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上官明彦此刻十分沉稳镇定,“我还会长的。”
谢慎抬手,两个同心结就一起落到了他手中,他端详了片刻,皱起眉头:“朕,还是难以置信,你似乎,比吾儿还矮。”
谢慎似被他说服了,他才转头看向谢玉清,语气有些不满:“你一心离这里,就是为了他?”
谢玉清犹豫了片刻,才将这同心结取了出来。
谢玉清冷漠不言,谢慎叹了口气:“没想到,你也如你母亲一般痴情。那就这样吧,”谢慎抬手,两个同心结又回到了两人手里,谢慎转过身,吩咐道,“留下驸马,择日完婚。”
听到这问话,他们早有准备,上官明彦忙取了剑上的同心结,随后转头看向谢玉清,催促道:“师姐,信物。”
“岳父!”上官明彦赶紧叫住谢慎,忙道,“婚宴需要人帮忙,可否留下小婿师兄和朋友?”
谢慎沉默片刻,他似是思索,过了一会儿后,他继续道:“你说你们定亲,信物何在?”
婚宴这件事似乎让谢慎颇为高兴,他敷衍道:“随你。”
“是小婿师兄,师姐青梅竹马同窗,名唤秦衍。”上官明彦逐渐找到了和谢慎谈话的状态,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因小婿太过担心师姐,故而在师姐受难之际,请师兄加以援手。”
说完,他顿了顿,又想起来:“不许乱叫。”
“那位白衣仙狗是谁?”
“谢陛下。”上官明彦从善如流,赶紧躬身行礼,送着谢慎离开。
谢慎:“……”
等谢慎走了,在场所有人都舒了口气,傅长陵抬手搭在上官明彦肩上,拍着他的胸口道:“兄弟,很上道,可以啊。”
“小婿知错。”
上官明彦露出一个惨白的笑,他扭过头,看向谢玉清,忙道:“师姐,我也是……”
“懦夫。”
“我明白。”
“我自知能力不足,故而没有报名。”
谢玉清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穿着红色金边官府的礼官领着侍从一排从宫门内飘出来,他们来到谢玉清身前,恭敬道:“殿下,上官公子,”那礼官恭敬道,“请回宫吧。”
“今日为何不上擂台?”
“等一下,”傅长陵赶紧道,“我们还有一个人,大人,”傅长陵转头看着那礼官,笑着道,“能否给在下一个令牌,在下接一个人,接到人后,马上入宫。”
“我……”上官明彦红着脸,继续瞎编道,“我主动求娶,师父就定了亲。”
“自然可以。”
上官明彦脸上顿时通红,谢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秦衍,似是不满:“为何是你?朕觉那位白衣青年与吾儿更配。”
那鬼主掏出一个令牌递给傅长陵,秦衍站到傅长陵身边,淡道:“我随你去。”
在场所有人都被他吓得不轻,就连谢慎也沉默了,好久后,他径直给了一句话评价:“不要脸。”
傅长陵应了一声,朝谢玉清行了个礼。礼官见所有人安排好,便转头看向谢玉清,询问道:“殿下?”
他是想让上官明彦承认自己未婚夫身份,但没想过这厮居然直接叫上岳父了?
“走吧。”
说完之后,上官明彦低下头没敢抬起来,傅长陵颇为震惊,简直想给他鼓鼓掌。
谢玉清点点头,便带着上官明彦一同宫城方向走去。
上官明彦沉默着没说话,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谢玉清,谢玉清神色淡然,有些不理解上官明彦为何在此刻看她,傅长陵在一旁干着急,上官明彦深吸了一口气,在谢慎即将开口前,将前方衣摆一撩,跪在地上,大声道:“岳父大人,小婿上官明彦,乃谢师姐的未婚夫!”
傅长陵领着秦衍转身离开,秦衍同他一起回到棺材铺,带上云羽,便折回内宫。
“你,”谢慎再问了一遍,“是何人?”
到了内宫之后,上官明彦住一个地方,傅长陵、秦衍、云羽住一个地方,谢玉清住一个地方,傅长陵三个人不能直接面见谢玉清,但他们可以自由见上官明彦,于是三个人刚到宫中,上官明彦就赶了过来。
“在下,”上官明彦被点到名,硬撑着自己做出从容姿态,行了个礼道,“鸿蒙天宫弟子,上官明彦。”
云羽刚刚找了个地方躺下,他如今鬼气蔓延周身,一天到晚的疼,只要到了一个地方,就想躺着不动。
说完,他目光落到上官明彦身上:“你,又是何人?”
傅长陵和秦衍照顾着云羽,而后便见上官明彦急急走进来,而后他轻咳了一声,遣散了所有人,关上了大门,靠近了另外三人。
谢慎没说话,好久后,他才道:“无奇不有。”
“云师兄还好吧?”
“陛下,”傅长陵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草民傅长陵,乃城郊鬼主之一。”
上官明彦见云羽躺着,率先问了一句,秦衍点了点头,示意结界已经布好,傅长陵忙道:“你单独和师姐谈过没有?”
“你,凡人,为何在此?”
“谈了。”
傅长陵抓着上官明彦赶紧上了擂台,朝着谢慎行礼道:“陛下。”
上官明彦立刻道:“她知道的和我们差不多,她现在只多确定了几件事,第一,她好像真的是谢慎的女儿,因为他们去了皇陵,她的血在谢家的皇陵得到了认可。”
话音刚落,所有鬼便停了手,片刻之后,那些鬼魅如潮而退,就留谢玉清和秦衍喘着粗气,还横剑站在台上。
所有人点了点头,这一点,大家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傅长陵吼完这一声,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就听高处谢慎冷道:“退下!”
“第二件事就是,谢慎好像很着急让她成亲,让她生个孩子。”
谢玉清和秦衍一同回望过去,就见上官明彦一脸懵站在一边,傅长陵朝着谢玉清挥着手,大声道:“您不用赶着回去成亲,他来啦!”
“这可能是谢慎的主要目的。”
上官明彦有些茫然,话刚说完,就听傅长陵一声大吼,抓着上官明彦,就朝着谢玉清道:“师姐,您未婚夫来救您啦!”
傅长陵思索着,但他有些不明白:“可她一定要让师姐生个孩子给他做什么?”
“试什么?”
“他需要一个能够离开万骨崖却属于万骨崖的人。”
傅长陵抓着上官明彦,他想了片刻,将秦衍给他的同心结给上官明彦拴上,低声道:“死马就当活马医,试试,不行再打。”
秦衍接口,所有人朝他看去,秦衍似乎早已知道一般,淡道:“如果师姐在这里生下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可以在外界和万骨崖自由出入。”
上官明彦提着剑,面上是克制不住的焦急,可他知道傅长陵一定在想办法,他捏紧了剑道:“不打怎么办?”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傅长陵倒吸了一口凉气,接着就看上官明彦提了剑就要往上冲,傅长陵一把抓住上官明彦,急道:“打什么打,打得赢吗!”
上官明彦有些疑惑:“费尽心机弄这么一个鬼婴,方便出入万骨崖,是图什么?”
“我的天……”
“我猜,”傅长陵思索着,“是这个鬼婴,能在出万骨崖后,帮他们做一些事情。比如……”
听到这话那一瞬间,无数小鬼嚎叫而上,谢玉清和秦衍背靠背,秦衍剑上华光大绽,和谢玉清配合着就在擂台上和前仆后继冲上来的鬼厮打起来。
“放他们出去。”
他白袍黑衣交织在一起,在风中纠缠翻飞。所有人在短暂惊诧之后,就听梅无涯大吼起来:“是仙界的人!云泽仙界,鸿蒙天宫的人!”
秦衍开口,傅长陵和上官明彦都看向秦衍,好久后,上官明彦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不……不会吧。他们出去,云泽还得了?”
他面容俊美,肤如白玉,一双眼若寒潭含秋,盯着人的那一刹,便有一种彻骨的冷涌现上来。
云泽高层,一共八个渡劫期修士,化神期修士不足百名,而元婴便算极为优秀。
巨大的黑雾冲撞在青年剑上,狂风吹开他头上巨大的帽子,露出他整张脸来。
可万骨崖内,因为时间流速不同,给了他们充足的修炼时间,可谓元婴满地走,化神多如狗。
上官明彦惊骇出声,然而也就是那一瞬间,众人尚未反映过来,黑袍青年便直掠而上,横剑挡在谢玉清身前。
而鬼王谢慎,更是渡劫后期,傲视群雄。
“师姐!”
这样一批东西冲到云泽,如果他们得了什么邪门功法,再以百姓为食修炼一下,怕是和当年业狱来犯,别无二致了。
说完之后,谢玉清漠然往前离开,梅无涯呆呆看着谢玉清的背影,颤抖着声:“邪魔外道……你居然敢说……我们是邪魔外道……你这样的公主,”话音刚落,梅无涯身体骤然增大,朝着谢玉清直袭而去,大喝出声,“去死吧!”
这种场景想想就让人胆寒,云羽最先反应过来,他打了个哆嗦,忙道:“不行,不能让师姐生出这种东西来。”
谢玉清没说话,她背对着梅无涯,冷漠开口:“邪魔歪道,不与为伍。”
“我们得出去。”
梅无涯举着剑,愣愣没有说话,谢玉清利落抽剑,回身离开,梅无涯一把抓住谢玉清的袖子,恢复了书生的语调道:“公主,别这样,我们成婚,我们必须成婚,白玉城需要一个太子殿下,求求您了,为了白玉城,我们成婚吧。”
上官明彦神色认真,秦衍点头道:“嗯,至少先把你们送出去。”
她见得梅无涯破绽,忽地往前一个弓步,身子微躬,长剑便直直灌入梅无涯腹间,淡道:“你输了。”
说着,所有人就看向了傅长陵,傅长陵有些懵:“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谢玉清眼神一冷,就是此刻!
“想办法。”
她这样平稳的模样,似乎刺激了梅无涯,梅无涯大喝一声,所有气力灌注于一剑,朝着谢玉清便直直冲去。
秦衍提醒他,傅长陵不由得笑了:“不是,这大家一起的事儿,怎么都看着我啊?”
傅长陵看着梅无涯剑越发狠辣,秦衍也明显看出端倪,忍不住皱起眉头,随着梅无涯的剑势越发凶猛,谢玉清的动作明显也开始迟缓下来,但好在她的气力控制得极为沉稳,根本不被梅无涯所干扰。
“你在这里时间最久,怎么出去,你应当最清楚。”
这些鬼修并非正规仙道出身,修仙的路子各有不同,大多数鬼修的路子都十分危险,尤其是这样打斗起来,以梅无涯这样的功法,怕是收不住去势。
傅长陵听着,正想开口,又听秦衍继续道:“你最聪明。”
周边阴风阵阵,傅长陵有些忧虑皱起眉头。
得了这话,傅长陵心里突然就有些几分高兴了。
谢玉清表情一直很淡,梅无涯的剑却渐渐浮躁起来。
秦衍很少夸人,若是夸人,那必然是真心实意,傅长陵轻咳了一声,颇有些不好意思道:“师兄抬举了,但我的确知道一条路,只是这条路我也没试过,都是让我属下的鬼去探的,到时候可能麻烦挺多。”
谢玉清的剑够强够狠,梅无涯的剑就够快够猛。梅无涯一路抢攻,谢玉清就提剑在原地,在极其狭小的范围内反复抵挡。
“无妨。”
谢玉清一个字,说得极淡,话音刚落,梅无涯长剑直掠而来!
傅长陵点点头,随后道:“我拿纸笔来,给你们画一下。”
“请。”
傅长陵说着,就去边上拿了纸笔,然后将整个万骨崖的地形画了个大概,接着点了朱砂,勾出一条路来。
梅无涯又恢复了那阴阳难辨的声音,他直起身来,擦了唇边的血,笑道:“没想到殿下这般年岁,竟有如此剑意,是老朽托大了。接下来,还请殿下切勿怪罪。”
他拿着纸回来,给所有人道:“这条路在寒潭洞外五里,从下往上直接趴。我这些年在上面已经钉了一半的桩,可以作为落脚点往上攀爬。”
“好。”
大家都知道傅长陵在这里呆了八年,八年只钉了一半的桩,可见这山崖要爬上去,十分艰难。
他喘息着抬头,谢玉清横剑立在擂台之上,风吹得她发丝纷飞,让她整个带了几分仙气,上官明彦呆呆看着谢玉清,整双眼里几乎只能容下这个人。
傅长陵看出所有人的疑惑,以他的体力,就算没有修为,爬个山崖问题也该不大。于是他开口解释道:“万骨崖的山崖,你下来有鬼拦着不容易,但你爬上去,会更不容易。一方面下面的鬼怪发现你是仙人后,会竭力阻拦,当然,我是凡人没有这个问题。另一方面,你往上爬不仅不能御剑,还会有封印阻拦。你每往上多爬一步,你就会感觉身上更重一点。而我地图上这条路线,是距离最短,结界最薄弱的一处。”
谢玉清虽为女子,但剑走得却是至刚至阳、大开大合的路子。她那一剑轰的砸落而下,梅无涯来不及躲,只能回身一剑硬生生挡住,结果未曾想,在挡住那一刹,磅礴剑意铺天盖地而来,当场将他震飞开去,好在梅无涯剑往地面一插,一路划着地面往后,才在掉落擂台那一瞬,勉强止住颓势。
听他的话,众人才明白过来。秦衍点点头,又道:“什么时候走?”
梅无涯倒吸了一口凉气,腾空一个翻身躲过那些发簪,还未落地,长剑便直直劈到了梅无涯身前。
傅长陵想了想,才道:“大喜之日。”
话没说完,就见女子在半空中将发簪忽地抽下,青丝如瀑而散,那些发簪似雨一般朝着梅无涯直冲而去!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上官明彦不可置信问了句:“大喜?”
“师姐这满头发饰,”上官明彦看得有些着急,“怕是有碍吧?”
“按着白玉城的惯例,像公主大婚、年庆这些时候,都会放烟花庆祝,那天城内鬼魅众多,我把烟花里全部放满符咒,等烟花炸开的时候,整个白玉城都会乱起来,到时候我们趁乱逃脱。我和师兄会和你与师姐把身份换了,伪装你们还在,你和师姐就带着云羽立刻出城,先行离开。等差不多时候,我这里有一张隐身符,我想办法和师兄混出来,如果混不出来,我们就强行出来。”
谢慎大笑出声来,他转过头去,似乎和谢玉清说了什么,谢玉清神色未变,只是镇定脱了外面的华袍,交给了旁边的侍从,只着了白色单衫,就提了剑,足尖一点,从城楼上直跃而下。
“好。”
梅无涯抬起头来,之前阴阳难辨的声音化作了书生般温和的声音道:“陛下,微臣死时,也不过二十三岁呢。”
上官明彦点头,他看了傅长陵和秦衍一眼,退了一步道:“这里先谢过大师兄与沈兄了。”
谢慎语气中带了几分笑意:“你这年纪还上来,真不要脸。”
“本该如此。”秦衍平淡开口,上官明彦笑了笑,“让二位身犯险境,哪里能不感激?”
“梅无涯。”
“你太客气。”傅长陵转着扇子道,“明彦,你呀,太规矩了。”
梅无涯得了这话,一只手抬起,一只手折放在身前,微微屈膝弯腰,恭敬道:“陛下,微臣梅无涯。”
上官明彦不好意思笑笑,外面传来了有人呼唤的声音,恭敬道:“上官公子,礼官说有事和您商量。”
一行人到了城楼之上,而后就传来浑厚的声音,仿如冬日的闷雷,轰隆隆道:“胜出者,何人?”
“稍等。”
谢慎身后跟着的是谢玉清,谢玉清面上化了淡妆,长发高束成髻,金色步摇插在发髻两侧,外着沉重的红色绣凤华袍,手提长剑,跟在那黑衣青年身后。
上官明彦回了话,朝着三人行礼,随后便告辞离开。
这人鬼气冲天,有着这样浓重鬼气之人,白玉城内,唯有谢慎。
等上官明彦走了,傅长陵和秦衍留在屋中,傅长陵稍作思忱,便道:“师兄先去睡吧,我留着照看云羽师兄。”
为首的男人身披黑色绣日月金纹华袍,头顶坠珠十二琉冠。万骨崖的鬼魂都没有面容,只有一团黑雾,黑雾中透出绿色的眼睛和隐约的轮廓,从鬼气和身形上辨别男女。
“不用了。”云羽极快开口,声音有些冷淡,“我好得差不多了,没什么需要照看的。”
秦衍犹豫了片刻,便就是这时,周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响,所有人随着鼓响看上去,就看见不远处城楼之上,一行人慢慢走上城楼。
傅长陵和秦衍对视了一眼,傅长陵张合着扇子,思忱着道:“那个,师兄嘛,我该侍奉的,求求云羽师兄,让我侍奉一下你吧。”
“不行,”傅长陵拉住他,“师姐马上出来了。”
云羽听到这话,背对着他没有搭理,秦衍朝着傅长陵点了点头,转身便离开了去。
“抱歉……”傅长陵略带歉意开口,秦衍扶着他,平静道:“无妨。我送你回去吧。”
等屋里只剩下傅长陵和云羽,傅长陵坐到床边,推了推云羽,拉长了声音道:“云羽师兄,闹什么脾气啊?来,给师弟说说,让师弟为你排忧解难。”
秦衍扶他站起来,傅长陵一个踉跄,秦衍赶忙拉住他,他便靠在秦衍身上,整个人的力气都担在了秦衍身上。
以往傅长陵同云羽闹惯了,也没什么大小,要是放在平日,云羽早蹦跶起来骂他。但此刻云羽却是背对着傅长陵,一言不发,傅长陵不由得有些奇怪,小心翼翼道:“云羽,你别吓我啊,你怎么了?”
秦衍说话声很小,热气拍打在他耳畔,撩得他情绪微动。
“修凡,”云羽的声音,有了几分沙哑,“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啊?”
傅长陵冷冷盯着台上的老鬼,旁边秦衍扶起他,在他耳边低声道:“还有师姐,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