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德尔说不出话来,只能静默地站在少将身边,看他一遍又一遍地复盘演算谢尔逊兵败的场景。
“我现在只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输。”
此刻所有人都筋疲力竭,疲惫不堪,在F-12的军事基地里调整休息,吃点热乎的饭菜,盖着温暖的被子,但是列夫塔少将却好似一台永不疲倦的战争机器,经过两天一夜的长途奔袭之后,眉宇间毫无倦意。
“算了算了。”少将又转回了头,淡淡地说,“我违背军令,军部宪兵法庭自然会有决断,不用现在操心了。”
佩德尔都忍不住悄悄地打呵欠。
自出征以来,司令官与少将因为意见不统一,时常发生摩擦,主官意见不统一,导致了他们制定计划需要经过漫长的扯皮过程。也许军部一开始的决定就是错的,一山不容二虎,一个战场只有一个命令的声音,这是常识,不知为何军部会犯这样常识性的错误,或许是因为米哈伊尔少将第一次独挑大梁,而舰队军部难免忧心其坐镇能力吧。
偌大的指挥室只有他们二人,安静到窒息,空气中的沉闷犹如凝结出了实体,重重地压在这片空间上方。
佩德尔退后一步,低下了头。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喧闹的声音,犹如一枚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圈,一层层,从内到外,一直扩散到指挥室。
“我让你们活下来了。”米哈伊尔轻轻地说,“也让他活下来了。”
“什么人!”
米哈伊尔停下了动作,那些数据组成的光点也停止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复杂演变,静静地凝在空中,水蓝色的光芒照着米哈伊尔平静的面容,为之平添了一抹冷意。
佩德尔悚然惊醒,猛然拔枪对准冲进来的人。
“少将。”佩德尔欲言又止,“您私自使用了α-3号撤退方案,尽管是事急从权,但也确确实实算是违背军令,司令这次……震怒了。”
“监察卫!”
他在心底笑了一声,一边手指灵活地操纵虚拟屏,对这次战役进行复盘,飞快地计算可能出现的纰漏。
来人丝毫不怵,高跟靴踩着地面铮铮有声,一行人穿着监察卫制服,直闯了进来。他们身后是菲尼克斯上的警卫兵,因为监察卫是皇帝直属的监察机构,他们不能对之动用暴力阻拦,可这样直闯舰队指挥室也不符合规矩,所以他们只能一路进行言语劝阻一路跟随对方进入指挥室,以防意外。
事到如今,倒是这名为“雅哈”的人工智能不论胜负,声音都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毫无悲喜。
这样的来势汹汹,不妙。
“是,少将。”
为首的穿着白色的制服,肩上黄色流苏垂下,掩着胸前的那枚纹章——皇家纹章,烈火与玫瑰,象征着帝王威严与荣耀。
“雅哈,演练沙盘模型。”
“列夫塔少将,奉皇帝陛下命令,对您实行羁押审查。请跟我们走一趟。”来人扭头看了看佩德尔颤抖的枪口,嘴角浮现出一抹讥讽的微笑,“哦,佩德尔中校,请放下武器,拒捕的话,后果很严重哦。”
米哈伊尔专心致志地盯着面前智能系统合成的谢尔逊战役记录,布防、调度、战术……
佩德尔冷汗直冒,手抖着放下了枪。监察卫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会这么快?就算轻装上阵的行进速度远高于多人舰队,也不至于如此迅速啊?
副官佩德尔中校上前报告:“少将,司令官这次……”
何况……违背军令的事情,向来由军部司法局的宪兵队负责管辖惩处,何曾轮到监察卫来越俎代庖?
米哈伊尔坐在菲尼克斯的指挥台前,抬首望着虚拟屏上变幻的光点,神情肃穆而冰冷。
来人看他脸色苍白,却不退也不动,不由得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言语中多了一丝压迫:“佩德尔中校,你应该向远方的皇帝陛下行礼效忠,然后让开,不要在此妨碍公务!”
士气低迷到仿佛天下有一块大石,压在所有人的心上。人们的情绪俨然是两个极端,有的人沉默不语,有的人嚎啕大哭形容崩溃。
“——卡特上校。”
出发之前,战友们嬉笑打闹,说着“要带女儿来吃一吃间居蚁”“希望能够早点回去吧”的时候,他们和每一个普通人一样,有自己的家庭,亲人,期许,认认真真地工作,为国家冲锋陷阵,尽管他们知道或许有一天自己再也回不来了,但谁会不想活着呢。
一把冷冽的声线像尖刀般插进他和佩德尔中间。
死了很多人。
米哈伊尔·列夫塔从指挥椅上站起,冷灰色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两柄利剑,刺得人心底发寒。
来来往往的将士们都面色凝重,他们凝望着天空,眼底浮现出泪光。
卡特上校眼看米哈伊尔走到自己面前,做了个手势,示意佩德尔收起配枪,包裹在少将军服里的身体修长匀称,一步一步踏来,作战靴跟一下一下敲击着地面,犹如敲在人的心上。
主旗舰菲尼克斯能量几乎耗尽,副舱损毁,防御系统损坏了80%,不得不迫降F-12补充能量,尔后再跃迁赶回卡尔德。
卡特上校是个alpha,但老实说,面前这个男人身为一个omega,实在是太高了,由此带来的压迫感让他不由得也紧张了一下。
列夫塔少将领着残兵艰难地将包围圈撕开一个口子,接着一路后撤至谢尔逊星系边缘的F-12,这里临近霍姆星系,有远程跃迁点,并且驻扎了不少守军,军部智能系统“夏娃”判定,已经基本脱离了被歼灭的危险。
“列夫塔少将认得我啊。”卡特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少将认出了我是监察卫的人,那还是快点服从命令为好。毕竟,军部再如何势大,也是要对陛下效忠的。”
他等不及莫森元帅的最终指令了。
米哈伊尔扬起了长眉,居高临下地审视他,冷冷地说:“我自然服从陛下的命令。但要带我走,还得你的上峰,监察长爱森中将亲自来——你,等级不够。”
列夫塔少将看着身侧爆炸的舰艇,那火光绚烂又可怕,在真空中没有声音,沉默着,像是能吞噬一切。
话音未落,菲尼克斯的士兵如临大敌般迅速聚拢在他周围,神情警惕,手全都轻轻按在腰侧的武器上,以便应对突发情况能够迅速拔枪反击。
这是致命的。
一时间剑拔弩张。
战况越来越激烈,士兵们的情绪也越来越紧张,主舰菲尼克斯里慢慢地蔓延开焦躁、绝望的氛围。
等级不够?这话翻译一下,约等于“你不够格”,卡特暗地里磨了磨牙,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
只见卡特面容扭曲了一小下,然后堆起一个干巴巴的笑容:“爱森中将还在卡尔德主持事宜,不过论等级,在场倒是还有个人能做主。”卡特家族最擅长的就是外交辞令,不论何时何地都能保持着笑脸,这等演技不去角逐联盟银河奖影帝实在是可惜了。
司令官脸涨得通红,发白的胡子一抖一抖,不知是不是气的:“我们已经输了,列夫塔!你清醒一点!我们不能再冒险了!”
米哈伊尔皱起眉。
“但我们有夏娃进行预判导航,她可以帮助我们成功穿越陨石带!何况陨石带是天然的屏障,可以阻击共和国军团,降低他们的追击决心,如果按别的方案撤退,成功撤退几率绝对不会高于α—3!”
从门后转出了一人,鹰钩鼻,两鬓斑白,脸上沟壑纵横,颧骨高耸,而肩上两颗星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司令官怒视着他,高声道:“执行α-3需要穿过谢尔逊边沿的一整条陨石带!这不是撤退,这是送死!”
——弗拉基米尔司令,军部中将。
“α-3撤退方案的逃生可能最高。”列夫塔少将寸步不让。
“列夫塔,”弗拉基米尔的脸很瘦,指挥室的顶灯让他的脸颊一半都在阴影之中,“军人,最重要的是服从。监察卫直属陛下,你不能出言不逊。”
而场上,千钧一发之际,弗拉基米尔司令官与列夫塔少将的意见并不统一,在瞬息万变、敌军穷追猛打的战场,一分犹豫,就多一分牺牲;军部作战会议室里三大元帅排排坐,激烈地讨论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四周的将士们面面相觑,互相看了半晌之后,想不出丝毫头绪,只能先选择慢半拍地对司令行了军礼。
毕竟他们已经做好了庆功宴的准备,甚至连新闻播报的胜利稿件都写好了——显然,现在这些,统统都没了。
米哈伊尔沉沉地说:“阁下的意思是,便任由监察卫不讲流程、不问是非地闯入我主舰菲尼克斯?第七舰队从此之后会变成一个笑话!”
第七舰队是联盟最精锐的军队,用的是最先进的机甲和舰艇,搭载的是目前宇宙间最高的科技武器,兵败谢尔逊这样的损失简直是奇耻大辱,令卡尔德的掌权者们脸色发青,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没有醒来的噩梦?
弗拉基米尔的喘息加重了,吹得胡子都飘了起来,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恨声道:“第七舰队已经是笑话了!”他大步踏来踏去,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从谢尔逊战败起,第七舰队就是个笑话了!我们要回去,回到卡尔德去接受检讨处分去,我们是失败的罪人!罪人你知道吗?!”
军部最高级别智能分析系统“夏娃”判定此次作战失败,反败为胜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0;负责前线作战指挥的米哈伊尔·列夫塔少将来不及悲伤或是悔恨,第一时间紧急联系了莫森元帅,并与前线司令官弗拉基米尔进行撤退商议,当前第一要务就是保全有生力量,力求将损失降到最低。
米哈伊尔定定地看着他,银灰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太空作战与古时陆地作战不同,一旦死亡,就是尸骨无存,化作宇宙空间中永恒的尘埃。
“所以,您认为我是罪人,是么?”他轻轻地说,蓦地忽然勾起唇角冷笑了两声,脚跟并拢,身体绷紧,直视着面前的司令官,对弗拉基米尔中将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兵败之际,谢尔逊星域满是爆炸与残骸,无数太空垃圾在宇宙间漂移。
弗拉基米尔有些怔楞。
两年前,谢尔逊战役兵败,号称联盟边界最坚固防线的“谢尔逊堡垒”被自由共和国攻占,并成为了共和国军对联盟发动骚扰侵袭的前沿阵地。
言毕,米哈伊尔却不再看周围的人们是何种反应,他径直大步越过弗拉基米尔,走向卡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