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婠心头剧震,忠伯竟是萧惕的旧仆,还是跟了他多年的旧仆!
忠伯一句话,让裴婠更震骇了三分,她转眸望着萧惕,眼底惊疑之色已是难掩,以至于让萧惕也跟着不安起来,“怎么了婠婠,忠伯是我母族旧仆,我被收养之后,辗转寻到我,后来便一直跟在我身边。”
既是如此,前世又怎会出现在乱葬岗守尸?
裴婠用了敬称,忠伯面露惶恐,“不敢当不敢当,老奴是公子的旧仆。”
分明是守尸衙差,却又在后来销声匿迹,上辈子裴婠便觉奇怪,想到其年事已高或已辞了差事才未曾深究,可此刻想起来,却生出一丝毛骨悚然之感。
“不必多礼。”裴婠语声发紧,双眸一错不错的落在忠伯脸上,“忠伯……忠伯怎会在此?您和三叔是……”
如果前世守尸之时,忠伯没到萧惕身边便也罢了,如果那时忠伯就已经到了萧惕身边,可想而知那番守尸相助之谊,根本就和前世的萧惕有关。
萧惕心底那一抹诡异之感又浮了上来,他好似能看清裴婠诸多行径的缘故,可偏偏又隔了一层迷雾,有什么念头蠢蠢欲动,而他竟然下意识有些畏怕。
可那时候的萧惕刚刚在贺万玄的贪腐案之中大义灭亲,亲手斩了贺万玄督主府上一百三十四口,乃是建安帝眼前新贵,他怎会令身边仆从来帮她敛尸?
裴婠着急的伸手虚扶一把,其关切,根本不似对待寻常仆从。
裴婠一双眸子惊魂不定的望着萧惕,一旁忠伯见她二人四目相对面色都有些异样,只觉得是自己扰了二人相处,略一迟疑道:“公子,茶具就在柜子里,老奴先退下了。”
忠伯欠身行礼,“拜见裴姑娘。”
萧惕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等忠伯退出暖阁,萧惕才走近一步温和的望着裴婠,“婠婠,怎么了?你以前见过忠伯吗?”
萧惕的轻唤令裴婠回神两分,她惶然看了萧惕一眼,而后才扯了扯唇角,“忠伯?”
萧惕的语声温柔似水,如果此刻的裴婠心神如常,就该听出其中的诱哄意味,可她眼下心中尽是兵荒马乱,面对萧惕,早已失了该有的敏锐。
此番该是裴婠和忠伯头次相见,裴婠就算惊讶,也不该是如此惊震又动容的模样,这般表情,好似她从前见过忠伯似的,“婠婠?”
她眼神簇闪,心底只有一个疑问,要不要问呢?要不要试探的问出心中疑问呢?
话音落定,萧惕的眸色一凝,裴婠此刻的神情太奇怪了。
许是萧惕的眼神太过柔软,裴婠对他的信任瞬间站了上风,她艰涩开口,“倒也不是见过,只是……只是和一个故人有些相像,三叔,忠伯在跟着你之前,可……可曾在京兆尹衙门当值过?例如做过衙差什么的……”
萧惕走上前来,“婠婠,这是忠伯。”
裴婠问的艰难而谨慎,双眸急切的落在萧惕脸上,可她却看不出此刻的萧惕已瞬间戴上了那张面对贺万玄时也滴水不漏的面具,她只焦急的想要个答案,如果她此刻握住萧惕的手,便会发觉萧惕掌心的冷汗泄露了他的心神。
裴婠半晌只喃喃道出一字,忠伯见裴婠表情只以为吓到她了,忙道:“不知公子带了小姐来,是老奴唐突了。”
萧惕只觉得这一刹那似乎过了一年那般久,凭借他的洞明,当裴婠说出“京兆尹”三字之时他便明白了一切,那遮挡在他眼前的迷雾瞬间散去,迷雾之后,令他畏怕不安的真相石破天惊的露在了他眼前。
“你……”
忠伯是他生母跟前的仆人,乃是青州人氏,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不会去京兆尹衙门做衙差,可唯一的那一次,他曾令忠伯帮裴婠替裴敬原夫妇敛尸。
若说前世有何恩义未报,便是这位老衙差令她始终挂念,可裴婠万万没想到,这辈子,竟然在萧惕的私宅之中见到了他,这老伯是谁?又和萧惕是何关系?
那是发生在前世的事。
老衙差说了许多,有些话被风雨掩盖听不真切,可那些温言絮语,却是凄冷乱葬岗上唯一一抹暖意,在她人生最为黑暗之时,是这陌生的微不足道的善意让她撑了过去,安葬好父母之后,她曾令人回去寻访老衙差身份,却再也寻不着了。
对宋嘉彦的厌恶,对李沐的无端怀疑,猜到边关可能屠城,猜到长乐候府会大祸临头,这看似无根由之种种,其实早就是蛛丝马迹,然而即便是萧惕,也无法想象,这世上还有一人与他一样时光回溯,而这个人,偏偏就是裴婠。
裴姑娘……裴姑娘……
一瞬间,萧惕后知后觉的明白了裴婠初见他时的恐惧。
“裴姑娘,好好活下去才能看到侯爷昭雪那日。”
谁会不怕恶名昭著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萧惕呢?
“裴姑娘,父母虽去,世上却还有爱你重你之人。”
原来裴婠知道一切,原来裴婠知道曾经的他是如何十恶不赦万人唾弃。
“裴姑娘,侯爷和夫人的冤屈许多百姓都明白。”
萧惕看似波澜不惊,可全身肌骨都在这一刹那间冰冻,恐惧在四肢百骸之间如裂纹一般蔓延,而他用罪恶和血火淬炼出的肌骨,仿佛只需要裴婠轻轻一瞥就会碎裂。
前世那个大雨滂沱的白夜,听闻父母双亡之噩耗,裴婠拖着病躯赶往乱葬岗为父母收尸,罪族不允敛尸,可她却遇到了一位好心的老衙差,那老衙差见她泪如雨下满面绝望,一边帮她收敛父母的尸体一边语重心长的安慰她。
萧惕动弹不得,天地似在崩塌,神魂亦在震颤,他脑中混乱一片,所有属于萧惕的城府和筹谋,都化为云烟飘散在裴婠急切的目光之中。
忠伯鬓发花白,衣着朴素,一双眸子却精神矍铄,裴婠的震惊清清楚楚的写在脸上,因她永不会忘记眼前这张脸。
然而裴婠听他用沉稳的声音道:“没有,忠伯在入京前,一直在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