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说的需要帮助,皆是因为现阶段利特的难以接近和不配合——心理上的不配合。
比起洛夫特伯爵那别别扭扭,努力接受又无法接受,一个人在角落里无精打采满眼纠结的小模样,艾德罗斯理智冷静得多。
利特听到苏锦的解释,郁结的神色这才缓和一些,打起精神执起小叉子,叉了一块小点心,送到苏锦嘴边。
艾德罗斯眸中的绿色一漾:“这自然等米哈伊尔自己来做选择。而在此之前,少校,”他正色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苏锦无奈地去揉他的长发,把他衣服的扣子系好,也叉了一块喂给他。
苏锦吸了一口气,凝视着艾德罗斯的绿眸:“可是殿下,米哈伊尔·列夫塔少将,最应该属于他自己。”
利特还和以前一样,这样的他,令苏锦实在难以将他当作少将对待,不知不觉就选择了平常的相处方式。
——利特是可以属于苏锦的omega,但米哈伊尔·列夫塔不是。他属于联盟,属于战场,而不能仅仅属于一个人。
“你也考虑一下你自己呀。”苏少校眼含疼惜,温柔地喂他,“我好着呢。”
感谢之余,言外之意亦是清楚明了。
“咳!咳咳!”
“他是联盟的将领,是带来希望与胜利的英雄。”
门口突然传来装模作样的急促咳嗽声。
但他仍旧意有所指地说:“我知道,alpha对omega有种种束缚的方法,但还是希望您明白,米哈伊尔不是一个,可以被‘一个人’束缚占有的人。”
苏锦手一抖,被人撞破此等场面,苏少校脸一热,下意识地要收回手。
在弄清来龙去脉之后,艾德罗斯道:“之前误会了苏少校,我对此表示抱歉。”
不成想,利特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像是不知道这一切被门口的艾德罗斯、洛夫特、周玉成尽收眼底一般,旁若无人地张开薄唇,艳红的舌尖一卷,把点心吞入口中,嘴角还沾上了一点奶油。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四人促膝长谈。
他慢慢地咀嚼,慢慢地对苏锦粲然一笑,还当着众人的面,垂下脑袋,又是依赖又是乖巧地在苏锦手边蹭了蹭。
她想了想,然后用手掌开始轻轻地摩挲利特莹白如玉的脸颊,额头对上他的额头,柔声哄道:“没事的。我刚刚和六殿下谈过了,解开了一点小误会——现在他知道了我不是害你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态度已然转变了。没事的,啊。”
气氛黏糊、腻人至极。
苏锦有点不懂他的难过。
周玉成看得牙痛,心情十分复杂;艾德罗斯把头微微瞥到一边,勉力维持着他素来冷静自若的形象;洛夫特目光呆滞,两眼发直,嘴唇哆嗦,一副“世界要毁灭了宇宙要坍缩了”的崩溃神情,混合着难以置信、不想相信、左右摇摆不定、怀疑自己眼瞎等等复杂情绪。
——他不敢面对少校,哪怕带了一点点失望的眼神。
苏少校整个人都为之一呆。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魔力,这种魔力粘住了他的嘴唇,让他根本无法开口。
这算什么?
但这句话无论如何都无法对少校说出口。
故意秀恩爱?表达占有欲?
他们都对他报以希望,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就算他真的是所谓的“失忆的少将”,他也决不是真正的米哈伊尔·列夫塔。
无论哪一种,都不像是利特会做出来的事情,偏偏它还就在她眼前这么发生了。
少将不会是一个娼妓,不会是一个平凡的omega。
苏锦有点被吓到,快速地缩回了手。
列夫塔少将贵族出身,才华横溢,是常胜英雄,是苏少校的偶像和指路明灯,美好得不似凡人。
头上骤然失了热源,利特灿金色的长睫缓慢地眨动,看过来的银瞳里似乎还隐隐带了点委屈。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米哈伊尔·列夫塔。
艾德罗斯看了看米哈伊尔,又看了看苏锦,这时候的米哈伊尔对他们满怀戒备且脆弱易碎,他不能再做出什么令他惊惧的举动,所以只能对苏锦使眼色,让她赶紧结束这一切。
利特有些痛苦地阖上眼眸,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少校。
苏锦刮了刮利特的脸颊,温声道:“乖。”
那个让少校喜爱、敬仰的omega少将。
利特垂下眼睑,密密的浅金色睫毛彷如一把小扇,他眨着,扇了一下,两下,尔后扬起长睫,对苏锦笑了一下:“嗯。”
我就是米哈伊尔。
——这是自从米哈伊尔与他们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露出温柔的、灿烂的笑脸。
而且,从少校对自己的某些举动,说过的某些话来看,她应该已经知道了——
艾德罗斯静静地看着,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米哈伊尔真的变了。哪怕他恢复了记忆,也不可能与当年一模一样了。
您应该回到军部,和这些事情离得远远的,联盟不战败,待遇不下降,哪怕在战时,也能活得平凡却快乐。
这是一行怪异的组合。
利特的肩膀微微颤抖,他轻声说:“您,您不该被卷进来……”
尊贵的六皇子殿下毋庸置疑处于最中间,斜左方、与殿下几乎并肩的是米哈伊尔少将,少将身后是他的弟弟洛夫特伯爵,这是他们以往在一起时常见的排位,也鲜明地反应了他们三个人的地位高低。
这样背后隐藏着无数秘辛的事端,少校不应该牵扯进来!
然而这一次,米哈伊尔少将坐在轮椅上,执拗地要牵着一个alpha的手,导致苏锦一边推着他,一边不得不近乎与艾德罗斯并肩;洛夫特伯爵跟在身后看着哥哥和alpha如胶似漆的背影,吸吸鼻子,精致的小脸上又是委屈又是渴望;跟在最后的周上尉,独独他置身事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苏锦既然来了,在事情结束前,艾德罗斯必然不会放她走。
艾德罗斯在心中计算了一下近日的行程,大步将一行人领到一间屋外。
可是艾德罗斯终究还是让苏锦回到了这里,这也意味着苏锦必须和这些事有所牵扯。
侍从官克利福德上前为殿下开门,引众人走进去。
也许未来他们的命运永远不会相交,但他不后悔。
这间屋子顶很高,十分宽敞,视野开阔,装修风格一如既往的浮夸,独有一面墙干净空旷,毫无装饰,但挂了满满一墙的勋章,屋子中央是三两个巨大的五层书架,书架上放的不是书,是一堆的纸样文件乃至奖杯照片,整间屋子看起来颇似博物馆的陈列室。
利特很清楚,也许离开之后,纵使没有性命之忧,和苏少校之间的关系,十之八九会断在那一刻。
门合上。
他当初自愿与艾德罗斯离开,一是因为感受到艾德罗斯并无杀意,自己没有性命之虞,更重要的他想保全苏锦,所以提出了交换条件,让艾德罗斯保她平安。
艾德罗斯清冽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隐隐有轻轻的回响:“在手术之前,医生建议我们可以让米哈伊尔看看相关的物品,刺激他的记忆——我让洛夫特命人运了过来。”
他担忧,他不满,甚至——他害怕。
他望着满墙的勋章,神情似乎有些怀念,转身对苏锦道:“苏少校,你……”
在经历和发情期和他人做爱的恐慌、发现是少校的欣喜之后,利特心中并没有本该延续的喜悦。
苏锦却没有听他说什么。
利特沉默了一会儿,放下刀,抬起眼,望着苏锦,慢慢地说:“少校,他们……他们答应过我的,要让你平平安安 ,怎么出尔反尔,又让你过来了呢?”
她的手不知不觉从轮椅上放下,腿脚犹如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地走到墙边。
苏少校不能深想,只好把全副注意力都倾注在利特身上,细细观察他的神色,却见他还是低着头,便问:“你不说话,是心情不好么?”
她的瞳孔微微颤抖,倒映着这满墙,满墙的荣誉。
一旦把主语从“利特”换成“米哈伊尔·列夫塔”,苏锦整个人就不好了,完全没有办法正常思考。所以她只敢像一株含羞草,悄悄探出一点嫩叶,稍稍想那么一想,一点儿都不敢展开,探出去一点,马上又“刷”地收回来,把自己缩进一个壳里,一如那些胆怯柔弱的软体动物。
身为军部中人,她叫得出来所有勋章的名字,认得出来它们每一个的具体含义。
她不仅不敢细想两年间少将的遭遇,也不敢细想少将替自己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柔顺又热情地和自己做爱……
每一个军人,怀着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纵然不是以荣获勋章为最高目标,但当因功劳被施以特别表彰之时,没有谁可以冷静。
知道了他是当年的列夫塔少将之后,苏锦更是五味杂陈。
勋章对他们而言有非凡的意义。
苏锦心情复杂。
“蔷薇”五星勋章、“金十星”军功章、联盟最高银河勋章……乃至特殊的“苏达拉大捷”特别荣誉勋章,琳琅满目,铺满墙面。
苏少校被他照顾得妥妥帖帖,无一不好,还胖了点。
功勋无形,但倘若要换以实质的奖章荣誉来计算,难以言说的荣誉便浓缩进了一枚小小的勋章里,这些浓缩的、小小的勋章,把不可见的功勋可视化,竟是满墙满目,一眼无法数尽,极具视觉冲击力。
从一尘不染的家,到新抽芽的绿植,浅淡的香氛,干净的衣裳,到热腾腾的饭菜,铺好的床单被套……
那些金色的,红色的,五星的,水晶的,钻石的……闪闪发光,熠熠生辉。
苏锦仔细想想,其实自打她捡了利特之后,随着利特身体慢慢恢复,实际上在普通的日常生活中,都是利特照料自己居多。
啊,这是少将,少将……少将曾经取得的那些荣耀。
他摇摇头,抿着唇道:“没关系,一会儿就好了。”
竟然是这么多,多到震撼人心。
利特依旧在低着头做着手中的事,神情专注,侧脸的轮廓精致美丽,散落的金色湿发看起来动人而优雅;他在苏锦面前毫无遮掩,毫无戒心,任由宽松的衣服领口随意地敞开,露出里头星星点点,泛着青紫的瓷白肌肤。
在发光呀。
苏锦忍不住摸摸他的头发,轻声说:“你自己吃,发情期很耗体力的,别管我。”
苏锦抖着嘴唇,她想伸手摸一摸,却在即将要触到的那一瞬间缩了回来。
他一直都这样,非常熟练地照顾别人。
洛夫特忽然小声说:“哥哥拿的第一枚奖章找不到了……他当时拿来给我玩,不知道被我放到了哪里。”
金发omega熟练地将苏少校喜欢的早点切分成小块,大小适中,食材分布均匀,切面干净利落,再一个个拿小签子扎好,整整齐齐码在盘里,推到苏锦面前。
这些勋章的主人,正坐在轮椅上,抬起头来凝望着这面墙。
而当利特清醒、去洗漱整理一番之后,情形又全然倒转了:
他早已不记得了,不记得了他曾经取得过多么耀眼的荣光。
特殊病房的新风系统开始运作,将满室的信息素气味净化一空,只淡淡地飘着一层浅浅的水汽。
他现在和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这满墙的勋章,张开口,微微失语,满心的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