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不知道,当初为什么排你专业课第二?”
所幸,在被自己的忐忑憋出病来之前,他总算听见顾教授开口说话。
陆离愣了愣,脑袋里一瞬间闪过许多答案,但他只说出了最保守的那个。
陆离那种想要问些什么的感觉又上来了,而且憋不得、一憋心脏就突突直跳,像连喝过三杯浓缩咖啡似的心神不宁。
“是因为我还不够好吧?还有进步的空间。”
陆离帮顾老头推着他那辆26寸老爷自行车,两个人慢悠悠地走着。一路上除了从食堂里飘出来的菜香,还可以听见操场上球赛观众们的欢呼声。
“不。”
从办公室到家属楼的路上有一片银杏林。时节未到,道路两旁的树木依旧是郁郁葱葱,对抗着夕阳的浸染。
顾教授看穿了他的礼貌性谦虚,却没打算玩这种无聊的客套。
快下班喽,不如你陪我出去走走。
“我看过你们这一届所有人的考试录像。光以临场的表现来看,你的成绩完全可以超过何曼青排在第一位。可你的口试环节却让考官们感到困惑,经过商议之后一致决定压下你的分数。”
最后还是顾老头叹了口气,轻轻把眼镜放下,望了一眼窗外。
“我的口试?”
他发现,自己总是想找顾老头聊点什么。关于表演技巧、关于演员的修养、关于几大表演体系的异同……可是真的把这些话题全都问过一遍了,他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知道的,根本就不是这些。
陆离心头微怔,他拼命回忆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可那都是一些中规中矩的回答——谦虚、谨慎,几乎将自己形容成了一张可供导师任意书写的白纸。
大一的时候,表演课代表由王若秋来担任。她休学之后,陆离第一时间抢走了这个“美差”。虽然书面作业只需要当堂交给实训辅讲老师,但只要一有机会,陆离还是会主动往表演系教研室里钻。
可正是这一张白纸,让考官们起了疑心。
对于陆离而言,最大的改变发生在表演课上——他心心念念的顾教授终于开始正式给他们讲课了。
“我们觉得你不是那种‘毫无经验’的人。正相反,在你身上所体现出来的专业素养,绝不是为期半年的短训班所能够培养出来的。很显然,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可你并没有坦诚你的故事,这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我们不能冒险把定时炸弹放在‘学年第一’这么显眼的位置上。”
从大二开始起,专业课时全面增加。表演、台词、形体和声乐占去了表演系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学习时间。再加上早课和晚修,完全进入了沉浸式教学的阶段。
顾教授的这番话的确澄清了陆离脑内的某些疑惑,却也令他紧张起来——他无法解释自己专业技能从何而来,一股脑儿地归结为天赋恐怕有些勉强。更何况,此刻他面对得正是自己的授业恩师,一招一式都打着所谓“顾派”的烙印,想掩饰都掩饰不了。
而对于剩下的学生们来说,惊涛骇浪已经逐渐远去,是时候扬帆出海、继续远航了。
所幸顾教授并没有继续追问,他就像是一个白胡子的世外高人,对后辈总是点到即止。
这事情最后当然是不了了之,王若秋申请办理了一年的休学手续,成为了从26级表演1班的花名册上消失的第一个人。
“不过事实证明,你虽然藏着自己的小故事,可还算是个好孩子。有些别有用心的人,造谣煽动说小沈帮你走后门考中影,的确是委屈了你们两个……不过你看,咱们学校可是为你们撑了腰了。所以别怕,只管往前走就是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校方的态度明显偏向何曼青。毕竟现在的学生就是未来的名人,隐私保护在这座学府里显得尤为必要。
毫无防备地听见这句话,陆离先是微微一怔,紧接着陡然泛起一阵酸楚。
有消息灵通的同学说,出事之后王若秋哭了好久,又打电话找来了家长。家长向院方投诉要求处分何曼青,院方回应非常重视,会配合彻查前因后果并向全校师生张榜公布。
这段时间以来,他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压力,精神时刻保持高度紧张。为执行好安化文的策略,更是忍气吞声、低头道歉。
说完,她领着同伴迤迤然转身离去。留下极度震惊外加颜面扫地的王若秋和同桌的几个窝囊废,面对着从四面八方伸出来的手机镜头。
此刻恩师的这一声宽慰,如同春天的甘流滋润了陆离干涸龟裂的心灵,却也让他回过神来,体味出了这段时间里自己的惊惧、孤单和无助。恍惚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么无父无母的最初。
漂亮女生、也就是26表演系的第一名,二班女班长何曼青依旧微笑着。可她说出来的话却比冰块还冰冷:“有种学姐姐我这样明着斗,别他妈暗地里偷拍照片。再让我知道你犯贱,见一次打一次。”
陆离忽然有点想哭,赶紧扭头揉揉眼睛,然后故作镇定。
“再去找人发新闻啊。”
“……出事儿之后,我一直联系不上沈师哥。顾老师,您知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王若秋本能地抬头,可还没看清楚来者何人,只见眼前塑料碗盘乱飞,一大盆咖喱牛肉、一碗红烧茄子和一份免费汤浇了下来,有九成都泼在她的头上身上。
“他啊——”
转眼间,这群人已经走到了王若秋的餐桌旁。领头的漂亮女生上前半步,笑眯眯地喊了一声“若秋”。
提起自己的得意门生,顾老头总会带着一丝顽皮的嘚瑟劲儿。
也许是觉察到了什么特殊的气场,他们沿途经过的餐桌全都停下了交谈。男男女女们伸长了脖颈望着他们的背影,纷纷露出兴奋表情。
“其实暑假那件事之后,小沈也来找过我几次。你隐瞒当年车祸的事,的确让他非常恼火。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了,小沈那人就这脾气,只有对看得上的人才会容易上火。对了,最近他没来找过你吧?”
事情发生在他们刚坐下来不久。十二点过一刻,正是小灶区最热闹的时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远远走过来一女三男,手里都端着餐盘,盘中盛着食物。可他们却没有东张西望寻找空位,而是径直朝着王若秋这边走来。
“没有。”陆离摇摇头,“他说不让我再当他的助理了。电话也不接。”
也许是无法忍受一个人的寂寞,也许是为了向冷落她的同学们示威。王若秋特意约了几个其他专业的男生做陪,在食堂二楼吃起了小灶。
他的语气分明有点失落,可是顾老头却回复了一个有点得意的微笑。
这天是开学日,不必参加开学典礼的老生们忙于领取教材、整理寝室内务,也有人立刻奔向了琴房和练功室。直到中午时分,分散的人群重新聚拢,共同的目的地是餐厅。
“这就对了。是我让他以后没事别来烦你的。如果你缺钱,学生中心有很多勤工俭学的机会。想省钱,你师娘做的饭味道也不差,可以凑合着吃几年。”
这一点小小的难堪,说实话也算在王若秋的意料之中。真正令她意外的事情,隔了一夜才发生。
陆离万万想不到这样的回答,一时间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倒是顾老头把勾在臂弯里的雨伞举了起来,用伞头轻轻戳着陆离的胸口。
然而坏的消息总会在暗中飞快传播,当王若秋拿着礼物去拜访其他几间宿舍的时候,尽管能透过门缝看见灯光,门却一直没有打开。
“傻小子,你是该收收心了。你的演技虽然远超同龄人,可放在这演艺圈里头,却也不是最好的那一批。远的不提,就说沈星择,能甩你三条街。人家现在可是影帝,你是真的一辈子打算给他提鞋当助理吗?”
也许是为了躲避大门外的狗仔,王若秋昨晚九点多才回到宿舍。同屋的其他三个姑娘反应还算自然,虽然除了互换礼物之外也没有别的寒暄。
“……当然不!”
然而相比较男生宿舍的一团和气,女生那边的情况就微妙得多了。
听见老师居然说自己不如沈星择,陆离好一阵气血翻涌,脸上顿时有了神采。
毕竟是朝夕相处了快一年的兄弟,陆离平时的专业成绩、为人处世也都无可挑剔。大家如此略带傻气地闹了一阵子,第二天睡醒这件事就算是彻底揭过。
顾老头笑呵呵地看着他将一切都写在脸上,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之后,几个隔壁宿舍的同学也陆续以“特产外交”的名义过来打探消息。到了晚上,各家干脆自带椅子在513寝室排成一排,开起了专场新闻发布会。
“和你的演技相比起来,你的为人处世之道简直就是不及格的水平。光有善良和正直是不够的——我以前从来都不会和一个大二的学生说这种话,可是你这一跤摔得也太早了。幸亏爬起来还是个全乎人儿,也没缺胳膊断腿的,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陆离早有准备,赶紧诚恳道歉,同时拿出土特产来堵他们的嘴。马蒙几个嚼着鱼片干鱿鱼丝和海苔卷,一边听陆离坦白从宽,讲述自己的“心路历程”。
“其实也不早了。”陆离苦笑,“不过老师您说得没错。我是应该把心思好好放在学习上,对于表演这门艺术,我现在所知道的还仅仅只是皮毛。”
“没了,真没了……我这不是怕你们觉得我嘚瑟吗?打工当了个小助理而已,真没啥可说的。”
“三年。”
“陆大离,你现在可算出息了,成大名人了哈。是不是不把咱们几个当兄弟啊?怎么从来都不告诉我们你认识那个陆离?说,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顾老头竖起了三根手指:“你离毕业还有三年。三年时间,无论是演戏还是做人,可以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你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假以时日一定大有可为。”
好不容易回到了寝室,其他三个兄弟都已经到齐,把门一关就要开启拷问模式。
陆离点点头,又想了一想,最终还是耐不住好奇:“您能不能……和我说说以前的那个陆离。”
托马蒙的福,陆离算是躲过一劫,然而宿舍门口竟也有可疑人物蹲点。于是他将行李交给马蒙拉走,自己徒手翻墙进入大院,还差一点引起了宿管的注意。
“……”
转眼间暑假接近尾声,他告别母亲启程返校。一夜过后,火车才刚停稳在北京站的月台上,他忽然接到马蒙打来的电话,叮嘱回宿舍的时候千万绕开学校大门口的胡同儿——那里有媒体记者等着逮人。
顾老头闻言,微微皱起眉头,像是眺望着远处的夕阳,又像是一直一直看进了过去时光的罅隙。
谣言和辟谣的余音未绝,陆离的生活却已继续前进。
“那是一个最幸运、又最不幸的孩子。我曾经以为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就是他和小沈,可是如今回想起来,我只是教会了他演戏,却对他的人生毫无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