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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胡太太没好气,“还笑得出。”

胡先生笑得翻倒,“那你未来的衣食住行全归父母了?”

“噫,球球会未卜先知,那是一项难得天赋。”

胡球取起母亲的茶杯,佯装解读杯底茶叶,用女巫似沙哑口气说:“我看到胡球庸庸碌碌快快活活过一辈子。”

这时女佣又来通报,“先生,有人送礼物来。”

胡先生问:“你是预言家,你还看到什么?”

“嗄,谁?”

“学琴为着培养文化,并非要上台演奏。”

一个年轻女子微笑恭敬说:“我是向明先生助手土井,我送糖果给胡球小妹妹。”

胡球笑嘻嘻,“我就知道我不会弹出成绩来。”

“胡球,你出来一下。”

胡先生咕哝:“改错名字,胡球无求。”

胡球站到门前。

胡太太搥胸,“太没出息。”

那年轻助手意外,“你是胡小妹妹,竟长这么高了,简直是小少女。”

老师离去以后,胡球要求放弃学琴。

是,女大十八变。

琴老师唤:“球球,你还得练琴。”

送来那盒巧克力,足有枱面大小,红色丝绒心型盒子,像是那种情人节送女友的重礼。

胡太太笑,“他有一颗非常年轻的心。”

另外半打小小红皮球,正是胡球惯常握手中用来减压那款。

胡先生说:“他年纪并不大,才三十六岁,堪称年轻有为。”

胡太太忍不住问:“向先生怎么认识小女?”

“他的头发也长回来。”

“他说卧病期间在医院遇见小妹妹,在他最低沉的一刻,她鼓励了他。”

胡太诧异,“你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

有这种事!胡太太大奇。

这时胡球走进会客室,“咦,他气色好多了,外表年轻十年。”

“向先生本应亲自上门道谢,又觉唐突,故叫我走一趟。”

“非洲儿童仍患痢疾呢。”

她放下礼物离去。

“现在还差人工孵殖器官四肢,还有脊椎科神经——”

胡先生把女儿叫近,“球球可以把经过说一下吗?”

“西医科学发展令人满意,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已可换心,试想想,剖开胸膛,切出心脏——”

胡球笑答:“我一看就知道他可以活到八十多。”

“现场人人泪盈于睫。”

她捧着糖果回房。

胡先生啧啧称奇:“一点也不像病人。”

胡太太问:“我们几时去过医院?”

“——向明以塌坡式压倒性票数赢得当选本届检察部长一职,他的竞选团队说:这是一项奇迹,一年前向明因先天性心脏病住院,医生认为他生存机会只得十个巴仙,今日,他站胜利台上,向手术医生及护理人员致谢,在他右边的女子是向氏的什么人?呵,是捐赠器官给他那名少女的母亲!哗,感人肺腑,在当选后才披露此事倍见风度,他不靠同情票数……”

“年头往探姨婆,曾带球球同往。”

这时电视新闻吸引他俩注意。

“姨婆已不在人世。”

“胡夫人,我俩意见分歧。”

“球球越来越怪。”

“胡说,天份指对学习有不断的兴趣,不怕吃苦。”

“嘿,都说到十五六岁,举止将如外星人一般。”

“天份者,乃天生才华,学不来借不动,根本毋须努力。”

“我会郑重期待那一天来临。”

胡太太叹气,“但老师说勤有功。”

那样正常父母,胡球算是性格奇特。

胡先生这样说:“不如改学其他乐器,每周末我听到球球走调尖刻琴声就觉得受罪,太太,毛骨悚然啊,分明一点天份也无。”

她躲在房间边吃巧克力边读福尔摩斯全集,身边还有一本魔术大师胡典尼传奇。

胡太太与丈夫一同看电视新闻。

胡太太说:“糖吃太多无益,”把大盒抱走,“书本字样太小,近视会加深,唉,已经五百度。”

星期天还是胡球学习小提琴的时段。

少年都有个本领,长辈忠告,都可以当作耳边风。

胡家佣人兼保母及管家进来说:“琴老师来了。”

耳边风,这三字不知由谁首先启用,真叫胡太太佩服。

胡球轻轻说:“我们说到——”

“妈妈,福尔摩斯的侦探理论是:把所有不可能因素剔除,剩下的,无论多叫人意外,便是真相。”

“我不能明白。”胡太太忽然发起牢骚,“这有什么难以启齿之处,人体天生如此,一半成年人拥有的器官,另一半人都看过,我不是说大家就该天体,但正像呼吸系统、消化系统,及血液循环系统一般,越解释详尽越好。”

“我们该温习没有,测验将近。”

“你说那已很难得。”

“妈妈迄今未能接受我不会是一个A级学生。”

“外婆已算得文明,只含糊其词说些表面现象。”

“球球,多读一遍,即可晋级。”

“外婆也这样教育妈妈吗?”

“我也完全不觉得为何要辛辛苦苦取得最高分。”

“各个家庭想法有异,己所欲,亦不可施于人。”

胡太太忍不住讽刺,“学校不幸没有福尔摩斯这一科。”

胡球问:“可以邀请女同学一起否?”

这时计算机叮叮响,表示有小朋友找胡球聊天。

她的母亲胡太太是一个开明的职业妇女,在天文馆任职,半个科学人员,立即置了大量生理卫生书籍及影片,与女儿一起解读。

胡太太气极找自家朋友喝茶去。

那叫球球的小女孩,已经开始发育,并升上高中。

晚上胡先生说:“我收到帖子,那位向先生邀请我们一家三口到就职礼晚宴。”

八个月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

胡太太迟疑。

两个年轻护理人员呼着气缓缓走开。

“我给了一小笔捐款,礼貌推辞。”

“是,十九岁,车祸,脑干死亡。”

胡妻松口气,“我家不惯与名人来往。”

看护低声说:“向先生得的,是一颗少女的心?”

“他随即唤助手询问可否参加私人饭局。”

另外有亲属聚拢,辅导员轻轻走近看护。

“你怎么说?”

“见到他,也如同见到女儿一样了,那是她的心脏,他们说,细胞会有记忆。”

“我说改天再约。”

“当然可以。”

“他应当明白我家无意高攀。”

“呵,我可以见他一面否。”

“当日球球到底对他说过什么,真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位向先生,他重获生命后将竞选检察部长一职。”

“球球也答不上来。”

中年妇人抬头问:“谁得到她的心脏?”

“这一袋又是小姐新衣物?”

——“令嫒遗爱叫人永志不忘,将有七人因她捐赠的器官重获或改进生命,叫大家感动。”

“又长高了。”

走到家族等候室,看到情绪辅导员正安慰一位垂泪的中年妇女。

胡球自己不觉,也不像其他少女爱特别挑选衣饰,母亲给什么穿什么,这是她极大优点,胡球永远不会穿露脐裤或小背心。

他离开病房之后,看护在他枕头底发现一批药丸,她叹气,摇头,“英雄只怕病来磨。”静静把丸子收起。

她的白衬衫卡其裤成为标志,长发仍然梳成辫子。

他目定口呆,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读女校,校舍隔壁,有所英童男校,那些金发蓝眼的少年已经注意到胡球清逸秀丽。

服务员推着他的轮椅,像飞一般进入升降机,直往手术室。

——“大近视,戴宽边镜时份外有趣,长臂长腿,低头疾走,心无旁骛,与其他女生不同,她的校服裙特长,遮住膝盖。”

“向先生,你还来得及九月参选。”

“那是女校规定长度,别人一放学就把腰头折几折,裙脚挪到大腿上。”

他震惊,作不得声,脸上一片茫然。

“向她要电邮,去。”

看护补充一句:“向先生,我们得到你要的心了。”

他们接近她,轻轻拉她发梢,“球球?”拦住路,“一起吃冰淇淋?”

医生对着他咧开嘴,自内心笑出,“我就知道事有转机,绝处逢生,这番看我妙手回春。”

旁边女同学咕咕笑,胡球让开,不出半句声,急急上车,由母亲接走。

他睁开双眼。

胡太见女儿不接受搭讪,亦觉放心。

不知过多久,病房忽然走进大堆人,“醒醒,向先生,醒醒,准备进手术室!”

胡先生有别的想法,“这样不擅交际,会做大龄女否,总要结婚呀。”

他觉得疲乏,渐渐盹着,心想:如能一眠不起……

这叫胡太想起历年身为人妻的委屈,而所有女子必有怨怼,这样说,“结婚有什么好,非结婚不可?结婚保证女子快乐?”

他踌躇,这漂亮的小女孩好不奇怪,她说什么?幼儿反过来安慰他。唉,不知哪家有那么可爱灵巧的孩子。

胡先生噤声。

声音渐渐远去。

胡球生日到了,向氏办公室又送来鲜花糕点。

“啊,你在这里,与谁说话,不可打扰病人。”

胡太太对那漂亮助手说:“无功不受禄,不好意思。”

那女孩拍拍他手臂,转头走出他的病房。

“小朋友收些零食不妨。”

这时走廊有人叫唤:“球球,你在哪里,球球,我们要走了。”

说得也对。

“什么?”

“向先生好吗?”

“你会活到八十多岁。”

“多谢关心,他工作繁忙,可是精神上佳,最近关注校园欺凌事件,不知胡太太怎么看?”

他被她碧清双目镇住。

“凡是欺凌,必有一方面强势,另一方弱势,并非公平纷争,必须禁止任何人以对方种族、服饰、宗教、贫富或样貌上任何区别而施加欺凌。”

小女孩微笑,走近,凝视他双目,“你会得到一个少女的心。”

助手意外,“呵胡太,立场清澈。”

啊,不对,怎可如此唬吓小孩,他立刻后悔,“去,回到你家长身边。”

“胡球初中有同学取笑她四眼,我曾到班上亲身质问那个学生。”

他不禁好笑,“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病人?我在等候一颗心脏。”

“现在还有人歧视同学四眼?”

小女孩微笑,“今天傍晚,医生会带好消息给你。”

两个女子都笑。

他抬头,“什么?”

“请问向先生怎会知道胡球生日?”

但小女孩忽然转过头,这样说:“不要不高兴。”

“他是检察部长。”

她轻轻走回门边,本来,这次邂逅应当结束。

“是等于律政署主管?”

他轻轻拨过去,小女孩弯腰拾手中,“谢谢你。”

“他是主管的主管。”

“球在这里。”

“啊。”

他倒是一怔,从没见过这样秀丽小脸,皮子雪白,天生蛾眉,大眼明亮,梳双辫,穿一条淡蓝色裙子,白袜漆皮鞋,打扮文雅,谈吐得体,他自心里喜欢。

胡太太悄悄把蛋糕送到慈善厨房。

门推开,一个十一二岁小女孩笑着轻轻走进。

“哗,好大一只红丝绒蛋糕,谁,谁十三岁快乐生辰?”

他清清喉咙,“请进。”声音沙哑,连自己也吓一跳。

胡太太不作答。

还有什么不可以的。

隔天胡宅迎来客人。

有人在门外轻轻问:“对不起,可以进来拾球吗?”声音稚嫩,分明是个小女孩。

那是胡球的表姐与他男朋友。

这是谁?

表姐有一个十分悦耳英文名叫晴朗。

皮球,今日的孩子早已放弃这种原始玩具,连坐婴儿车的幼儿都夸张地按着电子游戏机。

她与英俊的男友贴近坐,像结婚蛋糕上那对小小人型。

刚想把轮椅挪到窗前,忽然看到一只小小红色皮球自门角滚进。

胡太太说:“大学毕业了,可是找工作?”

他毫无牵挂,只剩下几天了。

“我往爸证券公司做助手,从头学起,他到纽约升读硕士。”

可是,想见谁呢?他有两个前妻,却不想打扰她们。一直没有子女,健康之际又不愿看生育科医生,坚持没有毛病。

“那是何科?”

他已拒绝探访,听到别的病房有亲友进出,他略觉后悔。

“纯美术。”

病房门虚掩。

胡球一言不发,静坐陪客。

年轻漂亮的看护进来,又出去。

表姐迟疑一刻这样说:“家父的意思是,最好他与我一起工作,明年结婚,这美术系嘛,押后再说,或是不读也罢。”

医生拒绝作答,他已作好准备。

胡太太非常客气,“艺术无价,国际上次等名画亦以千百万计。”

机械可运作一个月,之后,他生命是未知数,一个人是否勇敢,在这种时候可以看出。他平和地与医生说,他不需要再次复苏,他只接受肉心,如不,让他平安过渡。

那年轻男生高兴起来。

等无可等,医生釜底抽薪,先用一枚拳大机械泵,置入他胸膛,暂时操作。

他们不久说有事告辞。

他在等待的,也是一颗心脏。

胡球问母亲:“晴朗来干什么?”

在这里躺了个多月,他们不知道,他已悄悄贮够药物,令自己有尊严地离开这个世界,身体健康部份,则可全部捐献有需要人士。

“表婶叫我看看那小青年可妥当。”

终于,他吁出一口气,熄掉电视机。

“一眼看得出?”

电视上那政客,本是他竞争对手。

“成年人观微知着。”

他脸容瘦削,双眼已失却神采,干涸嘴唇紧闭,似还剩下最后一丝意志,他鼻孔插着氧气管,一动不动,坐轮椅上呆看电视。

“那妈妈你怎么看。”

这是一间病房,四周放满名贵花束,很明显,中年男病人已在此住了一段日子。

“不妨,女家有妆奁,爱嫁谁都行。”

电视荧幕上,一个政客脸容肃穆地说:“民主,指公众不可能得到期望中一切,但是必须在制度内尽力而为,带来改进。”

胡球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