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狄再次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许多好吃的。
其实他人也不坏吧。
少年就这样住下来了。
凤狄对这个不知好歹的少年很不满意,路上一个接一个的白眼丢过去。待帮他收拾好房间,正要推门出去,忽听他在后面低低说了一句:“谢谢你。”
他很虚弱,根本不能出芷烟斋,外面的风雪会把他打折。他也很安静,能两三天不说一句话。
芳准不再多说,挥手让两人出去了。
可谁也不能忽视他的存在,就算他不说话,像个影子。
少年依旧沉默。
他的眼睛太美,也太亮,总是沉默而专注地打量这里的一切,带着一丝少年人的好奇,还有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谨慎与沧桑。
芳准也不在意:“凤狄,安顿好了之后,再去山下买些吃的。你……饿了吧?”
他对自己的一切都闭口不谈,芳准也不问,倒苦了凤狄,想问不敢问。
少年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我忘了。”
少年住了大约有十天左右的时间,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好像折一下就会断。
芳准笑道:“你既然不肯说,也没关系。先住下来吧,你受了伤,虽然用法术治愈了,但对身体仍是个不小的损耗。凤狄,你带他去后面,收拾一间瓦屋给他暂住……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总喜欢倚在窗下,将落在窗台上的杏花拿在手里把玩。
他像没听见一样,低着头,睫毛像浓密的小扇子,微微颤抖。
外面的杏花开得如火如荼,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袍子,肌肤晶莹,在阳光下像是一尊玉像。
凤狄急道:“喂,我师父在和你说话呢!”
凤狄原本专心听芳准讲咒语,眼神却始终忍不住要往那里飘。
少年垂头不语,开始装哑巴。
若不是那天脱了他衣服给他擦洗,他真不敢相信这人是个男的。他们都说芳冶师伯的女儿白如师姐长得好看,是少见的美人,不过凤狄觉得她连这位神秘少年的一半都不如。
到底还是小心为上。
正想得出神,忽听芳准说道:“……如何,记住了吗?”
这位少年来历不明,浑身是伤,有妖兽撕咬抓挠出来的,也有锄头、铁铲之类的工具砍出来的,只怕不是什么善类。
凤狄登时一阵尴尬,张口说不出话来。他根本没在听师父讲咒语!
因着彼时海内十洲有邪教盛行,号称“屠神杀仙”,专门埋伏在散仙聚集处作乱。那些没什么道行的小散仙很容易就丢了命,厉害的散仙虽然不怕这些作乱者,却也嫌麻烦。
芳准向来不责备弟子,他不专心听讲,他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种神情是很折磨人的,凤狄的脸羞愧得红了。
芳准摸着下巴,将他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一阵,道:“青灵真君虽然设殿玄洲逍遥山,不过很少待在那里,他向来是居无定所、四处云游的。我看你的样子,似乎并不认得他,找他何事?”
后面那个少年忽然说道:“好像没什么难的,可以背。”
少年眸光微动,垂下头,又道:“那……请问真人知道青灵真君在何处吗?”
他叽里咕噜地背了老长一串,都是拗口生硬至极的咒语,居然一个字也没错。凤狄听见自己下巴脱臼的声音,就连芳准也有些惊讶,奇道:“不简单,你居然听两遍就能背了。那这段呢?”
“我师父是芳准真人!你乱说什么?”凤狄向来护师,赶紧跳出来澄清。
他又说了一串更长的咒语,第一遍说得比较慢,第二遍快了一些。
芳准一愣:“不,我是……”
那少年立即重复了出来,跟着笑了笑,眉头舒展开:“怪有意思的,是咒文吗?”
少年还是不说话,双目亮得惊人,定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上前一步,道:“你就是青灵真君?”
凤狄说不出话,芳准倒是眼睛一亮,走过去笑道:“真是不错。如何,想做我的徒弟吗?”
“醒了?你身上受了许多伤,我替你治了一下,现在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么?”
师父!凤狄大吃一惊,他怎么能收一个才见面又来历不明的人做徒弟?
芳准正在屋里看书,见凤狄带着那少年来了,便放下书,微微一笑。
少年低头道:“不,我也该告辞了,我得去找青灵真君。多谢仙人这些天的照顾,我感激不尽。”
凤狄在肚子里抱怨一声,不太喜欢他这种不客气的态度,嘴里却道:“你……你跟我来。”
芳准目光柔和,轻道:“你这样子离开,还会被人欺负的吧?我在林中见到你的时候,那几个男人是要……”
声音略有些沙哑,却带了一丝慵懒,撩人得很。
“别说!”少年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
凤狄先是翻了个白眼,但见他长得漂亮,心里又忍不住想与他亲近些,正要说话,忽听他低声开口道:“你不是说是你师父带我来的么?你师父在哪里?”
芳准不再说下去,将声音放柔,道:“学点防身的功夫,日后也好不再被人欺负。似你这般性情的孩子,应当懂这个道理才对。”
少年没说话,自己飞快把衣服穿好。他身量修长,却比凤狄瘦许多,那衣服十分宽大,松垮垮的,越发显得他清癯如削。湿漉漉的长发是散开的,斜斜拢在一边,露出一个雪白的侧面,鼻梁挺秀,睫毛长翘,俊秀得像个女孩子。
少年深深吸了几口气,激动的神情才渐渐平复。他跨出窗户,对着芳准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弟子参见师父。”
凤狄又被他吓了一跳,到底忍不住脾气,急道:“你干吗?我又不是要吃人!”
他居然真的拜师了。
他轻声安抚,一面取了一套自己的衣物给他换上,手指不小心触到他赤裸的肩膀,那少年反应奇大,剧烈地一缩,露出警戒并着痛恨的神情。
凤狄忍不住低声道:“师父,他的来历……”
“这里是仙山清远,我师父是仙人,是他将你带回来的,你不用怕。”
芳准摇手打断他,温言道:“我可以不问你的来历与姓名,但你得告诉我找青灵真君做什么?我听你的口音,似乎也不是这里的人,莫非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凤狄被他看得一愣,这个人,有着与狼狈模样绝不相同的眼神。
少年低头想了一会儿,小声道:“好,我说。但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请你过来。”
少年忽然睁开眼来,双目漆黑,竟犹如寒冰幽谷一般,上下将他打量一番,并不说话。
“师父,小心有诈!”凤狄见芳准毫不怀疑地走过去,赶紧提醒他。
他取了点棉花,蘸水朝他唇上轻点,见他眼皮颤动,似是要醒过来的模样,便低声道:“你觉得如何?哪里难受吗?”
不过好像他的提醒没人当回事,他家师父艺高人胆大,因此反而活得分外坦荡诚实,万事只能让他这个苦命的徒弟来扮黑脸,真真郁闷。
好容易打来热水,把那人一身脏衣服脱了,狠狠擦洗个干净,连洗了三遍。这时再把他湿漉漉的头发拨开,仔细一看,居然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似是病得很严重,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嘴唇裂得不成样子。
两人在杏花树下说了很久,最后那少年朝他恭恭敬敬地一揖,掉头走到了凤狄身边。
凤狄为难又嫌弃地看着手上那个叫花子一样的人,隔了半天,只能说个是。
芳准的神情是从未见过的严肃,他说道:“凤狄,你先教凤仪如何入定,为师有事要出去。回来验收成果。”
他吓得急忙要丢出去,却听芳准吩咐道:“把他洗洗干净,找件衣服换上,醒了就带他来见为师。”
凤仪?凤狄又是一愣,紧跟着便反应过来是师父给这位师弟取的道号。他仪容俊秀,果然当得起“仪”这个字,但这可不代表自己得接纳他。此人神神秘秘,又高傲得紧,脾气很不对他胃口。
“师父,您回来了……”话没说完,一个臭烘烘的东西就朝他扑来。凤狄急忙用手接住—沉甸甸的,是个人,比叫花子还脏还臭的人。
当然,最关键的理由,是他居然听了两遍就能记得那么拗口的咒文。
凤狄那孩子正在芷烟斋里练入定,听到师父回来的声响,便没精打采地出去迎接。
凤狄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这动作大了,那人发出一个哼声,稍稍一动—果然不是死人。
凤仪面带笑容地走过来,朝他作揖,口中恭恭敬敬地称道:“师兄。”
他拽着那人的头发,把他脏兮兮看不出颜色的脸一亮,道:“哪里像死人?分明还有气。”
凤狄心里那丝反感突然又没了,做师兄的感觉并不坏。他咳了一声,摆出正经严肃的脸来,正色道:“师父叫我教你入定,现在就开始吧!”
看门弟子见到便忍不住惊讶:“师叔!怎么带个死人回来?”
无论如何,做凤仪的师兄是件轻松愉快的事情。
那日芳准偷偷下山喝酒,回来的时候不光带了十几个酒坛子,手上还提着一个死人。
不管教他什么,他都学得极快。凤狄一直觉得自家师父是世上第一聪明的仙人,那么凤仪在他心里就是世上第一聪明的凡人了。
胡砂情不自禁,手中的茶杯翻倒在桌上。
那个下午,他教得非常痛快。又痛快,又烦恼。偶尔想起他这么聪明,只怕不出几年,所学就要超越自己。他便想当真落到这种地步可不行,自己好歹是师兄,比师弟还差劲岂不成了笑话?
说罢,回头笑吟吟望着她,灯光跳跃,他面如冠玉,双眸似水。
眼见凤仪入定成功,一声不吭,他索性也盘腿同坐,与他一起凝神,进入大畅快的入定境界。
他忽然道:“胡砂,我们一起过下去,只做最卑微、最快活的凡人。我们俩一起。”
那天下午,师父去做了什么事,他先时不知道,后来还是从别的弟子口中听说的。
芳准将木制雕花窗推得更开,庭院里一株梨花树,冰清玉洁,正要绽放的花苞,幽香微吐,皎白似雪。
为了收凤仪做弟子的事情,师父与师祖大吵了一架。据说,师祖坚决不同意凤仪入门,师父却坚持,两人最后闹得不欢而散。师父回来的时候,罕见地带着一丝怒容,整整两天,除了教导他们修行,一句闲话也不说。
胡砂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昏天暗地,脸涨得通红,手指颤抖着指向他,却说不出话来。
那个时候,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过了很多很多年,他才明白师父与师祖当年的争执到底为了什么,只是明白得却太晚了。
芳准将茶送到她唇边,轻笑:“不要皱眉了,过几日你我便要大婚的。想来你以前喝醉了只管我叫‘相公’,倒也不是毫无缘由。”
在师父的坚持下,凤仪成了真正的清远弟子,从此同门两个师兄弟展开了彼此间的良性竞争。
无论如何,总是要活下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肩头、心底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疲惫得很。
今天你入定了两个时辰,那我就来三个时辰。你背了两种口诀,我就背四种。
她睁开眼,再闭上,最后缓缓睁开,凤仪的影子消失了。
芳准显然对这种良性竞争感到满意,又因着他俩进度特别快,他教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清远弟子提到芳准师叔家里的两个弟子,都要吐舌头啧啧赞叹,私底下给两人取个绰号,叫“修行狂人”,一个月学的东西抵得上别人学一年。
胡砂闭上眼,面前仿佛浮现出凤仪似笑非笑的脸,眉目如画,那神情,凉薄并着狠毒,像是在说:我看你以后要怎样“幸福”地活下去。
十年的时光像流水一样哗啦啦流过,原先那个苍白俊秀,像女孩子一样柔弱的少年人也长成了长身玉立的青年。
卑贱者的性命,或许就是用来践踏的。
凤狄时常迷路,不自觉就跑回芷烟斋,每次都能见到不同的女弟子来找凤仪聊天说笑。他人生得美,又爱笑,说话还特别好听,年轻的女弟子们都喜欢他。
这一切恩怨,又要向谁诉说?谁能懂?
待女弟子们走了之后,凤狄难免要担忧地拉他说话:“凤仪,你我如今修行方是首要根本的,那些儿女私情,最好不要沾染,省得误了修为。”
更可怜了凤仪,被折磨成了疯子,灰飞烟灭,连轮回都不会再有。
凤仪于是笑得特别无辜:“哪里,师兄说笑了。都是她们来找我说话,难不成让人家干站着么?”
只可怜了莫名,死得当真莫名其妙。
他说得也对,凤狄只好说:“总之,与女弟子,特别是那些小辈的,最好注意一下言行。”
死了很多人,最后连为天神办事的青灵真君都死了,九天之上却没有任何反应,不闻不问,始终默然又高傲地注视着凡间的一切。
凤仪淡道:“师兄是说我轻佻了,我明白。以后再不与她们说笑便是。”
胡砂摇了摇头,忽然想起凤仪在死前说的那句“苍天不公”。
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十年相处,他对凤仪的性子也算摸得清楚。他平日里看着一团和气,笑眯眯的,实际上心里是极傲气的,不容任何谬误,包括他自己,也不容任何轻视,哪怕只是师父的一句玩笑话。
芳准眉头微蹙,低声道:“不会。九天诸神任性者居多,那一道雷,当真是来劈你的,为着你毁坏神器。只怕你会回来,是因为青灵真君死了,既然是他将你拉去海内十洲,他丢了命,你自然也要被送回来。”
凤狄叹道:“我是为你好,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我也不知怎么会突然回来,莫非是天神得知此事,故而特意将我送回?”
凤仪笑了笑,幸好,他还知道谁是真对他好。
胡砂怔了一会儿,慢慢将自己如何去找青灵真君,如何将他封在冰中,如何又将神器毁坏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知道的,多谢师兄。”
“说说你吧,你怎么回来的?”芳准握着她的手,柔声问,“我醒来之后,听闻自身为了定亲的事闹得不可开交,于是要来画轴一看,居然是你。得知你已经回来,真不敢相信,立即就去找你。没吓到你的家人吧?”
凤狄拍拍他的肩膀,很是欣慰。
胡砂无奈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两人都是一笑。
后来清远的名声越来越大,每天上山拜师的人多得像蚂蚁,可收进门的徒弟却越来越少了。
又是一个一点都不好笑的冷笑话。
有一天芳凝师伯领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姑娘上门,说自家弟子已经收得太多,这个小丫头就让芳准暂时收下。
他却摇了摇头,轻道:“做了三百年的仙人,已经累了。有限的生命才值得珍惜,否则你我日后老夫老妻,当真要两看两相厌了。”
芳准在外面与芳凝说话,他俩就躲在门口偷看,见那小姑娘长得明媚秀丽,凤仪不由轻声笑道:“多个这样的小师妹也不错。”
“我们可以一起修行,一起做仙人。”她到底不愿他为了自己放弃仙人的身份。
凤狄压不住好奇,探了大半个脑袋去看,刚好那姑娘也转头过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凤狄有点尴尬,对她友好一笑,那女孩子的脸却红了,慢慢垂下头去。
胡砂不由想起在五色涧,面对着夭灼桃花,他说要陪自己一起做凡人的事。彼时此时,心境已然不同,再也没有了患得患失,心里只觉幸福喜乐。
凤仪说:“师兄,她好像看上你了。”
他笑着,宝石似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她,将她的手轻轻一捏。
凤狄斥责道:“别胡说!”他自己的耳朵也有点发红,自觉这样偷看很不好,索性站直了身体要走。
“我醒来之后,立即发觉这具身体乃是成仙之前脱离的凡胎。想不到,兜转了许久,到底还是要做回凡人,陪你一起。”
刚好芳准在里面说话:“我已收了两个弟子,只怕忙不过来。还是等这两个孩子能独当一面再说吧。辜负了师兄一番好意,过意不去。”
当日凤仪在他心中种下同殇印,吸干了体内鲜血,仙人的身体是活不成了。他的魂魄本该归入地府,另行转世,奈何三魂六魄缺了一魄,冥冥中游荡了许久,自动跑来寻找剩余的一魄。等再睁开眼时,已经成了元家公子。
芳凝只得带着那小丫头走了,凤仪见凤狄怅然若失的神色,便笑道:“不如去求师父,把她留下?”
他百岁成仙,过天劫,将肉身凡胎脱去,升为仙人之体。但肉体脱离得不干净,留了一魄在凡胎之中,竟然转世投胎,成了元家公子。又因体内只有一魄,二十多年来只能活得像个痴子。
凤狄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此事要从芳准成仙开始说起。
后来,那女孩子拜了芳冶师伯的一个弟子为师,取了个道号叫“曼青”。又因为当日芷烟斋的惊鸿一瞥,她竟缠上了凤狄,搞得他躲避不及,这就是后话了。
若非如此,胡砂早先在清远见到芳准,便一下能认出他正是画上的那个相公。
只是经过这事,凤狄偶尔也会想,如果真多个小师妹,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胡砂她爹也傻,只看到了画像就欢喜得很。其实那画像是大价钱请来的画师所绘,元家公子从未清醒过,画师自然只能加上自己的想象,描着轮廓把他画成一个绝世美人。
那时候他修行时间不长,难免有心浮气躁的时候,曼青那事让他有些想入非非,自己知道不对,偏又排解不了,只好去找凤仪聊天。
若不是这样,他们这等人家,儿子又生得俊美,怎会与一个火居道士结亲呢?
走进杏花林,远远地便见凤仪倚在一棵树下打坐入定。只是姿势有点不对,背靠在树上—这家伙居然在入定的时候偷懒睡觉!他发笑一阵,快步走过去要吓他一吓,刚走到面前,凤仪整个身体猛然一颤,像是遇到什么极可怖的事情一般,忽地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脸色煞白,大口喘气。
他又是独子,元家老爷后来娶了好几个妾,在子息上却十分单薄,再也生不出孩子来,故而这个无能的痴子始终是他们心头的痛。
凤狄自己反倒被吓了一跳,急道:“怎么了?”
这位元家公子生下来就是个痴子,不会说话,不能动,就这么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年,除了有呼吸之外,与死人无异。
凤仪倏地转过头来,怔怔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妖魔鬼怪。过了很久,他的神情才渐渐平静,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低声道:“不……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噩梦……”
她一连串问了许多,芳准索性用一根手指点在她唇上,将她一肚子问题给压住,轻笑:“慢慢来,咱们慢慢的,时间还长。”
凤狄笑道:“这青天大白日的,做什么噩梦?凤仪,你还记得那个曼青吗?”
胡砂揉了揉眼睛,脸颊上还挂着泪珠,唇角却已经笑开了,带着一丝鼻音问他:“你……怎么会变成元家的公子?师祖……还有师兄他们知道你来这里吗?你怎么又活过来的?你在芷烟斋的身体……”
他却好像没听见他的话,自己出了一会儿神,听他连声叫自己的名字,才急忙转头说道:“什么……什么曼青?”
这种疼痛提醒她,面前的人是真实的。他没有死,真的活了,来到了她的世界,成为一个凡人。
说罢,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师兄,你还念着她?既然对她有意思,索性禀明师父,成全你二人就是了。”
胡砂死死攀着他,两条胳膊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开始疼痛。
这话说得不太好听,凤狄原本有一肚子的心事想跟他说,反倒被堵得说不出来,板着脸走了。
“我现在不是已经站在你面前了吗?傻孩子。”他低声说着,替她将耳边的长发拨到耳后,又抓着袖子替她擦眼泪。
自那之后,他不由自省,警觉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从此见到曼青更是要摆出一张冷面,半个字也不肯多说。慢慢地,那烦躁的心事好像也渐渐沉淀下去,恢复到了往日的平和。
两颗大眼泪挂在她下睫毛上,不敢滚下来,只在那里转。和下午初见一样,她面上挂着伤心欲绝又不敢相信的神情,芳准张开双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凤仪却渐渐有点不对劲,时常精神恍惚,几个月而已,原本丰润的双颊便凹了下去,脸色又变成了初来时的那种苍白。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正要说话,忽听她轻道:“这不是梦吧?真的不是梦?师父,你……还活着?”
他常常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她心头一动,视线慢慢模糊起来,走过去抓住他的袖子,捏得死紧,像是怕他马上又要散开一样。
凤狄因着上回自己想找他谈心事,反而被一句难听话堵了回去,很是介怀,这次只当他也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心事,于是故意当做不知道,也不问他。
说罢,转身给她倒茶,先用滚水将茶杯冲洗一遍,倒入茶盘。这个小动作是芳准的习惯,泡茶前喜欢先用滚水烫一遍杯子。
师父芳准更是个马大哈,他能顾好自己就很不错了,哪里能体会到徒弟们纤细敏感的心情变化?
他微微一笑:“是变了许多,不怪你疑惑。”
某日接了破军部的一个除妖任务,师父带着他二人出门,权当练习降妖除魔之术。
胡砂不知怎么的就翻窗爬了进去,落地之后有点尴尬,把手放在唇边咳了一声,还不太确定:“师父?”
凤仪一路上都神情恍惚,很不在状态,结果在除妖的时候果然出了问题,只顾着面前的妖,却忘了身后的,若不是芳准出手及时,他险些便要被那虎妖一口把身体给咬断。
原本芳准外貌一直停留在十七岁,虽然气质上超然脱俗,却难免带了些稚气。这元家公子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原本那丝稚气全无,犹如刚打磨出的上好白玉,令人移不开视线。
事后,芳准责备了他一顿,凤仪只是低头不语,心不在焉的模样。
其实仔细看,他长得虽然与芳准一模一样,但……怎么说呢,看着更像是长大以后的芳准。
芳准于是有些恼,说:“你若不愿在这个修行上花心思,索性早些与为师说。也省得白白出一趟门,真当是游山玩水么?”
他拍了拍窗台:“进来说。”声音低柔,与芳准略带少年稚嫩的声线不同。
说得凤仪猛然抬头,定定看着他。
那张脸,那种神态,那眼神……若说他不是芳准,打死胡砂都不信。
很多年之后,凤狄回忆起他那时的眼神,心中竟忍不住酸楚—像是有无数话要说,却被人告知拒绝倾听的眼神。
胡砂喃喃叫了一声:“师父……”
凤仪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元家公子的模样是准备睡觉了,头发披散在背后,裹着一件宽松的丝绵牙白长袍,倚在窗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窗下的“小贼”。
后来……他似乎变了许多,又似乎没变,依然爱笑,依然会说很多甜言蜜语。
不知蹲了多久,窗户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
再后来……胡砂来了。
她一时还不敢进去,只蹲在门口,瞅着窗户上摇曳的烛火发愣,只怕下午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觉,就像眼前不可捉摸的灯光,说不定下一刻就会熄灭。
再再后来……他们又都离开了。
而事实上,元家公子去胡砂家里提亲之后,当晚胡砂就摸到了元家公子的卧房。
最后……凤仪成魔了。
不娶也得娶了。
某天,他用那双血色的双眸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那时候,凤狄终于醒悟到,曾经那个能与自己分享心事、欢畅说笑的师弟,再也回不来了。
扼腕归扼腕,那醒过来的宝贝儿子自己跑到胡家去提亲,胡家人一见他这等天人之资,哪里会放过,忙不迭地答应了婚事。
“你们什么也不懂。”凤仪是这样说的。
元家的人也在扼腕,早知道儿子那么快就会天神附身似的醒过来,当初胡家那个老道过来要求退婚,就不该咬死了不松口。这下好了,门不当户不对的,要娶个小户人家的女儿做媳妇。听说那姑娘还失踪过一段时间,保不准在外面有过什么风流事,让他们元家的脸往哪里放呢?
是的,他真的什么也不懂,亲手把一个人推进了火坑。
一时间,有女儿的人家纷纷扼腕,悔不当初,早知不要对他家避如蛇蝎,不然自家女儿早就成就了一段良缘。
如果,如果那个时候,他愿意去听,去问,去关心,一切还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整个嘉兴都轰动了,有那好事的人趴在元家围墙上偷看过,见到了传说中元家公子的容貌,竟比那画上的还要美三分。
然而,就算他一遍一遍在心里问自己,也没有人给他答案。
元家的那个独子忽然醒了,完全清醒了,一夜之间从不能下床、不会吃饭穿衣的白痴,变成了一个聪明绝顶的儒雅男子。
他的一生,注定活在悔恨中,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