沉浸在香甜的美梦中……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和哥哥们一起去散步,去听他们充满青春活力和满腔热忱的演讲。那个时候的听众就只有我,所以他们总是喜欢把我带过去。那是一个有趣的晚上,深邃的空中遥挂一轮明月,那一颗颗璀璨的星星就像是镶在湛蓝丝绒布上的一颗颗耀眼的钻石,闪闪发光,构成了一幅硕大的画卷。哥哥们遥望天际,对着我说,那是一个我们现在无法探知的未知世界,它是我们所有人最后的归宿,那个世界在我心中代表着:幸福、和谐、神秘……总觉得世界上最美好的词汇都可以用到它身上。每每遇上这样美好的夜晚,父亲往往都会睡在停在院子里的车上,车上装的都是枯草,在枯草上铺个席子当床,天当盖。皎洁的月光洒向大地和父亲,月儿的清辉弥漫于窗台各处。父亲就这样幸福地酣睡在月光下一整晚。夜是那么美妙,静如止水,在这样的夜晚,有清凉如水的月光,有无垠的墨蓝,铺垫着乡村的美景,田野、树木与花草伴着父亲入梦。我相信父亲整晚都可以睡得香甜,这样的幸福更飘荡在我心中……
在我记忆中,在一个热闹非凡的节日里,我们全家浩浩荡荡地出发去罗日杰斯特沃做弥撒。
常言道:祸福双至!这样的幸福来得太快、太多,总会有一些让人害怕的事情找上门来,破坏这幸福美满的一刻。在一天夕阳西下的时候,远处一群骑着马的牧童,飞奔进了我们的院子,扬起了漫天的尘土,赶跑了庄园里的宁静,带来了阵阵嘈杂声音,嘴里还在不停地激动地喊着、叫着。我们听了很久,才弄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他们说,谢尼卡的马本来以风驰电掣之势在路上跑得好好的,突然不知怎么就连人带马一起滚下了普罗瓦尔最底处,而普罗瓦尔深处布满了大片的芦苇丛和烂泥塘。一听他们说完,家里的仆人、父亲和两个哥哥……整个家里能出动的人都跑去救人了,并表示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人平安无事地带回来。此时的庄园安静得让人感到害怕,“暴风雨来临的前夕才会异常的安静”。这样想就更让人不由得感到恐惧,在家等消息的人都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人人都在无声地祈祷:希望平安无事,大吉大利……渐渐的,那美丽的晚霞也不见了踪影,可是这段时间连一星半点儿的消息都没传来,我们都忐忑地等在家里,什么都做不了、想不了,只能一个劲儿地等消息,感觉这时间过得超级慢,好在最后我们熬过来了,终于把人等回来了。可是听到“人和马都没救活”的消息时,我情愿自己还沉浸在等消息的非人折磨中。对我们来说这绝对是一个晴天霹雳,我感觉漫布在我周围嘈杂的声音,让我很讨厌,吵得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我想大声喊:“吵死了。”逐渐的,终于听到周围那些嘈杂的声音其实就是安排谢尼卡的后事:报警和守丧。以前在我的生活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死这个词,难道在我还没意识到的时候,“死亡”的真正含义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铭刻于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