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们的积极兴奋不同,身为男生班长的陆离却表现得极为淡定。事实上,恐怕也只有他才知道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情况。
毫无悬念,513寝室的四个人自动组成了一个小团体,热烈地讨论起了合适表演的节目。马蒙和白嘉恩两个天真派在十分钟之内列出了长长的一串清单,再由较为务实的骆城逐条否定。
经过一夜的讨论,寝室最终决定表演男生三重唱,由白嘉恩负责吉他伴奏。然而第二天一早,各组的节目开始往陆离这边汇总,八个里有四个都是合唱。
何况,时间这么短,想必老师也不会太过为难学生。
重复的节目经过抽签决定保留了一个,余下的三个都被打回去重新酝酿。513寝室的三重唱也在改造之列。
时间太过急迫,几乎没有时间再去酝酿成熟的新作品;但他们毕竟是新鲜出炉的艺考之王,只要随便拿几个平日里得意的本事出来耍耍应该就能交差。
又经过几个小时的抓耳挠腮,节目最终被草草改造成了有伴奏伴舞的男生二重唱。然而剩下的彩排时间,只有不到24个小时。
怎么可能?!
两天之后,北院的黑匣子剧场为他们开放了。
两天、八个节目、一整台晚会。短暂的惊愕过后,整个班都炸了锅。
表演系26级一班的48名新生,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从未想过:当他们第一次站在这个小小舞台上的时候,内心的忐忑和紧张远远超过了应有的兴奋。
这两天之中很可能会发生一些什么——绝大多数的学生都有类似的不祥预感。直到这天下午,班主任赵老师在班级微信群里发布了一条爆炸性的消息:两天后的第一堂表演课上,全体24名学生将共同演出拥有八组节目的一台晚会。到时候,表演系的学长和师长都会来观摩。
在他们面前漆黑一片的剧场里,静静坐着表演系的老师与学长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吞噬了观众们的容貌、表情和姿态,却也酝酿出了一股强大神秘的压迫力,朝着舞台上的每一个人威压过来。
大一上半学年的课表已经布置下来,可是很快就有人发现,距离第一堂课开讲还有两天的时间。
表演开始。男女生班长作为客串主持人登场报幕。第一个节目就是男生510寝室的四人合唱。
离开军训基地回到学校,淡淡的惜别之情很快就被新生活冲得一干二净。
这是一首苏联时代的经典歌曲,节奏舒缓旋律悠扬,几位男生虽然临时抱佛脚,但毕竟有些功底在,倒也不是难以入耳。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沈星择关上手机,起身走向了聚光灯最明亮的地方。
可谁知道主歌刚刚唱完,黑暗的观众席上忽然爆发出一声高喊:“苏联解体的时候你们几个还没出生呢—!!”
“没有。”
“无—病—呻—吟!!”又不知是谁字正腔圆地补充。
“最近难得见你开心,怎么,有好事?”
“可别这么说,万一真的有病呢?”
不到一分钟的视频转眼就播放完毕,沈星择还打算再看一遍。这时,一直陪在摄影家身边的安化文悄悄凑了过来,俯身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瞬间黑暗的剧场里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嘘声。
这个小子,可真够嘚瑟的。
音乐还在继续,唱歌的四个男生却面面相觑,脸红成了一片。虽然最后他们还是将节目表演完毕,可下场的时候每个人都失魂落魄。
画面全程没有声音,沈星择却仿佛能够感受到拍摄者的情绪。
“走,又该咱们报幕去了。”
他拿过手机打开,发现从门头沟那边发过来的居然是一段视频。点开放大,记忆深处的画面一下子蹦到了眼前。还是那座营房,还是那片山丘,甚至连操场看台上悬挂的横幅也不过是换了几个数字。
陆离扯了扯女生班长钟苑的衣袖,将她从巨大的震惊中唤醒过来。
这么快,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周。
第二个节目是芭蕾舞表演。虽然时间紧迫,但女生们依旧租来了小天鹅的芭蕾舞服。然而黑暗中的观众们依旧没有因此而放过她们。经典的旋律声响起,随即有个比音乐更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从欧洲请来的人像摄影家还在和主编讨论着拍摄的细节问题。沈星择的执行经纪人和助理也都在各自忙碌。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沈星择远远地瞥了眼,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小块绿色的常青藤头像。
“小天鹅洗衣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将为某本国内顶级大刊拍摄明年三月的封面硬照——由于每年的秋冬时装周都放在三月举行,大品牌会以高价来争夺在当季杂志上的露出机会,因此,三月的大刊封面也就被称为“白金首页”。而能够独占白金首页的人,无疑就是眼下时尚圈最炙手可热的宠儿。
“洗洗更健康!”
差不多十分钟后,在国贸CBD附近的摄影棚里。已经换好明年春季高定男装的沈星择,正在由化妆师做最后的微调和修饰。
甚至还有人叠起了纸飞机,一架两架三架,直奔台上而来。
陆离反反复复地看着这四个字,忽然心情大好。趁着还没登车返校,他快步朝着食堂外走去。
紧接着依旧是一片大声哄笑。
其中署名为“沈星择”的那条是两周之前发送过来的,上面只有四个字——“藏好手机。”
这时后台也是一片慌乱。二十几个新生挤在一起,像一群受到惊吓的小动物。每一个没有登场的同学此刻都已经明白了,自己即将面对的将会是同样的修罗场,甚至更糟。
很快就到了返校日。大清早刚吃过饭,辅导员将手机等私人物品发还给了大家。陆离早有准备,立刻从包里翻出移动电源。稍稍充了一会儿电就顺利开机,屏幕上首先跳出了几则提示信息。
“陆离……我有点怕。”王若秋哆哆嗦嗦地挨过来,脸色苍白。
过完练胆这一关,在军营里余下的日子也就屈指可数了。
陆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为了警示众人,营长在主席台上训话,顺便也提到了当年陆离的那件荒唐事。当台下的学生一片哗然,却根本没有人会想到,当年犯事的傻小子如今就静静站在人群中间,低头苦笑。
“没关系,这是中影传统。你记住,脸皮要厚、厚就没事。你在这台上待满一分钟,将来就能在人民大会堂站稳一小时。”
今年这一届的练胆活动,路线依旧是当年的路线,只不过沿途已经修筑起了带栏杆的水泥山道。少数几个险峻的地方也都有教官把守,确保万无一失。然而次日一早,还是有三四个顽劣的男生被全员通报批评。
说话间,芭蕾舞的表演也结束了。女生们红着眼睛跑了下来,与后台的室友紧紧抱在了一起。
这样算起来,两个人往后十多年里的命运模式,仿佛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成型了。
又轮到报幕时间了,这次陆离和钟苑也成了众矢之的。因为钟苑身上穿着一身白纱裙,现场顿时哼起了一片结婚进行曲。甚至还有一个女声高声大喊:“亲一个!亲一个!”
第二天,陆离得到了全连通报批评的处分,沈星择则被连长口头表扬一次。这也是他俩的名字第一次被相提并论着,闹到人尽皆知。
钟苑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她正准备当做什么都没听见,机械地开始报幕。身旁的陆离忽然向前半步,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举起了话筒。
几个朋友立刻去找教官求助。等到教官骂骂咧咧赶过来,发现陆离已经像一颗刚从泥里挖出来的土豆似的瘫坐在了路边上。身旁站着同样满身泥泞的沈星择。
“好的,这位学姐,待会儿别走,学弟我有个恋爱想和你谈。”
直到练胆的这天晚上,陆离和一干狐朋狗友躲起来想要吓唬几位班上最好看的女生。岂料天刚下过雨,埋伏的草坡下面又藏着一个刚被家属迁走的土葬墓穴。陆离脚下一滑就掉进了坟坑里头,再想拼命爬上去,却发现脚踝扭了使不上力。
台下顿时一片大哗。昏暗中,又有许许多多个男声一起喊道:“你师姐是我们的!”
记得当年军训,话语不多的沈星择在宿舍中并不显眼;而陆离的身边又有一群同样从艺专考进中影的发小,所以也对沈星择不太留意。
“是吗?”陆离用手指了指后台的方向:“学妹们都在后台呢。师兄你们可考虑好了啊!”
陆离这次决定当第一种人,因为他知道,选择第二种多半没什么好下场。
台下又是一片哄笑,还是刚才那个女声大声道:“小子,有胆量!”
消息一出,男生连很快就分成了两派:一派摩拳擦掌,永争第一;而另一派则开始考虑放弃洗澡的机会,只为偷偷埋伏在沿途,吓一吓自己心仪的女生。
“谢谢学姐夸奖。”陆离笑笑,“接下来的节目就由大胆的我和我的室友来为大家表演。祝大家哄得愉快,哄得开心。”
然而更好的消息则是:没有轮到洗澡的学生们,将会由教官带领去后山练胆。谁先返回营区,谁就可以获得额外的洗澡时间。
说着,他扭头示意钟苑离开。又趁着台上灯光暗下去的机会,对着忐忑登场的三位弟兄简短地说了一句话——
并不是校领导前来慰问,也不是集体观看爱国科教片——营房西南角上的淋浴房即将开放,积攒了一个礼拜的泥沙污垢,将会在十五分钟的扫荡时间里被遣送进下水道。
“不要怂,脸皮厚,就是干!”
挥汗如雨之间,军营生活已经过了整整一周。今晚对于全体新生而言,是个非比寻常的大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