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齐后顿时一噎,她进宫的时候已经怀有五个月身孕,封后大典自然是简之又简,几乎是穿上凤冠,直接坐着车就进宫了,和大齐后当初盛大的封后典礼完全没法比。这就是小齐后多年的痛,她本以为胜者为王,只要她成了皇后,为尊者讳,还有谁敢提当年的事情。事实上这件事确实被众人刻意避开,但是谁能保证一旦转过身去,这些人又要如何说她?而身份地位再高一层的人,比如秦沂、楚锦瑶,甚至就连淑妃这种潜邸老人,都敢明着看不起她。
“少给你自己脸上贴金,我的母亲是文孝皇后,乃是三媒九聘、敬告天地的原配嫡后,而你,算什么?”
小齐后气到的极点,反而镇定下来了。她理了理袖子,轻佻又得意地对秦沂一笑:“原来太子还记挂着当年的事情,可是,谁让现在本宫才是皇后呢。”
“潞王!”小齐后大喝一声,拦住潞王,然后冷冷地看向秦沂,“太子还真是威风,本宫宫里的人,你想处置就处置了。皇上以孝治天下,你这样欺君罔上,不敬嫡母,就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
踩别人的痛脚谁不会,只看谁更不要脸罢了。
潞王大怒,手上的青筋一下子暴起:“你……”
小齐后竟然这样恬不知耻,秦沂看着小齐后的目光极为不屑,而他只扫了一眼就转过视线,似乎再看她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秦沂听了这话只是轻笑一声,笑声清清楚楚地传到潞王耳里耳朵里:“你都是要成家娶妻的人了,遇事竟然还搬出皇帝,你可真是出息。”
秦沂说:“凭你,也配中宫之位。你入宫这些年来,做过的那些龌龊事并不是没人知道,只是孤懒得理你罢了。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主意打到她的身上。皇后,你应该庆幸,今日锦瑶并没有出事,要不然现在站在这里的就该是宗人府了。你残害皇嗣的证据孤全部都留着,这种事若是被宗人府和内阁知道,即便皇帝想保你,恐怕也保不住了吧。我劝你最好每日念佛上香,保佑太子妃平平安安,若是她有任何三长两短,你从什么位置爬上来,就滚回什么位置去。”
小齐后紧紧握起手掌,秦沂这一出做给谁看不言而喻。潞王实在看不过去了,气愤道:“太子,你不要太猖狂了,这还是在母后的宫殿里,母后贵为皇后,你就不怕被父皇知道吗?”
小齐后气愤秦沂的轻慢,但是也震惊于秦沂话音的威胁:“你敢!皇上明明下令……”
但还没等他们爬到小齐后身边,两条胳膊就被人架起来了。动手的这几位太监明显练过内家功夫,底盘稳重,眼睛湛亮,一伸手就将地上的人牢牢制住,粗暴地朝外拖去。
秦沂笑了一声,其中的嘲讽之意毫不掩饰。小齐后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跪在地上的几个人一听这话骇得不轻,让太子动手的人可没有什么好下场,他们顾不得后宫不得喧哗,手脚并用地着朝小齐后爬去,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皇后娘娘饶命,太子殿下饶命,皇后娘娘,救救奴婢啊!”
皇帝诚然下了禁口令,不许他们将这件事传出去。当日在场的下人便罢了,但秦沂是什么人,他怎么会在乎这区区一句口令?
“一个连碗都端不稳,这几个抬冰的人甚至还能把冰块洒了。禁宫之内,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那要你们这双眼睛,要你们这双手还有何用?”秦沂眼神冰冷,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人从心底漫出一阵寒意,“既然皇后管教不好,那孤替你管教。来人,把他们拖下去。”
秦沂依言将这件事隐下是因为他给皇帝面子,但是如果秦沂真的不顾情面,不管不顾地将这件事抖露出去,皇帝还能为了这种事废了他不成?秦沂顶多不过是挨一顿斥责,或者禁足几日罢了,但是小齐后就全完了,光民间的舆论和朝堂上的唾沫就能活活淹死她。
蓝玉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她深吸一口气,上前给秦沂行礼:“太子殿下,今日这几个宫婢笨手笨脚,不小心冲撞了太子妃,这是奴婢这个管事姑姑教导不力,请殿下恕罪。”
天家无私事,后宫和皇嗣从来不是皇帝一个人的事。
“原来你还知道你是皇后。”秦沂转过身,目带讥诮地看着小齐后,“孤还以为,皇后连自己宫里的人都管不好了。”
小齐后明明知道秦沂不是这样无的放矢的人,可是她不敢赌,如果秦沂真的放出消息,更甚者暗暗推一把舆论,到时众口讨伐,小齐后要怎么办,靠皇帝吗?即便皇帝能保住她的命,但是能保住她的皇后之位吗?
阖宫的宫婢都惊恐地垂着头,小齐后看到这个景象,怒不可遏:“太子,这是本宫的凤殿,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齐后气得浑身发抖,可是偏偏像被掐住了嗓子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潞王见母亲受辱,怒发冲冠,当即就想冲上来和秦沂理论。
方才那几个宫女太监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太子饶命,是奴婢笨手笨脚,冲撞了太子妃。”
可是他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京城里的公子哥顺着他捧着他,但是在入朝理政、少年从军的长兄面前,又有什么资本抗衡?潞王轻轻松松得就被秦沂身边的太监制住,潞王一个正当热血的少年,面对一群无根阉人,竟然没有丝毫还手之力。秦沂看着潞王,眼神轻蔑,宛如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潞王也该娶妃了吧,这样也好,省得你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天天绕在生母身边,宫里哪个皇子像你这样。”
“不说?办事不力,现在还包庇罪奴。”秦沂眼神居高临下,声音却陡然冰冷,“还没人承认吗?”
小齐后看到自己的宝贝儿子受制,几乎目眦俱裂:“大胆,谁给你们的胆子对潞王动手?还有你们,都瞎了吗,还不快过去打死这群不干不净的阉人!”
蓝玉听了这话身体微微一颤,她这才明白,原来太子是过来兴师问罪的。
后宫之中,即使骂人也要讲究体面文雅,小齐后用了这样不雅的词,可见她对秦沂的恨有多么浓烈。不过一句骂人的话,不痛不痒,秦沂并不在乎。他只是轻轻一挥手,训练有素的太监就将潞王放开,然后恭敬地退回秦沂身后。秦沂好整以遐地看着小齐后扑到潞王身边,母子二人宛如劫后重生一般抱在一起,他见此轻轻一笑,说:“掌握在孤手中的证据还有很多,若皇后想知道,尽可以一试。”
小齐后皱眉,她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秦沂显然也没有在意小齐后的答案,他缓慢地朝宫殿中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四周垂立的宫女太监,问:“把冰块摔倒的是哪一个,把汤碰洒的又是哪一个?”
秦沂说完之后再懒得看这对母子一眼,直接转身朝外走去。即将出门时,他突然停住脚步,对着屋外浩浩荡荡的大雨,说道:“皇后宫里的人连端碗这等小事都做不好,想来是不会伺候人的,太子妃身体贵重,以后便不来请安了。”
“我来做什么,皇后真的不知道吗?”
这场大雨来势汹汹,直到日暮时分,屋外淅淅沥沥的声音才终于转小,隐见停息。
许是因为赶路急,秦沂身上还带着氤氲的水汽,蓝玉站在秦沂身后一脸欲言又止,似乎是想阻拦秦沂,但是没有成功。
雨势见小,各宫负责打探消息的宫女太监终于能照常出行,行宫中的消息这才流通起来。
秦沂背着光站在宫殿门口,背后富丽的宫殿和瓢泼的大雨都化成背景,唯有他一人清隽修长,如一柄利剑一般划破灰蒙蒙的雨幕,整个宫殿仿佛都因此明亮了。
皇后让太子妃亲手做羹汤,太子妃在雨中晕倒,太子冒雨去中宫,这一桩桩一件件,很快就传到后宫众人的耳朵里。
“太子?”小齐后惊诧地看着来人,“你这是做什么?”
“太子妃竟然晕倒了?”
店殿门外似乎有宫人慌忙地说着些什么,小齐后和潞王诧异的对视一眼,纷纷都站起身来。
“是。”御前大太监小心地看着皇帝的脸色,斟词酌句地说道,“女子大都体弱畏寒,太子妃在雨中等了那么久,一时气虚撑不住也是有的。”
小齐后话音还没落,屋外突然传来喧闹声,屋檐滴落的雨水在石板上砸出一朵朵水花,这本该是非常诗意的事情,可是现在却被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踏碎。
皇帝叹息着摇头:“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这样。”年轻时觉得小齐后爱拔尖,爱吃醋是少女情态,但是已经做了母亲还这样气量狭小,那就太不懂事了。
小齐后明明还是责备的口气,但是眼睛中却露出欣喜来:“你呀!母后叫你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
大太监不敢搭话,皇帝看你好时什么都好,一旦皇帝心思变了,情浓的优点便也成了短处。
“母后宣召,儿臣哪敢耽误。”
皇帝叹息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今天这一出不像话,不光是小齐后,秦沂也太猖狂了。即便小齐后为母不慈,她也是中宫皇后,皇帝的正妻,应由皇帝来发落,秦沂身为一个儿子兼太子,又是发落下人又是语出不逊,这成什么样子?
朱红宫殿内,小齐后正嗔怪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不是让你雨停了再来吗,怎么现在就过来了?”
皇帝沉默地看着桌角的香炉,太监垂着眼睛,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一时间大殿里只能听到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过了一会儿,皇帝似是叹息地说道:“来行宫本是觉得紫禁城里闷,所以带着众人出来透透气,结果又是怜嫔出事,又是太子妃出事,竟然比宫里还不安稳。这场雨后,想必天气也要转凉了,你传令下去,让礼部准备准备,择日回宫吧。”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天水砸在地面上,泛起一层水雾,将浩汤宫宇笼罩在一片迷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