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星城:“……戈湛。果然你也跟来了。”
俞星城回头,一个身穿蓝绿色衣袍的红发美少年,从水边缓缓走来。
听说到白鲸救人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想到了。更何况,她一直也觉得炽寰仅靠自己,飞跃几千里来到琉球,也不太可能。如果是和戈湛一起来,戈湛偶尔浮出海面,给他个落脚休息的地方,就应该比较轻松了。
温骁却忽然转过脸去,道:“谁!”
戈湛还没开口,炽寰忽然转过脸来,恶狠狠的对温骁说道:“有点自知之明吧紫茄子。你看看我们妖能化形的外貌,你再看看你自己!”
炽寰瞪着眼,气得瞳孔缩成缝,反驳不出话来。
俞星城:???前两天你不还说戈湛是小浪蹄子跟人撕逼吗?怎么这会儿又把戈湛拉到包含自己的美人阵营了?
炽寰自然没脸说,俞星城一点也不心胸宽广、心平气和,在此之前,她可没少电他啊!
而且炽寰这拉帮结伙,骂人家长相穿衣的撕逼,怎么瞧怎么都像是宫斗剧里的炮灰嫔妃啊?
小屁蛇学着点撕逼技巧吧!
温骁斜了他一眼:“君子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而不必依托于外貌。”
俞星城:……差距啊,这就是明里针对和暗里鄙夷的差距啊!
炽寰:“……”
她还以为温骁因为性格温柔,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俞星城:我打赌他没听懂。
温骁点头:“怪不得俞姑娘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听说我是温家人,态度便冷淡起来。我温骁如今既未有婚配,也不会使一个考取功名的女进士为妾。我做不出这样折辱女人的事。她今日能与你心平气和说话,也实在是心胸宽广了。”
戈湛走过来,行礼叫了一声:“干娘。”
炽寰瞪大眼睛,想要辩解,嘴里却冒出一串无法反驳的叽哩哇啦:“¥%……&*”
温骁:“……干娘?!”
俞星城以为温骁真的要大为受伤了,但却没想到温骁皱了皱眉,又似乎想通了:“原来是你。俞家兄长曾与我说过,星城曾被许配给了一位来到南方的温家少爷,之后却没想到那温家少爷是黑蛟变成,他便以为我与黑蛟串通。现在看来,是你为了把她骗走,以我的名义,骗她出阁啊。”
俞星城连忙摆手:“这都是铃眉开玩笑的,你也不必真的这么叫。你出来的时候,与肖潼说过了么?”
俞星城:……如果不是我拦着你,你丫就把谭庐给按在水里淹死了好吗!你怎么有脸说啊!
戈湛眼睛乱瞟,袖子缠在一处:“一开始说了,她没同意,我就留了封信。”
炽寰:“呵,那个什么谭庐,就是老子救的,我都没来跟你们邀功,你不如想一下你自己又帮了星城什么!”
俞星城:“……你真不是个省心孩子。”
一个浑身挂满了儿童玩具的臭美精,又有什么资格说人家的直男审美!
戈湛吓得不行:“干娘,你回头帮我说说话吧!”
俞星城:啊啊啊啊不要说了啊!没看出来大少爷很受刺激吗!
俞星城扯了扯脖子上的炽寰:“要不就说是他拐骗你出来的。肖潼也不好打别人家孩子。不过,你为什么非要跑出来?难道我前几日见到的骨鲸,是你认识的……?”
温骁竟然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僵硬了一下。
戈湛点头,苦笑道:“正是族中的一只长须鲸。我担忧族人,所以才想来看看。这些年捕鲸过多,大多数鲸妖都抱团在一处,不再细分种族。大概在前两年,一大批鲸迁徙至东方。倭国没有汽船、大明与爪哇国等地都没有捕鲸的习惯,看似是极好的住处,可没想到那赤蛟却想要把鲸妖,化作它的傀儡。”
炽寰没完没了:“而且从穿衣眼光就能看出看人的眼光!天天打扮的跟个长条茄子似的,还说自己能识人、啊不,识妖?”
就像是那些自杀般袭击鲸鹏的妖群一样。
谁跟你有真感情?!
俞星城皱眉:“可他做得到吗?控制一些小妖还好说,控制巨鲸……”
俞星城拿手扒拉他,想把这黑围脖从颈上扯下来,她忍不住开口:“不是——”
炽寰:“虽然能做到,但付出的肯定就不是一点涎水了。它的灵力有捆绑在这些巨鲸身上,它的一部分血也强迫这些巨鲸吞服下去了。”
温骁紧盯着炽寰,倒退半步,满脸提防,炽寰还在甩着尾巴叫嚣:“我们多少年的真感情!你算是老几,还敢来挑拨我们!”
戈湛:“那只已经化作白骨的长须鲸,其实并未被赤蛟的灵力完全控制,便开始反抗赤蛟。可是它输了,可赤蛟吞噬了它的灵核,并让其他鱼类啃食掉了它的血肉,骨架和骨架上紧紧束缚的灵力……赤蛟在驱使着早已经没有魂魄的骨架,替它杀人作战。而像这样游荡在海中的鲸骨,应该不止它一架。”
果然跟屁蛇,一路都在跟随着船只和她吗?
游荡在海里的鲸骨吗?
这太突然了!炽寰怎么冒出来了!
也就是说,戈湛召集来的鱼群,去啃食的,正是鲸骨身上束缚的灵力。
俞星城一惊。
而如今没有了那些灵力,鲸骨也终于沉眠在了海底,成为珊瑚与鱼群的居所。
温骁皱眉,影手一挡,那“条”黑影被挡在影手上,腾地一团黑雾炸开,俞星城感觉自个儿脖子上一亮,某黑蛇就跟围脖一样盘在她肩膀,冲着温骁咆哮:“我不会为难她,但说不定会为难你!”
戈湛垂下眼睛:“我不知道其他的鲸群去了哪里。但如果那赤蛟耗费如此灵力,也想要控制巨鲸,我猜,必定是有原因的。”
??!
俞星城抬眼:“你是说——鲸是驮着群妖跨海的关键?是它运送‘兵力’远渡的船只?”
带他正要开口时,俞星城忽然感受到身侧海岸处一阵劲风,一条黑影猛然扑过来,仿佛要啪一下甩在温骁的脸上!
戈湛缓缓点头:“恐怕如此。所以才特意过来,想要通知你。”
俞星城心头松了松,她正要开口,却没察觉到从她下了鲸鹏到岛上漫步的这一路,水岸边都有圈圈涟漪,一路跟随。
俞星城有些焦急:“那你能否找到他们?”
温骁却很难放心:“可那黑蛟多次现身,闹出大事,你虽然曾用谙雷伤过它,却远不是它真正的对手。如果它真的要为难你,我怕你会有危险。”
戈湛:“如果距离不远,他们在海中鸣叫,我或许能找得到。但距离远了,就很难了。不过,你看——”
俞星城笑着道:“所以你不必担心我。”
他摊开手掌,掌心一枚紫红色的丹丸,发着黯淡微弱的光:“这是赤蛟留在骨鲸体内的灵力。炽寰说,他最擅长找人,所以我们可能不会回苏州,而是要去找到赤蛟。”
温骁之前并不知道这些事。
俞星城把炽寰从脖子上薅下来:“找到之后,然后呢?一个伤势刚好没多久的白鲸,一个灵核都不在了的蛟,就算三个臭皮匠,你们这也才俩人啊。”
俞星城抬起头来,眉头松开:“裘百湖没那么傻,我觉得他已经知道了。毕竟我确实很难一人救出谭庐。黑蛟被抓时,黑蛟逃窜时,我都与他在一起。那黑蛟是国师放走的。上头都撒手了,以裘百湖的精明,不会再追着黑蛟不放——对他没好处。”
温骁忽然开口:“如果赤蛟对大明出手,它必定会隐藏自己,让控制的妖群冲在一线。届时,你们或许可以不必自己出面,而是告知南北钦天监。朝廷自然会派大批仙官,诛杀这赤蛟。”
温骁开口说的话,倒也并不是她想象中那样:“你最起码要谨慎一些。裘百湖既是赏识你的人,却也是缉仙厂这个体系的维护者,他既能跟你插科打诨,也能杀死上头要求的修真者,我怕他会因此对你……”
炽寰冷笑:“切。信你们?我跟赤蛟多年烂账,也没想让人掺和。真要是打不过了,我就跑呗。”
俞星城蹙着眉头,没说话。
但戈湛的表情,却像是被温骁说服了,他蓝色双眸望过来。
温骁没想到她反应如此快,低下头:“我看到了。黑蛟,对吧。”
俞星城心里大概有数了。
俞星城顿住脚步,她立马反应过来:“你知道我是跟谁去的源神宫。”
戈湛不希望有人遇袭,不希望有人会死,如果得知赤蛟所在的地点,他大概会告诉他们。
温骁放下手,想了一会儿,也没开口:“没,我本来是想提醒你。但又觉得也没必要提醒,嗯……每个人经历不一样,你应该能处理好这些事。”
炽寰:“就把这事儿告诉你一下,我们要走了。不跟你同路了。”
俞星城:“也不算是。只是我比较敏锐罢了。”
说着,戈湛退回海里,化作一条白鲸,炽寰化作小蛇,扒在他头顶,就跟彭彭头上的丁满一样,傲然坐着。
温骁一愣,挠了挠脸:“我、我就这么容易被人看出来?”
俞星城走到白沙海滩边,日头微微西斜,小白鲸身上有交错的浅浅伤疤,可他目光依旧澄澈。俞星城忍不住开口:“戈湛,你就那么想救人吗?原因是什么?”
她等到走远了,见四周无人,回过头来:“你是想跟我说什么?”
戈湛转过脸来。
鲸鹏停靠在小岛附近的水面上,修真者纷纷下船漫步,三五成群,温骁走在俞星城身边,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俞星城缓缓走着,阳光明媚,岛上的树林里偶有鸟群飞出。
俞星城:“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是你,或许是我天性自私,我很难去救那些无关的汽船的船员,或者是什么落水的人?”
甲板上吹的脸疼,晃的头晕,走一走也没什么不好。
戈湛鸣叫了一下,像是笑:“只有无私过的种群,才会有自私这种词吧。”
温骁:“好像可以去小岛上走一走,因为估计傍晚才能修完。”
“我被渔民救过。在我搁浅在海岸上的时候。”戈湛开口:“为什么要救我呢?我既不是人的种群中的一员,我也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鲸群中的互助,是因为确实能够延续自己的族群,可人为什么会有善待其他种群的想法?肖姐姐明知我不是他的孩子,却愿意抚养我,带我游山玩水,甚至考功名也是为了我?这是为什么呢?”
俞星城看着鹏员从下层背出笨重的铁质零件,有序不紊的往上层攀爬。
戈湛:“人总觉得自己是很坏的。但若说这海陆、天空之中活着的东西,就算是一根小草,在争取自己的活命时,也没有一丝善良或同情心。”
温骁:“似乎因为之前太多修士和妖围绕在鲸鹏附近施法,灵力使用太多,鲸鹏几处部件有些老化,需要更换。所以暂时停在这座小岛上。”
小白鲸匍匐在海岸边,仰头道:“为什么我们化成妖之后,越来越像人。因为人确实不一样。成了妖以后我们不再是动物,我们会与不同种群的其他妖生活在一起,我们会追随会选择,会想要融入和学习。我救人,不过是因为我知道人会救其他的种群,而我想让自己变得像人。”
俞星城晒着太阳,旁边温骁也只是倚靠栏杆看海,鲸鹏的高度却似乎在缓缓下降。她转头:“怎么了?”
所以他也想要去救别的种群。
看起来他什么都决定不了,但许多事如果没有他,似乎又会是另一个走向。
俞星城没有想到过,看起来天真善良的戈湛,其实却心里有许多思索。
裘百湖,真好用啊。
或者说对于妖来说,人不是那么坏。因为“无情”正是它们所有族群中最常见的事,反而是人显得更狡诈也更优柔寡断,更慈悲也更不可理喻。
而裘百湖一个人,看似是个北缉仙厂小小百户,但白莲教、倭国遇袭几个案子,其实都由他上报朝廷,做皇帝耳目。
但对于看多了志怪小说中“妖”指责人的无情无义与自私,妖的单纯善良,她却没想过,这种故事也是人编的。
俞星城倚着甲板栏杆,看着一边与戌三议事,一边快步走到三层的裘百湖,忍不住想,自己确实还是远远不够,接触不到这些事情。
对于许多妖来说,反而人是奇妙的,善良的,复杂的。
显然他会立刻带人前往京城,将这件大事上报朝廷。
戈湛自己并未说清楚,或许他自己也没有思考出答案。
裘百湖没有跟别人详谈这件事的打算。
却只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说的还不错,滚进了海水中。
大明是否有防御过这类袭击的经验?
如今他已经不再会搁浅,尾巴摇一摇就游远了。
它会什么时候出现?
能瞧见炽寰在他脊背上,忽然化作人形,对她招了招手。
如果赤蛟真的会以谭庐所了解的这几座兵备道为进攻对象,那它的“士兵”是妖还是人?
一副游子远走的模样。
全都是沿海城市。
这俩妖怪,之前还打架呢,这么快又好到一起了。
据谭庐所说,他至少曾在广东惠潮兵巡道、福建漳州兵备道、浙江台州兵备道等地做过卫使。
鲸鹏修好了,在岛上游荡散步的修士陆陆续续返回鲸鹏上。
他们只带了倭国南部的地图,和琉球王尚夕擎回去。
俞星城也跟温骁一起并排往回走,温骁一路没怎么说话,俞星城登上甲板时转头看他:“怎么,被那小白鲸一席话说的心里波动了。”
说是回去,其实不如说是逃跑。他们已经知道倭国图谋不轨,但既拿不到证据,也阻挡不了什么。之前袭击鲸鹏的妖群,已经让众多修士心有余悸,如果不尽快离开,可能就没法活着回去了。
温骁笑了笑:“确实。想了很多。”
这回去的一路,平静的让人惶恐。
俞星城走上三层,温骁开口:“我穿衣真的……那么难看?”
鲸鹏与汽船,都加到最大马力,两天后就可以到达上海县港口。
俞星城心头一震。
回去的一路,俞星城都没有见到炽寰。
……所以说其实还是炽寰嘴炮赢了啊!大少爷真的开始怀疑自己的审美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