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躺在睡袋里,身上只穿着一条短裤,手里紧紧地攥住一部手机,他朝护林员笑了笑:“我在玩手机。”
护林员打开了灯。
然而这里根本没有信号。
作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说真的,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都厉害得有点毛骨悚然了啊。”
护林员这才察觉作家的状态完全不对。
片刻的沉默。
他抓着手机的手在抖,脸上的黑眼圈非常严重,比起第一次见面时明显瘦了不少,身上的衣服几天没有更换过,看人的眼神更是涣散的。
护林员说:“说谎,你根本就没睡着。”
护林员说:“在这里你过得不习惯?很不舒服?”
作家的回答很快:“嗯?没有,我刚刚做噩梦醒来。”
作家用手背抵住额头,试图阻隔护林员的打量:“不,老毛病了,只是没想到在这里老毛病也会犯……可以麻烦你给我倒杯水吗?我吃点药也许就会好些了。”
“你在过呼吸?”护林员问道。
护林员说:“在吃药前,我带你去个地方吧,不远的。”
直到某天半夜,护林员醒了,正回味着自己的梦境,忽然发现,床下作家的呼吸声很不自然。
护林员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了一辆折叠着的轮椅。
他没有将太多的注意力放在作家身上,他继续平日的作息,白天巡逻,晚上休息。作家非常安静,饿了会自己找东西吃,偶尔会掏出平板电脑写几行字保存下来,但更多的时间里,作家只是在睡袋里无声地打着游戏。
作家说:“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护林员一开始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
护林员说:“以前养父用过的东西,你不介意吧。”
06
作家笑说:“不介意。”
作家指出:“你现在的表情就挺符合的。”
护林员替作家穿上T恤,轻松地将他抱起来放在轮椅上,作家顺势用手抱了一下护林员,感叹了一句:“人的体温真高啊。”
护林员挑眉:“变态杀人狂?”
07
作家从PSV后露出半张脸:“因为我这次的题材就是你啊。”
护林员推着轮椅将作家带了出门。
护林员说:“那跟你躺在这里打游戏有什么关系?”
轮椅在森林里可不容易前进,护林员甚至思考了一下会不会背着他反而更加轻松。
作家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我没有的东西大家也没有,所以才很少人看穿吧。”
护林员将探照灯放在作家膝盖上,作家会意地虚扶着灯,尽管他的手仍然在颤抖,但那摇摇晃晃的光线仍然替护林员照亮着前路。
护林员说:“但好像销路不错啊。”
护林员问:“很颠簸吗?”
作家说:“那你应该能看出来,其实我是一个毫无才华的人吧。我缺乏共情能力,没有朋友,没有恋人,跟家人的关系也很糟糕,写出来的东西基本都是靠想象的,或者是直接把身边发生的事情包装一下就写出来了。”
作家说:“不,很安静。”
护林员在他身边坐下:“看过一两本吧。”
然而深夜的树林里尽是昆虫求偶时的鸣叫,永不休止。
作家紧盯着游戏屏幕:“你看过我写的书吗?”
护林员绕了不少路才成功地把作家带到湖边。
护林员说:“这种取材方式你完全可以在哪里找个酒店完成,而不是跑到深山里跟一个浑身汗臭的男人一起挤在破房子里。”
作家摸索着关上了探照灯,感叹道:“这是……萤火虫啊。”
作家说:“有什么问题吗?”
月光照落在湖面上,隐约能看到枝叶的形状,所有的景色都融入黑暗之中,唯有月光和星星点点的萤火虫,成为此处唯一的光源。
护林员说:“你管这叫取材?”
护林员有些局促:“现在还稍微早了点,数量很少,过几天大概会更好看些……”
作家的背包里鼓鼓囊囊地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他如释重负地把背包放在护林小屋的地板上,先是从中掏出了几包薯片,再拿出了PSV,随后掏出一团睡袋,在护林员的床边铺好,最后躺在上面边吃着薯片边打着游戏。
作家说:“不,很漂亮,真的很漂亮。”
05
作家在黑暗中找到了护林员的手,摸到了满手的冷汗。作家说:“谢谢你带我过来,尽管你很讨厌夜晚。”
够买台新的汽油发电机了。
护林员没有把手抽回去:“你知道?”
护林员说:“多少钱?”
作家说:“有些感觉了,毕竟你天一入黑就不会出门……”
作家说:“别哭丧着脸啊,这是有偿取材,有偿的。”
作家在护林员的搀扶下走到湖边,他们两个人一起将脚探入湖水之中,踩上光滑潮湿的鹅卵石,看萤火虫幻影一般从湖面上掠过。
护林员说:“请你饶了我吧,大爷。”
作家说:“好冰。”
作家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啊,死不掉了就得吃饭,想吃饭就得交稿,这次就干脆写想自杀的人与深山中的变态杀人狂周旋的故事好了。”
护林员说:“你有吃过东西吗?今天。”
护林员有些绝望:“如果是因为我上次态度恶劣才招来这样的报复,那么请至少给我一次时光倒流的机会。”
作家说:“忘记了。”
作家天真烂漫地说:“取材啊。你看,背包,相机,笔记本,一应俱全。”
作家问:“为什么你讨厌夜晚呢?”
护林员沉住气:“……你在这里干什么?”
在黑暗中,他们几乎看不清对方,却反而能更加安心地交流。
作家说:“嗨。”
护林员在他身边坐下:“我养父是个顽固的老好人,或者应该直接叫他爷爷,因为他年纪太大了,脾气又倔,自尊心高得不行。他总是很在意自己的职责有没有做好,即使天气不好,身体不舒服,都会坚持巡山,明明这只不过是鸟不拉屎的破山头。大概是他太勉强自己了,他有一天晚上还是坚持走进山里,就这样,走了。”
正如此想着的护林员,再次在湖边遇见了作家。
“是这样吗?”作家问。
如果只是想找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结束生命,还有很多其他的选择。
“是这样。”
护林员本来以为他没有机会再看到那个奇怪的骗子了。
作家在黑暗中无声微笑:“说谎。”
04
片刻,护林员承认:“是有点令人毛骨悚然。”
王泽无语。
08
护林员替他补充道:“唯一不同的是,我在这里没有性生活。”
隔天,作家在护林员的坚持下,吃下了一点东西,然后他就下山了。
王泽皱着眉头,苦苦思考着可以反驳护林员的论据。
作家说:“我带的药差不多吃完了,该回去再开点。”
护林员耸了耸肩:“我会打游戏,看书看报,你们那些大学生在外面的世界里,不也就忙着做这种事情?都一样的。无论身处人群之中还是远离人群,大家都只会对自己关心的事情感兴趣,互相进行着浮于表面的寒暄。”
护林员说:“行,你的东西我趁这几天先洗好,等你回来就晒干了,毕竟收了你一大笔钱啊。”
王泽说:“但尽管你很少和人类接触,我也没感觉你和外面的世界脱节很多……”
作家笑了:“你人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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