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侍们纷纷喊:“王妃?”
她看向宝翔的眼神,不痛不痒,满是嫌恶,象是盯着只大苍蝇。
陈妃冷静道:“平白聚这么些人做什么?没规矩!王爷回府了,你们都散了吧!府里最忌乱嚼舌根。谁胆子大混说,明日先来试试家法。”
他连忙踢门,运足气再要踢开,门却开了。陈妃脸色青白,手里拿个绣花箍。
奶娘还哭哭啼啼,陈妃吩咐:“淑华在里屋睡了,嬷嬷去陪她。我不过找个旧花样,没事。”
他贴门听,里头丝绸响动,他再一寻思,别是找布头上吊吧?
宝翔嘴一抽。想你没事,为何闹这么大动静?
宝翔拍拍门,说:“妃子,我回来了!公务脱不开,到家晚些,恕罪!哈哈,有什么话咱们开门慢慢说。想我们这么大年纪啦,也没个一儿半女。正经事情不办,淘啥闲气?我平日忙,家事你来管,我才放心。哪怕你要天上月亮,我都会替你设法捞。谁惹你不痛快,我替你宰了他!”
他按捺火气,想先把今夜太平过了,便装笑脸说:“我知道你明白,不会想死!”
“老太婆”看宝翔杀气腾腾,知道他真火了 ,忙逃入媳妇群中,单用恨恨眼光刺宝翔。
陈妃坐下绣花,说:“君一针见血。我怎舍得死呢?我好歹是您明媒正娶的王妃。虽是个空架子,可我锦衣玉食,享尽尊荣。我活着一天,就偏占着王妃位不让。我陈家世代长寿,活到□□十不在话下,谁要想等着我死?真打错了算盘。纵然我死了,王墓里统共两个坟券,王爷您也得和原配正室我一起。第三个人,可挤不下!”
“老太婆,你且别哭!说起咱们的婚约,哈哈,不怪老天,都赖万岁。你竟日挑拨离间,唯恐王妃心里舒坦了,还打量我不知道呢?妃子若有三长两短,我第一个就法办了你!躲一边去!”
宝翔听话听音。她好像在吃醋?女人吃醋,理所当然。但是,自己在外头风流了那么些年,这位大婆怎突然转性 “觉醒”,挑明了妒嫉之意呢?
宝翔初婚时不懂事,专管陈妃奶娘叫“老太婆”,这么多年了,也懒得改口。
他满头大汗,不知所措,心里算了遍风流帐,想套出王妃话。
她看“没良心”王爷站在面前,不得不住嘴。眼神怨毒,像要把宝翔活吃了。
不知道是不是吃多了辣子,这会子他舌尖上生出个火泡,痛得厉害……
宝翔跑到王妃住的院子。丫头媳妇早黑压压跪了一地。陈妃寝室外,她奶娘带着陪嫁的几个丫鬟,哭天喊地,连声求里边:“王妃,开开门吧!老身急死了呀。苍天不开眼,让花容月貌,知书达理的相府千金,嫁到这种不是人呆地方,嫁给那种没良心,皮比城墙厚的丈夫……好比鲜花插牛粪,秀才遇到兵,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老天爷纵然要收,也要先收他,不会先收王妃啊……呃?”
他坐下,说:“啧啧,你还年轻,说死不吉利。我想喝水。”
他自恃为亲信,头回受大委屈,不禁悲从中来,放声痛哭。
“您在外头还没喝够?为何到家里喝?”陈妃瞅花样,描得是岁寒三友 。
小云呆住,吓得差点尿。等宝翔走远了,他才发觉王爷是用个纸糊灯笼砸得他。
宝翔抓住茶壶咕咚一通,大声说:“我想在哪里喝,就在哪喝!”
他话刚完,宝翔已大怒红了眼,抡圆臂膀,对那小子头“噼啪”砸下去。
他摔了茶壶,先发制人道:“我在外几个月,跑得是皇差,塞外女人一个没找,回家还看你嘴脸?你向来不待见我,我为何要待见你?我外头有人,你今才知道?你只管当王妃,连我都怕你,谁又能动你分毫?旁的不说,我何尝往府里领姘头?”
小云在众下人面前没了脸,气得炸毛,扁嘴道:“王爷拿小的撒气做甚?我平日不大跟您出门的。今儿事,按理您当主子的比小的奴才清楚。打吧,打死最好!大过节的,咱府里主子还寻死,俺们奴才有啥活头!小的死不足惜,只,要,您,解,气!”
陈妃冷笑,放下针线,说:“殿下,此话当真?”
他高骂一声,叫小云:“他们不说,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儿?你不老实招,我打折你这小崽子的狗腿。”
“自然!”
宝翔一不留神,踹到堆墙角的纸灯笼。
“好,想必奶娘也听见王爷的话了。请您现在把那个女人赶出去!兔子不吃窝边草,别的女人我管不着,只这女人与我幼年相识,我容不得她从我闺友变成你的妾!再说,她是罪臣女儿。但凡忌惮点,我们府也断不能收留她。你倒了,还连累我父兄呢。府里有我无她,有她无我。我是万岁指婚,死也不会让。既然我不肯去,只有她去!”
无人敢应声。
宝翔口干舌燥:“你,你们,到底在说哪门子话?那个女人是谁啊?”
宝翔心急火燎朝里迈,问:“出了何等邪乎事?好端端闹将起来?”
“王爷,您真能装啊。来人,领王爷去厢房,会会他那条白蛇去!”
伺候宝翔那票人,一窝蜂挤在门廊里听消息。
丫头掌灯,宝翔道:“兰心,白蛇是谁?你乖乖告诉我,本王有赏!”
中原节烟花未散,唐王府中冷冷清清。
那丫头说:“我不是兰心,是禅心!王爷素日不留心我们这边人,连个名字都叫不准!下午,王妃还好好呢,都怪京兆府送来那个女人。他们说是王爷您早答应关照好的女子,怕留在外头不安全。王妃一看居然是她,气得话都说不上,眼都直了。您找别人不行?非找这位?您这不是存心气王妃么?王妃和她相识一场,又不好出面赶她,不好打,不好骂,不好说话,只能由她坐房里。她可好,关着门还弹一曲‘十面埋伏’。王妃发话了:她这是打算埋谁啊?连我们都气得憋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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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看守丫头打开锁,让宝翔进去。
宝翔一闭眼,拍了下蓝辛肩膀。他揣着疑惑,快步下楼上马,直奔王府而去。
宝翔一见灯下婷婷美人,不禁“啊”了一声。
蓝辛眼明手快,把小云嘴巴捂牢,嘱咐:“家丑不可外扬!”
原来是昔日的张府闺秀,当今的花魁娘子——楚竹姑娘。
小云声音拔高:“我出门时还没死。您再不回家,可说不准!”
天地良心,他和她不过一面之缘,哪有半分朗情妾意呐?
宝翔奇怪好端端如何出这种荒唐事,问:“人死了?还是没死?”
这回,冤枉大了!
小云耳语:“王爷,可了不得了!王妃投水自杀了!”
楚竹眸光点点 ,面带愁容,长指放在琴弦上。
宝翔急问:“啊,府里出事了?”
看到宝翔,她指了指自己喉咙,“嗯嗯”几声,摇摇头。
小云眼泪汪汪,直喊王爷。
宝翔低声:“你被下了药?”
宝翔才要开口,小飞扯着家童小云冲进屋。
楚竹点头。宝翔翻荷包,掏出一颗药丸,塞到她唇间,再拍她背腹,打通数大要穴。
宝翔点头。蓝辛环顾左右:“老大,关于瓦剌,我们……”
窥视的丫头们看了他俩这亲热场面,义愤填膺,嘀嘀咕咕。
“人犬?好稀奇!五哥没说起。要是他们真抓了‘人犬’,老五肯定会跟我提到吧。”
楚竹吃了药,香肩剧颤,蹲地咳嗽不止,粉面飞红。
宝翔纳闷:“嗯,那楚竹失踪了?……你和我说的可是两码事。你听过‘人犬’么?据说京兆府刚抓了只‘人犬’。”
宝翔想:一定是有人故意捣鬼,要惹得他家鸡犬不宁。楚竹何等名娼?她老鸨为了她失踪,还去京兆府大闹。那些人冒充京兆府,给这姑娘下了药,再大张旗鼓送到唐王府,说她是他的人,不是明摆着给他下药,害死他么?
蓝辛不懂:“虹楼的老鸨和龟公,怎么能是狗呢?他们因为红牌姑娘楚竹失踪,大闹京兆府。惹得府尹发怒,全给扣了。以为上面有人,便可以和京兆府对着干?大错特错。我看抓得好。虹楼纸醉金迷多少年,也该关张些日子,并可肃清官声。”
楚竹收了咳嗽,长出口气,骂道:“蔡贼蛇蝎心肠,不得好死!”
宝翔摸摸鼻子:“你确定他们抓得是‘人’,不是狗?”
宝翔恍然大悟:是蔡述!京城里只有蔡述的人,才胆敢冒充京兆府公差。
蓝辛蚕眉抖动:“老大消息好灵通!他们才抓了人,你便知悉了。这事明日定会全城热议。”
数月前,二人共同进宫。蔡述曾说楚竹图谋害他,逼得宝翔答应除掉楚竹。
宝翔摆手:“老五有没有说起京兆府异常?譬如……抓了什么。”
说得好听点,宝翔是“答应关照她”,替蔡述除患。
金文文在北海排老五。他非但是小报《暗香》幕后主编,还兼当着京兆府衙门幕僚。
蔡述是个好记性,等到现在才如此“胁迫”自己就犯。
老大煞有介事,蓝辛不敢怠慢:“今儿是过节,他来这露了会面。老大你晓得,老五每晚雷打不动要准时歇息的……出事啦?”
杀楚竹,对他不费力。但蔡述肯定要借楚竹,探听瓦剌的“内幕消息”。
宝翔瞅准蓝辛,拉他到一边:“老四,你才遇到金文文了吗?”
如果自己不答应被蔡述牵着鼻子走……那么,楚竹是蔡述开向自己的第一刀。
他风风火火上楼,一班兄弟竞相举杯欢呼老大归来。雷风喝高了,头顶抹布,跳爪洼国土风舞。有堂主半醉,靠柜台上码银子,囔囔:“我请客,全都算我的,谁跟我抢,我……我跟谁急!”
他想:满口话不好说。晚上才告诉蔡宠,打死也不去蔡家。现在,肯定要请求登门了。
宝翔和苏韧夫妇分手后,看天色还早,直接去北海帮聚会的得意楼。
姥姥的,怪不得蔡宠笑得那么“意味深长”,肯定自己会食言。让他们先暗算了。
他发誓:这回偏不去见蔡述!至少在最近——打死也不去!
楚竹沉默。她是聪明女子,察言观色,已看出宝翔的心思。
宝翔暗自叫苦,不能开口说实情,只好抡起巴掌,拍死了三只无辜的蚊子。
宝翔吓唬门外那几个丫头:“你们谁最后一个离开,先拉出去配给马夫大头!”
谭香笑咪咪望着天空:“大白,神秘礼物好漂亮!多谢你了。”
女怕嫁错郎。丫头惊呼,跑得飞快。
宝翔垂头回到棚屋,苏韧忙着陪儿子观焰火。因有唐王爷赞助,本次节日烟花格外灿烂。
宝翔关好门窗,瞥楚竹一眼,严肃说:“蔡述抓你来送给我,你知他希望什么?”
光点升空,烟花万重。今晚因宝翔安排聚会,金鱼池附近藏着十小队锦衣卫专放焰火。
楚竹镇定吐字:“知道。他要我死。”
宝翔错愕,蔡宠点到为止,拱手作别。
宝翔哈哈干笑。因为谭香苏韧,他对楚竹有戒心。但与她相对,见此女面目娟好,风姿娴雅,心中不禁为这条命感到惋惜。当初这女子远离京城,与家人避居世外。蔡述再毒,还能去追杀她不成?她的弟弟们也是自己向蔡述求情才释放出狱的……
蔡宠明白他生气。他奉完公以外,加几句私话:“殿下莫恼,主人一向这个脾气。其实今儿真不方便,府里姑老太太热伤风,连带小姐也发烧……主人等着您来。”
宝翔再问她:“你以为你能胜他?飞蛾扑火,你何必呢?”
他回答:“有劳回复蔡阁老:‘亲王不便与外官接触’。关外见闻,我只能向万岁亲禀。”
楚竹答:“我现在是一个人,自然还扳不倒蔡贼,但将来一群人总可以。我什么都知道,只缺天时,地利,帮手。”
宝翔仰天“哈”两声,心里骂蔡述个狗血喷头。自己早为中原节谭香母女团聚下了帖子,蔡述没有不答应。天底下哪有这么晚回绝的道理?偏蔡某人做得出来。
蝉声一片,宝翔走几步,调暗了灯火,笑道:“楚竹姑娘,你听外面是什么在叫?没错,知了。它们栖身高处叫‘知了’,毕竟何尝一事‘知’?你一位小女子,来往至多是纨绔豪富。外头的世界,人心的险恶,你能知道多少?”
蔡宠躬身道:“殿下恕罪,主人不能带小祖宗和小姐赴约,让在下代他谢您。主人说:‘皇子不便与庶民同乐’,等您有空上门再叙关外见闻。”
楚竹咬唇,显然不服。
轿子里不是蔡述,乃老管家蔡宠。
她绽开朱唇,道:“我也识得非富贵非纨绔,坚贞有心之人。”
宝翔兴冲冲掀帘门:“叙之,你真给足我面子!孩子都来了吗?”
不过片刻,宝翔下了狠心,他想好了楚竹的“出路”。
他鹞子翻身,踏上平地,飞到小馆门口,果真有顶不张扬的凉轿停着,家丁都是蔡府的人。
他必须对蔡述有所交待,以争取蔡述对他的继续容忍。
宝翔高兴对谭香说:“我还有神秘礼物送你,且等着!”
纸包不住火,陈妃被一激,再一闹,不出三天,满朝都以为他和楚竹不干不净。蔡党牵扯出楚竹罪臣女儿的身份,皇帝也会对他的“荒唐无耻”信以为真。
老板跑堂送冰盏上来,悄悄道:“大王,您盼得来了!”
偌大帝京,终究容不下一个想复仇的美女张楚竹。
他总觉得和谭香八这些,尴尬得很。他张望四周灯火楼台,又惦记起今晚的重要节目来。
他忽仰头,道:“唔,我家王妃来了!”
宝翔心想告诉她才出鬼!纵然桃花满城飞,断不飞进唐王府,就算对得起那一位“贤妃”啦。
楚竹翘首瞬间,他毅然挥掌。
谭香瞪眼珠:“这怎么是命?如果你命里烂桃花多,可以找高人劈的。我听金婳婳介绍:虎坊桥有个黄大仙,劈桃花灵验极了。夏至时我花了五两银子,请大仙把我家阿墨一生中的烂桃花全都劈了。见一朵,劈一朵,一朵不留……你别笑,心诚则灵嘛,下回告诉你媳妇!”
房内再无声息。
宝翔摇头:“我发痴要去讨好她?哈哈,既然她不待见我,别想我待见她。这事你甭管,人还能管到命?”
只剩下院中知了,不眠不休,高唱不尽。
谭香说:“既然你不待见她,她为何要待见你呢?你待见她,她自然会待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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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翔没想到谭香会说到个。这次去草原,他特别小心,防着美人计。长夜里塞外北风呼呼,他想起每个女人。陈妃虽性情冷淡,言语凉薄,但到底没伤天害理过。可惜俩人从没看对眼过,越离越远。他叹道:“我和她讲不来。她根本不待见我!”
苏韧实对宝翔窘状一无所知。若知道,他也不会多同情那个人。
谭香不追问,喝了口汤,话锋一转说:“大白,你晚上别去京兆府了,先回家吧。你几个月没见嫂子了?要是我,男人成天在外面野,我非气疯杀人不可。嫂子无论如何,总还替你看着王府,撑着面子呢。”
大半夜,他伏案默写“履霜社”成员言语,整理条目,成册后藏好。
宝翔哈哈,当然说没有。
睡下时,他琢磨了会儿“人犬”下落。谭香说:人犬被京兆府的人带走了。
苏韧抱着儿子下棚屋,只剩谭香和宝翔。谭香停了咀嚼:“大白,你和阿墨瞒着我什么?”
人犬在常人眼里,只是个“怪物”。但对于某些人,说不定是宝贝。
苏韧问宝翔茅房何在。宝翔向沿池的草垛一指:“金鱼池近在眼前,哪还费心挖茅坑。”
京兆府官员看不得人犬,驱散卖艺的便是。他们兴师动众抓了人犬,有什么好处?
苏密嚷嚷:“爹,我要解手!”
人犬不是人。凶狠异常,又审不得,难不成给皇帝放生用?
宝翔打着哈哈,已明白苏韧不希望他插手此事,怕让人联想引出《青华仙册》的秘密。但若任由人犬自生自灭……不仅是活活造孽,也是伤宝氏皇族阴德的事……
想到皇帝,悠然世外……俨然桃源渔夫。
谭香哧鼻:“这有啥好闲话的?”
三伏天里,他出层冷汗,迷迷糊糊,才睡了过去。
苏韧替苏密抹了抹嘴边的油,淡淡说:“怎么说都是条命,既然阿香关心,我们自然要知道结果。只是,锦衣卫和京兆府不同衙门,宝翔你才返京便大驾亲临,怕惹起闲话。”
七月十七那天,苏韧出宫时值黄昏。次日是王母娘娘圣诞节,照例给假。
宝翔想到“人犬”血统,猛吃几根干辣椒,拍案道:“放心!等会儿我上京兆府瞧瞧去。”
月上柳梢头,有人来约他,客随主便,到家坐坐。
苏韧忙收拢笑,凝眉道:“可怜!世间光怪陆离的事太多,千手观音都普度不过来。属我知六合县底细,哪会有什么人犬呢?”说完,他挑块最嫩的兔脯塞苏密嘴里。
这人久未碰面,可苏韧对他记忆犹新。他是苏家老房东牛大兴。
说到这当口,谭香有点吃不下去,她托着腮帮望向丈夫和宝翔。
本来,牛大兴画春宫,让宝翔切齿痛恨,欲把他在锦衣卫大牢里关到半死。
谭香没奈何,看着差役远去。没想到自己这回出头,会让旁观的蒙古王子缠上……
但因他巧遇苏韧,讲述了一段离奇往事,让苏韧怀疑起自己身世来,才出面劝说放了他。苏韧 “好人”做到底,索性连鸳鸯胡同被查封的房子,也一并还给他。
谭香点头。这时,囚笼里的人犬朝她“汪汪”几声,脏兮兮眼角不知为何湿了。
牛大兴没想到苏韧“以德报怨”。看苏韧转眼高升,有大人物庇护。牛大兴自然巴结不迭,指望沾光。他不敢再做春宫生意,索性改行,在家当起大夫来。
官差稍作犹疑,回答说:“我们——是京兆尹府的。”
他这大夫当得出奇,不开方子,只跟人胡吹养身。自称“铁牛居士”,谈高僧食谱,谈佛家养心,头头是道。太平盛世闲人多。真有人上门请教,给他送钱。
官差命耍把戏的把“人犬”赶进他们带来的囚车。谭香追上去:“你们要带它上哪儿去?”
苏韧不计前嫌,偶和牛大兴来往,是有孟尝君之心。
耍把戏的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自认倒霉,但他们口口声声咬定人犬是从六合县山中捕捉的。
牛大兴处于里巷,消息灵通,来往三教九流,常能送点有用没用的小道消息。
她说了一通,官差连连点头。
牛大兴告诉他:“近日我识个好阔客!是蔡管家的小舅子,他在府里专管花鸟鱼虫,你想一年进项多少?昨儿他在我家谈到半夜,露了两件新鲜事。头一件,蔡姑老太太感染风寒,胡话连篇,害蔡阁老连夜召高僧老道,在家为老太太秘密做法。第二件,蔡家新抓只猛兽,悄悄关在园里笼养。那可是传说里的‘人犬’呢!”
谭香道:“啊,有人报官了么?这人犬快被折磨死了。我是六合来的,那边根本没有……”
苏韧暗吃一惊。果然……人犬到了蔡述手里。他要拿人犬做什么呢?
马蹄纷乱,一骑官差赶到。众人作鸟兽散,耍把戏的来不及跑,被衙役当场抓住。
回家路上,他心神不宁。蔡姑老太太病重,那甜儿呢?
谭香只好放弃,想到身边没有帮手,嘟哝道:“哎,可惜阿墨不在。他最善心,不会不管,也不会没辙。”
想不如做。一大早,他毅然扯着谭香上蔡府。
谭香想用刀片割断人犬背后的铁丝,但它异常警觉,跳起来好像要咬人,
谭香被请去了内院,苏韧则来到外书房。书童献茶,说是蔡述正在看药方。
人犬先是龇牙,再把嘴巴凑到桶边,舌头舔舔,猛饮起来。
风枝露叶,兰竹疏疏。苏韧望得眼酸,里头蔡述轻问:“还不请进来?”
谭香脸被日光晒得火辣辣。她收刀蹲下,打开小筒,放在人犬的面前,叹气说:“喝吧!”
书童打帘,苏韧进去。
围观者忍不住笑,觉得这幕要比耍人犬还要难得。几个长者站出来,数落起那耍把戏的人。
蔡述心境似极好,盘腿坐在象牙席,拿个西洋放大镜看书。
穿马甲的小猢狲咧嘴直乐,对着地上头发丝儿撒了泡尿。
书几上插着新摘藤花,露滴砚台,满纸墨香。
耍把戏兄弟“哇呀”一声,俩个鬓毛都被削去了半截。
蔡述罗袜雪白,不时吃碟里的晚香玉花瓣。
刀锋一闪,谭香转个身,已跑道人犬旁边。
他笑道:“我正无聊,你一定带好东西给我吧?”
耍把戏的使个眼色,他俩兄弟摸到谭香背后,围观者内有人提醒:“娘子小心!”
苏韧送上对履霜社纪录,“谄媚”了几句。
“呸!你胡说!我正巧是六合县出来的,我怎没听过这故事?”谭香换上乡音说:“你别当我不好意思看,我看得清清楚楚呐。这人犬是个公的,站起来就像个男人。你们信口雌黄,八成是拐带百姓,施以邪术。你即刻放了它,要不然我击鼓报官去!”
蔡述收了说:“老太太才化险为夷,谁耐烦再嚼蜡?我明日看,不枉费你心意。”
“嘿嘿,我们吃这行饭,走南闯北多少年,还用得着谁盖印签字?这只人犬是去年六合县发大水后出现的怪兽。它躲在山中,凶猛无比,我兄弟几个费了大劲儿才把它抓到的。”
苏韧微笑,想:你看不看随便。我不是为了这个而来的。
谭香想了想,问:“这只人犬你们从哪里弄到的?谁许你们在京里耍它?”
蔡述不开口,他也不好把话题引过去。
独耍把戏的沉不住气,刚想破口大骂,却见谭香抽出把小银刀,对着太阳吹了吹。
蔡述深黑眸子,向上一动,叫他:“嘉墨,你听过‘人犬’么?”
因帝京城是男人的世界,罕有这般大胆的妇人,况她又生得丰韵,分明是良人打扮。
苏韧寒了一寒,答:“略有所闻。”
闹腾人群登时安静,众人暗暗揣测谭香的来历,不敢轻举妄动。
蔡述继续翻书,突然又问:“嘉墨,你知道《青华仙册》吗?”
她扫视四周人群,冷笑道:“好!老少爷们一大群,心都给狗吃了,光知道看,也不知害臊。”
苏韧故作茫然,重复道:“青华仙册?”
谭香毫无畏惧,说:“我没兴趣闹场子的。我就是看不惯!光天化日,皇帝脚下,有你们这么折磨活物的么?不管它是个啥东西,人要有个良心。你靠它挣钱吃饭,别往死里作践啊。”
“据说人犬在京城出现了,还是你六合出来的。”
耍把戏的露出大板牙,皮笑肉不笑:“怎么着?小娘子您是来闹场子的?”
苏韧笑:“嗯?不清楚啊。”
众人吃了一惊,泼皮们乱起哄。
蔡述也笑:“不清楚,是你本分。那窗外的人,你清楚么?”
“够了!住手吧!”谭香血气上涌,大喊着跳到圈子中央。
苏韧到窗前看上一眼,嘴角抽了抽。
观众喝彩不迭。怎料到人犬刚要爬到耍把戏的身边时,那厮手一翻,西瓜摔了稀巴烂。小猴子窜上去抢吃几口,人犬动弹不得,发出类似悲鸣的“呜呜声”。
书房窗外,有位老僧屹立。天下那么多老和尚,独这“高僧”是苏韧“师傅”。
耍把戏的连忙赶上前,勒紧铁丝,抽了它一顿。那人犬挣扎不得,埋头尘土中。耍把戏的将小猴子抱到人犬脖上,拿块烂西瓜引它。人犬望着翠皮白瓤,伸出舌头,艰难爬行。
圆然来帝京了?苏韧转念:同在六合出来,装作不认识,会弄巧成拙。
人犬忽睁圆眼,对着喊叫者“汪汪”狠吠,小猴子应声掉下,后生们被吓得倒退。
他坦然说:“这位师傅我认得。”
几个耍把戏的男人从麻袋里放出一只小猴子,再吹几下哨。那穿马甲的小畜牲一跃而上,骑在人犬背部,观众哗然大笑。后生们纷纷逗弄人犬:“爬过来,爬过来!”
圆然转身,合掌念道:“阿弥陀佛,苏施主,善哉善哉!”
谭香顺势低头一瞅,心顿时被抽紧了:有个黑乎乎大肉团正趴在地上,缓缓蠕动。它人形而犬状,毛发黏结成团。□□皮肤本沾满烂泥,被烈日炙烤后,汗出如泥浆。更有甚者,它颈肩都被绕上了细长铁丝,稍一用力,铁丝便深嵌入皮肤,创口血肉模糊,苍蝇直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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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数声锣响,有三个人呱啦喊:“来,快来看活宝‘人犬’啦!举世无双,非人非畜!”
(本章完毕)
这一来,谭香更铆足了劲儿要挤进去。她手上提着盛满冰梅汁的小桶,可帮了她大忙。凡是被桶子碰到的家伙,都会寒得不由自主侧身,谭香借此穿过空隙,来到前排。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哎……造孽啊!”
苹果:古称“柰”。“苹果”一词源于梵语,为古印度另一种水果,在佛经中被称为“频婆”,后被汉语借用,并有“平波”、“苹婆”等写法。明朝万历年间,始称之为“苹果”。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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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香好奇,再想往里挤,却被大婶纠住胳膊劝:“小娘子,你可不能看!”
呵呵,关于洗头,大家不用担心,我已经交待了:上个月是非常特殊情况。
大婶低语:“不是。哎……造孽碍…”
平时,不管春夏秋冬,我通常早晚各洗一次澡。哪怕在边境地带,大冬天只有冷水我也洗。
谭香说她撞到人犬,原来是如此这般一回事:午间苏密囔着要吃冰镇酸梅汤,谭香便去草本堂买。没成想她回转时,集市里已围得水泄不通。因为围观者全是大男人,谭香连跳了几下,也没看出个明堂。她问路旁卖糕的大婶:“是打架吗?”
我记得从前我在作者有话说里谈起我特喜欢洗澡,还有朋友留言劝我少洗,说那也不健康。
宝翔心想:小子可真沉得住气。好像他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人犬,下过那密室似的。
至于头发,因很长,所以一般是几天洗一次。夏天因为出汗多,几乎天天都会洗。
苏嘉墨薄唇抿辣椒,吃相颇体面。他不时往自己孩儿盘里挟块好肉,半颦半笑听谭香说事。
当年,我从洗发精到护法素再加发膜,不厌其烦。这两年因为事太多,稍微简化点。
农家风味的大盘菜一道接着一道上。要放在平常,宝翔早就甩开腮帮子吃干抹尽。但今晚,他留着分寸。毕竟他在江湖吃多了姜,从“人犬”嗅出不稳妥来。他拉扯半臂衫,瞟向苏韧。
留了多年长发,折腾了不少回。烫卷过也拉直过,发带发箍发针堆满一抽屉。
棚下有口缸,养着招财大乌龟一只。许是火气重,人声太大,乌龟老缩在壳里不敢透气。
唯独是没染过。主要是民意调查家人朋友,没一个人肯接受我换别色的,连理发师都劝我别染。最近,我开始有点厌倦长头发。觉得头发很重,发尾也变干了。
这川菜馆闹中取静,藏在棵参天古柏后头。树冠挂缀串串红辣椒,雅座则是间三丈高棚屋。
我想再长点岁数,下狠心咔嚓剪短算了。那样,人许会显得干练些,心情也会更轻松。
入夜时,水面上已漂浮着大大小小莲花灯,竟能映得陈年油污七彩斑斓。一帮哥儿姐儿不忌讳呛人烟味,竞相卖俏。不少酒楼都挂出了“满座”红灯笼,包括被宝翔包下的“巴人小馆”。
转眼就是6月了,可能今年我住在半山腰,早晚还是感到非常凉。
因着中元节,都人轰然聚饮于金鱼池上。满池的脏水,被搅得更混。
老辈人说:寒从脚起。这话在理。感谢有读者劝我多泡脚养身,我一定多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