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帅,一切都安排好了,车子也在门外等着,随时可以出发。”
他曾以为这么些年来,是他在护着她,到了现在才知道,原来一直以来都是她在护着他,用她的柔熙温暖,密密的护着他的心绪与情感,让他的世界不再孤冷,让他能够彻底放松休憩,让他一次次的汲取暖意和力量。
齐剑钊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薄聿铮点点头,慢慢转眼去看亦笙,“我得走了,剑钊会留在这里。亦笙,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事,你都要听他的安排。”
忽然此刻,那个女子,他所爱的,娇娇柔柔如花朵一样,却对他说,她要站在他身边,她要为他分忧解难。
她点头,想让他安心的,可是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却还是没能忍住,小跑了几步追上前去,那样的不舍和依恋,“我送你过去,绍之,你让我送你过去好不好?到了那儿我马上就回来,连车子都不下,绝对不给你添麻烦的。”
从他记事开始,便一直背负着旁人的信赖依靠在成长,从当年手刃仇敌完成了对母亲的允诺,到带着父帅和一众军中子弟的期望喋血封疆……他已经习惯站在前方高位,独自一人承受所有压力和风险,再累再倦也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因为在众人眼中,他强大到连疲累都不会。
他本是要拒绝的,却错在转过了身,看着她,他只觉得喉头微涩,今日分开,或暂离,或永别,不得而知。
他的眸光里是深深的震动,身体当中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情感,又仿佛有一股温润和暖的涓涓细流慢慢注入心田,一点一点的填满,一点一点的涨热。
齐剑钊在一旁看着,也是心底难受,忍不住开口道:“少帅,就让剑钊陪同少夫人一道送您过去吧,指挥部离前线还有一段距离,剑钊誓死保证将少夫人平安送回。”
“绍之,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包袱。我不是那种只会躲在你背后什么也做不了的女人。我想要做的,是站在你身边,为你分忧解难的伴侣。不管前面风雨坎坷,生死契阔,不离不弃。”
他看着她的眼睛,终是心一软,点头让她上车。
亦笙慢慢的敛了笑,抬起眼睛看着他,眸光柔然而坚定,声音亦是轻轻柔柔,然而,在那宁和平稳的语音下面却又自有刚毅和坚持蕴在其间——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可是她却一直握着他的手,握得那样紧。
薄聿铮条件反射般劈手就把那手枪夺了下来,面色微微发青,纵然知道这是玩笑,心底却还是猛跳了几下,“别胡闹。”
车子路过黄浦江边一个码头的时候,他开口吩咐停车,然后牵着她的手下了车。
“你知道吗,刚才,我有多怕你要把我送走,我都想好了,你要是逼我,我就这个样子来逼你就范。”她笑了起来,忽而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勃朗宁的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头,那是离开平阳到上海的时候他交到她手上让她防身用的。
她心底虽然有些疑惑,却并不去问,他带着她怎样走,她便跟着他怎样走。
她听完这话,反倒松了一口气,想了想,便对他微笑了下,然后开口:“绍之,我小时候,爸爸送我去墨梯念书,他告诉我,家庭教育再好,也不能取代集体生活,我在墨梯学到了团结、互助和友爱。后来大一点,爸爸又带我去参观工厂和报社,送我去法国。他总是说,他的女儿,不应当是象牙塔里的公主,也不应当是笼子里的金丝雀,他希望我能够坚强,勇敢,能够独自应对未来的风风雨雨,能够对国家做出贡献……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努力按着爸爸的期望去做,却是到了今天,才真正有机会来印证。绍之,你相信我,我会做得很好的。”
“我遇到父帅之前,曾经有一段时间流落上海,就在这码头上当苦力,甚至要靠打架来抢吃的。”
她的心慢慢提起,而他定定看着她,眸光中的复杂愧疚和深沉情意,终是化为那样为难却又决然的一句,“对不起亦笙,我却不能安排你离开。你是我的妻子,如果在这个时候你撤离上海,千百将士就会对这场战事失去信心,军心就会散了,到那时就真的一点胜算都没有,上海必失。”
他的声音随着风声一道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某种遥远的追思。
他终是缓缓的开口,“亦笙,上海一役,形势并不容乐观,我已经让人安排百姓和民族资本分批转移。”
她随着他,一同走进一条幽深的小巷。
薄聿铮的眼中,现出些许悯柔愧疚的神色,又有重重光影反复挣扎,她看着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让他那样的人如此的矛盾为难。
“有一次,就为了一个馒头,对方的人太多,可是却有一个小女孩带了巡捕来帮我。我们翻墙躲过那帮混混们的报复,她给我了一块巧克力,还用手帕替我包扎伤口,那条手帕,我一直留到今天。”
不是不担心,不是不害怕,不是不想挽留,而是因为深知,自己的丈夫是一个怎样的人,因为懂得,所以成全。
在这个冬日的清晨,空气当中弥散着潮湿的冷意,记忆的碎片如流星一般飞速掠过,硝烟的味道也掩盖不了它的芬芳。
他不忍,正欲说些什么,她却已经抬起脸来,一双眼中蕴着坚强和了然,努力的对他微笑,“我明白,你安心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
亦笙蓦然停住脚步,抬起眼睛看身侧的薄聿铮。
她轻轻点了下头,又再点了下,视线微微的垂下,思绪纷乱。
他随着她一道站住,唇边俱是宠溺的意味,“可是我没有想到,她给我包扎的手帕上绣的却是她姐姐的名字,这一误会,便整整误会了十多年,你说是她太迷糊,还是我太笨?”
他还是点头,停了片刻,开口,“亦笙,捍患守土,是军人本分。”
她的眼睛里一下子雾气弥漫,含着眼泪去回他以微笑,“还好,不算太笨,至少你没有一直误会下去。”
她又再轻声问道:“你要去吗?”
“是,还好,不算太笨,”他点头,伸出双臂将她纳入怀中,一点一点收紧,“亦笙,我一直在等你。”
他点头。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哽咽着开口,“你都不告诉我,我还以为……”
她看着他的眼睛,心底已经明了,放下报纸,站了起身,对他轻道:“开战了。”
他低首吻了下她的额角,微微含笑,“我原打算等到我们七老八十的时候,再拿出那块手帕告诉你,一起慢慢回忆……”
她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响起,抬起头来,看见自己的丈夫正下楼向她走来。
他的声音略微一顿,她的心也跟着一酸,而他又再度豁然微笑,“现在说也是一样的。”
“昨晚日军向华界进攻,我军正当防卫,双方发生冲突。市府通告各领,并向日领抗议。华租两界当局,昨均宣告戒严。”
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传来,再往前行去,便是战时临时指挥部,虽不在前线,却毕竟入了战区。
亦笙的手里,拿着今晨的报纸,黑色的大字如此触目惊心——
他慢慢的松开了她,“就送到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